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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利斯厥庄园

  尼可拉斯帮她步下马车,凯萨琳紧张地抬头看着卧房窗户流泄出来的灯光,她的女仆肯定准备好房间了,摆好插满剧毒鲜花的花瓶、点燃芳香的蜡烛。

  凯萨琳深吸一口气,从王都到格利斯厥庄园的车程从未如此短暂。

  尼可拉斯拉着她一路穿过小径走向宅邸,娜塔莉亚的管家打开门。

  「艾德蒙,」她说,「娜塔莉亚在家吗?」

  「女王陛下,她还没从芙洛宫回来。」他回答,「不过一切都已经依照她的吩咐打理妥当。」

  「很好。」他帮凯萨琳脱下斗篷时,她故意放慢动作,吹拂在肩膀上的空气让她感觉赤裸裸的。「虽然我原以为她会在这里……如果她不在,那么关妮薇……」

  「够了。」尼可拉斯说,将她拉近,吻吻她的脖子。他从玄关桌拿起灯,带她沿着走廊快步行走。

  经过一间间房间时,凯萨琳出乎意料地感到悲伤,她很快就必须告别格利斯厥庄园,告别嘎吱作响的古老地板和处处寒意的阴暗房间。今晚之后,她不会再回来这里,不像现在这样了,格利斯厥不再是她的家。

  「尼可拉斯,走慢点,我会扭到脚!」

  「妳才不会。」他大笑。

  大宅似乎很空旷,从前那些咯咯笑的女仆呢?那些爱探头探脑的仆人呢?一路上甚至没有衣裙躲开的窸窣声。他们抵达凯萨琳的房间,尼可拉斯将她拉过门,用力得害她差点跌倒。

  房间里烛光柔和,地毯和床铺都洒满暗红色花瓣。她曾经想象过这晚,但她的想象中,枕边人从来不是尼可拉斯。

  尼可拉斯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她的呼吸开始加速。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紧张。」她说。

  「别紧张。」

  他吻她。

  那不像彼得的吻,不像水坝溃堤,还需要点时间才能习惯,但至少他的嘴唇很柔软,尼可拉斯脱下凯萨琳的手套。

  「这些疤痕,」他盯着她的双手,「会淡去吗?」

  「我不知道。」她说,想抽开手。不过他看到伤疤并不觉得恶心,反而更加兴奋。他啮咬着疤痕,用舌头轻触,他吻她的脖子和锁骨,他的抚触很粗鲁,彷佛婚礼让他变得大胆。她记得听说过大陆人常常这个样子,虽然不记得是在哪儿听说的。可能是彼得在调教她时所说,也可能出自关妮薇之口,意在吓唬凯萨琳。

  尼可拉斯褪下自己的上衣,手指缠进她礼服的系带。

  凯萨琳转过身。

  「住手。等等。」她走近前厅、进入卧房,这一切来得好快:决斗、受冕、毒死雅欣诺,她几乎没时间喘口气,现在觉得那些来不及呼出的气都从喉咙里挣扎着想爬出来。

  「等什么?」尼可拉斯问,跟了过来亲她肩膀,这次动作比较轻柔,凯萨琳闭起眼。

  等早晨来临,一切都会结束,她会处决米拉贝拉,而她血管里的那股低声嗡鸣也将止息。布烈奇深渊里每个死去的女王都会心满意足。但她靠向王夫怀中时,感觉到死去的女王指责她、从她身体里窜出,她们让凯萨琳强壮无比,绝对不会留她单独一人。

  彼得,我不该把你送走。她心想,尼可拉斯在她颈项留下濡湿的吻痕让她瑟缩。

  尼可拉斯停下动作,将她拉起身,抬高下巴让她凝望他的双眼。

  「妳在想他吗?」他问。

  「没有。」她回答。

  「很好。」他抱起凯萨琳,走向床。「因为他不在这里。」

  芙洛宫

  他们爬上芙洛宫的阶梯时,雅欣诺的血液在耳朵里怦然鼓动。有茱儿在身旁,她觉得安全许多,尽管领头的人还是雅欣诺。有部分的她觉得放出茱儿和乔瑟夫后,茱儿会负责带一行人逃出去。无论如何,他们都会离开。

