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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讨厌女人的波尔斯爵士勉强答应,如果找不到别人,他就为王后出战。他已经解释过,这样做不合规矩,因为他本人也出席了那场晚宴;

  不过,王后跪在他脚边的模样让亚瑟见到了,他才红着脸扶起她,许下承诺。之后他消失了一两天,因为审判时间定在两周后。

  西敏斯特的草地经过整理,已经作好对战的准备。他们在这片宽阔的广场上用坚固的圆木立起一道像是畜栏的屏障,中间没有栅栏。一般

  的长矛比试会在场中设下栅栏,不过这一回要进行殊死战,也就是说双方最后可能要下马比剑,因此就没设栅栏了。场子的一端为国王设了一

  个帐篷,另一端则为王室侍卫长设了一个帐篷。这些防御工事和帐篷都用布加以装饰,两头各有一个用布幕做成的门,看起来就像马戏团团员

  要进入表演场地时得通过的夸张门洞。而在这个像马厩般场地的某个角落,一个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有一大束柴薪,柴薪当中有根铁桩,这

  根柱子不会烧掉,也不会熔化。万一法律不支持王后,这些东西就会用在她身上。在亚瑟开始他的人生志业之前,控诉王后犯罪的人会被立刻

  处决,但是现在,由于他自己事业的成果,他得准备烧死自己的妻子。

  有个新的想法开始在国王心中成形。努力疏通强权的做法已然失败,即便让它转向心灵层面亦然,现在,他认为要废止它。他决定,不再

  屈从强权,应该要共同建立一套新的标准,将强权连根带叶拔除。此时他正摸索着走向公理,作为一项公平的基准;同时他也走向正义,把正

  义当作一项不仰赖强权的抽象概念。几年后,他发明了《民法典》。

  决战当天是个寒冷的日子,那些布紧紧绷在防御工事和帐篷架上,三角旗也在风中招展。刽子手在角落对着自己的指尖哈气,站得离火盆

  很近,以便用火烤他的大刀。王室侍卫长的帐篷中,由于风太大,传礼官[1]在举起喇叭吹奏之前,还得先润润嘴唇。桂妮薇在王室侍卫长看守

  下坐在几名侍卫中间,还得讨求才能得到一条披肩。大家都注意到她瘦了,那是一张苍白的中年面孔,混在士兵们结实的脸之间,专注而坚定

  地等待着。

  最后救了她的人自然是蓝斯洛。在失踪的那两天,波尔斯在一间修道院找到他,现在,他及时赶回为王后迎战马铎爵士。认识他的人皆尽

  认为,无论他当初被遣走有多么不光彩,他都会这么做。只是大家都认为他已离开这个国家,因此他的归来确实有几分戏剧化。

  马铎爵士从竞技场南面尽头的凹处出场,他的传礼官吹奏喇叭时,他重申了他的指控。波尔斯爵士从北边洞口走出来,与国王和王室侍卫

  长进行交涉,这场不知是争论抑或解释的会谈冗长而朦胧不清。因为风势强大,周遭的人都听不见会谈内容。观众开始躁动,猜测到底是什么

  拖延了对战,这场战斗审判为何未照章进行。波尔斯爵士在国王与王室侍卫长的帐篷间来回数趟,最后回到他自己的洞里去。之后是一阵令人

  不安的静默,其间一只有着狮子鼻的小黑狗溜进竞技场,蹦蹦跳跳地忙着只有它自己才清楚的差事。一位纹章王官[2]抓住它,用肩带将它绑

  住,得到观众嘲弄的欢呼。之后场中又静了下来,只有小贩叫卖坚果和姜饼的声音。

  蓝斯洛骑着马从北边出口现身,手里拿着波尔斯的纹章盾牌。不过,虽然他变了装,圆形竞技场中的所有人还是立刻就认出他来。那阵静

  默就好像所有人突然都屏住呼吸。

  他不是来向王后施恩的。不管是说他“放弃她”以拯救自己的灵魂,还是说他现在回来是因为他这人极度宽宏大量,这些残酷的解释都与事

  实不合。真相要复杂多了。

  这位骑士从童年开始(他从未完全脱离这时期)就有这样的困扰:对他来说,上帝是个真实人物。上帝不是在你做坏事时惩罚你,或做好

  事时奖赏你的抽象存在,蓝斯洛是个真实人物,就和桂妮薇、亚瑟和其他人一样。当然,他觉得上帝要比桂妮薇或亚瑟都好,不过,重点在于

  ——他有人性。蓝斯洛清楚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会有什么感觉,而在某种程度上,他爱着这个“人”。

