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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履新

威斯特端坐帅帐,无助地茫然四顾。过去这些年,他少有空闲;而今突然间,他无所事事,唯有等待。他真希望再见到伯尔掀开帐帘,紧背着手走到地图旁;他真希望再见到元帅在营地里坚定地巡视,中气十足地训斥军官。但他确确实实不会再见到元帅了。现在不会,永远也不会。
他左侧坐着克罗伊将军及其参谋团,他们身穿黑色制服,阴郁肃穆,比以往更显僵硬;他右侧坐着保德尔及其手下,神态懒散,制服的第一颗纽扣漫不经心地敞开,仿佛孔雀开屏般挑衅着对面的同僚。这两位将军如沙场仇敌相见、分外眼红,急切等待着那纸将自己提升至内阁和权力中枢、将对手的希望彻底粉碎的文件。新国王将在那纸文件上任命新元帅。
自然,新元帅不是保德尔就是克罗伊,两人都盼望一举扳倒对方。而与此同时,全军陷入瘫痪,威斯特也无能为力。狗子一行在荒野中无数次救过他的命,现下他们在遥远的北方殊死搏杀,绝望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增援。
威斯特感到整件事犹如自己的葬礼,而观礼者都是些装模作样、暗自窃喜、面带冷笑的敌人。反正新元帅不是保德尔就是克罗伊,不管是谁,他都在劫难逃。保德尔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克罗伊恨他恨得刻骨铭心,而唯一会比他倒霉得更快、更彻底的,也是保德尔和克罗伊其中之一--取决于他们中谁被内阁看上。
帐外突然喧闹起来,人头攒动,翘首张望。杂乱的脚步声接近帐篷,一些军官不禁紧张得起身。传令骑士终于掀帘入帐,他十分高大,站直后头盔上的飞翼几乎能在帐顶戳两个洞。他全副武装,一边肩上搭着个饰有联合王国金色太阳徽章的皮袋。威斯特盯着它,屏住了呼吸。
“让我看信。”克罗伊伸手催促。
“先给我看!”保德尔不甘示弱。
传令骑士皱紧眉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位将军毫无风度地你争我抢。“威斯特上校何在?”他用洪亮的男低音问道。每双眼睛,尤其是保德尔和克罗伊的,都转了过来。
威斯特犹犹豫豫地起身。“呃……我是威斯特。”
传令骑士大摇大摆地绕过克罗伊将军,来到威斯特面前,鞋上马刺哗哗作响。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请宣读吾王谕令。”
这真是威斯特意想不到的终极讽刺,对方竟要他来宣读那个即刻便会羞辱他、遣散他的人选。既然横竖一死,磨蹭只是徒增痛苦,他认命地从骑士戴手套的手里接过卷轴,捏碎厚厚的封蜡。但刚展开一半,随着一些潦草笔迹映入眼帘,他不由自主地定睛看去,整个帅帐屏息以待。
威斯特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笑声,浑不顾四周如等待宣判的法庭般的紧张气氛。他难以自持,不得不多读了几遍,才慢慢接受其中内容。
“有何好笑?”克罗伊问。
“议会选举杰赛尔•唐•路瑟为联合王国新国王,即日起尊为杰赛尔一世。”威斯特拼命忍住大笑的冲动,即便这是个玩笑,也没多好笑。
“路瑟?”有人问,“哪个路瑟?”
“赢得剑斗大赛的毛头小子?”
其实整件事怪合理的。杰赛尔素来趾高气扬,现在他真高人一等了。但谁是国王固然重要,却非眼下的主要矛盾。
“新元帅是谁?”克罗伊喝问,两边参谋团统统起身,推搡着过来,满怀期待地围成个半圆。
威斯特深吸口气,像个要跳进冰水的孩子般鼓起勇气,把纸卷再展开一些,飞快浏览接下来几行文字。
他皱紧眉头。
这上面既没有保德尔,也没有克罗伊。他又仔细读了一遍,突然觉得双膝发软。
“是谁?”保德尔近乎尖叫。威斯特张大了嘴,却不知说什么好。他递出文件,保德尔抢在克罗伊前面一把夺过,克罗伊只能在对手身后瞥看。
“不。”保德尔呻吟一声。
克罗伊终于抢过文件,飞速扫视上面的文字。“绝对弄错了!”
