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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为了这个场合,桂妮薇把头打扮了一番。她化了不必要的妆,而且化得很难看。她四十二岁了。

  蓝斯洛看到她站在亚瑟身旁,在桌边等着他的时候,只觉得体内的心脏破了个洞,内藏的爱意在他血管中奔流。那是他所熟悉的爱,对那

  二十岁少女的爱,当时的她骄傲地站在王座旁,底下是呈献给她的俘虏;不过,眼前的女孩虽然还是同一个,但打扮大不相同,妆化得很糟,

  还穿着过于鲜艳的丝绸衣裳,她想要用这些东西来抗拒人类无可违抗的命运。在他看来,她是个热情而无垢的年轻灵魂,遭到戏弄青春的把戏

  围攻——身体背叛,血肉化成青森骸骨。他不觉得她那身愚蠢的华服俗不可耐,反而感到贴心。那个女孩还在那里,对他来说,在破碎的胭脂

  障壁之后的她仍有吸引力。她勇敢地对外宣告:“我不会被打败!”在拙陋的媚态和有失庄重的服装底下,有个人类正在呼救。那双年轻的眼睛

  困惑地说着:“是我,我就在这里面,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不会屈服。”她一部分的灵魂明白,这股力量让她动弹不得,使她痛恨不已,她想

  要单用她的眼睛去拥抱她的爱人。她的眼睛诉说着:“别看这些东西了,看着我,我还在这里,就在这双眼睛里。看看正在囚牢中的我吧,救

  我出来。”而她灵魂的另一个部分则说:“我才不老,这都是幻觉。我打扮得很美丽。你看,我的一举一动都像个年轻人,我会打败岁月大军

  的。”

  蓝斯洛只看到一个灵魂,那是个被判罪的无辜孩童,以染发剂和橙色绸衣如此脆弱的武器来守护她薄弱的地位,这些东西,是她想要用来

  取悦他的,而她又是带着何等的恐惧啊。他看到:

  那热情的小手

  朝云端紧握,不愿屈服,

  那样的骄傲,将使命定失败的主角

  与幽灵巨人搏斗。

  亚瑟说:“你休息够了吗?觉得怎么样?”

  “我们真高兴看到你,”桂妮薇说,“真高兴你回来了。”

  他们看到的是个态度沉着的人——吉卜林[1]也是这么描述吉姆的。他们看到的,是个崭新的蓝斯洛,沉默而有洞察力。他正从灵魂的高处

  向他们走来。

  蓝斯洛说:“我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谢谢你。我认为,你们会想知道圣杯的事。”

  国王说:“恐怕我是自私了些,没让大家进来。我们会把故事写下来,放在索尔兹伯里的教堂圣油柜里。不过蓝斯,我们想要在不受任何

  打扰的情况下,先听你说。”

  “你确定有体力说故事吗?”

  蓝斯洛微笑着握住他们的手。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毕竟,找到圣杯的人并不是我。”

  “坐下来,别再斋戒了,先吃点东西再说。你瘦了好多。”

  “来杯香料甜酒,还是洋梨酒?”

  “我现在不喝酒,”他说,“谢谢你。”

  在他吃东西时,国王和王后分坐在两边看着。他还不知道自己要盐(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要伸出去拿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盐递到他手

  上。他取笑他们严肃的面孔,说他觉得不自在,还假装用杯子里的水向亚瑟洒圣水,好让他们笑一笑。

  “你们想要圣徒的遗物吗?”他问,“喜欢的话,可以拿我的靴子去。我已经快穿烂了。”

  “蓝斯洛,这事可不能拿来开玩笑。我相信你亲眼见过圣杯了。”

  “就算我看过,你们也不用帮我递盐啊。”

  不过他们还是看着他。

  蓝斯洛说:“请你们了解,是加拉罕和其他人找到圣杯的。我没有那样的资格。所以,你们这样大惊小怪是不对的,而且对我来说,这很

  伤人。有几个骑士回来了?”

  “一半,”亚瑟说,“我们已经听过他们的故事了。”

  “我想你们知道的已经比我多了。”

  “我们只知道那些杀人以及不愿告解的人被赶回来。你说加拉罕、波尔斯和帕西是有资格的人。有人告诉我,加拉罕和帕西是处子骑士,

  至于波尔斯,虽然他不算处子,却成了一流的神学家。我想,波尔斯的资格是来自他的教义,而帕西的资格则来自他的纯真。至于加拉罕,我

  只知道所有人都不喜欢他,此外什么也不知道。”

  “不喜欢他?”

  “他们抱怨他太不近人情。”

  蓝斯洛看着杯子沉思。

  “他是不近人情,”最后他说,“不过,他为什么得有人情味?你觉得天使有人情味吗?”

