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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魔鬼的踪迹

正当尼尔·梅柯文奋力朝雪堤处前进之时,一支箭撞上了他的头盔。他嘶哑的战吼声顿时响彻林间。他的盾牌挡下另一支锐利异常的箭矢。接着又是一支。
就在几王国码开外,四名射手仍然站在那六名剑士的盾牌后方,维持着阵型。这些人一起组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小型要塞,朝着尼尔一心想要前往的方向——那些掳走安妮的骑手离开的方向——降下致命的箭雨。
他决定朝他们冲锋,就算是寻死也好。反正无论如何拖延,他都必死无疑。
尼尔集中精神,迈步飞奔,只觉身上的盔甲笨重又不合身。他多想念费尔爵士送给他的那套骑士铠甲啊,可它如今正沉睡在几百里格之外,泽斯匹诺港的海底。
此时世界似乎变慢了。野鹅在高空鸣叫。他能闻到折断的树枝处传来的松脂气息。在某个持盾士兵锃亮的护鼻后面,有明亮的绿色双眼和蓬松的赤褐色胡须,双颊在寒风中泛起潮红,面孔凝聚着坚定的决心。尼尔在这场战斗中不止一次见过这种神情。一天之后,这个年轻人或许会和好友共饮,找女孩跳舞,哼唱一首只在他出生的小村的人听过的歌谣。
一天之后。可今天他已经准备好牺牲自己,与敌人同往圣杰洛林的渡口。
而他同伴的脸上也有着相同的神情。
尼尔蹒跚前行几步,看到一张挽开的弓和一支上弦的利箭。他能感觉到,那箭尖即将疾飞而至,射入他的眼中。他明白自己的盾牌放得太低了,而且他绝不可能及时将它抬起。
突然,那射手丢下了武器,笨拙地抓向出现在自己额头的那支箭。
尼尔没空转身去看是谁救了他的命。他只是在盾牌后面蹲得更低,估算着最后几码的距离,接着,随着又一声嘶吼,他撞向那面盾牌之墙,撞向那个绿色眼睛的男孩。
那小子及时退后一步,以便让其他盾牌手靠上前来,将尼尔困在阵线之中,将他团团围住。
可他们并不知道尼尔手里拿的是什么。他从不死者的残躯上夺来的咒文剑撕裂了空气,在风中留下淡淡的雷电气息。它劈开了高举在他面前的盾牌,砍透了金属头盔和颅骨,切开一只翡翠色的眼睛,最后从耳垂下方穿出,剑锋一转,又斩开了旁边那人的肋骨。
伴随着战斗狂热而来的,是一股极度的不适感。用这样一把武器毫无骑士精神可言。在极端不利的状况下战斗是一回事,借助黠阴巫术取胜又是另一回事。
可他早就明白,职责和荣誉无法时时兼顾。而眼下,挥舞这把被他取名“飓流”的剑就是他的职责。
问题在于,不管用不用咒文剑,他都不可能赢得这场战斗。
有人从身后袭来,抱住了他的双膝,尼尔垂下剑刃,劈向身后,却被另一具着甲的躯体挡在半途。“飓流”深深斩入那人的身体,可一把阔剑的剑柄已经狠狠撞上了尼尔的头盔,令他倒向雪地。又一个人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让他无法继续挥舞手中的利剑。
整个世界闪耀起红芒,而他奋力挣扎,等待着那把终将刺进护喉或是穿透面甲的匕首。尼尔突兀地想起坠入泽斯匹诺的波涛时的情景:他的身体被盔甲拖向海底,无助中混杂着磨难终将结束的解脱。
只是这次并无解脱可言。安妮正在别处身陷危机,而他必须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来保护她免受伤害。免受更多的伤害。只要她还活着。
因此他用唯一剩下的武器,他的脑袋,撞向最靠近的那张晃动的面孔,柔软鼻骨的碎裂声传来。声音来自扣住他左臂的男子,而尼尔竭尽全力站起身,一拳砸向那家伙的喉咙。那人应声而倒。
接着有东西带着整个世界的重量敲中了他的头盔,洁白的天空中顿时落下了黑色的雪花。
