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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与黑 二

以下文字摘自斯特西克鲁斯所著的《形式与内容》第四卷第七章第七至第九小节。
“假如自由、正义、对与错、政府的好坏都可以用客观标准来衡量,那我们该怎么做?为了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什么样的方式才是正当的?为了和平而发动战争,为了好人能当上皇帝而杀掉现在的昏君,为了解放而压迫,为了自我救赎而放逐自我,我们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客观上的恶行可以成就主观上的善举吗?如果可以,美德还从何谈起?但是假如我们退缩了,害怕越界,畏缩不前,进而含冤负屈,难道这不也是一种罪吗?这其中还夹杂了虚伪和怯懦,难道不是更坏吗?”
我就是想顺便分享一下。他写了五十六年的书,结果给了我们什么?一个答案?不是的,他又他妈提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太谢谢你了,博士。
接到我们遭受袭击的报告之时,我正在读斯特西克鲁斯的书。当想象中最坏的情况真正发生了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苦吗?就算这事不是针对你个人,你也会感到气急败坏的。我并不认为那些坏蛋是为了破坏我的美好心情才专门搞的破坏,但难免有这种感觉。我觉得他们这么做恶意满满,我很想打人,可身边又无人可揍。他们肯定是穿过山顶的树林,绕远路接近壁垒的,因此我们的巡逻队事先
没有发现任何迹象。他们在壁垒的最西端穿越壕沟,那地方的墙壁还没完工,四周还围着木板。这一招太聪明了。我想他们是在天刚黑时动手的,至少花了六小时来完成行动。他们小心翼翼地锯开了支撑壁垒的承重板——没有完全锯断,毕竟他们要保证自己在下面的时候,壁垒不会坍塌。中途,他们把锯下来的干燥木板堆到了一起,然后接着锯。最后他们点燃了木板堆,大火烧断了下层的木头横梁,这一段塌陷之后,临近的承重板也轻易地折断了。整条壁垒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全部塌了下来。那真是一道奇观,可惜我们居然没有一人亲眼瞧见。我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来挖出泥土、筑成土墙,然而它们就这样静悄悄地恢复了原样。他们的行动十分隐秘,睡在一百码之外营地里的工人们都没被吵醒。我亲自去查看了被摧毁的壁垒,实话说,我看不出哪里曾经挖过壕沟。泥土填得平整极了。
我不得不钦佩做出这种事的人。
好了,他们的诡计就介绍到这儿吧。我们不知道匪徒们是何时攻入营地的。营地里睡着三百六十名工人,而我们发现了一百六十八具尸体。我们到达营地的时候,有几个幸存者从树林里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其余人早就逃得远远的了,我并不怪他们。显然我们无法保护他们,即使我们决定重修壁垒,也只有疯子才会回来为我们工作。
营地大屠杀发生在黎明前的一小时,匪徒们的行军速度很快,在破晓时分就抵达了西雅诺。巡逻队发现了他们,并发出警报。但当要塞里的士兵清醒过来、准备行动之时,他们已经攻入了要塞,四处放起火来。指挥官罗纳拉斯上尉明智地决定放弃要塞。在火势蔓延开前,他指挥队伍把尽可能多的老百姓护送出了要塞的南门。这是个好主意,可惜的是,匪徒们已经料到了这一点,在南门外守株待兔。罗纳拉斯和他手下还肯服从命令的士兵们拦在了匪徒和百姓之间,想掩护百姓们撤退。这确实十分勇敢,但最终他们的努力还是付诸东流了。另一伙匪徒直接在扎彭特斯大桥上阻断了百姓们的去路。要塞里总共有超过两千名平民和近一百名士兵,而目前我们只找到了三十多个生还的平民和一千六百多具尸体。所有士兵全部阵亡,其中也包括罗纳拉斯上尉。