  “我不大了解你的意思。”

  “你觉得,如果大天使米迦勒此刻出现在这里,他会说‘今天天气真好!要不要来杯威士忌?’这样的话吗?”

  “我想是不会。”

  “亚瑟,我说这些话,你可别认为我无礼。你要记住,我之前去了奇怪而荒凉的地方,有时候相当孤单,有时候坐在一艘船上,只有上帝

  和呼啸的大海与我同在。你知道吗?当我回来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快疯了,不是因为海,而是因为人。这些人环绕着我,让我逐

  渐忘却我所有得到的东西。对我来说,甚至连你和珍妮所说的许多话,似乎都没有必要,只觉得是奇怪的噪音,感觉很空洞。你知道我的意思

  吗?‘你好吗?’‘请务必坐下来。’‘天气真好。’这有什么重要?人说太多话了。我之前去的地方,也就是加拉罕待的地方,‘礼貌’是一种浪费时

  间的行为。只有人与人之间才需要礼貌,因为它可以让无聊的工作有秩序地运作。你知道‘礼貌能造就人品’,却无法使人近神。这样你应该能

  了解了吧,为什么在那些对加拉罕叨叨不休的人眼中,他似乎很不近人情,而且又无礼诸如此类。他的灵魂已经走远了,活在孤岛上与寂静和

  永恒为伍。”

  “我了解了。”

  “请不要认为我说这些话很无礼,我是想解释一种感觉。如果你们去过圣派翠克的炼狱[2],就会明白我的意思。等你从那里出来,也会觉得

  人很荒谬。”

  “我确实了解,我也明白加拉罕的为人了。”

  “他实在是个可爱的人。我跟他在一艘船上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懂。不过,这不表示我们要一直把船上最好的座位让给对方。”

  “这就是所有骑士最不喜欢他的一点。我了解了。不过,蓝斯,我们在等你说你自己的故事,不是加拉罕的故事。”

  “是啊,蓝斯。告诉我们你经历了什么事,别管那些天使了。”

  “既然我没有碰上天使的资格,”蓝斯洛爵士微笑着说,“我也只能对你们说故事了。”

  “继续吧。”

  “我离开瓦庚的时候,”这位首席司令官说,“有个狡猾的想法,就是找圣杯最好从佩雷斯国王的城堡开始……”

  桂妮薇突然动了一下,这让他顿了一顿。

  “我没去那座城堡,”他温柔地说,“因为我出了一场意外。发生了一件不在计划内的事,之后,我就被带到后来去的地方了。”

  “什么意外?”

  “其实那不算是意外。加诸我身上的训诫中,这不过是第一击而已,我对此很感激。你知道吗?我应该常常谈到上帝,而这个字眼对那些

  不敬神的人来说,是有所冒犯的,就像对那些敬神的人来说,‘天杀的’之类的字眼也会冒犯他们。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就假设我们都是敬神的人,”国王说,“继续讲那件意外吧。”

  “我和帕西爵士并肩共骑,遇上了我儿。他只一击,就把我打落马下,我儿子做的好事。”

  “是偷袭。”亚瑟很快地说。

  “那是一场公平的比试。”

  “你当然不会想击败你的儿子。”

  “我确实想赢他。”

  桂妮薇说:“每个人都有时运不济的时候。”

  “我骑向加拉罕的时候,用上了我所有的技巧,而他让我落马了,我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一次落马。”

  “事实上,”蓝斯洛咧嘴而笑,补上一句,“我可以说,他是有史以来让我落马的少数几人之一。我记得,我躺在地上的第一个感觉只是惊奇

  而已。要到后来,那股惊奇才有所转变。”

  “发生什么事了?”

  “我躺在地上,加拉罕骑着马站在我旁边,一句话也没说。我们对战时,有个住在那片荒地上的女隐士走出来,行了一个宫廷礼,她

  说:‘全世界最杰出的骑士,上帝与你同在。’”

  蓝斯洛看着桌子,一手作势敲击桌巾,然后清了清喉咙,说:“我抬头看,想知道是谁在对我说话。”

  国王和王后等待他的答案。

  蓝斯洛再次清了清喉咙:“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谈的不是我的冒险,而是我的灵魂。所以我不能在这件事上表示谦虚。我知道我是

  个坏人,不过战斗一向都是我拿手的项目。对我的罪恶来说,心里一面想着——知道自己是全世界最好的骑士,有时是一种慰藉。”

  “然后呢?”

  “这个嘛,那位女士不是在对我说话。”

  他们默默消化着整件事的意义,同时看着他右嘴角开始抽动。

  “加拉罕?”