待尼尔恢复意识,发现有人跪倒在他身边。他怒吼一声坐起身来,而那人退后几步,吐出一长串外国话。尼尔惊讶地发现,他的四肢都还能自由活动。
怒意退去后,他才意识到跪在他身边的是那个叫做卡佐的维特里安人。这位剑士此时礼貌地和他拉开了距离,那把怪异的轻剑随意地束在腰间。
“冷静点,骑士,”他身边有人说道,“你现在跟朋友们在一起。”
尼尔勉力站起,转过身,打量着那个中年男子:他的面庞被阳光晒成棕色,黑色的短发中点缀着银丝。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认出了这位御林看守,埃斯帕·怀特。年轻的斯蒂芬·戴瑞格和蜜色头发的薇娜·卢夫特就在不远处,正警觉地蹲伏在染满鲜血的雪地里。
“你最好把头低下,”埃斯帕说,“那边还有一窝射箭的。”他甩甩下巴。
“我还以为你们全死了。”尼尔说。
“嗯,”埃斯帕说,“我们也以为你死了。”
“安妮在哪儿?”卡佐的问话带着浓重的维特里安口音。
“你没看见?”尼尔责难地问道,“你先前就在她身边。”
“对,”卡佐说着,努力想咬清字眼,“奥丝姹和斯蒂芬落在后面一点。然后箭飞过来了,接着,呃, eponiro从路上过来,呃,带着长haso——”
“对,长枪。”尼尔说。当时射手从两侧突然出现,排成楔形阵列的骑手沿路冲锋而来。邓莫哥的骑兵队没多少整理队形的时间,可还是迎了上去。
尼尔独力杀死了三名骑手,却发现自己被人群推挤得离安妮越来越远。等他回到现场,能找到的只有尸体,克洛史尼的继承人却踪影全无。
“是种戏法,”卡佐说,“有个,呃,aurseto,打中了我这儿。”他指着自己的脑袋,上面沾满了血迹。
“我没听过这词儿。”尼尔说。
“Aurseto,”卡佐复述道,“就像,呃,水,空气——”
“隐形人,”斯蒂芬插嘴道。见习修士转向卡佐,“Uno viro aurseto?”
“对,”卡佐用力点点头。“像云彩和雪的颜色,骑在epo上——”
“颜色像雪的马和骑手?”尼尔怀疑地发问。
“对,”卡佐确认道,“保护安妮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然后有人打中了你的后脑勺。”
“对。”卡佐脸色一沉。
“我不相信你。”尼尔突然说。他一向不喜欢这个出主意让安妮把自己留在维特里安等死的家伙。的确,卡佐好几次救了安妮的命,可他的动机似乎大都出自情欲。尼尔很清楚,这样的动机很不可靠,而且很容易走向极端。卡佐还喜欢自吹自擂,尽管他在街头斗殴方面颇有水准——事实上,是很出色——但对军纪根本一无所知。
除了这些理由之外,还有尼尔从自己不快的经历中领悟出的那个真理: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表里如一。
卡佐的双眼中跳动着危险的火花,他的身体站得更直,手也握上了剑柄。尼尔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飓流剑。
“相信他吧。”埃斯帕咕哝着说。
“埃斯?你?”薇娜说。
“没错。他们少说有三个。你以为我为啥不回来告诉你们有埋伏?他们不是隐形的,不完全是,可确实跟这小子说的一样。他们就像烟,你能看穿他们的身体。要是你知道该往哪儿瞧,你也就能瞧见他们,可要是你不知道,他们就会吓你一大跳。
“还有,要是你干掉他们,他们就会变回实体,他们和他们的坐骑,不管那些马是否毫发无损。照我看,要是没了那些戏法,他们就只是些普通人而已。”
斯蒂芬皱起眉头。“这让我想起了某条巡礼路……”他挠挠下巴,额头在沉思时浮起一道道皱纹。
“又一群修士,”埃斯帕咕哝道,“真是雪中送炭。”
卡佐仍旧紧张地盯着尼尔,手握在武器的柄上。“抱歉,”尼尔对这位剑士说,“阁下。我太紧张了,所以口不择言。”
卡佐放松了一点,点点头。
“御林看守怀特,”尼尔问道,“那些隐形人有没有留下脚印?”
