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異能時代> 14

14

  紧接而来的是喧闹声。各种声音混杂重叠。痛苦的哭叫。焦急失控的呐喊。刺耳的刮擦声。严肃的倒数声。警笛声忽远忽近。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水中漂浮。

  接著,不成形的音节慢慢组成一个个单字,有味道和重量的字彙。出血。截肢。骨折。脑震盪。

  刮擦声变成木椅或木桌从水泥地拖行而过的声音。

  正在倒数的人们数到零就一齐放手,好像正在抬东西。

  警笛声仍持续不断。他渐渐发现周围好多声音,有些在移动,有些静止,有些距离很远。

  库柏张开眼睛。

  他身上盖著帆布。图案模糊不清,颜色旋转扭曲。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后来才发现是互动迷彩服,一种会随著外在环境变色的聪明衣料。军队发的。他眨眨眼,眼睛又乾又肿,周围的声音无视他的存在,继续叽叽喳喳,互相重叠、打断。

  「……这裡需要更多氧气……」

  「……呼吸,专心呼吸……」

  「……我先生,他在……」

  「……好痛,痛死我了……」

  库柏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时劈啪响,有点刺痛。不是太严重。他举起右手,小心地拍拍后脑杓,热热、肿肿、痛痛的,头髮都黏在一起。一定是撞到头了。怎麽撞的?

  他慢慢翻身,把腿盪下行军床。床也是军方的,他发现。这是军方的医疗帐棚。一瞬间他头晕眼花,双手扳住床沿,痛的感觉出现了,轰轰旋转的感觉重压过来。

  「慢慢来。」

  库柏抬起头,张开眼睛。一名身材结实的男子站在他旁边,身上的手术服都是血。这傢伙从哪冒出来的?

  「我怎麽会在这裡?」

  「一定是有人把你带来的。哪裡痛?」

  「我的——」他咳了几声,喉咙裡都是灰尘。「我的头。」

  「看著这个。」医生拿出小手电筒。库柏跟著灯光移动视线。医疗站,他现在在某个医疗站裡。他怎麽会在这裡?他记得自己挤过人群,穿过汹涌混乱的人潮,在两点前赶到现场,结果……炸弹……他设法要阻止炸弹引爆,却看见——

  「她人呢?」库柏扭过头,疼痛如影随形,但现在没时间管它了。这裡是挤满帆布床的大帐棚,几乎床贴著床摆放。身穿手术服的男女在走道上挤来挤去,边照顾伤患边说个不停。大概有二十张床,他看不到全部的床,那女孩可能也在裡面。

  「嘿,」医生的语气坚定,「看这裡。」

  连本带利的痛让他忍不住呻吟,感觉就像脑袋中间卡了一支老虎钳,痛到骨髓裡。他把视线转回医生身上。「她人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对方说,把听诊器放进耳朵,「但我很确定她没事。现在我要你放轻鬆,让我看看你伤得多重。」

  喀的一声,散落的碎片终于拼了回去。他一路追踪约翰.史密斯派来的密探,一个能穿牆而过的女人,有一双大眼睛的手机炸弹客。他在证交所逮到她,不过还是太迟了。

  「多严重?」库柏觉得有东西沉下胸口。

  「我正在检查。深呼吸。」

  库柏深呼吸,空气在胸腔裡啪啪响。「我不是指我。我是指情况有多严重?」

  「哦。深呼吸。」医生听著库柏的胸腔,眼睛望向远方,似乎对听见的声音感到满意。「我不知道怎麽回答这个问题。」

  「有多少人……」

  「我把心力都放在我眼前的这几个。」医生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然后看看錶。「你有轻微的脑震盪,而且吸入大量的浓烟和灰尘,但不会造成长期的伤害,相当幸运。先不要睡觉,大概撑八到十个钟头,如果觉得头晕或想吐就马上去医院。」他说完就掉头走开。

  「等等,就这样?」

  「如果还很虚弱就留下来,但如果你觉得可以行走,那就腾出空间让我们使用。」

  「我可以行走。」库柏深呼吸,看看四周。「我帮得上忙吗?」

  「你受过医疗训练吗?」

  「基本的急救训练。」

  医生摇摇头。「已经很多人来帮忙了,现在让出空间就是最好的帮忙。」说完他就去巡下一张床了。

  库柏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让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平复心情,重整记忆。他逮到她了,不是吗?打落她的手机,还拿出手铐。他赢了,制伏了坏蛋。一个女孩。