  “是的,”蓝斯洛爵士说,“这位女士的目光越过了我,直接看向我儿加拉罕。她才刚说完,加拉罕就慢步离开。随即,这位女士也走了。”

  “她说的是什么恶心的话!”国王高声道,“这真下流!根本是有预谋的侮辱!应该要鞭打她一顿!”

  “她说的是事实。”

  “但是她故意跑到你跟前来说给你听!”桂妮薇大叫,“更何况,不过就落马一次……”

  “我现在比以前更敬神了,”蓝斯洛认罪地说,“不过当时我不能忍受这种事,我觉得有人把我的支柱拿走了。我明白,她只是说出一个简单

  的事实,但感觉却好像将我的心完全粉碎了。所以我独自一人像只受伤的动物,离开了帕西。帕西说要找些事做,不过我只说:‘随你高

  兴。’我心情沉重地离开,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走,想要找个地方,自个儿把心给扯裂。最后我来到一间礼拜堂,觉得自己可能又要发疯了。亚

  瑟,你看,我脑子里有很多问题,这似乎是一个知名的骑士为了那么一点虚名必须付出的代价,而当这虚名消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什么

  都没有了。”

  “你的一切都还在。你还是全世界最杰出的战士。”

  “有趣的是,那礼拜堂没有门。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有罪,还是当时因为心碎而愤愤不平,我就是进不去。我睡在外面,枕着盾牌,做

  了个梦,梦见有个骑士偷走我的头盔、我的剑和我的马。我试着醒来,却没办法。我所有象征骑士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但是我醒不过来,因为

  我的心充满了痛苦的念头。有个声音对我说,我再也不能做礼拜了,不过我只想着跟那个声音对抗,所以,等我醒来,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亚瑟,如果我不让你了解那晚发生什么事,你就没办法了解其余的事。我本可以去追蝴蝶,但是,我把童年都花在学习做你最好的骑

  士。后来我变坏了,但我拥有一样东西。以前在内心深处,我觉得非常骄傲,因为众人都认为我是顶尖的;我知道,这样的感觉很卑劣,但我

  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骄傲。起先,我的承诺和奇迹都离我而去;现在,就在我所说的这一晚,这种感觉也不见了。我醒来时,发现所有的武器

  都不见了,于是我痛苦地走来走去。这事说来不大光彩,但我哭泣、诅咒。也就是这时候,这些悬念从我内心挣脱了。”

  “我可怜的蓝斯。”

  “这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事了。你们知道吗?到了早上,我听见鸟儿的叫声,这让我好过一些。被一大群鸟安慰,实在也蛮好笑的。我小时

  候从来没有时间去偷鸟巢,所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不过亚瑟,你应该会知道。那只鸟很娇小,它看着我,尾巴高高翘起。它只有马刺上的

  齿轮那么大而已。”

  “也许是鹪鹩。”

  “是吗?那么就当它是鹪鹩好了。你明天能找一只给我看看吗?我的心因为黑暗而无法独自了解的事,这些鸟让我了解了。那就是:如果

  我受到惩罚,那是因为我的天性使然。不管这些鸟儿身上发生什么事,都是依据它们的天性。它们让我了解到,如果你是美丽的,那么这世界

  就是美丽的,你要有舍,才会有得,而且你要不求回报地舍。所以我接受加拉罕打败我,也接受铠甲被人拿走,而在这个神圣的时刻,我找到

  一个人,向他告解,因此,我不再邪恶了。”

  “所有去寻找圣杯的骑士,”亚瑟说,“都觉得他们必须先去告解。”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好好告解过。我这辈子几乎都活在道德之罪中。不过这一回,我告解了所有的事。”

  “所有的事?”王后问。

  “所有的事。亚瑟,你懂吗?终其一生,我的良知都是有罪的,我一直认为不能将这个罪告诉别人,因为……”

  “如果说了会伤害到你,那就别告诉我们了,”王后说,“毕竟我们不能听你忏悔。你只要告诉神父就够了。”

  “别再烦她了,”国王也同意,“无论如何,她生了一个好儿子,一个似乎能找到圣杯的好儿子。”

  他所说的人是伊莲。

  蓝斯洛突然悲伤地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然后他握紧拳头。三人都屏住呼吸。

  “我告解了,”最后他开口说话,他们又开始呼吸,然而他的声音颇为沉重,“接着,我就开始苦修赎罪。”他停了下来,仍然有些犹疑,而

  他隐约意识到眼下正是他人生的十字路口。他们全都知道,如果说什么时候该把这件事说出来,那就是现在了,他应该在这个时候把事情告诉

  身为朋友和国王的他——但是桂妮薇正在阻止他。那也是她的秘密。

  “这项苦修,要穿上一件某位已故修道者的头发制成的衬衫,那位修道者我们都认识,”他最后败下阵来,继续往下说,“我不吃肉、不喝

  酒,每天望弥撒。三天后,我离开神父的房子,骑着马,回到我失去装备的地方,到那附近的一个十字架旁。那神父借了我一点钱让我继续前

  进。总之,我当晚睡在十字架附近,做了另一个梦——第二天早上,那个偷了我铠甲的骑士回来了。我和他比试长矛,取回了铠甲。这不是很

  不可思议吗?”