“有。”
“那我们就去干掉那些家伙,找回我们的女王。”
他们发现,这群袭击者在路上留下的防守部队不止两支。
就在发现尼尔的几百步远处,他们撞见了另一支部队,不过这次人数较少。他们没花多久就消灭了敌人,可埃斯帕警告说,前方可能还有更多。
卡佐想起了某个童话故事:有个男孩在森林里迷了路,走到一座大房子里。这房子碰巧是个三头魔鬼的住宅,魔鬼抓住了男孩,准备吃掉他。可魔鬼的女儿喜欢上了他,于是帮他逃了出去。
两人一起逃跑,魔鬼老爸紧追在后,比他们跑得都快,眼看就要追上他们了。不过女孩会一些戏法。她朝身后丢出一把梳子,而它变成了一片树篱,魔鬼只好去撕扯挡路的灌木。她又扔出一只酒囊,后者变成了一条河……
“你在想什么?”
卡佐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修士离他只有几步之遥。斯蒂芬说的是维特里安话,尽管发音听起来过时得厉害,可用不着冥思苦想就能和人交谈的确是种解脱。
“梳子和树篱,酒囊和河流。”他故作神秘地说。
斯蒂芬突然笑了。“这么说我们是魔鬼?”
卡佐眨眨眼。他本以为自己说得已经够神秘了。
“你反应也太快了点吧。”他不无讽刺地评论道。
“我经历过德克曼巡礼,”斯蒂芬回答,“没办法——圣者祝福过我。”他停下脚步,露出微笑。“我打赌你听过的故事和我的版本不同。最后是不是男孩的哥哥杀掉了魔鬼?”
“没,他把魔鬼引到了教堂,然后教区主祭把钟敲响了三次,杀死了它。”
“噢,那可真有趣。”斯蒂芬说。他似乎真的这么想。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那就是吧。”卡佐承认,“可话说回来,我们的位置颠倒过来了。我们追的是恶魔,他却是设置障碍的那一方。这让我觉得很奇怪。”
“直到目前为止,他们都在试图杀死安妮。追赶我们的骑士们从没想过活捉她。可要是那些melcheo确实想杀她,他们肯定能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轻松办到。”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头上的伤口。
“至少你瞥见了他一眼,”斯蒂芬说,“我根本看都没看见带走奥丝姹的那家伙。真的,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卡佐摆手拒绝他的安慰,坚持道,“我那时就在她身边——我会把她找回来。假如他们伤害了她,我就把这帮畜生全部干掉。
“但这还是回答不了我的问题。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
“原因可能有很多种,”斯蒂芬说,“邓莫哥那边的祭司想要她的血来做仪式的祭品——”
“对,可那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贵族出身的女人,而原有的那个已经死了。另外,仪式已经被我们阻止了。”
“也许还有别的仪式。我们阻止了那些敌人一时,可森林里还有许多受诅咒的巡礼路,而且我敢打赌,还有更多叛教者在尝试唤醒它们。每条巡礼路都各不相同,拥有独特的赠礼——或是诅咒。或许他们又需要某个公主的鲜血了。”
“邓莫哥的那些人多半是来自寒沙的教士和骑士。可我没在现在这群人里看到过寒沙人。”
斯蒂芬耸耸肩。“可在我们碰面之前,我跟这样的敌人交过手。其中也包括教士,还有属地和国籍都无法辨认的士兵。甚至还有瑟夫莱。”
“所以说教会不是敌人?”
“说到底,我们不清楚敌人究竟是谁,”斯蒂芬承认道,“邓莫哥的寒沙骑士和教士和我、埃斯帕还有薇娜先前对付过的那些人——事实上,就离这儿不远——都有同样的邪恶目的。我们认为对他们下令的就是克洛史尼的护法,马伽·赫斯匹罗。可就我们所知,赫斯匹罗自己也听命于另一个人。”
“他们想干什么?”
斯蒂芬苦笑一声。“就我们所知,是去唤醒某个异常古老而强大的邪恶存在。”
“为什么?”