接着,匪徒们破坏了下游两百码处的堤坝,还把干木板堆在大桥中间点火焚烧。大桥还能修复,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让梅索拉要塞的援兵多绕十五英里远路才能过河抵达西雅诺。不用说,援兵到达的时候,匪徒们早就逃得很远了。我们试图追寻他们留下的足迹,但到山脚下就踪迹全无了。我们没有抓到一名俘虏,也没有发现一具匪徒的尸体。据我所知,他们是全身而退了。
情况就是这样。我认为你应该问问你的将军们:我本来该怎么做,才能防范敌人这次的偷袭,或是在对方逃跑之前逮到他们?这个问题应该能让他们无话可说,至少在公共场合如此,因为连我也实在想不出答案。我们没法在边境线上布满岗哨。建造壁垒其实就是这个目的——说到这儿,我觉得建壁垒应该是个好办法,因此他们才会想方设法来阻止我们。他们达到目的了。
尼可,在这个极为艰难的时刻,我不该再给你添麻烦了。可请你扪心自问一下,我到底是不是这份工作的理想人选?假如你能想到其他任何人选,我马上辞职回家。要应付这里发生的一切,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勤勤恳恳、拼尽全力的老实人,而是一个天才;他一定要比制订袭击计划的坏蛋更聪明。说真的,你考虑一下吧。
与此同时,我有一个建议,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主意糟透了,不过我还是要提出来。那就是重修壁垒;不仅要把原来的修好,还要加长,从西部海滨一直造到东边豚背山的山脚下。这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工程,我们需要至少十万名工人,还需要五千名以上的士兵担任工程期间的守卫,以及大量的原材料、建造设备、食物和人员住所。我还没有估算整个工程所需的费用。我试图站在敌人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敌人会想:假如我是那个傻瓜弗尔米奥,面对我们这回的突袭,他会如何应对?他要怎么做,才能给我造成一点点恐慌、不便或是烦恼呢?接着,答案就出来了——他得重修壁垒,造一道更大、更长、更坚固的壁垒,造一堵该死的墙。
此外,我还有一个点子,是斯特西克鲁斯的书启发了我。除了建壁垒之外,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调动两个军团的兵力,对边境两侧五英里范围内进行一次大扫荡,烧毁所有房屋,把所有人口牲畜关押到要塞里,没收所有的粮食储备,把这个地方变为无人区。如果这都不能奏效,就调动更多的军队,把无人区的范围扩大到十英里,直至叛乱分子消停下来。
记得父亲曾经告诉我一句话,这话是我祖父在把皇位交给他时,对他说的:“假如有人踩你的脚,就打断他的手;假如有人向你吐口水,就干掉他;任由他们恨你吧,只要他们怕你就行。”我父亲的一生就是贯彻了这种思想。一想到自己是这种人的后代,我就毛骨悚然。更可怕的是,我祖父为人处世的方法在某些环境之下居然很有效。祖父就是这样在造船业中赚得万贯家财的;如果地球上还有比加里赫造船厂更凶险的地方,那只能是特立米西斯前线了。
求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第三种办法。

