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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永恒之光 37-40

37

我搭乘同一班电车回家。穿越老城时,天色随着每一分钟的流逝而渐渐暗淡。寒风卷起街上的落叶。在皇家广场下车,我听到两个从港口走过来的海员正在议论,说从海上来的风暴已经逼近,傍晚就会袭击城市。我抬头仰望,红彤彤的云团像晕开的鲜血般在海面上扩散,渐渐笼盖了整个天空。博恩市场周边的街巷里,人们急匆匆地锁紧门窗,店家也提早关门歇业,只有儿童跑到街上迎风玩耍,听着远方的滚滚雷鸣嬉笑打闹。街灯的光晕在颤动,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霎时间,所有的建筑物都沐浴在白光里。我疾步跑向塔楼大门,三两步登上台阶。即使隔着墙壁,也能感受到风暴正裹着轰鸣向城市迫近。
房子里很冷,我进入走廊,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热气。我直接走向那个装了老炭炉的房间。自从我搬进这栋房子,那炉子总共使用过四五次。我把一摞干燥的旧报纸点燃后塞进炉膛,又把凉台的壁炉点起来,面朝着火焰坐在地板上。我双手打战,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等身体渐渐暖和,我便凝望着窗外的闪电划过天空,结成一片白光的网。
 
入夜时分,暴风雨终于降临。狂暴的雨珠砸落下来,连成一道道雨幕。须臾,暮色四合。屋顶上、小巷中,雨水泛滥成灾。黑色帷幔拍打着墙壁和玻璃窗。渐渐地,借着炭火与壁炉散发出来的热浪,整栋房子暖和起来,然而我身上依旧奇冷无比。我起身走向卧室,打算找几条毯子裹在身上。拉开柜门,我在低层的两个大抽屉里翻找。那只木匣依然躺在抽屉深处。我把它取出来,放到床沿上。
打开木匣,我凝望着父亲留下来的老式左轮手枪。那是他留给我的仅有的遗物。我端起枪,以食指抚弄扳机,拔开弹膛,从木匣底部夹层的子弹盒里取出六枚子弹,一一装入弹匣。我把木匣丢在床头柜上,握着枪,夹着一条毯子回到凉台。身围着毛毯,我躺倒在沙发上,将手枪握在胸前,隔着窗子入神地注视暴风雨。壁炉台上的座钟滴答作响。用不着看表我就知道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半小时后,我的主人即将走进马术俱乐部的台球厅,等待与我见面。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柯莱利正在穿越雨水漫流的空城。我幻想着他端坐在汽车后座上,那双金色的眼晴在黑暗中闪光,劳斯莱斯车头的银色天使像刺破雨幕,劈开一条路径。我想象着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像个雕像,既不呼吸也不微笑。有几次,我听见木柴在火焰中迸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雨水冲刷窗棂。我渐渐沉入梦乡,左轮枪依然握在手中,心里的念头异常清晰:今晚,我决不赴约。
 
午夜刚过,我睁开双眼。炉火差不多熄灭了,余烬上跳动着蓝色小火焰,整个凉台沉浸在摆荡的光影中。室外依旧暴雨滂沱。左轮还在手里,枪柄也变得温热。有几秒钟,我保持这个姿势,几乎没有眨眼。还没听见敲门声,我就知道门外有人。
我掀开毛毯坐起身,此时又听到一阵叩门声。有人用指节敲响了大门。我站起来,手里握着枪走到走廊上。又是一阵敲门声。我朝门口走了几步,停住不动。我想象着他笑吟吟地站在楼梯平台上,西装翻领上的天使别针在暗夜中荧荧闪亮,不禁扣紧了手枪击锤。有人用手掌拍打门板。我试着打开灯,但是电已经断了,便缓缓前行,最终挨到门前。我也想过拨开门镜向外窥探一眼,可没这个胆。就这样,我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最后对准大门,慢慢举起左轮枪。
“走开!”我喝道,然而声音孱弱无力。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外有人在低声抽泣,手里的枪不由得放了下来。我推开门,望向黑暗中,发现她站在那里,正瑟瑟发抖,衣服全湿透了,皮肤上蒙了一层冰霜。看见我的那一刻,她几乎瘫倒在我怀里。我连忙扶住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她虚弱地朝我微笑。我把手贴在她脸颊上,她闭上双眼,亲吻我的手指。
“原谅我。”克里斯蒂娜嗫嚅道。
她睁开眼睛,凝望着我。那眼光里的悲伤与苦楚瞬间将我牢牢攫住,纵然远赴地狱,我也注定无从遁逃。望着她,我轻轻笑道:
“欢迎你回来。”