  然而现在情况是这样。

  他深呼吸,咳了几声,嚐到舌头后面的灰尘,然后站起来。如果炸弹引爆了,一定有比他严重很多倍的患者。最好让出床位。

  离开之前,他看了看其他张床,但不见她的身影。

  他慢慢走向出口,以免疼痛在脑袋中扩散。他推开帆布门挡,踏了出去。

  走进一片墓地。

  霎时间,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天空变成一片厚重的布幕,灰尘漫天飞转。空气中有股焦味。在微弱的光线下,树木看似枯骨剪影,像引渡亡魂的船夫指向冥府。周围全是墓碑。上面刻了名字、日期的大理石墓碑。

  库柏伸手去摸帐棚,捏著布料搓一搓,手指有摩擦和疼痛的感觉。帐棚上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摸得到扎实的、踏实的帆布触感。这是真的,现在发生的事是真的,那麽这些坟墓……

  三一教堂。这是教堂的墓园。美国开国元老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就葬在这裡的某个地方。

  也对。在拥挤的曼哈顿,能容纳医护帐棚的地方很少,即使如此……眼前的对比仍然残酷无比。他在一个世界裡睡著,在另一个世界裡醒来。第一个世界阳光普照、锣鼓喧天,第二个世界黯淡无光、尘土满天。

  到处都是人。有些似乎是救援队的人,抬担架、搬医疗用品、指挥救护车,忙得团团转。其他人有很多都怔在原地目瞪口呆,抬头看著教堂的尖塔或后面浓烟密布的华尔街。

  华尔街。证交所。或许她还在那裡。

  库柏穿过墓园。他头痛、全身痠痛,但身体沉重、变了个人的感觉比什麽都要强烈。就像开车回家,原本跟著广播哼歌,突然联结车拦腰撞上,车子在空中翻筋斗,世界快速旋转,色彩、天空、地面、天空、地面一闪而过,然后是巨大的衝击,金属车身压扁碎裂,那一刻世界面目全非,一秒钟前还很重要的东西甚至已经无足轻重,可是收音机仍播放著同一首歌。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首歌。

  他慢慢提起脚穿过墓园,爬过低矮的护栏到百老汇大道,越过停了餐车挡住路的街道。有人撞上他,两人肩膀用力一擦,他猛然一震。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撞了。世界像水,流动不息,不断变化。有个警察挥手要他后退,他摸摸口袋拿出徽章,对方就让他过去了。烟雾更浓了,能见度只有十到十五呎,更远最多只能看出闪烁的颜色,是警笛的颜色。他走了过去。民众拖著脚往另一个方向走,脸髒兮兮,衣服破碎,表情惊恐。大家互相搀扶。士兵抬来担架。

  库柏往前走,脚步缓慢而规律,在一个节拍大乱的世界裡,维持四四拍的步伐。

  每走一步就愈加陌生。大楼开肠破肚,骨架裸露在外。崩塌的牆把圆石埋在底下。碎裂的玻璃散落一地,锐角闪闪发光。不可见的大火把团团灰尘照得更亮。他走到当初看见穿牆而过的女孩的角落。消防员正在挖瓦砾堆,脸上戴口罩,制服上有反光条。

  南边就是纽约证交所。这栋建筑矗立了百年,经历过经济萧条、战争和难以想像的社会动盪,一直都象徵著资本主义无可抵挡的力量,直到他这种人出现才挡住那股力量。这栋建筑曾经在信念被推翻、事实被否定、信仰变得脆弱不堪时,代表世界为新平衡而努力的希望,儘管非常短暂。这栋钢筋水泥大厦的存在,宣告著推动世界前进的引擎运转良好。如今它却成了一片废墟。

  前门的六根大圆柱只剩下一根。其他都断裂倒塌,其中一根直直落下,砸在街道上。后面的玻璃牆一定也炸毁了,四层楼高的致命碎片飘浮在狂风烈焰中。从原本是一堵牆的开放空间看过去,整栋建筑物光秃秃,一览无遗。办公室裸露在外,浴室四分五裂,楼梯不知去向,满目疮痍。

  到处都是死尸。尸体横陈。

  街上,建筑物裡,倒塌的石柱下,蜘蛛网般密布的缆线上。到处都是。

  尸体支离破碎,五颜六色的衣服像在嘲弄这个黯淡的新世界。

  上百人。上千人。

  不应该发生这种事。

  你应该阻止这种事发生的。

  愚蠢的想法。他不能把世界上所有的错都往身上推。可是就差那麽一点点。是他逮到艾丽克斯.瓦兹奎兹,然后把她哥哥当成饵;是他下令窃听电话,循线找到达斯第.伊凡斯;是他再一次跟约翰.史密斯交手,又再一次输给他,白白葬送那麽多条人命。