 
 致:上特立米西斯总督弗尔米奥 
 
以此信为据:皇帝陛下指派送信人拉马卡斯将军为特立米西斯地区军队副指挥官。拉马卡斯将军将协助弗尔米奥管理整个地区的防务及安全工作。
无敌骄阳的兄弟、爱民如子的君主、信仰的守护者、福萨尼的统治者
神圣的尼斯福鲁斯五世皇帝陛下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立即找到并抓获叛乱分子的首领,给他好吃好喝再给他一份工作。我们需要这样的人才。
相信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我敏锐的朋友,这次随信附上的不是牡蛎、围巾或一本好书,而是一个好战的将军。对此我深表遗憾。这绝对不是我的主意,我也帮不上任何忙,全靠你自己了。你的麻烦已经变成了我的麻烦,此时此刻我这边也情况不妙。派给你的这个四星级混蛋,是我在目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人选了。好好相处吧。
(倘若你发现这信上的封印有被破坏过的痕迹,最好立刻就给拉马卡斯将军安排一场意外事故。不过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拉马卡斯将军不是个文盲。)
你很快就会收到如下人员:
两队普通步兵
一队雇佣军骑兵
一队皇家军事工程师,包括一名建筑师以及他的助手、制图师、技师和其他各类随从(有些人有用,有些人只是摆设;有些识字,有些是半文盲)。
我认为我们应该造那道墙。墙再多也不为过。在未来的时光里,幸福满足的帝国公民可以带着他们的家人在风景如画的城墙遗迹中享受野餐。我们将在所有的地图上把这些墙命名为“尼斯福鲁斯墙”,这样我就能名垂青史了。还有,我现在极其需要做些什么来敷衍那些很难对付的将军,造墙是最实际的选择了。
说到将军,拉马卡斯将军在我父亲的手下服过役(这并不是什么可取之处),且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表明他曾经参与过阴谋推翻我父亲的行动。在军队圈子里,这就算交情不错了。对他好一些,让他远离大蒜和达官显贵的妻子,你就会发现他其实没那么糟糕。还有,他对建造城墙所知甚多(下宽上窄啦,顶部做成锯齿形啦,都是些高精尖的知识)。在他手下那帮鲁瑟索莱斯人的眼中,他差不多就是个神。你很快就会有幸见识到那帮鲁瑟索莱斯人的,我只能说,用他们也有个好处——他们人死得再多,你也不会太伤心。我把他们派给你的主要原因就是:如果我这边发生了暴动,他们离得越远越好。对不起了。
墨涅西修斯的财务人员在调查资金去向的方面还是一无所获。在人事记录中寻找蛛丝马迹的小文员也同样。
往好处想想吧。我们所有的希望也许都快破灭了,帝国终将崩溃,我们也会痛苦地死在刀剑之下;但至少我们不用再经历一次哲学期末考试,不用再听菲拉尔克斯讲唯名论(6) ,也不用在大礼堂里吃早饭了。明白了吗?一旦你正确地看待问题,感觉就好多了。

 
致:无敌骄阳的兄弟、爱民如子的君主、信仰的守护者、福萨尼的统治者——神圣的尼斯福鲁斯五世皇帝陛下
弗尔米奥恳请禀告皇帝陛下,援军已经到达。拉马卡斯将军已经就任。尼斯福鲁斯墙的建造工程也已经展开。
上特立米西斯总督弗尔米奥敬上

 
(你满意了吗?可以名垂青史了。)
说真的,尼可,你应该多和人交流交流。你不能仅仅因为别人在你父亲麾下忠心耿耿地干过活儿,就认定他是个混蛋——虽然这么想有一定的道理,但你不能百分百肯定。只要和我的新朋友拉马卡斯一起喝上两杯,你就会发现在他那粗糙、冷酷、野蛮、嗜血、毫无怜悯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忧郁的心(即使你是无敌骄阳的远房表弟,我在与人交流这方面也比你强一点)。他确实是一个相当令人厌恶的家伙,但他在利用业余时间收集古代手稿。他特别喜欢那种画着健壮裸体男女青年的手稿,当然了,文字越少越好。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个突破口了,是职业军人与普通人之间一座人性的桥梁。事实上,我碰巧把斯特拉托给我的那本《闺房密话》随手放在了书桌上。当拉马卡斯来向我汇报工作的时候,他瞥见了这本书。他像饿虎扑食一般把它夺了过去,还要给我两千塞斯太尔斯现金作为回报。很显然,这是一本非常罕见的第六版,第九章有新增的木版画。“拿去吧,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大方地表示。就这样,拉马卡斯将军成了我的朋友。
(因此,请让你的文学顾问把能找到的古董黄书都给我寄来,费用不是问题。这些书至少得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越罕见越好。拉马卡斯不只是个忧郁的混蛋,他还是个识货的收藏家。昨晚我听他喋喋不休地唠叨了两个小时关于纸张水印的问题。只要我能不断地供给他好货,他就是我的人了。)
说说造墙的事儿吧。实在没啥好说的,就是一堵墙而已。这一带的所有人都觉得我一定是失心疯了,才会想要造那么长一堵墙;但他们在卖给我们东西或领工资的时候,都是满心欢喜的,何况还有这么多士兵在保护他们的安全。以前的政府只知道拼命收取苛捐杂税,而如今我们在这里投了那么多钱,这在当地人看来是一件新鲜有趣的事。所以,我们现在很受人民拥护。我想尼斯福鲁斯墙不仅是一处军事建筑,它还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好处。我们可以借它笼络人心,还能给当地的懒汉们提供许多就业机会。毋庸置疑,这绝对是件好事。
告诉斯特拉托,他对色情文学一贯正确的品位也许能拯救整个帝国。他会乐坏了的。

