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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当晚稍后,莱拉带着大君侍卫到凯司纳城内找地方投宿,瑞德丽跟在她们后面。先前在学院马厩里,瑞德丽在卢德坐骑跟前留下一小团从袖口拉出的亮金线头,脑海中在线团里放进自己的名字及卢德或马踩到它的景象。卢德会不假思索地沿着那团缠绕纠结的线头骑遍凯司纳的大街小巷,最后来到线团终点,眨眨眼从解除的咒语中苏醒,才发现船和潮水都没等他。她知道他会怀疑是她搞的鬼,但到时候他也别无选择,只能骑马回安纽因,同时布黎·柯贝特则会在大君侍卫的要求下航向北方。
侍卫不知道莱拉和瑞德丽的计划。瑞德丽跟在她们身后骑马下山,空洞不息的轰然海潮声中依然可断续听见她们的笑语。天色几乎全黑,风势减缓了她坐骑的步伐,但她依然照莱拉先前的建议,与侍卫保持一段距离。下山到凯司纳城的一路上,她都感觉大君的目光追随身后。
瑞德丽在一条靠近码头的安静巷道赶上侍卫。她们看起来有点不明所以,一个女孩说:“莱拉,这里只有仓库啊。”莱拉没回答,转过头正好看见瑞德丽。瑞德丽迎视她短暂探问的眼神,然后莱拉看向侍卫,脸上的某种神色让她们安静下来。她握着矛枪的那只手捏紧又放松,然后抬起下巴。
“今晚,我要跟安恩的瑞德丽出发前往俄伦星山。我未经大君的允许就这么做,等于离弃了侍卫的职守。但赫德侯在世的时候我没能保护他,如今能做的只有去找至尊,查出是谁杀死摩亘、那人现在又在哪里。我们要搭安恩国王的船到克拉尔,船长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不能……等等,先听我说,我不能要求你们帮我,也不能指望你们做出这么可耻又不名誉的事,把大君一人毫无护卫地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做,但我知道光靠我们两个是偷不了船的。”
莱拉停顿不语,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某处传来一扇门在风中摇晃的声响。侍卫个个面无表情,其中一个丝般金发绑成发辫、甜美脸蛋晒成褐色的女孩凶巴巴地问道:“莱拉,你疯了吗?”又望向瑞德丽:“你们两个都疯了吗?”
“没有。”瑞德丽说,“全疆土没有任何商人肯带我们去,但我父亲的船长已经多少有这个念头。虽然我们绝对没办法说服他,但可以强迫他。他很敬重你们,等他搞清楚状况后,我想他不会有太多异议。”
“但是大君会怎么说呢?你自己的人民又会怎么说呢?”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那女孩无言以对,摇摇头:“莱拉——”
“伊茉尔,你们有三个选择。你们可以离开,回学院禀报大君;也可以动武把我们带回学院,但这完全超出你们的职权,还会触怒安恩人民,更别说触怒我了;或者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有二十名侍卫在呼勒里等着护送大君回王冠城,大君只要捎封信,她们就会赶来凯司纳,大君会很安全。不过,要是她发现你们让我独自去俄伦星山,我可不敢想她会对你们说什么。”
另一个脸孔黝黑朴素、带着赫伦山城粗犷音色的女孩推断:“大君会认为我们擅离职守。”
“蔻禾,我会告诉大君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她不太可能相信凭你一人就能制伏我们吧?莱拉,别做傻事,回学院去。”伊茉尔说。
“不。你们碰我一下,我立刻辞去侍卫职务,你们就完全无权对赫伦的国土继承人动武。”莱拉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一张脸。有人叹了口气。
“大君的船离你只有半天航程,你以为能走多远?她会看见你的。”
“那你们还担心什么呢?你们也知道不能让我独自去俄伦星山。”
“莱拉,我们是大君精选的侍卫,不是小偷,也不是劫匪。”
“那就回学院去吧。”莱拉声调中的轻蔑让她们一动也不动,“你们可以选择跟大君回赫伦。你们对佩星者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少,也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死去的同时,全世界漠不关心,只管自己的事。要是没人去追问至尊杀死摩亘的巫师或易形者的事,我想不久之后灾难就会降临,到时就算有一百名侍卫也不足以保护王冠城的大君。俄伦星山我是去定了,就算走也要走到。你们是帮我还是不帮?”