“或许是为了力量。我不敢肯定。可现在袭击我们的那些人呢?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你说得对,他们不太一样。或许他们是篡位者的手下。”
“安妮的叔叔?”卡佐觉得斯蒂芬说的应该是那个人。说实在的,这整件事都有点让人犯晕。
“没错,”斯蒂芬确认道,“他或许有什么理由要留她一命。”
“噢,希望如此。”卡佐说。
“你很在乎她?”斯蒂芬问道。
“我是她的保护人。”卡佐说。这问题让他有点恼火。
“没别的了?”
“对。没别的了。”
“可你似乎——”
“没有。”卡佐断言道,“我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前就像朋友那样对待她。还有,这不关你的事。”
“噢,我觉得也是,”斯蒂芬说,“你瞧,我相信她和她的女仆——”
“奥丝姹。”
斯蒂芬抬起一边眉毛,脸上浮现出令人恼火的浅笑。“奥丝姹,”他重复道,“我们会找到她们的,卡佐。看到那边那个人没有?”
“埃斯帕?那个看林子的?”
“对。他能追踪任何足迹,我本人可以担保。”
卡佐发现天空又开始飘落轻柔的雪花。
“就算下雪?”他问道。
“下刀子都行。”斯蒂芬说。
卡佐点点头。“很好。”
他们骑着马,默默地前进了一会儿。
“你是怎么认识公主的?”斯蒂芬问道。
卡佐只觉笑意在唇边舒展。“我是从埃微拉来的,你知道那儿吧?那是特洛梅菲的一个镇子。我父亲是个贵族,可他在决斗中被杀了,而且没给我留下什么遗产,只有埃微拉的一栋宅子和查卡托。”
“我们留在邓莫哥的那位老先生?”
“对。我的剑术老师。”
“你肯定很想他。”
“他是个酒鬼,傲慢又自大,可你说得对,我想他。我真希望他现在就在这儿。”他摇摇头,“说到安妮——当时查卡托和我去拜访乡间的一位朋友,欧绮佤伯爵夫人,想要放松一下。说来也巧,她的庄园和宅邸就在圣塞尔修女院附近。”
“有天我外出散步,发现公主,呃,在洗浴。”他飞快地转向斯蒂芬,“你得明白,我不知道她的身份。”
斯蒂芬的神情突然严峻起来。“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发誓。”他回忆时笑得更露骨了,“噢,也许我是跟她调了调情,”他承认,“我是说,在穷乡僻壤看到个脱光衣服的异国女子——这简直就像是爱润达女士的恩赐。”
“你真的看见她赤裸的身体了?”
“呃,好吧,只看到一点。”
斯蒂芬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开始欣赏你了,剑士。”
“我不太明白。”
“我大概也会和你做出同样的事。但无论你是否知道她的身份,都无关紧要。卡佐,你看见的是一位公主的赤裸身躯,如果我们完成使命,这位公主就会成为克洛史尼的女王。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没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
“任何看见公主裸体的男人——任何男人,除了她神圣的夫君之外——要么被戳瞎双眼,要么被处死。这条法律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什么?你在开玩笑。”
可斯蒂芬却皱起了眉头。“我的朋友,”他说,“我从没这么严肃过。”
“可安妮提都没提过。”
“我也觉得她不会提。她或许以为自己能为你求情,可这条法律非常特别,即使作为女王,她也无权宽恕你。该法律由朝议会负责执行。”
“这太荒唐了,”卡佐抗议道,“我只看到了她的肩膀而已。或许还有一丁点——”
“这事没别人知道,”斯蒂芬说,“要是你想溜走……”
“你真是越来越滑稽了,”卡佐说着,只觉颈后汗毛直竖,“我多次救过安妮和奥丝姹的命。我发过誓要保护她们,而且有荣誉感的人绝不会因为畏惧如此荒谬的惩罚就背弃这份誓言。特别是现在,她都落入了——”
他停了口,紧紧盯着斯蒂芬。
“根本没有这条法律,对么?”他问道。
“噢,的确有,”斯蒂芬说着,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来,“正如我所说的,它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只不过有五百多年没有执行过。噢,我想你不会有事的,老伙计。”
卡佐怒瞪着斯蒂芬。“要不是你是个祭司……”
“可我不是,”斯蒂芬说,“我当过见习生,而且完成了圣德克曼巡礼。但我跟教会之间有些分歧。”
“和教会本身?你觉得整个教会都是邪恶的?”