 
致:上特立米西斯总督弗尔米奥
皇帝陛下很乐意随信附上弗拉米奥所要求的紧急军事文件。
无敌骄阳的兄弟、爱民如子的君主、信仰的守护者、福萨尼的统治者
神圣的尼斯福鲁斯五世皇帝陛下

 
你个王八蛋,你欠我个大人情。我现在和我父亲、兄弟以及叔伯们一样落了个邪恶堕落的名声。说到这个,我在父亲的私人旅行箱里找到了一本科里登所著的《香闺秘闻》。这个箱子曾经陪伴他四处巡游(这个老色鬼),从海伯派隆的宫殿到米拉伦斯的海滨。告诉你的伙计拉马卡斯,这是你叫人从皇宫里偷出来的。他会感激涕零的。
我以前总是觉得自己很迟钝,如今这点也被你证实了。过去我总想知道拉马卡斯为什么一直和我老爸粘在一起,其实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把我爸干掉的。这就是人性啊。一个人可以背叛他的荣誉、祖国和朋友,但他绝不会背叛两人对于色情文学的共同热爱。

 
致:无敌骄阳的兄弟、爱民如子的君主、信仰的守护者、福萨尼的统治者——神圣的尼斯福鲁斯五世皇帝陛下
弗尔米奥恳请禀告皇帝陛下,拉马卡斯将军已经与敌人交过战,并在乔里斯安德朗击败敌军。
上特立米西斯总督弗尔米奥敬上

 
现在你知道了,黄书具有多么巨大的社会价值。这是我们用钱能买到的最好的脏东西了。在这些书的激励下,我们的朋友拉马卡斯找出并摧毁了大量的敌军部队。我为他喝彩,他是一个称职的军人,也是一个大好人。
击败敌人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你一定记得我上次打败他们时费了多大的劲——运了成车的铁丝,小心翼翼地泄露情报。拉马卡斯的办法更直接,而且更有效。
我们真要好好地向他学习,这才是大师级的实战策略。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挑衅了造墙工程中的一个行会老大,以没有按时完成工期为理由克扣了奖金,惹得工人们进行了一次为期两天的罢工。他们放下工具,气呼呼地离开了工地。为免耽误进程,拉马卡斯让手下的士兵接替了他们的工作。他派去干活的那支部队原本是守卫离边境最近的山间小路的,我们认为叛乱分子以前经常利用这条小路穿越边境。这样一来,小路上就出现了防卫缺口,叛乱分子就能通过那里来去自如了。
这个计划给了山里的匪徒们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拉马卡斯的策略十分巧妙,他并没有打算在开阔地带偷袭他们。他们像上次一样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壕沟前,而拉马卡斯就在壕沟里等着他们。拉马卡斯认为这次我们全歼了敌人。我们找到了五百多具尸体,更令人欣喜的是,我们还抓获了五十多个活蹦乱跳的俘虏。拉马卡斯目前正在审讯这些人,我怀疑他也带他们去看了钟楼。但我们就别管这事儿了。
我也许是在冒险,但这确实是最理想的结果了。拉马卡斯做到了一个真正 的职业军人所能做到的一切,不过自始至终,他还是在我的控制之下。
当然了,斯特西克鲁斯是不会喜欢这样的。拉马卡斯正是成就主观善举的 客观恶行。我是在书记官的办公室里给你写这封信的。拉马卡斯此刻审讯俘虏的地方与我的书房只有一院之隔。“耳不听为清,眼不见为净”,这句话真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它不怎么对劲。拉马卡斯那种人是靠剥夺生命来拯救生命,用残酷的手段来捍卫人道。而我们这种人为了大局着想,正纵容他去那么干。也许因为在内心深处,我们还担心假如他们不干,我们也许就得亲自去做那些肮脏的事了。
说点愉快的吧:你又可以安心地纵情酒色了。顺便说一下,拉马卡斯最喜欢那本《铁匠的女儿》。不是因为这本书的内容,而是因为它是“雅娜莎的斯米克莱恩兄弟”推出的第三版,极为罕见。它的页码印在每一页的左边,而不是通常的右边。