侍卫再度沉默,排成一列面对莱拉,瑞德丽看见她们就像战场上的战士,脸孔笼罩在阴影里,神色难以解读。一个长着细致斜眉的黑发女孩无奈地说道:“哎,如果我们没办法强迫你留下,也许船长能让你恢复理智。你打算怎么偷他的船?”
莱拉说出计划,她们咕哝着对莱拉的打算表示异议,但态度并不激烈。最后她们不发一语,坐在马上无奈地等待。莱拉掉转马头:“好了,那就这样吧。”
她们跟在莱拉身后,没有排出正式队形。瑞德丽骑在莱拉身旁,经过一家客栈时,在流泻的灯光中看见莱拉握着缰绳的双手在发抖。她低头对着自己的缰绳皱眉片刻,伸出手碰碰莱拉。莱拉扬起一头黑发,说:“偷船这部分还算是简单的。”
“这实在算不上偷,船是我父亲的,而且他现在也没什么资格说我的不是。我不——安恩没有人会批判我,但你们有你们不同的荣誉。”
“没关系。只是,我在大君侍卫队里接受了七年训练,赫伦有三十名侍卫供我指挥;抛下大君一人、带走她的侍卫,这违背了我受过的训练,简直闻所未闻。”
“大君在学院会很安全。”
“我知道,但她会怎么想我呢?”她们来到街道尽头,莱拉慢慢地下了马,在月光下看见安恩国王的船在水面上漂动,来回拉扯着船锚。船长室里有灯光。她们听见码头传来砰的一声,有人喘着气说:“这是卢德的最后一批书。要是它们没重得害我们沉船,我就找本书连皮带锁吃下去。赶在出发前,我要快快去喝一杯。”
莱拉向身后瞥了一眼。两名侍卫下马,悄悄尾随那个吹着口哨的人离开码头,其他人则跟随莱拉和瑞德丽走向船踏板。瑞德丽只听见海水冲刷、铁链喀啦及自己静静的脚步声,不禁回头看看,确定侍卫还在。她们诡异的沉默让她觉得跟在自己身后的是一群鬼魂。其中一人率先溜下踏板前端,勘查甲板上的情况,另两人跟随莱拉走进船舱。瑞德丽等候一阵,待她们完成甲板下的任务,自己便进入船长室。布黎·柯贝特正跟一名商人喝酒闲聊,他抬头一瞥,吃了一惊。
“你该不会是自己骑马下来的吧?卢德有没有把马都牵来?”
“没有,他不来了。”
“他不来了?那他这么多东西要怎么办?”船长怀疑地瞄了瞄她,“他该不会跟他父亲一样,要去别的地方吧?”
“没有。”瑞德丽咽下口中的干涩,“但是我要去。我要去俄伦星山,你得带我们到克拉尔;如果你不肯,我相信我们可以说服大君的船长接掌这艘船。”
“什么?”布黎·柯贝特站起身,灰色的眉毛直扬到发际。商人咧嘴而笑:“让别人驾驶你父亲的船?除非我死了埋了变成白骨,或许还有点可能。孩子,你是太烦恼了,过来坐——”手持矛枪的莱拉幽灵般出现在灯光里,船长住了口,瑞德丽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商人笑不出来了。莱拉说:“大部分船员都在下面,有伊茉尔和蔻禾看着。一开始那些船员没把她们当一回事,直到一人的袖子和裤管被一箭射穿,钉在梯子上——他没受伤;蔻禾则一箭射掉一桶酒的软木塞,现在他们在哀求哪个人把软木塞塞回去。”
“那是这趟航程的葡萄酒配给。”布黎·柯贝特悄声说,“上好的赫伦酒。”商人挨挨蹭蹭站起,莱拉瞥了他一眼,他不敢动了。
瑞德丽说:“有两名侍卫跟在那个下船的水手后面,她们会找到你其他的船员。布黎,反正你也想去俄伦星山啊,你自己就这么说过。”
“你没——你没把我的话当真吧!”