斯蒂芬沉默半晌。“我不知道。恐怕事实就是这样。”
“可你说护法他……”
“赫斯匹罗。对,赫斯匹罗护法派埃斯帕、薇娜和我去进行一项任务,不过我们没有执行到底。我们发现腐化早已深入教会的根源,甚至能追溯到艾滨国和教皇本人。”
“这不可能。”卡佐断言道。
“为什么不可能?”斯蒂芬说,“教士们也是人,和其他人一样会被权力和金钱所腐化。”
“可领主和女士们——”
“王国语里管他们叫圣者。”斯蒂芬说。
“不管叫什么,他们都不会允许教会被如此玷污。”
斯蒂芬笑了,这笑容令卡佐很不安。
“圣者有很多位,”斯蒂芬说,“并非每个都纯净无瑕。”他突然显得心烦意乱。“稍等。”他喃喃道。
“什么?”
“我听见有动静,”他说,“前面又有人来了。还有些别的什么。”
“你有圣者赐予的听力,对么?可先前那次伏击你怎么没听见?”
斯蒂芬耸耸肩。“我真的不知道。可你得原谅我,或许那些隐形绑架犯拥有的某种‘圣者赠礼’阻碍了我的听力。现在我要去告诉埃斯帕……还有尼尔。”
“好吧,”卡佐说,“我会准备好武器。”
“好的。劳驾了。”
卡佐看着斯蒂芬驱赶他的坐骑“天使”往其余人身边跑去,接着,伴随着些许忧郁的情绪,他拔出卡斯帕剑,抚摸着剑身处一道深深的凹口,那是被尼尔爵士如今佩带的那把发光的咒文剑砍出来的。
这条凹口是卡斯帕剑的致命伤。除非重铸整把剑刃,否则根本无法修理这样的损伤,但在重铸之后,它也将不再是“卡斯帕”,而是另一把截然不同的武器。况且在北方,即便是重铸剑身也非常困难,这儿的人更喜欢硕大的屠刀,他们对于细剑,对于德斯拉塔的灵魂不屑一顾。如果没有合适的武器,他根本就使不出德斯拉塔剑术,可除了返回维特里安之外,他到哪儿才能找到另一把称手的武器?
他真的想念查卡托。同时又开始觉得,自己要是跟着从前的剑术老师回维特里安去了该有多好。
他刚开始这场远征的时候,一心渴望着冒险。尽管有几次痛苦的经历,自从离开维特里安之后,他所见证的奇迹已超过了过去见闻的总和。但那时只有他们四个人:安妮、奥丝姹、查卡托,还有他自己。
如今安妮有一位持有魔法剑的骑士,一名能从六里外射穿鸽子的护林人,还有个能把方圆十二里格之内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的祭司。就他看来,薇娜没什么奇妙的能力,可要是她突然唤来野兽,要求它们为她而战,他也不会觉得多意外。
而他又是什么?一个被人从鼻子底下掳走女王和她贴身女仆的家伙,一个连王国的语言都不会说的家伙,一个只要佩剑折断就一无是处的家伙。
最奇怪的是,这些并不让他特别烦恼。噢,他的确觉得烦恼,可那跟一年前的状况不同。他确实觉得能力不足,可这本身不是什么问题。也不是因为他感到尊严有损:真正让他烦恼的,是他无法尽责为安妮效命的事实。
还有奥丝姹落入某些邪徒之手的事实。
卡佐努力用种种自私的想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去细想那个真正令人万念俱灰的可能——他的朋友们或许已经死了。
他看到斯蒂芬在前方向他挥手示意,又把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他敦促马儿前行,同时想象着这场战斗的情形。
等那群人到来之时,情况变得复杂起来。斯蒂芬听到的那群人是盟友——四个来自邓莫哥的骑士——他们就蹲伏在附近山丘顶端的一堆乱石后头。他们之所以滞留在那儿,是因为前方的山脊处有敌军把守。
“他们可真是计划周详,”尼尔对埃斯帕说,“用大规模袭击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被施了魔法的骑手掳走女孩儿们,还有一系列殿后部队来拖慢我们的脚步,方便他们逃跑。可他们干吗不倾巢而出,把我们一举消灭?”