 
尼斯福鲁斯致弗尔米奥
高尔吉斯还活着。
这是真的。不,我没有见到他,不过我知道他还活着。事情是这样的:我登上皇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书记官去军事档案馆查看服役记录,那里有军人的服役日期、退伍日期和死亡记录。我想,如果高尔吉斯真的在斯米克拉被强征入伍并死于瑟纳塔,那里一定会有相关文件。军事档案馆似乎是政府中还在正常运转的为数不多的部门之一,他们果然找到了高尔吉斯的征兵通知和应征记录,情况和他妹妹说得差不多。不用多说,接下来我就让他们去找他的死亡记录了,没想到却怎么也找不到。
其实这并不代表什么。无数在瑟纳塔阵亡的人都被草草掩埋了,没做任何记录。因此,我便命令工程师们去那地方,挖开了掩埋尸体的万人坑。
我能想到的方法你一定也想到了,但我还是讲一讲吧。你知道的,高尔吉斯有六英尺二英寸高,缺了颗门牙,十二岁时还摔断过左腿。我让工程师把所有尸体的嘴都撬开检查门牙,找到缺少门牙的人之后就测量身高,然后再检查左腿的骨折痕迹。
 
他不在那个坑里。他们找到了六十二具缺少门牙的尸体,但其中有四十九具缺的位置不对,还有十具身高低于六英尺,而剩下三具的左腿都没有骨折过的痕迹。
我还不死心。我让他们把战场地毯式搜索了一遍,挖出了所有被遗漏的尸体;又让他们走访了方圆两英里内的农户,看看有没有人挖过死尸。三个月下来,他们找到了一大堆骷髅,但没有一个符合高尔吉斯的特征。
高尔吉斯隶属于第725步兵团,这支部队在战斗中的行踪我们已经查得一清二楚。老爸把他们留作了候补队,直到战斗的最后一刻,当他试图击垮我哥哥斐洛的左翼防线时,才把第725团派了出去。但他的决策完全失误了。斐洛的弓骑兵截断了他们的去路,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有少数幸存者成了俘虏,在斐洛准备反击之时被野蛮人雇佣军给带走了。
让我们理性地来评估一下这件事吧。725团在冲向敌阵的途中遭到全歼。我们已经知道了弓骑兵包围他们的确切地点,也知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死在了那里。从尸体的军徽上我们得知,所有死者都被埋在了六号坑里,而高尔吉斯并不在其中。目击者确认没人逃出包围圈。因此,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高尔吉斯没有被射死,他是幸存的俘虏之一,后来被野蛮人带走了。我们可以确认的是,他的尸体肯定不在那里;那么直到战斗结束,他都必然还活着。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联络野蛮人部落,出十万塞斯太尔斯悬赏相关消息。看到这么多钱摆在面前,就连野蛮人也十分配合。他们给我找来了一个类似小队长的人物,他说记得有个缺了门牙的瘸子。我自然不能相信他说的话,立刻就把他抓了起来、投入地牢,让里面那个非常凶残的家伙来和他谈谈。我的良心总算没有遭罪,小队长很快就拿出了确凿的证据。他说他之所以记得那个俘虏,是因为当时他想拔下俘虏戴的纯金印章戒指,可后者并没有恐惧屈服,而是直接照他嘴上来了一拳。小队长太吃惊了,以至于没有取他性命,但还是把戒指给抢走了……