“你或许没当真,但我现在很认真。”
“可是你父亲!要是他发现我带着他女儿和赫伦的国土继承人这么糊里糊涂上路,他会咒得我满地找牙,大君也会武装动员整个赫伦哪。”
“如果你不想担任这艘船的船长,我们就找别人。酒馆、码头多的是人,付点钱,就会有人愿意取代你。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把你跟这商人绑在一起留在某个地方,向所有人证明你的清白。”
“居然要把我从自己的船上赶下去!”布黎·柯贝特的声音都哑了。
“听我说,布黎·柯贝特,”瑞德丽用平稳的声调说,“在以西格隘口到俄伦星山之间的某个地方,我失去了一位心爱的朋友,和一个本来可能成为我丈夫的人。你倒是说说看,我现在回家做什么?回安纽因继续没完没了地沉默等待?回去看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为我吵嘴,不顾整个世界正像摩亘的心智一样裂开?还是回去面对赫尔的雷司?”
“我知道。”船长将一只手伸向她,“我了解,可是你不能——”
“你自己说过,如果我父亲要求,你会把这艘船一路开到至尊的家门口。你有没有想过,我父亲可能也会碰上摩亘遭遇到的危险?你想舒舒服服开船回安纽因,抛下他一人在那里吗?就算你有办法把我们逼下这艘船,我们也会另外想办法去。现在杜艾面临的情况已经够棘手了,你打算再多带这么一则消息回去给他吗?我有些疑问,我要得到答案,所以我要去俄伦星山。你是要为我们驾驶,还是我该另外找个人来?”
布黎·柯贝特一拳捶在桌上,一语不发,满脸通红。他朝自己的拳头瞪视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凝视瑞德丽,仿佛她才刚走进门,而他已忘记她为何而来。“在克拉尔必须另换一艘船,这我告诉过你。”
“我知道。”看见船长眼中的神色,瑞德丽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可以帮你在克拉尔找一艘。你会让我驾驶那艘船上溯冬河吗?”
“我……我觉得你比任何人都适合。”
“要到克拉尔,我们船上的补给不够,可能需要在喀尔维丁或呼勒里停靠采买。”
“我从没去过喀尔维丁。”
“那是座美丽的城市,以西格的克拉尔也是——都是些好地方,我上次去那些地方不知是……我们需要更多酒。这批船员很优秀,是我共事过最好的一批,但他们很在乎基本必需品。”
“我有点钱,还有些珠宝。我想过可能用得到。”
“是哦。”船长深吸一口气,“你让我联想到某个人,某个拐弯抹角的人。”商人发出不成字句的抗议,布黎看向莱拉,以尊重的口气问:“你打算拿这人怎么办?要是你放他走,我们还没出港,他就会跑去学院敲门了。”
莱拉打量着他:“我们可以把他绑在码头上,明天早上会有人发现他的。”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商人说。布黎大笑。
瑞德丽迅即开口:“布黎,他是唯一的证人,可以证明你不须为这件事负责,别忘了替自己的名声打算啊。”
“小姐,要不就是一群半大的女孩霸占了我的船,所以我不得不去;要不我就是发了疯,才会愿意带麦颂的女儿和大君的国土继承人孤身跑到世界的顶点。不管是哪样,我都没多少名声可言了。你们最好让我看看船员是不是已经到齐,我们该出发了。”
几名船员在那两名大君侍卫的带领下走上踏板,船员一看到布黎·柯贝特,就不知所措地开口想解释。布黎冷静地说道:“我们遭劫持了,你们会因此多赚点工资。我们要朝北走。看看还有谁不在,问问船舱里的人可不可以好心上甲板来干活。叫他们把酒桶的木塞塞回去,我们到伊姆瑞斯会再多买些酒。还有,告诉他们,如果有人敢对大君的侍卫轻举妄动,我可不会同情他们。”