  到达下一扇门时,雅欣诺平贴着墙壁,这是最后一扇大门了,她记得守卫拖他们进地牢时,曾经过房间中央一座装饰繁复的铁炉。她稍微往前倾,又立刻退回,守卫太多了,不下十位。几名坐在长方形的桌边,几名靠着墙。还有三名站在大门那端的走廊边,全都配有棍棒和刀子,其中两名拿着十字弓。

  雅欣诺转身竖起十根手指,茱儿点点头,乔瑟夫和米拉贝拉脸色苍白,除了这条路,没有其他出口了。

  雅欣诺深吸一口气,希望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也都有能耐做到。

  她冲进房间,直直撞上最近的守卫,肩膀用力捣进他的胸膛,她听见碎裂的声响。那肯定是好事,因为他弓起身体,连一拳也没挥就倒在地上。

  「是那个带疤女王!是女王!」大门边的守卫喊,桌边的守卫纷纷站起,撞翻了椅子。他们迟迟不敢对女王举起武器,特别是那个似乎能起死回生的女王。

  茱儿从走廊阴影中闪身而出,撂倒拿着十字弓的其中一名守卫。坎登怒吼着将另一名压在地上,乔瑟夫抢过他手里的武器。

  「安静!谁都别动!」雅欣诺下令,「双手举高,到房间中央趴在地上。」

  「女王陛下,我们不能放你们出去。」

  「你们可以,而且也会照我说的做。」雅欣诺说。

  但是侍卫队长的手移向她的短剑,她拔剑、旋身躲开雅欣诺,瞄准乔瑟夫。那是个愚蠢的举动,茱儿的战斗天赋停住了刀刃,乔瑟夫直觉地发射十字弓,箭矢深深沉入队长的胸膛。

  队长口中喷出的鲜血让其余的守卫陷入一团混乱,雅欣诺立刻被人推了一把,必须迅速压低身体躲开一根朝她挥来黑漆木棍,棍棒打到石头发出的嗡嗡声让她头昏脑胀,那本可能是她裂成两半的头。雅欣诺压低身体,抓住守卫腰带上的短刀刺入他的大腿,接着捅进他的肩膀,让他栽倒在地。

  另一个人的木棒打中雅欣诺的背,她的视线时而明亮时而黑暗,瘫倒在地上。

  好多噪音,好多挣扎,有人踩到她的手,压碎了骨头,米拉贝拉在尖叫。

  「茱儿?」雅欣诺哀嚎,「茱儿呢?」

  骨头爆裂的声音,然后打中雅欣诺的守卫死在地上,有人把手伸到她身体下面,拉她起身。

  「我抓住妳了,雅欣诺,」茱儿说,「我扶着妳。」

  雅欣诺转身看她,眼睛睁大。

  「茱儿,小心!」

  刀子往下挥到茱儿身上之前,发动攻击的守卫烧成一团火球。米拉贝拉的表情愤怒,召唤的火焰十分炙热,守卫只尖叫了一会儿,等空气里弥漫血肉烧焦的浓浓臭味时,她才减缓火势。茱儿在烟雾中咳嗽,往垂死的守卫射了一箭,了结他的痛苦。

  「我别无选择。」米拉贝拉说,「我——」显然是在米拉贝拉身旁保护她的坎登皱起鼻子,蹦跳着缩到茱儿双腿后方。

  雅欣诺四处张望,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守卫要不是死了,就是不省人事。房间里都是中人欲呕的浓烟,乔瑟夫单膝跪地,因为刚才的打斗而气喘吁吁。

