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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海伦娜

阿维塔斯和我正巧在拉什纳节那天黎明时到达安提乌姆城。我们纵马驶入城门时,星星还在头顶闪烁,太阳还没有爬上城市东侧起伏的山脉。
虽然阿维塔斯和我仔细侦察过帝都周围的土地,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军队活动的迹象,但院长这人很精明。她或许已经让她的部队分批潜入城市,隐匿于各处。又或者,她可能会等到深夜时分才发动进攻。
法里斯和戴克斯在我们进城后加入进来,之前他们在一座瞭望塔发现我们接近了城市。
“向您致敬,伯劳。”戴克斯握了下我的手,让他的马儿跟我的坐骑并辔而行,他看上去就像一年没睡过觉。“黑甲禁卫的假面人安插就位,等待您的指令。我已经派三个战队保护皇帝,另有一队出城侦察敌军动静。其他人守卫在城中要冲。”
“谢谢你,戴克斯。”见他没有追问埃利亚斯的事,我松了一口气。“法里斯,”我说,“报告情况。”
“那女孩是对的。”我的大块头朋友说。我们穿过马车、行人和大群牲畜,一大早,就有好多人进入安提乌姆城。“山里确实有一支部队,至少四千人——”
“他们是院长的手下,”我说,“哈珀可以解释。”当我们离开人群,我催马加速小跑前进。“好好回顾下你看到的情形。”我大声告诉法里斯,“回头我需要你在皇帝面前做证。”
街道上的工匠越来越多,划出最佳地点来安排拉什纳节庆典。一名平民麦酒商贩推着车走过城市,把额外的酒桶送往酒馆。孩子们把蓝绿两色的灯笼挂在高处,这是当天的幸运色。每个人看上去都那么自然,幸福满满。不过,当他们看见四名假面人在街道上纵马奔驰,还是赶紧让路。到达宫殿时,我跳下马背,险些把迎上来接过缰绳的马倌撞倒。
“皇帝在哪儿?”我直接向守门的军团士兵发问。
“在大殿里,伯劳,跟其他朝臣们一起。”
如我所愿。帝国显贵们习惯于早起,尤其在他们想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们应该在几小时之前,就开始排队向皇帝请愿了。大殿里应该挤满了权威人士,这些人可以充当见证人,证明我挫败了院长试图篡位夺权的阴谋。
我花了几天时间排练自己的演说,在前往大殿的路上,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名守卫殿门的军团士兵试图宣告我的到来。但戴克斯和法里斯跨步上前,把他俩推开,为我打开大门,那感觉像带了两副会走路的攻城槌在我身旁。
黑甲禁卫士兵间隔一定距离在殿中守卫,大多数都站在展示先皇事迹的巨大挂毯之间。我走向王座中途,看到了塞吉乌斯中尉,上次胆敢称我为阿奎拉小姐的黑甲禁卫。他在我经过时恭敬地行礼。
人们转脸来看我,我认出数十位商人阶层和显贵阶层的族长。透过巨大的玻璃房顶,最后几颗星辰正渐渐消隐,天快要亮了。
马库斯坐在雕刻精美的乌木王座上,他通常的奸笑被冷酷的怒容取代,有个看上去风尘仆仆的信使正在他面前报告。皇帝头戴一顶尖角王冠,上面有黑崖学院的钻石形装饰纹。
“闯入边境,并且正在袭扰提伯隆郊外的村庄。如果我们不能马上派援军前往支援,陛下,城市就将落入敌人手中。”
“嗜血伯劳,”马库斯发现了我,挥手示意正在报告的军团士兵退下。“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他上下打量我一番,一根手指抵住太阳穴。我在他移开视线时松了一口气。
“阿奎鲁斯族长,”他咬牙切齿地说,“过来,问候一下你的宝贝女儿。”
我父亲从朝臣行列中走出来,后面跟着我的妈妈和两个妹妹。汉娜一看到我,鼻子就在收缩,好像闻到了恶臭味似的。我妈妈点头表示问候,她双手互握垂在身前,用力到指节发白。她看上去怕到说不出话。莉薇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但我还没傻到看不出她刚刚哭过。
“问候你,嗜血伯劳。”父亲痛苦的眼神扫过阿维塔斯、法里斯和戴克斯,然后才回到我身上。没有埃利亚斯,他像是在说。我向他点头表示安抚,试图用眼神跟他交流。不用担心,爸爸。
“你走之后,你的家人一直赏脸留出时间,每天陪伴在我面前。”马库斯的嘴角弯成微笑模样,然后煞有介事地向我身后张望。“你这是空手而归哦,伯劳。”
“并非两手空空,陛下。”我说,“我带来了一个重要性远远超过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的消息。就在此刻,一支军队正向安提乌姆进军,领头的是凯瑞斯·维图里娅。几个月来,她一直在从部落领地和边境驻军抽调人手,来组建自己的叛军。这就是您一直收到边境城市遭到袭击,野人和蛮族持续进攻的原因。”我向那名信使点头。他向后退开,不想被拉进皇帝与嗜血伯劳的讨论中来。“院长打算发动兵变。”
马库斯侧着头:“你有证据证明这支所谓军队的存在吗?”