  “我想那是因为你现在好好告解了,得到神的恩典,所以你可以信任你的能力。”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不过你马上就知道了。我那时想,现在我已经把我的罪从心中拔除,所以应该能再次获准成为全世界最优秀的骑

  士。我非常快乐地骑马离去,想要唱点歌,后来我来到一处美丽的平原,上面有城堡、帐篷,应有尽有。那是一场比武大会,有五百名骑士,

  分成黑白两边。白队骑士占了上风,所以我认为我应该加入黑队。我认为,既然已经获得宽恕,就应该拯救弱小,成就丰功伟业。”他停了下

  来,闭上眼睛,“不过,白队的骑士,”他睁开眼睛,补上最后一句,“很快就让我沦为阶下囚。”

  “你是说你再次被打败了吗?”

  “我被打败了,而且受了羞辱。我觉得我的罪比以前更重了。他们放我走的时候,我像第一晚那样,一边骑着马,一边诅咒。夜色降临

  时,我躺在一棵苹果树下,哭着睡着了。”

  “但这与教义不合啊,”王后高声说,她和大多数女人一样,是个优秀的神学家,“如果你确实告解,又苦修赎罪,而且也得到赦免……”

  “我为一项罪行苦修赎罪,”蓝斯洛说,“但是我忘了我还有另一项罪行。那天晚上,我做了另一个梦,有个老人来跟我说:‘噢,信仰邪恶

  又薄弱的蓝斯洛啊,面对你的死罪,你的意志也几乎毫不动摇呢。’珍妮,我这一生当中,都背负着另一项罪行,那是最糟的罪行。骄傲让我想

  成为全世界最优秀的骑士;同时也因为骄傲让我自我炫耀,在比武大会中去帮助较弱的一方。是,你可以说那是虚荣心作祟。我只为了……为

  了那女人的事告解,并不会让我成为好人。”

  “所以你被打败了。”

  “是的,我败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另一个隐士再次告解。这次,所有该做的事我都彻底做了。但他告诉我,在圣杯的探险过程中,光

  是禁欲、不杀人是不够的,我得将这世上所有的夸耀与骄傲都抛诸脑后,因为上帝不会想要它的探险出现这样的行为。我必须放弃所有世俗的

  荣耀,而我要确实放弃了才能得到宽恕。”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骑着马,来到莫托斯[3]之水,我在这里和一个黑骑士比试长矛,他也把我打下马。”

  “这是第三次了!”

  桂妮薇大叫:“但是,你这回确实得到宽恕了啊!”

  蓝斯洛将手放在她的手上,微笑起来。

  “如果有个男孩偷了糖果,父母惩罚他,”他说,“他可能会感到十分抱歉,从此变成一个好孩子。这不会让他去偷更多的糖果,对吧?但这

  也不表示,父母应该要给他糖果。上帝让我被黑骑士撂倒,不是在惩罚我,他只是保留那份胜利的大礼,至于要不要给我这份礼物,一直都是

  由他来决定。”

  “但我可怜的蓝斯,你放弃了你的荣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啊!你是个罪人时,战无不胜;那么,为什么在你接近天国的时候,却一直

  落败呢?为什么你总是被你所爱的事物伤害呢?那你后来怎么做?”

  “我在莫托斯之水中跪下,珍妮,就跪在黑骑士击败我的地方——我为这场冒险感谢上帝。”

  [1]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1865—1936),英国小说家,《吉姆》( Kim)是他一九○一年出版的长篇小说。

  [2]圣派翠克的炼狱(St. Patrick's Purgatory),位于爱尔兰红湖(Lough Derg)中的一座小岛,是古代很受欢迎的朝圣地点。传说中有个爱尔兰人对圣派翠

  克表示,除非他能得到实质证据,否则他不会相信上帝。于是圣派翠克向上帝祈求,而上帝应其所请,在这岛上揭示了炼狱的模样。

  [3]莫托斯(Mortoise),马洛礼《亚瑟之死》中出现的地名,蓝斯洛在此登船,遇上他儿子加拉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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