埃斯帕耸耸肩。“没准他们听说我们比他们兵力更多。你多半是搞错了。没准他们的计划不如看起来这么顺利。我想他们确实打算一举消灭咱们,你仔细想想,他们差点就办到了。我们离开邓莫哥的时候差不多有四十个人,可现在只剩下九个。在雪地里,我们又被冲散了,他们肯定跟我们一样闹不清状况。
“就我所知,现在我们人数占优。山脊那边多半只剩最后三个了,女孩们没准就在他们身边。这我说不清,天开始变暗了。”
“那儿有六个人,”斯蒂芬说,“而且我的确听到了女孩子的声音,不过不能肯定她是不是我们的人。”
“肯定是。”尼尔说。
“没错,”埃斯帕赞同道,“所以我们赶紧出发去解决他们吧。”他的目光懒洋洋地穿透树林,望向下方的小山谷,又望向对面的山脊。
“埃斯帕……”斯蒂芬喃喃道。
“啥?”
“那边有什么东西——别的什么东西。可我说不准那是什么。”
“跟那些人在一起?”
斯蒂芬摇摇头。“不。它似乎在很远的地方。”
“还是先抓牢一根树枝,再伸手抓下一根吧,”埃斯帕说,“可要是你又听出些什么——”
“到时我会告诉你的。”斯蒂芬承诺道。
尼尔仍然在研究地形。“在靠近他们以前,他们会毫无顾忌地朝我们射击。”
“对,”埃斯帕说,“这就是为啥我们不该穿过山谷向他们冲锋。”
“还有别的路?”
“路可多着呢。他们占领了最高处,可我们这座山脊的左边和他们的相连。”
“你很熟悉这地方?”
埃斯帕皱起眉头。“不。可下边那条小溪很窄,瞧见没?而且我能闻到水源的味道。还有,假使你仔细瞧瞧穿透树林的光线——噢,相信我,那边地势很高。唯一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往那边走,他们没准会逃跑。
“假使他们顺着山脊向前,就会走进巫河前面的沼泽地带,我们就能在那赶上他们。可假使他们往北走下山脊,他们会发现自己突然离开森林,来到了大草原上,然后他们就会面临选择:过河后取道梅格霍恩平原,或者往东面前进。
“不管走哪边,我们都得重新追上去——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但现在我们知道他们在哪儿。”
“可他们为什么等在这儿?”尼尔问。
“我猜他们迷路了,”埃斯帕说,“他们现在待的地方看不见开阔地。可要是再走个几百王国码,情况就不同了。到时候我们就有麻烦了。”
“你有什么打算?找个人偷偷摸上高地去?”
“对。”埃斯帕承认。
“我猜你说的就是你自己。”
作为回答,御林看守猛地拉开弓,射出一箭。惊恐的呼喊声从溪谷那头传来。
“不,”御林看守说道,“我得留在这儿,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待在这边山脊上。你跟卡佐过去。等斯蒂芬听到你们靠近的时候,我们就跑到溪谷下面,再爬上另一侧山脊。你们只要让他们忙活一阵就够了。”
尼尔思索片刻,接着点点头,“值得一试。”他说。
“你能把脚步放轻么?”
“在森林里?我可以脱掉盔甲。可还是……”
“我可不觉得他们是护林人,”埃斯帕说,“我们这边会努力装得更像一点的。”
尼尔的目光扫过卡佐。“斯蒂芬,”他说,“你能跟卡佐解释一下我们刚才的话吗?”
斯蒂芬照做了,等他讲完,剑士咧开嘴,点了点头。尼尔留下棉制的软甲护身,拿起飓流剑,片刻之后,他们就开始绕向山脊的东面,一面留神细听每一声弓弦响动,一面期盼埃斯帕的猜测没有问题。
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山脊恰好在御林看守估计的地方转弯,在下方造出一片山坳。峰峦转折之处,山势下沉,随即再度上升,一路通向敌人所在的制高点。
尼尔时不时地听到埃斯帕、薇娜、斯蒂芬和前方的几人此起彼伏的高喊声。他松了口气:这让他对前进的方向更加确定了。
尼尔发觉自己屏住了气。他恼火地强迫自己正常呼吸。他从前也参与过奇袭:在群岛的河岸与高大的牧草之间,他参加过多次夜袭,打得敌人措手不及。可岛屿上只有沙子和石头,苔藓和石楠。像埃斯帕那样在这些变化莫测的山岭与林地间轻巧无声地前进可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
他瞥了眼卡佐,发现维特里安人也跟他一样紧张得要命。
高处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尼尔将身体蹲得更低,伸手拔剑。
埃斯帕听到斯蒂芬喘息的声音,便转过身来。
“怎么?”