 

38

借着烛火,我脱光了她的衣服。湿答答的鞋子、长裙、抽了丝的长袜我将它们一件件地褪去。我拿来条干净毛巾,擦干了她的身体和长发。我把她抱上床的时候,她依然冷得发抖。我在她身边躺下来,拥抱她,给她温暖。我们长久地保持这个姿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渐渐地,我的手掌感觉到她的身体暖和起来,呼吸也更加舒缓了。我思量着她是不是睡着了,恰在此时,她开口对我说:
“你的朋友来见过我。”
“伊莎贝拉。”
“她告诉我,她把我的信藏起来了。她还说,这么做并没有什么恶意。她以为这样做是为你好。或许她是对的。”
我弯下身来,在黑暗中寻找她的眼睛。当我轻抚她的嘴唇,那天晚上第一次,她向我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她说。
“我试过。”
疲惫清晰地刻在她脸上。数月来,我没见到她,时光便已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痕迹。挫败与空虚在她的目光中隐隐可见。
“我们不再年轻了。”她说,仿佛能读出我的心思。
“我们曾经年轻过吗?”
我掀开毛毯,拉到一边,看着她赤裸的身体横陈在白色床单上。我抚摸着她的脖颈、她的乳房,指尖若即若离地滑过她的肌肤。手掌在她的腹部稍作盘旋,然后勾描出髋骨的轮廓。接着,我纵容自己的手指挑弄着她大腿间近乎透明的细软阴毛。
克里斯蒂娜默默地注视着我,脸上带着感伤的微笑,双眼微微眯起。
“现在我们做什么?”她问。
我伏在她的身体上,亲吻她的嘴唇,而她紧紧拥着我。我们两人平躺在床上,看着烛火熄灭。
“我们要考虑一些事情。”她低语道。
 