  「我们走吧。」雅欣诺咕哝。

  乔瑟夫站起来,右侧身体沾满暗红色的血。

  「乔瑟夫!」

  茱儿溜出雅欣诺的臂膀,赶到乔瑟夫身边,用力压着伤口。

  「来。」米拉贝拉从裙子撕下更多布条递给茱儿。

  「我没事。」他说,「只是割伤而已。伤口也不深。」

  茱儿掀开他的上衣,和米拉贝拉一起将伤口紧紧包扎,用掉好多布料,米拉贝拉靴子上方的大腿都露了出来。

  「我知道。」茱儿说,「只要我们赶快离开这里,你不会有事的。」她将乔瑟夫的手臂绕过自己的双肩,对雅欣诺点点头。

  「没错。」雅欣诺说,但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看着乔瑟夫。他们到楼上、进入芙洛宫正殿后,需要闯过更多守卫。

  她从墙壁抓下一根火把,又捡起一名倒地守卫的棍棒。

  「米拉贝拉,躲在我后面,」茱儿说,「妳用不着在最前面就能使用天赋,对不对?」

  米拉贝拉点点头。

  他们尽快通过地牢的最后一扇大门,蹑手蹑脚踏上通往地面的楼梯。接近出口时,雅欣诺放下火把,免得火光泄露了他们的踪迹。

  这里应该会出现许多守卫,可能还会有祭司,想逃出芙洛宫,除了他们所有人的努力,还需要女神垂怜,就算能逃出宫,也可能立刻在中庭被拦住。

  他们绕过转角,准备好要打斗,但是那里谁也没有,只有壁上的烛台发出微弱的光,然后他们看到了尸体。

  守卫的尸体散落在地,手臂和双手从桌底和半开的门后方露出。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乔瑟夫问,茱儿蹲下来,十几名穿着斗篷的人影举着武器靠近他们。

  米拉贝拉汇聚气流,窗户刮进来的风越来越强,「等等,等等!」

  「比利!」雅欣诺喊,扑进他怀中。

  「雅欣诺!」

  他抱得她双脚离地,用力抱紧,她几乎无法呼吸,比利亲吻着她的头发和脸上的疤痕。

  「妳还好吗?」他问,「我怕我们来得太迟了。」

  「我没事。」雅欣诺说,笑得灿烂,「但『我们』是指谁?」

  一个身穿滚红边披风的女孩往前站。

  「我记得妳,」雅欣诺说,「我在竞技场看过妳。妳在决斗时出现过。」她看向女孩身后的其他人,总数不到一打,却打倒了城堡一楼的所有侍卫。「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用尊敬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鞠躬。

  「我们是巴斯钦城的战斗使,」她说,对茱儿点点头,「我们是为她而来的。」

  格利斯厥庄园

  凯萨琳在黑暗中醒来,感觉到尼可拉斯在旁边抽搐扭动,困在可怕梦魇的网罗中。她伸手摸摸他的肩膀,他又睡着了。

  房间里阴影幢幢,蜡烛和灯都被吹熄或捻熄,她不记得了,而她能想起的事让她双颊发热。尼可拉斯和彼得很不一样,不过他和彼得一样热情,事情结束后,他紧紧抱着她,他的皮肤贴着凯萨琳的皮肤。

  她滚向尼可拉斯,手滑进毛毯里。

  「尼可拉斯?你醒了吗?」

  他动也不动,她的王夫累坏了。她调皮地用手指点着他的胸膛。

  她抽回手,上头沾着温暖的黏液,一开始她缩了一下,以为那是口水,但她认出空气里的那股味道,那是忽然涌出的大量鲜血的味道。

  凯萨琳坐起身,俯身去床边桌拿蜡烛和长火柴,她颤抖着手点火,心中却早已明白会看见什么景象。

  尼可拉斯死在床上,全身是血,鲜血汇聚在他的胸膛上,积在衣物的皱褶里,把床单染成猩红。血从他的口鼻、甚至是眼睛流出,她碰过的每一吋皮肤下方的血管肿胀,变成鲜艳的紫色。

  凯萨琳往后跪坐,低头盯着她的新婚丈夫。可怜的尼可拉斯,可怜的大陆男孩,没有天赋帮助他抵御毒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皮肤和双手,看着满是毒素的身体。她体内的毒素肯定剧毒无比,否则不会这么快就发作。