“我亲眼所见,陛下。”法里斯在我身旁瓮声瓮气地说,“不到两天前,就在阿根特山区。我无法靠近到足以辨认所属家族,但现场至少有二十种旗帜在飘扬。”帝国共有两百五十个显贵家族,院长能得到如此多的支持,让马库斯提高了警惕。他的大拳头紧握王座扶手。
“陛下,”我说,“我已指派黑甲禁卫接管安提乌姆城墙,并在城外进行侦察。院长很可能将于今晚发动攻击。所以,还有一整天的时间让城市备战,但我们必须让您先躲到安全的——”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将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带回来交给我?”
来了。“陛下,我只能二者选一,或者带维图里乌斯回来,或者报告这次兵变,时间不足以完成两件事。我认为,整个帝国的安危,要比单独一个人更为重要。”
马库斯长久地打量着我,直到他的视线转移到我身后的某个地方。我听到一阵熟悉又可恨的脚步声,铁底战靴的铿锵脚步。
不可能。我在她动身之前离开考夫监狱,一路上马不停蹄。她或许可以在我之前赶到她的叛军驻地,但如果她朝安提乌姆赶来,我们应该早就发现了。从考夫监狱到这儿,也就那么少数几条路可走。
大殿暗处的一个黑色影子吸引了我的注意:一顶兜帽,里面有两颗星辰闪耀。斗篷一甩,他随即消失。夜魔王。那个神怪。是他带院长来的。
“我早跟您说过,陛下。”院长的声音平滑,像是盘曲的毒蛇,“这女孩被她自己对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的迷恋冲昏了头脑。在抓捕此人的过程中她的无能,或者说意愿不足,导致她编造出了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并且将黑甲禁卫宝贵的兵力胡乱部署到毫无意义的位置,但这只是掩人耳目。她无疑希望以此支撑她的谎言,把我们大家都当傻子。”
院长绕过我身边,站到马库斯身旁。她气定神闲,当她跟我四目交投,其怒火却足以让我嗓子发干。如果我还在黑崖学院,现在一定在鞭刑柱上被打得气息奄奄,生命垂危。
血老天啊,她跑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她本应该跟部队在一起的。我再次环顾大殿,以为她的手下马上就会从各处拥入。尽管我在殿堂里随处能看到维图里娅家族的士兵,他们看上去却没有准备战斗的样子。
“根据院长的报告,嗜血伯劳,”马库斯说,“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自投罗网,被关押在考夫监狱。你也知道这件事,对吧?”
如果我说谎,一定会被他识破。我低下头:“我的确知道,陛下。但——”
“但你没有把他带回来。尽管时至今日,他或许也已经死了。对吧,凯瑞斯?”
“是的,陛下。那孩子在旅途中的某地身中剧毒。”院长说,“典狱长报告说,他几周来一直有昏厥表现。我最近听到的消息是,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只剩下几小时可活。”
昏厥?我上次在努尔城见到埃利亚斯时,他的确看起来身体糟糕,我一直以为只是因为他逃离塞拉的旅途太辛苦。
然后我想起了他当时说过的话——当时我完全不明白,现在却像刀子一样刺穿我内脏的几句话:我们都心知肚明,我将不久于人世。
还有典狱长,在我告诉他我想再见到埃利亚斯时说:我们的年轻人希望渺茫。在我身后,阿维塔斯深吸一口气。
“她给过我的夜魔草,伯劳,”他小声说,“她一定还有足够的药量用在他身上。”
“你,”我转身面对院长,终于明白了一切真相。“是你给他下了毒。但你一定是几周前得手的,就是我在塞拉城发现你行踪的那次,你跟他战斗的那次。”那么,我的朋友是已经死了吗?真的死了?不,不可能。我心里完全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
“你使用夜魔草,因为你早就知道他得到很长时间以后才会死,你早就知道我会被派去追捕他。而只要我被支开,就无法阻止你的兵变阴谋。”血天啊。她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而且还耍了我好几个月。
“夜魔草在帝国境内属于违禁物品,众所周知。”院长看我的眼神,像我浑身被泼满粪便一样。“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伯劳。想不到你还是在我的学校毕业的。我一定是瞎了眼,才会让你这样的笨蛋毕业。”
大殿众人议论纷纷,在我逼向她时寂静下来。“如果我是那样的笨蛋,”我说,“那倒要请你解释下,为什么整个帝国所有军营都人手不足。为什么你总是不停要求增兵?为什么边疆也是兵力不足?”
“我需要人手来镇压叛乱,这是当然。”她说,“抽调兵力的命令是陛下本人签署的。”
“你却一直要求更多——”
“这真是让人无比尴尬。”院长转身对马库斯说,“我感到羞耻,陛下,黑崖学院居然培养出这么蠢的一个人。”
“她在撒谎。”我对马库斯说。我很容易想象别人眼中我的模样,紧张又激动,而院长却总是冷静应对一切。“陛下,您一定得相信我——”
“够了。”马库斯的语调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我给了一道命令,内容是带回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要活的,期限是拉什纳节之前,嗜血伯劳。你失败了,没能完成任务。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失败后会有怎样的惩罚。”他向院长点头,院长示意她手下的士兵动手。
几秒钟内,维图里娅家族的士兵拥上前来,抓住了我的父母和妹妹们。
我发觉自己的手脚全都麻木了。情况本不应该是这副样子。我在真心效忠帝国,我在坚守忠诚。
“我向各大家族的族长们承诺过一次处决活动。”马库斯说,“我跟你可不一样,嗜血伯劳。我说话可是要算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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