  残缺骑士身陷其中的困境,不是“永恒的三角习题”,而是“永恒的四角习题”。这个“永恒的四角习题”既为“永恒”,也是个“四角习题”。他

  没有放弃他的爱人,因为他怕受到某种神灵的处罚;但是,今天他要面对的是两个他所爱的人。一个是亚瑟的王后,另一个则是在卡波涅克城

  堡举行弥撒的那个无语存在。不幸的是,就像一般恋爱常见的情形,他所倾慕的两个对象彼此对立。这就好像要他在珍与珍娜之间抉择——如

  果他选择珍娜,并不是因为他担心如果和珍在一起,就会被珍娜惩罚,而是因为他满怀温情与怜惜地认为,自己最爱的人是她。他甚至可能认

  为,上帝比桂妮薇更需要他。这才是问题所在,它是感情上的问题,而非道德上的问题;他为了这个而隐居修道院,希望在那里把事情想清

  楚。

  再者,如果要说他回来的原因跟他本身宽宏大量无关,这也和事实有出入。他是个有雅量的男人,在这方面可谓大师。即便在平时,上帝

  比较需要他,但是现在,他的初恋情人显然急需他帮助。或许,对离开珍而投向珍娜怀抱的男人来说,心中也有一定的温情,让他在珍非常需

  要他的时候回到她身边,而这份温情,或许也可说是怜惜、宽宏或慷慨(虽然这些情感现代已经不流行,甚至可能有点恶心。无论如何,蓝斯

  洛一直在他对桂妮薇的爱当中挣扎,也一直在他对上帝的爱当中挣扎。但是,当他知道她惹上麻烦,他马上就回到她身边。他看到那张等待他

  的脸庞在羞辱人的监禁中焕发出神采,某种尖锐的感情让他那颗包在无袖短铠底下的心开始动摇),你可以说那是爱情,也可以说是同情,就

  看你怎么想。

  同一时间,波特的马铎爵士也动摇了,只不过现在回头为时已晚。没人看到他的脸在头盔下红了起来。他觉得垫着头的稻草头带底下有股

  温热感。然后他回到自己的角落,用马刺踢着马。

  断裂的长矛划过天际时有某种美感。长矛底下的地面仍自奔忙,与长矛一边上升、一边静静翻转的慢动作形成强烈对比。那支矛似乎不受

  尘世影响,缓缓移动着。与此同时,矛下的世界却瞬息万变——马铎爵士向后仰倒,头下脚上落马,在优雅的分离过程中展现自成一格的独立

  旋转姿态,并在所有人都遗忘他存在时跌落到别处去。根据某个弹道迷的说法,马铎爵士的长矛是以矛尖着地,就落在那位抓住黑色狮子狗的

  纹章王官身后。那位王官后来回过头去,从肩头向后看,才发现矛就插在他身后,吓了一大跳。

  蓝斯洛爵士下马,不占有马可乘的便宜。马铎爵士起身,开始用剑狂乱地对着敌人挥击。他太激动了。

  马铎爵士被击倒两次之后方才认输。他第一次被击倒时,蓝斯洛朝他走去,准备接受投降,但他慌了,对着那个耸立面前的男人底下刺了

  一剑。这是犯规的一剑,因为它从下方刺入对方的鼠蹊部,也就是铠甲最脆弱的那一点。蓝斯洛后退一步,让马铎起身,看他是不是要继续

  打。这个时候,大家都看见鲜血沿着蓝斯洛的腿甲和胫甲流了下来。他明明让人在大腿上狠狠刺上一剑,却依旧自我克制地抽身后退,这举动

  令人毛骨悚然。如果他发顿脾气,或许感觉会好些。

  第二回合,王后的战士更加无情地击倒马铎爵士,于是马铎扯掉了自己的头盔。

  “好吧,”马铎爵士说,“我投降。我错了。饶了我吧。”

  蓝斯洛做了一件好事。大多数骑士只要王后胜诉就满足了,让它到此为止,不过蓝斯洛思虑周详,他对旁人当下的想法及他们会对此事作

  何感想,十分敏感。

  “我可以饶你一命,”他说,“不过你得保证,在派翠克爵士坟上不会写下只字片语提及此事,任何与王后有关的事都不可以。”

  “我保证。”马铎说。

  之后,几个医生把这位败军之将带走,蓝斯洛则来到王室帐篷前。王后立刻获释,正和亚瑟待在里面。

  亚瑟说:“陌生人,脱下你的头盔吧。”

  当他取下头盔的时候,他们心中都兴起一股亲爱之情;他就站在他们面前,伤口不断淌血,他们再次怜惜地看着那张可怕而熟悉的面孔。

  亚瑟走出帐篷,他要桂妮薇站起来,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竞技场中。他对蓝斯洛爵士鞠了个正式的躬,并拉住桂妮薇的手,也让她行了

  一个宫廷礼。他在他的人民面前这么做之后,以古老语言高声说:“爵士,今日你为我和我的王后费尽辛劳,我等赐福予你。”而在亚瑟深情微

  笑面孔后面,桂妮薇正自啜泣,仿佛她的心即将爆裂开来。

  [1]传礼官(Herald),英国纹章院(Herald’s College,或称College of Arms,管理贵族纹章的单位)的职官,职级在纹章王官之下。

  [2]纹章王官(King-of-arms),纹章院官名,职级仅次于纹章院最高长官司礼官(Earl Marsh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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