  可怜的尼可拉斯,他和女王同床共枕,然后葬送了一条命。

  马蹄声回荡过车道的石板路,凯萨琳快速爬下床,把手臂塞进睡袍的袖子。

  「娜塔莉亚,娜塔莉亚会帮我的。」

  她将纠结成一团、浸满血的床单抚平折好。

  「对不起。」她轻声说,听见走廊有脚步声。

  「小凯?」彼得说,敲敲门,「我在屋外看见妳的蜡烛还亮着,妳醒了吗?」

  「彼得!」凯萨琳喊,彼得走进门,她跑向他,紧紧靠在他胸前。

  「妳在发抖。怎么——」

  她闭起眼睛,彼得看见了,看见她做的事。他往后退,凝视着她,在幽影幢幢的微弱烛光中,他只能依稀看见凯萨琳前额上的王冠墨渍,他用大拇指轻碰。

  「所以妳下手了。」他忧伤地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开始滔滔不绝:决斗那场闹剧、加冕典礼、毒杀雅欣诺、她的婚礼、还有死在她床上的王夫。她说完后,等待着,很确定彼得会推开她。

  「我甜美的凯萨琳。」他说,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你怎么还说得出这种话?」她的手指在他的上衣留下红色痕迹。她挣脱,回到寝间,尼可拉斯还躺在床上,剩下的最后一点血液汇聚在背脊下和两腿间。

  「我杀了他。光是碰他就杀了他。我一定有什么问题!」

  彼得绕过她,拿起桌上的灯、掀开床单,凯萨琳看见尼可拉斯发灰的皮肤和凹陷的眼眶,忍不住撇过头去,彼得举起他的手,检查手指。

  「好多毒。」他轻声说。

  凯萨琳根本就是毒药组成的,人们的传言不假,她是不死女王。

  她撕抓着自己的脸,觉得恶心。她抠着王冠刺青上新鲜的痂皮,血和墨渍糊成一团。

  彼得放下灯,来到她身边,把凯萨琳的手臂按在身体两侧。

  「住手。妳是女王。而且受冕登基了,这些都不是妳的错。」

  「你不惊讶,」凯萨琳说,「为什么?」

  彼得深深望进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期待会在那里看到另一个人。

  「因为妳赶我走之后,我去了布烈奇深渊,垂吊到深渊里面。」

  他的手指掐进她的皮肤,凯萨琳注意到他的手指冷冰冰的。

  「小凯,妳到底记得什么?妳掉下去之后?」

  「你把我推下去之后,」凯萨琳说,扭开彼得的手,垂下视线。「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什么也不记得,」彼得重复道,「有可能,不过也许妳在说谎。我在那里看见的东西,或者说我以为自己看见的东西,让我大声尖叫,我长大后就没那样尖叫过了。」

  她抬起头。彼得知道了。

  好几百年来,死去的女王啃咬着冤屈的骨头,然后他把凯萨琳直直推到她们大腿上,她们将宿愿灌输给凯萨琳,在她身上注满野心和扭曲的力量,这些都是他的错。

  「至少我不用再为妳担心害怕了。」他静静地说,「古老的姊妹是不会让妳被杀的,只要妳还是她们坐上王座的道路、离开那个无底洞的道路。」

  「可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她无助地看着在被单下逐渐发灰的尼可拉斯,她成为了毒药,没有任何大陆的国王能和她同床共枕然后存活下来。她将来怀的孩子也无法撑过在她肚腹中的漫漫长月。

  「我没办法怀三胞胎。」她小声说,「我当不成女王。」

  她开始啜泣,彼得将她搂进怀中,「娜塔莉亚,她会有多失望。你会有多失望……觉得我多恶心……」

  「绝不。」彼得吻吻她一塌糊涂的王冠,继续吻她的脸、吻去滑落双颊的眼泪。

  「彼得,我是毒药。」

  「而我是毒物使啊。对我来说,妳从没像现在这么珍贵过。」屋外传来马车靠近的声音,他抬起凯萨琳的头,双臂环得更紧。

  「我已经辜负妳一次,背叛过妳一次,但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从现在开始,我会保护妳,小凯,不管发生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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