传令骑士不以为然。“内阁不会弄错。这正是吾王谕令!”他转向威斯特,鞠了一躬。“元帅阁下,属下告辞。”
王军的精英们全体张大嘴巴,呆看着威斯特。“呃……好的,”他勉强挤出几个字,“好的,再会。”
※ ※ ※
一小时后,帐篷空了,威斯特独坐在伯尔的写字台后,紧张地将钢笔、墨水和文件摆来摆去,而那封举足轻重的信被他用一点红蜡重新封住。他皱眉盯着它,又抬头看看木板上的地图,再看着不知所措地放在旧皮包上的双手,努力厘清头绪。
就他目前能理解的来看,他已被突然提拔为联合王国的股肱之臣。威斯特元帅。或许除了贝斯奥德,环海这一侧便数他最有权势。保德尔和克罗伊必须称他为“长官”。他在内阁有了一席之地。他!柯利姆•威斯特!一生受尽奚落、凌霸和羞辱的平民,怎么可能呢?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建功立业,不是因为他的作为或不作为。这是纯粹的意外,来自一段偶然的友谊,来自一个他很多方面都不太欣赏的人,一个他从没期待过会帮助自己的人,一个在一连串称得上奇迹的好运推动下、登上联合王国王座的人。
难以置信的笑声转瞬即逝,令人不安的画面浮现脑海:兰迪萨王子曝尸荒郊野外、脑袋开花、衣冠不整、无人掩埋……威斯特吞口口水。若不是他,兰迪萨现在就是国王,他则会被打发去扫厕所,而非统率全军。他又开始头痛了,只能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或许,他终究还是在自己的晋升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帐帘掀开,帕克那张融毁的脸上带着笑意。“克罗伊将军驾到。”
“让他再担会儿心吧。”但真正担心的是威斯特。他搓搓汗潮的手掌,整理制服--他刚把上校肩章摘下--他必须表现出举重若轻掌控全局的气度,就像伯尔元帅一直以来那样,也像瓦卢斯元帅在古尔库干涸的荒原上带兵时那样。他必须抓住机会打压保德尔和克罗伊,现在不动手后患无穷,往后他势必变成两条疯狗争夺的肉块。于是他不情不愿地扬起桌上的另一封信,交给帕克。
“不能吊死他俩吗,长官?”前罪犯接过信时说。
“能就好了。他们虽是两个大麻烦,但不可或缺。毕竟国家有了此前籍籍无名的新国王和新元帅,士兵们需要靠得住的领袖。”他将胸中闷气从鼻孔里长长呼出。每个人都要恪尽职守,就是这样。他屏气凝神,“有请克罗伊将军。”
“遵命,长官。”帕克掀起帐帘大声通报,“有请克罗伊将军!”
克罗伊身穿硬挺的黑色制服,饰有刺绣金叶的领子浆得笔挺,看上去会令脖子动弹不得。他立正站好,目视正前方,行了个完美无瑕的军礼,身体每个部位都恰到好处,但他的轻蔑和失望也是显而易见。
“请容我首先献上祝贺。”他阴阳怪气地说,“元帅阁下。”
“谢谢,将军。你客气了。”
“这可是相当可观的晋升,对一位如此年轻、如此青涩--”
“我有十几年军旅生涯,参加过两次大战和若干场战役。应当说,国王陛下充分了解我的能力。”
克罗伊清清嗓子:“当然,元帅阁下。但您初历要职,我以为,您应当多多听取经验人士的建言。”
“完全赞同。”
克罗伊微微一挑眉毛。“您能这么说我深感欣慰。”
“显然,最合适的经验人士就是保德尔将军。”不得不说,克罗伊真是久经考验,竟不为所动,可惜鼻子上还是现出一道皱纹。威斯特敢肯定,这点迹象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他的惊惶。威斯特的进击伤到了他,他摇摇欲坠,现在是发起致命一击的大好时机。“我素来仰慕保德尔将军的治军之道,欣赏他勇往直前、披荆斩棘的作风。在我看来,他具有联合王国军官应当具有的优良品质。”
“的确如此。”克罗伊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我多方咨询了他的意见。但有件事我们尚有分歧。”
“哦?”
“是关于你,克罗伊将军。”克罗伊的脸色立刻变得跟拔了毛的鸡一样,不屑的神情被深深的恐惧替代,“保德尔认为该立刻把你解职,但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帕克军士?”
“长官。”前罪犯立刻上前,递出那封信。威斯特接过信,交给克罗伊将军。
“这是呈给国王的信。开头提及我俩在阿杜瓦一起服役的快乐时光,然后我详细阐释了将你不名誉地就地解职的理由。克罗伊将军,你刚愎自用、固执己见、争抢军功又不知变通。你极度欠缺与同僚合作的意识。”克罗伊盯着信,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希望自己永远用不上这封信。但是,只要你有丝毫挑衅我或保德尔将军的行为,我便会立刻寄出,懂吗?”
克罗伊努力搜寻合适的回答。“完全明白,”他最后哑着嗓子说,“元帅阁下。”
“很好。相对于和北方盟友约定的时间,我们已迟得太多了。我讨厌迟到。你部骑兵即刻归我直辖,我将和保德尔将军一道北上,追击贝斯奥德。”
“那我呢,长官?”
