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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4 烈火余骸

马儿安静了一点儿,但依然不安地踢着、踏着,抽动着缰绳,雷声在远处空洞地轰鸣不已。詹米叹了口气,亲吻了我的头顶,便回转身穿过针叶林,返回了先前几匹马停歇的那小片空地。
“好吧,如果你们不喜欢这地界儿,”我听到他对马儿说着,“那过来干啥?”他的语气倒是宽容,我听到吉迪恩一看见他便发出短促而欣喜的嘶叫,我正准备转身去帮忙安抚,却瞥见下头有些什么动静一闪而过。
我探身去看,紧抓住一条铁杉树枝以确保安全,可它已经跑了。是一匹马,我心想,但它来自与逃难的人们相反的方向。我迂回穿过一排针叶树,透过树枝间窥视着,直到一片狭窄的岩架尽端附近我方才清楚地看见下方的河谷。
那不是一匹马,不完全是——那是……
“那是克拉伦斯!”我喊起来。
“谁?”詹米的声音从岩架远端传来,几乎淹没在头顶沙沙作响的树枝间。风依然在上升,潮潮的,把雨带了回来。
“克拉伦斯!罗杰的骡子!”不等他回应,我便钻过一条悬挑的树枝,在岩架边缘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脚,紧抓着悬崖与岩架交会之处隆起的石突。下面有一排排密集的树木,顺着山坡延伸下去,它们的树顶只在我的双脚下方几英寸远,而我不想冒险掉进其间。
那是克拉伦斯,我能肯定。我绝对没有足够的权威分辨任何四足动物独特的步态,但克拉伦斯年幼时患过一种疥癣之类的皮肤病,愈合的部分再长出的毛发就变白了,在它臀部留下了尤其严重的花斑。
它正懒散地溜达在收割过后满眼玉米茬子的地里,两耳转向前方,显然很乐意能回归社会。见它套着马鞍却不见骑手,我小声骂了个很糟糕的字眼。
“它是绷断了脚绊跑丢了。”詹米出现在我肩头,俯视着骡子矮小的身影。他指了指,“瞧见没?”先前我在惊恐之余没有注意,但是它的一条前腿上确实挂着一小片破布,跑起来扑闪扑闪的。
“我猜这是好兆头,”我说。汗湿了手心,我在袖肘上擦了擦,无法将双眼移开,“我是说,如果它绑了脚绊,那罗杰就没有骑在上面。那就意味着罗杰没有被甩下来,也没有被打倒受伤。”
“呃,不对,”詹米似乎有些担心,但并不惊慌,“这意味着他回来得走好长的路,仅此而已。”我看到他把目光移向此时几乎烟雾弥漫的狭窄河谷上,轻轻地摇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无疑跟我先前骂的话大同小异。
“我不知道上帝是不是常常这样感觉,”他大声说,苦笑着瞧了我一眼,“眼看着人们要做出多蠢的事情,却啥鬼办法都没有。”
没等我回答他,一道闪电划过,雷鸣紧随而至,迅猛得令我惊跳了一下,差点松了手。詹米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才没有失足,他便把我从边缘拉了回来。我们的马在岩石远端又发起脾气来,他朝那里一转身,但是又突然停下来,手仍握着我的胳膊。
“怎么了?”我顺着他的视线,却只看见十尺外的悬崖,上面点缀着些小株的攀岩植物。
他放开我的手臂,没有回答,只是向悬崖走去。这时候,我看到了,就在崖边一棵被火摧毁了的死树的方向。他非常轻柔地伸出手,从死树的树皮里摘下了什么。我走到他身边,见他手掌心里捧着几根长长的粗糙的毛发。白色的毛发。
雨又开始下起来,严肃认真地担起将视线之中所有事物统统浇透的职责。马儿双双发出刺耳的嘶叫,对我们弃之不顾这点极端痛恨。
我看看那树干,上上下下全是白毛,挂在树皮皲裂的缝隙间。每头熊都有它自己刮痒痒的树,我耳边响起乔赛亚的话。它会一次又一次回到同一棵树来。我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