弗尔米奥,他的戒指现在就摆在我的面前。我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戴上这个戒指时,我们是怎么嘲笑他的。当时,他表现得很难过,告诉我们这是他父亲临终前传给他的,上面还有他们家族的族徽,父亲让他发誓永远都戴着。我们当时都被感动坏了,后来却发现他父亲活得好好的。于是他老实交代了这戒指是一个女孩送给他的。我相信你也还记得这一切吧。弗尔米奥,我现在就拿着这个戒指。野蛮人小队长把它戴在了自己的手上,可他的手指实在太粗,戒指怎么也脱不下来了。我问他话的时候,他就戴着它。我的人二话不说就把手指砍了下来,那个野蛮人虽然非常不高兴,可我给了他十万塞斯太尔斯以示安抚。
在那之后,调查起来就容易多了。725团的俘虏曾被关在泰诺斯湾里的囚船上,其中一些人死在了牢中,而船长直接把尸体扔进了海里。由于这艘船是无法移动的监狱船,我手下的采珠人潜入水中,轻而易举地就把所有尸体捞了上来。高尔吉斯不在里面。因此,他一定是在战争结束时被释放了。我把典狱长找来问话,他告诉我,他们给所有战俘都发了一身新衣服、一双靴子、三天的口粮和十塞斯太尔斯的路费。我核查过了,他说的居然是实话。我设法找到了几个725团幸存的老兵,他们都证实了典狱长的说辞。
还有更好的消息。我逐个询问了那些老兵,看有没有人知道高尔吉斯·巴 尔达尼斯这个名字。有一人说他认识高尔吉斯。我今天下午单独和他谈了谈话,他所形容的高尔吉斯和我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他说他和高尔吉斯就被关在同一间船舱里;他之所以记得高尔吉斯,是因为他那优雅的嗓音和睡觉时的梦话(他说到这里时,我会心一笑)。他还告诉我高尔吉斯一直在梦话里重复一个名字——奥多希娅。
他如果不认识高尔吉斯,是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的。不可能。他说他们分开的时候,高尔吉斯还生龙活虎的。高尔吉斯拿起衣服和路费,转身就离开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高尔吉斯也不例外,不过他并没有和其他人结伴而行。
弗尔米奥,如果高尔吉斯能从战争和监狱中幸存下来,我绝对不相信他会死于其他原因(比如肺炎、车祸、在泥泞的桥上滑倒掉进河里),绝对不会。高尔吉斯离开监狱船时还好好的,口袋里也不缺路费。他本该立刻来找我,或者给我写信,或者联系我们任何一个同学,或者联系他妹妹,或者……有这么多人可以投靠,但他谁都没去找。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家还没搬走,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我,更不可能不知道去哪里找其他哥们。
我对此实在无法理解。这快把我给逼疯了。他还活着,身体健康,却没有联系任何人。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目前,仍然有一小队人马在泰诺斯寻找他的行踪。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线索。
其他哥们儿都大吃了一惊。为防他们无法承受坏消息,直到今天,我才把高尔吉斯的事情告诉了他们。我们都毫无头绪,只觉得这事不合逻辑。
现在,你也知道了。一旦我的人有了消息,我就会写信告诉你。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可究竟为什么……唉管它的,他活着就行了。

 
致:无敌骄阳的兄弟、爱民如子的君主、信仰的守护者、福萨尼的统治者——神圣的尼斯福鲁斯五世皇帝陛下
弗尔米奥恳请禀告皇帝陛下,拉马卡斯将军又一次战胜了敌人。
上特立米西斯总督弗尔米奥敬上