  库柏转身走开,没有方向或目标,也没有想法或计画,陪伴他的只有挫败和愤怒这两个朋友,他们三个一起走过曼哈顿街头。

  ●

  一双匀称美腿上的繫带高跟鞋挂在时髦的黑色窄裙上,腰部以上的身体不翼而飞。

  ●

  专卖廉价皮包和劣质雨伞的小摊贩,把货品都推下摺叠桌(他吃饭的傢伙),让两名消防员把摺叠桌充当行军床,抬走一名呼天抢地的男子。

  ●

  灰濛濛的空气像布料、像绒布一样移动,飘过在空中旋转的灰烬。路上行人都灰头土脸,全身髒兮兮。世界变成黑白两色。

  接著,百老汇大道中央冒出一抹鲜豔的粉红色,是小朋友的绒毛娃娃。

  电话亭周围挤满排队的人潮。真正的纽约大熔炉:一个大光头站在股票经纪人旁边,两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一个时装模特儿,一个热狗小贩,一对手牵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大家都耐心排队,没人推挤插队。

  ●

  一名穿西装的女人走到人行道中央,一边肩膀挂著名贵的皮革公事包,血从她的侧脸细细淌下,她怀中抱著一株三呎高的盆栽。

  ●

  两条小巷的转角,有辆计程车的车门打开,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纽约客纷纷靠过去,听新闻记者结结巴巴播报新闻。

  「……华尔拉斯证交所发生爆炸。眼……眼前的景象前所未见。大楼东侧全毁,到处都是尸体,死亡人数估计达数百甚至数千人。至今仍无人出面说明爆炸原因,应该是炸弹引起,而且可能不只一颗炸弹。我……我没想到有生之年会看到……」

  ●

  爆炸现场一哩外,宽阔明亮的哥伦布公园裡有三辆大巴士停在绿油油的足球场上。红十字会的机动慈善队来了。数百名志工捲起袖子,投入救援工作。

  ●

  休士顿街以北,爆炸又再重演。

  超立体萤幕广告看板挂在一栋办公大楼的二楼。平常的广告和转来转去的公司商标不见了,只见证交所的画面飘浮在半空中——几个小时前的证交所,巨大的美国国旗仍然在舞台上飘扬。画面又颤又晃,镜头失控乱转,还有大楼突然间被浓烟吞噬,不知名物体从空中飞过,飞到萤幕边缘就变大、变模糊。

  「我的天啊。」站在库柏身旁的女人轻呼。

  画面一转,换了个角度,浓烟突然减弱,大楼开肠破肚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消防员喷洒水柱;纸张和绝缘物在漩涡裡漂浮;警察看守现场,急救人员入内寻找生还者。萤幕底下有行字写著:证交所爆炸现场实况。

  「一定是异种干的。」他身后传来粗哑的声音。库柏很想反击这种偏颇的言论,但还是忍住。毕竟他说的没错。

  「或许吧。」另一个人说。

  「不然还有谁?」

  「天晓得。反正呢,我看答案要很久才会揭晓了。」

  「为什麽?」

  「老兄,看看这裡,乱成这样,你要怎麽分辨好人跟坏蛋?」

  画面又切回爆炸现场。这个画面大概会重播三个月。当街上每个人的眼睛都盯著爆炸画面看时,库柏转身去看刚刚说话的那两个人。他们看起来像球赛签赌人。两人意识到他的目光,先后转头打量他。「干嘛?」块头较大的那个问。「需要帮忙吗,老兄?」

  你要怎麽分辨好人跟坏蛋?

  「谢谢。」

  「什麽?」

  库柏已经跑走,全力往前衝刺。

「很简单。场上所有人都盯著对方的球门线,我盯著他们要跑的方向,然后往别的方向跑。」
——拜瑞.亚当斯,美式足球芝加哥熊队跑锋,谈他如何以单季二四三七码的跑阵成
 
绩,刷新艾瑞克.迪克森一九八四年缔下的二一○五码纪录。
 

推荐阅读:
  • 《沙丘》六部曲合集
  • 《波西杰克逊》系列合集
  • 《猎魔人》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