“他们把我们包围了,”斯蒂芬说,“从四面八方。”
“还有人?一群伏兵?”
“不,不,”斯蒂芬说,“他们比从前更安静了,安静得多,就像林间拂过的轻风。他的力量在增长,他们的也一样。”
“史林德。”薇娜倒吸一口凉气。
“史林德。”斯蒂芬说。
“见鬼。”埃斯帕咕哝道。
卡佐在染满秋色的林间瞥见了一点亮色,他停下脚步。林中灌木浓密,布满野生蓝莓、匍匐浪花和十字花的藤蔓。
他看到右侧的尼尔·梅柯文也停下了脚步。
这片灌木丛既是优势又是麻烦。直到他们踏进空地之前,敌人的射手都难以瞄准目标。然而,这也会减缓卡佐和尼尔前进的速度。
他错了。尼尔爵士突然发起冲锋,朝身前挥舞那把怪诞的屠刀,像园丁挥舞着镰刀,而那些灌木并不比血肉和盔甲抵挡得更久。
他一边后悔没多了解一下计划的内容,一边紧跟在后。兴奋在他体内盘绕,就像弩炮投臂上收紧的绳索。
转眼间,尼尔冲入了空地,卡佐在他身边左闪右避,堪堪迎上一杆飞来的黑羽箭。它从他的腹部擦过,留下一道灼痛的划痕。他不知自己是肚破肠流,还是仅仅擦破了皮,也的确没有时间去检查伤口,因为某个手持阔剑,丑陋如猪的凶徒正抽着鼻子朝他飞扑而来。
卡佐将卡斯帕剑笔直刺出:这把细剑足有他对手那把挥砍的武器的两倍长。那家伙聪明地意识到这一点,因而将武器猛地拍向细剑,想将它击偏。可他没聪明到及时停止冲锋。显然他确信自己的疯狂攻击必然奏效。
卡佐灵巧地转动手腕,避开劈来的长剑,攻势却依然不变,而对手善解人意地径直撞上了剑尖。
“Cadolada。”卡佐开了口,习惯性地向敌人解释刚刚刺伤他的是哪一招德斯拉塔剑技。可他没能说完,因为——不管有没有被刺穿——那头猪又对准卡佐的脑袋凶狠地砍来一剑。他俯身蹲下,避开这一击,受伤的腹部传来一阵灼痛。
剑刃落空,可挥击之力让那人持剑的手臂撞上了卡佐的肩膀。卡佐用左手稳住那条手臂,扭动卡斯帕,把剑刃从那人的肺间拔出。一瞬间那双海绿色的双眼充斥于卡佐的视野,伴随着一阵颤抖,他明白自己看到的眼神并非憎恨、愤怒,或是沸腾的战意,而是恐惧和绝望。
“不要……”那人喘息着说。
卡佐把他推开,只觉一阵作呕。没什么“不要”可言了。这人已经死了,他只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他究竟在做什么?卡佐从十二岁起就是个决斗家,可他很少拼死搏杀。很简单,因为没有必要。
可现在有了,他阴沉地想着,一面斩断某个蹲伏在地的射手的弓弦,让这人没法朝他的面孔射上一箭。继而凶狠地一踢,正中那家伙的下巴,使敌人的身体撞上了浓密的荆棘和灌木丛。
他正准备转过身对付另一名敌人的时候,森林猛然炸裂开来。
他突然感觉到了黑暗的涌动,闻到了肮脏身体发出的汗臭,还有些别的什么:仿佛在藤蔓上腐烂的葡萄散发出的酒味甜香,以及泥土的气息。接着仿佛有上百条肢体抓住了卡佐的身体,将他紧紧攥住,而他随即陷入了无尽的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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