 
尼可,你错了。非常抱歉,我实在没忍心告诉你、墨涅西修斯和其他人这个坏消息。高尔吉斯已经死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他就死在帕西斯的寺庙里了。那里有一所兄弟会开办的免费医院。他的主治医生说他死于肺炎。我知道这事儿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他知道我要来这儿——可能是从政府布告上看到的,于是给我写了信。但当我抵达这里、看到他的信时,他已经死了。我马不停蹄地赶到帕西斯,但他们已经把他埋进了乱葬岗,谁也记不清具体的位置。我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体,不过我知道,死的人就是他。幸运的是,他们还没有处理掉他那可怜的一点点遗物。当某人死在免费医院之后,他的遗物会和其他人的东西一起被保存在仓库里,直到凑齐开一次拍卖会的量。我翻找了那地方的各种遗物——这太令人心碎了,尼可,每一件废品都代表着一条白白浪费的生命——在一个旧箭袋里,我找了高尔吉斯的东西。他的衣服、鞋子、小刀,还有一个破布包和一本日记。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确定是他,尼可,铁证如山啊。
那堆可悲的遗物里有一只饼干盒,我坐在上头,读起了他的日记。这感觉就仿佛他坐在我的身旁,在对我说话,向我倾诉、抱怨,和我找茬吵架,讨论思辨和外推法(7) 。他为自己的病痛感到愤怒。“这是最愚蠢不过的事了。”他在日记中写道。他下定决心要恢复健康。随后他开始幻想,“要是我死了怎么办?”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魂不附体,接着又生起气来。他尽力让自己平静,“没关系,一切都无所谓,客观看来,一个人的生命是微不足道的。”他不断地安慰自己,但终究无法接受现实。“一个人的心脏停止跳动后,所有的记忆、知识、感觉、经历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想法让他毛骨悚然。“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一个人用尽一生的时间,通过学习来获得知识和经验,其中既有个人的、也有作为集体一分子的记忆;但当他刚要有所作为时,命运却要让这一切化为乌有。”对此他很是不满。他还觉得世上数不胜数的所有罪恶之中,最为邪恶的就是爱,凡人不应该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每个人终将死去,但他们在别人心中留下的爱并不会随着死亡而消散。因此,是爱造成了世间最大的痛苦,爱才是最大的恶。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知道他战后为什么不和任何人联系了。他对被强征入伍感到愤愤不平,他最厌恶的事就是当兵。他讨厌军营中的一切——整天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衣 服操练,睡在潮湿的地上,吃着味同嚼蜡的食物,罹患痢疾,干着有失尊严的体力活,被连鞋都擦不干净的军官呼来喝去。他不愿意杀人,而他最最不想做的就是去死。可是,以高尔吉斯的禀性,当他知道自己无法从军队脱身以后,反而会咬紧牙关全力以赴。他会让周围那些无知的废物看看自己有多么优秀。他竭尽全力,希望至少当上个小队长,却以失败告终,这着实对他伤害很深。最后他终于明白了,其实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优秀。他沮丧极了。在那场战斗中,他只是侥幸逃生。由于被一个野蛮人夺走了奥多希娅送的戒指,他怒不可遏,想把它夺回来;不过在挨了一拳之后,他别无选择地(这是标准的高尔吉斯用词)倒下了。被关在囚船上的期间,他基本已经自暴自弃,只能躺在阴暗的角落里背诵贝萨德的处女作,可想来想去都只记得开头的三十行。因此,他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些文字,直到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被释放后,他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要与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他背叛了我们和他自己,因为我们也背弃了他。全世界以及一切他珍惜过、信任过的东西都让他失望了。对他而言,在瑟纳塔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死了。他决意步行去依斯查特的修道院,在那里平复心绪,然后思考以后的人生。这段路程实在太遥远,他走了不到五分之四就病倒了。
这就是高尔吉斯去世的经过,尼可。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忍心告诉你们。在我们这些人里面,偏偏是高尔吉斯死在了愤怒、恐惧和绝望之中。我不得不把他的日记看完,可我不想你们其他人再经历一次这种痛苦了。
好了,就这样吧。我已经让办事员把高尔吉斯的日记抄了下来(我不想冒着丢失原件的风险把它寄给你,就算由你那“绝对可靠”的皇家车队来护送也不行)。对你们隐瞒这一切是我的错,十分抱歉。
拉马卡斯又一次战胜了叛乱分子,随信附上他的报告。他干得很不错,这里的事情一切顺利。

 
致:上特立米西斯总督弗尔米奥
皇帝陛下对拉马卡斯将军的勤勉和勇猛深表赞赏。
无敌骄阳的兄弟、爱民如子的君主、信仰的守护者、福萨尼的统治者
神圣的尼斯福鲁斯五世皇帝陛下