“说不定,”詹米深思熟虑地说,“叫马儿这么烦躁的没准不只是打雷。”
没准不是,但这点于事无补。一道闪电劈向山坡下方的树林里,雷声随即响起。紧跟着又是一波闪电加雷鸣,一波跟着一波,就像高射炮在我们脚下连连发射一般。马儿在歇斯底里地发作,而我非常想加入它们的行列。
离开村子时我穿了那件连兜帽的披风,可兜帽和头发此时都已贴紧着我的头颅,雨像下钉子一样下在我头上。詹米龇牙咧嘴地穿过大雨,头发也紧贴着脑袋。
他向我做了个“你待在这儿”的手势,但我摇摇头跟在了他后面。马儿倒是完好无损,湿透的鬃毛垂下来,露出骨碌碌翻转着的眼珠。裘达斯几乎将我把它拴上的那棵小树连根拔了起来,而吉迪恩则耷拉着耳朵,不停咂着嘴唇包上那一嘴大黄牙,寻找任何可以咬上一口的人或东西。
看到这个,詹米抿紧了嘴唇,回头看看我们发现刮痒树的地方,却不在此刻的视线之内。电光一闪,雷声震撼山石,两匹马都啼叫扑腾起来。詹米摇摇头,做出决定,抓住了裘达斯的缰绳,稳住了它。显然,不管路滑不滑,我们是要下山了。
我甩起湿漉漉的裙摆坐上马鞍,紧紧握住缰绳,裘达斯跃跃欲试,急切地想离开,我努力在它耳边喊了些安抚的话语。我们离边缘的针叶树近得岌岌可危,我使劲向里侧倾斜,试图让它走在岩架内靠近崖壁的一边。
一种异常的刺痛感从我周身掠过,仿佛从头到脚有千万只小蚂蚁在咬。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它们竟闪闪地映着蓝色的光晕,前臂上竖立着的寒毛丝丝泛着蓝光。我的兜帽已经掉到身后,我觉得自己脑袋上的头发顿时悉数立起,像被一张巨手轻抬了起来。
空气中突然有股硫黄味,我警惕地环顾了四周。树木、岩石和地面本身都洒满蓝光。一道道细小的亮白色电光嗞嗞地蛇行于悬崖表面,离我就几码远的地方。
我回头招呼詹米,见他骑着吉迪恩,转身面向着我,张嘴喊了些什么,但一字一句却都消失在四周空气的回响之中。
仿佛中了魔法,吉迪恩的鬃毛开始升腾。詹米的肩头放射出一道道噼啪作响的蓝光,肩上的头发也飘浮起来。骑手同坐骑一道闪着地狱之光,勾勒出脸上与四肢的每一块肌肉。我只觉得一阵空气掠过我的肌肤,詹米从他的马鞍上一跃而起向我扑来,把我们俩一同掷入黑暗中。
没等我们撞到地面,雷电已经来袭。
我醒来时,闻到烧焦的皮肉和臭氧刺痛咽喉的异味。我感觉全身里里外外被翻了个个儿,感觉所有器官都暴露在外了一样。
雨还在下。我躺了一会儿没有动,让雨淋在我脸上,浸透我的头发,让神经系统的所有神经元慢慢恢复工作。一根手指自动抽搐了一下。我试图有意去抬一下那根手指,也做到了。想要弯一下所有的手指,却不太成功。但是过了几分钟,足够的系统线路恢复畅通后我便能坐起来了。
詹米躺在我身边,像个布娃娃一般仰天瘫倒在一堆漆树叶子里。我爬过去,发现他的眼睛睁开着。他向我眨了眨眼,嘴边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试图给我一个笑脸。
我没看见任何血迹,而且他的四肢虽然摔得七扭八歪,但骨头都是直直的。雨水汇集在他的眼窝里,直往他眼睛里灌。他猛烈地眨着眼,然后转过头,让水从脸上流走。我在他肚子上放了一只手,感觉到他的腹部大动脉在我手指下搏动,缓慢却很稳定。
我不知道我们昏迷了多久,但这场风暴也已经过去,同以往的风暴一样。远处的群山之外,成片的闪电点亮了云层,把连绵的山峰映照得轮廓鲜明。
“雷很好,”我旁征博引起来,眼前的景象令我陷入一种梦境般的恍惚,“雷很能予人以深刻印象,但真正做事情的还是闪电。(1)
“它倒真是在我身上大显身手了来着。你没事吧,外乡人?”
“我好得很,”我说,仍然有种欣然抽身世外的感觉,“你呢?”