那两名侍卫以疑问的眼神注视莱拉,莱拉点点头:“你们一个去守舱口,另一个监视码头。离港之前好好看守这艘船。”接着她对布黎·柯贝特说:“我信任你,但我不认识你,而我受的训练让我行事小心,所以我会盯着你们干活。别忘了,我露宿过无数个夜晚,知道哪些星星指向北方。”
“我嘛,”布黎说,“我看过大君的侍卫受训的样子。我不会跟你们起争执。”
船员出现了,个个气愤又困惑,在侍卫的监视下各就各位。最后一个水手唱着歌走上踏板,泰然自若地瞄了瞄这些侍卫,朝莱拉眨眨眼,手伸向正跪在地上捆绑商人手腕的伊茉尔,抬起她的下巴亲了一下。
伊茉尔一把推开船员,自己也失去平衡,商人趁机挣脱手上的绳子,站起来恰好一头撞上她下巴,她重重地跌坐在甲板上。商人朝踏板冲去,绊倒一名水手。商人跑上踏板之际,某样他几乎看不见的、微微发亮的东西落在面前;一支箭在他的脚踏下前一秒射进木板,他却置之不理。水手好奇地聚在侍卫身旁的栏杆边看她们射箭,布黎·柯贝特挤过莱拉和瑞德丽之间,咒骂着。
“你们该不会射中了他吧。”船长怅然说道。莱拉没应声,示意侍卫停手。突然传来一声叫喊和落水的哗啦声,众人倾身探向栏杆外。“那人怎么了?受伤了吗?”他们听见商人在水里边扑腾边咒骂,抓住一条系泊船只的铁链,把自己拉回岸上;脚步声再度响起,快速平稳,然后又是一声哗啦。“玛蒂尔的骨头啊,”布黎悄声说,“他连路都看不清楚了,居然一直朝这边走。他一定喝醉啦,干脆告诉全世界我船上载着大君、安恩国王和十四个巫师算了,反正没人会相信。他又掉进水里了吗?”闷闷的咚一声。“不,他掉进了一艘划桨小船。”瑞德丽无力地笑了起来,船长朝她瞥了一眼。
“我忘记这里是水边了。可怜人。”
莱拉的目光不甚确定地转向瑞德丽的脸:“什么……是你做了什么吗?你做了什么?”
瑞德丽给他们看看绽线的袖口:“只是那个养猪妇教我用线团变的小戏法……”
船终于起航,像一场梦滑出黑暗的港口,把城里零落的灯光和港湾两臂端上的明亮灯塔抛在身后。莱拉见船确实朝北航行,西风吹在脸上,便吩咐侍卫可以放松戒备。她走到船侧与瑞德丽并肩伫立,一时两人都没说话。星空下,悬崖在眼前耸起,遮蔽了零星灯火,只见陌生土地的崎岖边缘向前延伸,像条黑线映衬着天空。瑞德丽在沁凉的夜风中打了个寒噤,紧握栏杆轻声说:“两年来我一直都想这么做,打从他在这一带某处海里失去那顶王冠开始。但我不可能独力办到,我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凯司纳,疆土感觉起来好辽阔。”她顿了顿,看着月光下翻卷飞溅的水沫,满心痛苦地说,“如果我早点这么做就好了。”
莱拉靠在船侧,难得一副休憩的姿态:“谁想得到他会出事?他是佩星者,他有他的命运。拥有特殊命运的人自有力量保护,况且他又是在至尊的竖琴手护送下去见至尊,谁想得到连至尊都不肯帮他?甚至不肯帮自己的竖琴手?”
瑞德丽看着莱拉暗影笼罩的侧面:“岱思?大君是不是认为他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她——这也是她来这里的原因之一,来看看学院师傅是否知道岱思可能出了什么事。”
“她为什么不去俄伦星山?”
“我问过。她说,因为前一个去见至尊的国土统治者从此音讯全无。”
瑞德丽沉默不语,有样东西让她全身发冷,但不是风。“以前我一直以为俄伦星山一定是全世界最安全、最美丽的地方。”
“我也是。”那个娇小的黑发侍卫叫了莱拉一声,她转过头去,“琪亚,什么事?”
“船长安排我们睡在国王的舱房,他说只有那间够大,够我们睡。你要不要派人守夜?”
莱拉看向瑞德丽。夜色深暗,瑞德丽看不清她的脸,但感觉得到她脸上的疑问。她慢慢地说:“我愿意信任他,不过,何必让他有任何掉头的机会?你们可以不睡吗?”