 
我明白了,感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我想,我还应该感谢你对我有所隐瞒。对此我深感自责。
当上皇帝之后,你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无尽的资源,所以有能力去完成许多事。但这份工作会让你得意忘形,开始相信自己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不公平的地方,只要伸手把它抹平就行。如果经济一团糟,你只需召见那些实际控制经济的人,在他们来你办公室的路上,确保让他们瞧见审讯室或地牢里的残酷景象,这样经济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如果你讨厌纳拉奈特区的穷人,只需先分发一些食品,再启动一些公共工程以提供就业岗位,问题就解决了。如果你觉得金匠大厅两边新造的侧翼看着不顺眼,十天之后,就会有人把它拆除并用车悄悄地拉走,易如反掌。
然而,事实上你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不公平的地方比你原先所想的要多得多。你逼迫他们去解决通货膨胀,结果却造成了银行挤兑。更多的公共工程意味着要收取更多的税金,小本生意很快就会关门大吉。除你之外,所有人都喜欢金匠大厅的侧翼,你却把它给拆了。你越是努力想把世界变得更美好,你的一举一动就越像万恶的政府。
我以为我能发现高尔吉斯的去向。我以为我要么能找到他,要么至少能弄清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我却找来了如此多的痛苦和不幸,而你本来不想让我们发现的。
我那些伟大的祖先和荒唐的前任都曾把自己当成了上帝。其中有些人还对此坚信不疑,我一直想弄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当你牙疼或者擦屁股的时候,怎么还能相信自己是长生不老、无所不能、无敌骄阳一般的神祇呢?不过,现在我理解得更透彻了。毕竟,我也曾想让高尔吉斯起死回生,我和他们是一路货色。
好了,看样子我们终究只剩下五个人了。

 
致:神圣的尼斯福鲁斯五世皇帝陛下——无敌骄阳的兄弟、爱民如子的君主、信仰的守护者、福萨尼的统治者
由于此信可能涉及严重的问题,拉马卡斯将军恳请皇帝陛下宽恕他越级报告的违规行为。
拉马卡斯将军得知皇帝陛下正在积极寻找高尔吉斯·巴尔达尼斯博士的下落(他毕业于安纳苏斯学院,曾与皇帝陛下同窗)。拉马卡斯将军还得知弗尔米奥总督于三月二十二日,已经郑重告知皇帝陛下高尔吉斯·巴尔达尼斯死于帕西斯的消息。
拉马卡斯将军恳请禀告皇帝陛下:真相并非如此。
并且,拉马卡斯将军的情报人员在针对叛乱分子的行动中获得了关于此事 的确凿证据。证据表明,高尔吉斯·巴尔达尼斯与叛乱分子的最高层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拉马卡斯将军随信呈上由他亲自审问的嫌疑人员的目击证词(未经任何诱导或拷打)。该证词也表明高尔吉斯·巴尔达尼斯确实与叛乱分子大有干系。目击证人现仍在我们的扣押之中,可以随时押送给皇帝陛下。
拉马卡斯将军没有任何怪罪弗尔米奥总督的意思,不过依然恳请皇帝陛下就高尔吉斯·巴尔达尼斯的事宜亲自询问弗尔米奥总督和他的属下。
拉马卡斯将军恳请提醒皇帝陛下,他曾在先皇麾下维护神圣皇权,忠心耿耿地服务了二十年。拉马卡斯将军也衷心希望能用相同的忠诚和责任感为皇帝陛下效劳。拉马卡斯将军意识到,这封信可能会被误解为是在有意损害弗尔米奥总督的名誉,所以写信时他冒了极大的风险。陛下会明察这种误解毫无根据。拉马卡斯将军恳请皇帝陛下的仁慈宽恕。
上特立米西斯雇佣军指挥官狄奥法诺·拉马卡斯将军

 
致:无敌骄阳的兄弟、爱民如子的君主、信仰的守护者、福萨尼的统治者——神圣的尼斯福鲁斯五世皇帝陛下
弗尔米奥十分遗憾地禀告皇帝陛下,拉马卡斯将军不幸于战斗中牺牲。拉马卡斯将军在率军冲击敌阵时不幸中伏,死得光荣而勇敢。我方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
上特立米西斯总督弗尔米奥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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