“对面山丘上还有北方人的后卫,你的任务便是扫清他们,为兵进卡莱恩铺平道路,同时要让敌人以为我军主力依然逗留于此。你若能圆满完成任务,或许下次我会重用你。务必在天亮前安排好骑兵的交接工作。”克罗伊张开嘴,似乎想抱怨这不可能。“你有何话说?”
将军憋住抱怨。“是,长官。天亮以前,绝无问题。”他甚至在脸上挤出个类似笑容的表情。
威斯特也顺水推舟地微笑。“看到你能把握机会证明自己,我备感欣慰。将军,你退下吧。”克罗伊应声立正,脚跟一磕,但原地转身时大腿碰到了军刀,只得心绪烦乱地踉跄离开。
威斯特长出一口气,颅内嗡嗡作响。他只想躺一会儿,却没有时间。他再度抚平了制服夹克,既然能挺过北方雪原噩梦般的旅程,应当也能挺过现在。“传唤保德尔将军。”
保德尔大摇大摆地进来,仿佛进的是自己的帐篷,然后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克罗伊的动作有多肃穆,他就有多浮夸。“威斯特元帅阁下,我向您不可思议的晋升表达最诚挚的祝贺。”他皮笑肉不笑地宣称。威斯特没搭理他,只是端坐着皱眉凝视,仿佛在打量一个大麻烦,思索该如何查办。他就这么坐了一阵,一言不发,直到将军开始紧张地环视帐篷,尴尬地咳嗽一声。“元帅阁下,敢问您刚才和克罗伊将军谈了什么?”
“哦,方方面面都有。”威斯特不苟言笑,“我素来仰慕克罗伊将军一丝不苟的为将之道。他跟我很像。他的严格和对细节的严谨,都是我心目中理想士兵的典范。”
“他的确是个相当成功的军官。”保德尔咬牙切齿地承认。
“没错。我蒙陛下拔擢,身居要职,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者作为……导师,可以这么说吧。既然伯尔元帅不幸去世,克罗伊将军大度地答应担此重任。”
“真的?”一层冷汗爬上保德尔的额头。
“他提出的几项中肯建议业已被我付诸实施。只有一件事我没同意。”他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双眼死盯着保德尔。“那就是你,保德尔将军。你。”
“我,元帅阁下?”
“克罗伊强烈建议立刻把你解职。”保德尔的肥脸“唰”地通红。“但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威斯特拿起之前递给克罗伊的信。“这是给国王陛下的信。在信的开头我感谢他的信任,问候他的安康,并怀念了我们之间亲密的友谊。然后我详细阐述了必须将你立刻解职的理由。保德尔将军,你骄傲自满、盛气凌人、争抢军功又自以为是。你极度欠缺与同僚合作的意识。我真心希望这封信永远不会寄出去,但若我本人或克罗伊将军受到丝毫冒犯,它将被立刻呈给国王。你明白吗?”
保德尔吞口口水,通红的脸上大汗淋漓:“明白,元帅阁下。”
“很好。我留下克罗伊将军独当一面,夺取我军和卡莱恩之间的山丘。在我认为你拥有单独指挥的资格以前,你将随我行动,北上驰援。你部须在天亮前做好准备,以快速部队为前锋。我们的北方盟友正在等待,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天亮前,将军,最快速度。”
“最快速度,没问题。您可以相信我……长官。”
“但愿如此,虽然我眼下仍持怀疑态度。每个人都要恪尽职守,保德尔将军,每个人。”
保德尔眨眨眼,欲言又止,他转身要走,旋即反应过来行了个迟来的军礼,之后才大步离开。威斯特看着帐帘被微风轻轻吹动,叹了口气,将那封信揉成一团,丢进角落。不过是张白纸而已。
帕克挑起一边光秃秃的粉色眉额。“恕我冒昧,长官,您干得可真漂亮。即便当年我从军的时代,也没见过如此精妙的谎言。”
“谢谢,军士,我觉得自己正逐步适应这份工作。我父亲常警告我,做人首先要诚实,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他就是一坨屎,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和失败者。他要在这里,我一定唾在他脸上。”
威斯特起身,背着手走到最大比例尺的地图前,站立查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总在模仿伯尔元帅。他查看着群山中克鲁默克-埃-费尔为表示自己的堡垒留下的那个脏脏指印,然后一路看向联合王国军目前的位置,不由得皱紧眉头。联合王国的绘图师不可能亲身去过那片贫瘠之地,图上形状夸张的山川河流无疑包含了许多想象成分。
“您觉得我们要多久才能抵达,长官?”帕克问。
“很难说。”即便大军立刻启程--这当然不可能--即便保德尔严格执行命令,一切也是未知数。此外,他心知肚明地图多半靠不住,只得郁郁地摇摇头。“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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