“可以轮班。”莱拉再度转向琪亚,“派个人守着舱口直到天亮,两小时换一次班。我来值第一班。”
“我跟你一起值班。”瑞德丽说。
接下来两个小时,瑞德丽试着把先前施在商人身上的那个简单咒法教给莱拉。颇感兴趣的舵手给了她们一股细麻绳,两人便用麻绳练习。莱拉俯首皱眉盯了麻绳好几分钟,将它丢在一名水手前面。水手一脚踩过,照样没事,继续去干他的活。
舵手抗议说:“别害我们翻船。”但莱拉摇摇头。
“我做不来。我拼命瞪着它看,可它还是一小段旧麻绳。我的血液里没有魔法。”
“有的。”瑞德丽说,“我感觉到了,在大君身上。”
莱拉好奇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感觉。有朝一日,我会具备大君那种透视力,但那是一种实用的东西,跟这完全不一样。这种我没办法了解。”
“在你的脑海里看着它,直到它不再是细麻绳,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绕来绕去转圈子的路,碰到它的人会受到束缚,必须沿着它的弯曲道路走……看见它,然后放进你的名字。”
“怎么放?”
“知道你是你自己,这东西是它自己。知道这一点,就能在你和它之间形成束缚。”
莱拉再度俯身看着那股麻绳。她沉默许久,瑞德丽和舵手在一旁观看,布黎·柯贝特走出船长室,莱拉把麻绳丢到他靴子底下。
“喂,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布黎·柯贝特质问舵手,“一头撞上伊姆瑞斯海岸吗?”他直直地走向舵轮,调正航道。莱拉叹口气站起身。
“我是我自己,它是一小段旧麻绳。我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你还会做些什么?”
“不太多。用草编网;让一截有刺灌木看起来像是一片无法通行的荆棘;或是寻路走出玛蒂尔的树林,那里的树仿佛会到处跑来跑去……都是些小事。我的力量继承自巫师玛蒂尔,还有另一个——另一个叫伊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两个哥哥都没办法做这些。养猪妇说,魔法自己会找到出路。不过小时候他们觉得很受挫折,因为我总是找得到路走出玛蒂尔的树林,他们却怎么也走不出来。”
“安恩一定是片奇怪的土地。赫伦的魔法很少,只有巫师很久以前带来的一些。”
“安恩境内满是扰动不宁的魔法,所以我父亲无限期离开国土才会这么严重。要是没有他的控制,魔法会逐渐自行挣脱,死者都会带着记忆苏醒。”
“他们会做什么?”莱拉压低了声音。
“他们会记得昔日的世仇、古老的恨意、战争,会有冲动想重温那些记忆。早期三大地区间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动荡骚乱,有很多古代国王和领主都满怀嫉妒和愤怒死去,因此国土本能就逐渐发展出束缚力,甚至能束缚死者和那些耍弄法术的人的咒语书,例如玛蒂尔和匹芬……”
“那伊泷呢?他又是谁?”
瑞德丽伸手捡起麻绳缠绕在指上,微微蹙眉,直到感觉那团绳结在手中仿佛变得平整:“一道谜题。”
伊茉尔前来接班,莱拉和瑞德丽感激地分别就寝。船身在平稳的海面上轻轻摇摆,瑞德丽很快就睡着了。她在黎明醒来,太阳还未升起,她穿好衣服走上甲板。海洋、海风、伊姆瑞斯长长的海岸线,在黎明的天空下尽是一片灰。阳光慢慢探出来,东方辽阔空荡的海平面上,雾气逐渐变白。值最后一班的侍卫看起来睡意蒙眬,抬头瞥了一眼天色,回房睡觉。瑞德丽走到船侧,在这片无色世界里感觉分不清方向。她看见一处小渔村,数间房舍依傍骨白的悬崖而建,是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无名所在;一小批渔船正缓缓离开渔村码头,驶进大海。晨光中,一群灰白的海鸥在上方盘旋鸣叫,散开后向南飞去。她心想,不知海鸥是否要飞往安恩。她觉得又冷又漫无目的,不知自己是否把名字和拥有的一切全留在了安纽因。
她听到有人在栏杆旁呕吐,转过身去,哑口无言地瞪着一张出乎意料的面孔,突然感到害怕,怕自己从港口劫来的这艘船上满载了易形者。但她判断没有哪个易形者会故意扮成这个难受得不得了的年轻女孩。她没直接走上前去,体贴地稍待片刻,等着女孩擦擦嘴、闭上眼睛,苍白颓然地瘫坐在甲板上。瑞德丽想起卢德晕船的惨状,便去找水桶,拿着长柄勺盛水回来时多少期望那幻影会消失,但它还在,小小的很不起眼,像堆在角落的一包旧衣服。
瑞德丽跪下,女孩抬起头睁开眼,看起来有股模糊的怒气,仿佛大海和船连手对付她似的。她颤抖着接过勺子,瑞德丽看见那只手细瘦结实、强壮有力,晒成棕色还磨出了茧,长在她尚未发育完全的单薄身子上显得太大。女孩喝干勺中的水,重新靠回船侧。
“谢谢你。”她小声说,闭上眼睛,“我这辈子从没这么难受过。”
“会过去的。你是谁?你怎么会跑上这艘船?”