他好奇地看了我一眼,转而似乎认定为没有大碍,抓住一丛矮漆树,费劲地站了起来。
“除了脚指头还没有知觉,”他告诉我,“其余的都没事。但是马儿呢——”他抬眼望去,我看见他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口水。
马儿们悄无声息。
我们在岩架之下大约六米,冷杉环抱的地方。我可以动,但似乎无法让意志驱使自己动起来。我原地坐着,清点着库存,而詹米摇醒了自己,继而开始重新向那致命的岩架上攀爬起来。
一切仿佛很安静。我怀疑自己是否被冲击力震聋了耳朵。我的脚好冷,低头一看发现我左脚的鞋子不见了——究竟是被闪电打掉的还是在摔下岩架时弄丢的,我不得而知,但我看附近没有。袜子也不见了,脚踝下方有一小团暗沉的静脉曲张,那是我第二次怀孕期间留下的。我盯着那团血管,仿佛它是解开宇宙奥秘的钥匙。
两匹马肯定是死了,我知道。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们?我闻着那皮肉烧焦了的臭味,一波微小的震颤从体内某处升起。我们现在没死,只因为注定要死在四年以后吗?果真轮到我们的那天,我们是否将成为两副焦灼恶臭的肉体躯壳,躺在家中烧毁的断壁残垣里?
烧到只剩骨骸!——我的记忆小声地告诉我。泪水夹杂着雨水从我脸上奔涌而下,但那是遥远的眼泪,为那些马儿、为我的母亲,而不是为了我自己。还没到那个时候。
透过我的皮肤表面看得出下面的蓝色静脉,以前从未如此明显。它们在我手背上绘成一幅地图,在我膝盖后侧纤细的皮肤上纵横织着网,沿着我的胫骨,一条扩张的大静脉肿得像条蛇。我用手指一按,那血管就变软消失了,一旦放掉手指却又恢复了原状。
身体内部的各种动态都渐渐地呈现在眼前,绷紧的皮肤在变薄,一度安然隐匿在身体舒适的包裹之中的一切,如今暴露在外,听任风雨,令我顿感脆弱无助。骨骼与血液在向外推挤着……脚背上的一处擦伤正在渗血。
詹米浑身湿透着回来了,攀岩走壁把他累得气喘吁吁。我发现他两只鞋都不见了。
“裘达斯死了。”他坐到我身边说,把我冰冷的手握进他自己冰冷的手里,紧紧地按了按。
“可怜的家伙,”我说着,泪水加速奔涌,两行热泪与冷雨交汇到一起,“它一直就知道,不是吗?他总是讨厌闪电打雷,从来就是!”
詹米用胳膊圈住我的肩膀,把我的脑袋搂在胸前,喃喃地安抚起我来。
“那吉迪恩呢?”终于我开口问道,抬起头,设法撩起湿透了的披风的一边,擦了擦鼻子。詹米摇摇头,难以置信地浅浅一笑。
“它还活着,”他说,“被烧伤了右肩和前腿那一边,鬃毛全都烧掉了。”他提起自己破烂不堪的斗篷的一侧,试着想擦干我的脸颊,同我一样徒劳无功,“我想这该对它的坏脾气有神奇的疗效。”他试着开玩笑地说道。
“我想是的,”我疲惫得笑不出来,勉强做出一个小小的微笑,感觉倒是好了点儿,“你能带它下山吗,你觉得?我有点软膏,对烧伤有好处。”
“我想可以。”他伸手拉我站了起来。我转过身去扫扫那皱巴巴的裙子,却看见了什么东西。
“瞧!”我很小声地说,“詹米——你瞧!”
离我们三米外的斜坡上站着一棵巨大的香脂冷杉,树顶被完全削掉了,剩下的枝干一半都被烧焦了,冒着青烟。只见那大树干与一根树枝之间,夹着一团硕大的、圆圆的东西。一半是黑色,烧成了焦炭的组织,而另一半则长满了一簇一簇湿透的白色毛发,那种延龄草一样的乳白色毛发。
詹米站在那里仰望着那头熊的尸骸,半张着嘴。渐渐地,他闭上嘴摇了摇头,朝我转过身来,放眼望向我身后的远山,隐退的电光在那里无声地闪烁。
“有人说,”他的声音很柔和,“暴风骤雨总是预示着一个国王的死期。”
他摸了摸我的脸,非常温柔。
“在这儿等我,外乡人,我去牵马。咱们这就回家。”
 
(1) 援引自美国作家马克·吐温(1835——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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