“我是——我是昨天晚上来的。我躲在其中一艘小艇的帆布下,直到——直到再也受不了。大船往一个方向摇,小艇又往另一个方向摇,我难受得简直以为自己快死了……”女孩痉挛似的咽了口口水,睁开眼,又连忙闭上,惨白脸上的几粒雀斑显得格外清晰。瑞德丽在女孩脸庞的线条和优雅坚定的轮廓中看见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喉头为之一紧。女孩吞吸一大口海风,继续说道:“昨天晚上我正在找地方过夜,恰好听见你们在仓库那里说话,所以我就——我就跟在你们后面上了船,因为你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我想去的。”
“你是谁?”瑞德丽低声问。
“赫德的翠斯丹。”
瑞德丽往后跌坐在脚跟上。一段短暂但刻骨的记忆涌现,摩亘的脸整个叠印在翠斯丹脸上,她已经好几年没这么清楚地看见摩亘,喉头感到一阵尖锐、熟悉的疼痛。翠斯丹看着她,带着奇怪怅然的表情,而后连忙撇开脸,往身上那件没形没状的朴素斗篷里缩得更紧。船身一阵倾斜,翠斯丹咬着牙呻吟道:“我想我真的快死了。我听到大君的国土继承人说的话,你们偷走这艘船,没有告诉你们自己国内任何人。昨天晚上我听见水手交谈,说侍卫逼他们往北走,还说——说他们最好假装本来就想去,否则要是反抗又遭制伏,岂不成了整片疆土的笑柄。然后他们谈到至尊,声音变小了,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翠斯丹——”
“如果你们把我放到岸上,我走也要走去。你自己也这么说,说你会走去。埃里亚梦见摩亘、在梦里叫喊出声的时候,我都听到了,还得把他摇醒。有一天晚上他说——他说他在梦里看见摩亘,可是认……认不出那是摩亘。那时候他就想去俄伦星山了,但当时是隆冬,老铎尔·欧克兰说那是七十年来赫德天候最恶劣的冬季,他们说服了埃里亚,要他再等一等。”
“他如果那时候去,绝不可能通过隘口。”
“葛阴·欧克兰也这么告诉他。他差点还是不顾一切地出发,但卡浓·马斯特保证一到春天就跟他一起去。等到春天来了……”翠斯丹的声音停住,一时间她坐着动也不动,低头看着双手,“春天来了,摩亘死了。不管埃里亚在做什么,我在他眼里都只看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所以,我要去俄伦星山弄清楚。”
瑞德丽叹了口气。太阳终于破雾而出,桅杆绳索交错的影子投映在甲板上,形成一片光影之网。在阳光温暖的照耀下,翠斯丹看起来比较没那么面色如土,甚至稍微直起身子也没出现痛苦的表情。她又说:“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能让我改变心意。”
“问题不在于我,而在布黎·柯贝特。”
“可是他让你和莱拉——”
“他认识我,而且也很难跟大君的侍卫争论。但如果连赫德的国土继承人都要一起去,他可能会打退堂鼓,尤其是全世界没人知道你在哪里。他可能会掉头,把船直接开回凯司纳。”
“我留了一张字条给埃里亚。总之,那些侍卫可以阻止他。”
“不行,在大海上就没办法,在这里我们找不到别人驾驶这艘船。”
翠斯丹痛苦地瞥一眼悬吊的小艇:“我可以再躲起来,还没有人看到我。”
“不,等一下。”瑞德丽顿了顿,思考着,“我的舱房……你可以躲在那里,我会拿食物给你。”
翠斯丹的脸色变得苍白:“我想我短时间内还吃不下东西。”
“你走得动吗?”
她费力地点点头,瑞德丽扶她站起,迅速朝甲板张望一番,带她走下台阶,走进那间小舱房。她给翠斯丹喝了一点酒,之后船突然一个起伏,翠斯丹摇摇晃晃地躺倒在床上。瑞德丽拿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她软软地瘫着,看起来几乎没有形体、没有呼吸,但瑞德丽关上房门之际听见她的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墓穴传出:“谢谢你……”
瑞德丽在船尾找到莱拉,莱拉正裹在一件暗色宽斗篷里看日出。瑞德丽走到她身旁,她报以突然绽出的难得微笑。
为了不让舵手听见,瑞德丽轻声说:“我们有个问题。”
“布黎?”
“不。赫德的翠斯丹。”
莱拉带着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瞪着瑞德丽。瑞德丽略做解释,她沉默地听着,眉毛紧锁。
她朝瑞德丽的舱房迅速瞥了一眼,仿佛能看穿墙壁,看见床上那动弹不得的人形。她坚决地说道:“我们不能带她去。”
“我知道。”
“摩亘不在的这段时间,赫德人民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她是赫德的国土继承人,她必须……她几岁?”
“差不多十三吧。她留了张字条给他们。”瑞德丽揉揉眼睛,“如果我们现在掉头回凯司纳,那么就算我们说破了嘴,说到连蜘蛛都在布黎身上结网,他也绝不会同意再带我们北上。”
“如果我们掉头,可能会跟大君的船碰个正着。”莱拉说,“但是翠斯丹一定要回赫德,你有没有这么告诉她?”
“没有,我想先思考一下。布黎说过我们得靠岸补充必需品,到时候我们可以找艘商船带她回去。”
“她会回去吗?”
“她现在没有争论的力气。她从没离开过赫德,说不定连俄伦星山在哪里都不知道,她这辈子恐怕连山都没见过。但她就像——她就像摩亘一样顽固。如果我们可以趁她还晕船的时候把她弄下船,送上另一艘船,那么她可能直到回到家门口才会发现自己往哪个方向走。这样似乎很无情,但是如果她——如果她在前往俄伦星山的路上发生什么事,我想不管是赫德人民还是其他地方的人,都没办法承受再听到这种消息。商人会帮我们。”
“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布黎·柯贝特?”
“他会掉头回去。”
“我们是该掉头回去。”莱拉客观地说道,看着伊姆瑞斯岸边如白色卷轴般翻卷的浪涛。她转过头看着瑞德丽:“我很难面对大君。”
“我不会回安纽因。”瑞德丽轻声说,“翠斯丹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们,但是她会得到答案的,我以安恩死者的骨骸发誓,也以佩星者之名发誓。”
莱拉迅即摇头,带着恳求的神色。“别这么说,”她悄声说,“这样听起来好绝决,仿佛这是你一生唯一要做的事。”
整个白天翠斯丹几乎都在睡觉。到晚上,瑞德丽端了碗热汤给她,她勉强起身喝一点,随即又消失在斗篷底下,因为夜风满载着犁过的泥土的气味从西方吹来,使劲把船摇晃了一番。翠斯丹发出绝望的呻吟,但船长室里的布黎·柯贝特则很高兴。
“假如风继续这么吹,我们上午就可以抵达喀尔维丁。”瑞德丽向他道晚安时,船长告诉她,“这风吹得太棒了。我们可以在那里花两小时采买补给,还可以继续领先任何追赶我们的人。”
翠斯丹睡在瑞德丽的毛毯上,因此瑞德丽去向莱拉借,顺便转述了布黎的话。“听他讲话的口气,”瑞德丽说,“让人还以为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主意呢。”她在地板上给自己铺了张不太舒服的床,断断续续睡一夜醒来,觉得全身僵硬,也开始有点想吐了。她踉踉跄跄走进阳光下,深呼吸好几口清新空气后,发现布黎·柯贝特正在船首自言自语。
“不是从克拉尔来的,也不是伊姆瑞斯的商船,船身太矮太细了。”他朝栏杆外探身,喃喃自语。瑞德丽努力拢住被海风吹成一团的蓬乱的头发,眨眼看向那六艘驶近的船。那些船是低矮、细长的单桅帆船,滚有银色锯齿细边的深蓝船帆鼓涨着。布黎一手按在栏杆上,猛然惊呼:“玛蒂尔的骨头啊,自从我到你父亲手下做事,已经十年没看过这种船了。可我在凯司纳完全没听说啊。”
“听说什么?”
“战争。那些船是伊姆瑞斯战舰。”
瑞德丽突然清醒过来,瞪着轻盈敏捷的舰队,自言自语地轻声抗议:“他们才刚打完一场战争啊,还不到一年。”
“我们八成差一丁点就碰上战火。这次又是一场海岸战争,他们一定会注意来往的船,看船上有没有载运武器。”
“他们会拦下我们吗?”
“拦我们做什么?我们看起来像商船吗?”这时船长住了口,两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同时醒悟。
“不,”瑞德丽说,“我们看起来像安恩国王的私人船只,而且就跟上了树的猪一样显眼。万一他们要护送我们到喀尔维丁怎么办?你要怎么解释为什么大君的侍卫会在——”
“我要怎么解释?我?你们霸占我的船,命令我带你们往北走的时候,怎么都没抱怨过我这船帆的颜色呢?”
“我怎么知道伊姆瑞斯会打起仗来?你不是跟那商人在闲聊吗?难道他都没提到这件事?你也没必要把船开在离陆地这么近的地方啊,如果你跟伊姆瑞斯保持一点距离,现在就不会碰上伊姆瑞斯国王的舰队了。还是你原先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你是不是希望我们被拦下来?”
“黑吉斯的胡子!”布黎气愤地骂道,“要是我想掉头回去,天底下还没有哪个侍卫能拦得住我,尤其是这些侍卫——她们在这艘船上什么人也不会伤,唯一会射的对象只有木头节孔和酒桶木塞,这点我明白得很。我往北方走是因为我愿意——见赫尔的鬼了,那人又是谁?”
船长青筋毕露的脸涨成深紫色,瞪着蹒跚走到栏杆旁呕吐的翠斯丹。布黎看着她,咽下没说出口的话,喉间发出不敢置信的细微声音。等到翠斯丹脸色白得像雾、满身大汗地直起身子,他这才又发出声来。
“她是谁?”
“她只是个——偷溜上船的人。”瑞德丽搪塞道,“布黎,没有必要生气,她在喀尔维丁就会下船——”
“我才不会下船。”翠斯丹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是赫德的翠斯丹,不到俄伦星山我是不会下船的。”
布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整个人像迎风的帆一样鼓涨得满满的;瑞德丽瑟缩着等待他大发脾气,但他却转过身朝甲板那一端的舵手怒吼,把那人吓得惊跳起来,仿佛头顶上的桅杆断了:“够了!马上掉头,我要这船立刻开进托尔港口,速度快得连船的倒影都来不及跟上。”
船大幅转动,翠斯丹紧抿嘴唇,难受万分地抓住栏杆。莱拉走到瑞德丽身旁,最后几步是滑过去的。她看见翠斯丹,无奈地问道:“怎么了?”
瑞德丽无助地摇摇头,这时伊姆瑞斯船帆那浓烈的蓝切入她们与阳光之间,瑞德丽努力想发出声音:“布黎。”
其中一艘战舰飞快驶近,近到瑞德丽都能尝到溅洒的微细水沫。那船似乎朝她们正前方某一点直直驶去。“布黎!”船长正对水手咆哮,瑞德丽终于唤起了他的注意,“布黎!你看战舰!他们以为我们要逃跑!”
“什么?”船长不敢置信地怒视那艘陡然转向、准备拦截的船,猛地一声令下,嗓子都哑了。船又一阵倾斜,失速放慢,那艘伊姆瑞斯战舰也跟着放慢速度,她们可以看见船上那些人的银色链甲和剑柄。布黎的船停了下来,在水中摇晃颠簸,另一艘战舰慢慢开到上风处,再一艘战舰过来守住船尾。布黎把脸埋进手掌。有个声音传过水面,瑞德丽转过头,只听见一名白发男子冷然说了几个字。
布黎高喊回话表示同意,然后简短沉重地说:“好吧。再转向北。有位王室成员要护送我们到喀尔维丁。”
“谁?”
“艾斯峻·伊姆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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