刚过拂晓,我便醒来了,惊觉是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我猛然坐起身,害怕克里斯蒂娜又在夜半离开。紧接着,我看见她的衣服和鞋子还放在椅子上,便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是在凉台上找到她的。她裹着毛琰坐在炉边地板上。壁炉里闷燃的木柴上跳动着一丛蓝盈盈的火焰。我在她身旁坐下,亲吻了她的脖子。
“我睡不着。”她说,眼睛专注地望着炉火。
“你应当叫醒我。”
“我不敢。看你的样子,好像是这几个月来头一次睡觉。探索一下你的大房子,我觉得更有意思。
“然后呢?有什么发现?”
“这栋房子中邪了,满是忧伤。”她说,“你为什么不放把火把它烧了?”
“烧了它,我们住哪儿?”
“你说的是‘我们’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我还以为你不再写童话故事了呢。”
“写童话故事,就像学习骑自行车,一日你学会了,就很难忘掉……”
克里斯蒂娜看着我。
“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里面装着什么?”
“什么都没有。废旧杂物。”
“门锁着。”
“你想看看吗?”
她摇了摇头。
“这就是一栋老房子,克里斯蒂娜。一大堆石头,一大堆记忆,没别的。”
克里斯蒂娜轻轻点头,但似乎不相信我的话。
“我们为什么不离开这儿?”她问。
“去哪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忍不住笑了,但她没笑。
“多远的地方?”我问道。
“很远,在那儿人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在乎我们是谁。”
“这就是你的梦想?”我问。
“你没有这个梦想吗?”
我迟疑片刻。
“佩德罗怎么办?”我问道。这几个字哽在喉咙里,几乎不能出口。
她任凭毛毯从肩头滑下来,挑战似的盯着我。“得到了佩德罗的许可,你才敢跟我上床,是吗?”
我强忍着一句话也没说。克里斯蒂娜望着我,满眼是泪。
“对不起。”她嗫嚅道,“我没有权利说这种话。”
我拾起毛毯,想帮她围在身上,可她躲到一边,竭力拒绝。
“佩德罗已经离开我了,”她语调凄惶,“昨天他去了丽兹酒店,直到我走了,他才会回来。他对我说,我并不爱他,我嫁给他只是出于感激和怜悯。他说他不需要我的同情,我每天陪在他身边,假装爱他,这只能伤他更深。他还说,无论我做了什么,他都永远爱我,正因为这样,他才不愿再见我。”
她的双手在颤抖。
“他全身心地爱我,而我只能让他更加痛苦。”她喃喃道。
她闭上眼睛,脸庞几乎扭曲为痛苦的面具。片刻之后,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开始用拳头捶打自己的面频和身体。我扑到她身上,用双臂环绕着她,使她不能动弹。克里斯蒂娜在我怀里挣扎,尖叫。我将她压倒在地,双手用力将她擒住。她慢慢屈服了,精疲力竭地卧在地上,泪流满面,双眼通红。这样足有半个小时。最后,我感觉她放松下来。她很长时间没有言语。我把毛毯裹在她身上,拥抱着她,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我们到很远的地方去,”我在她耳畔低语,也不知道她能否听见,能否明白,“我们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人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在乎我们是谁。我向你保证。”
克里斯蒂娜侧头望着我,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她的灵魂已经被重锤击碎。我紧紧抱住她,亲吻她的额头。疾风骤雨依然敲打着玻璃窗。死气沉沉的黎明将一团苍白灰暗的光芒裹在我们身上。平生第一次,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我们两个正沉向无底的深海。

39

那天早晨,我将主人委托的任务抛在脑后。等克里斯蒂娜睡着了,我进入书房。与那个写作计划相关的文稿、笔记、故事大纲,全被我塞进了资料袋,装进一只靠在墙边的旧行李箱。我想点一把火,把这些统统烧掉。然而,我没这个勇气。我一直觉得写下的每一页书稿都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平常人为这个世界留下子孙,而小说家为这个世界留下著作。小说家注定要把生命倾注到书本中,虽然这些小说不会因此对我们感恩戴德。小说家也注定要为几页稿纸费尽心力,有时甚至为了小说而断送性命。我为这个惨淡世界带来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纸张与墨水的创造物,然而,这一部应主人之邀创作的手稿无疑是其中最为怪诞与丑陋的,这几页稿纸只配在烈焰中燃成灰烬。然而,它始终是我的血中血、肉中肉,我无法鼓足勇气焚毁。最后,我把文稿遗弃在行李箱底部,心情沉重地离开了书房。我感到羞耻,因为自己的胆怯,更因为这份阴郁的手稿在我心底激起了朦胧的父子之情。也许,我的赞助人会称颂这种可悲可笑的境遇,但对我而言,这只能引出厌恶与反感。
 
克里斯蒂娜昏昏沉沉地睡到当天下午。趁她还在酣睡,我跑到博恩市场边上的一家食品店里,买了些牛奶、面包和奶酪。大雨终于过去了,积水却依然在街上流淌。空气很潮湿,湿气仿佛可以化作冰冷的尘埃,沾在外衣上,渗进骨头里。在食品店里排队付账的时候,我似乎注意到有人在暗中观察我。走出店门,穿过博恩林荫大道,我朝身后望去,只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跟在背后。我停住脚步,看着他。小男孩也望着我。
“别害怕,”我说,“到这儿来。”
那个男孩向前迈了几步,停在两米开外的地方。他皮肤苍白,几乎发青,就像他从没见过阳光。他身穿黑衣,脚踩一双闪亮的黑漆皮鞋。他有双深色的眸子,那对瞳仁似乎太大了,几乎看不见眼白。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男孩子憨笑着伸出一根指头,朝我指了指。我朝他走了一步,他就转身跑开了,消失在博恩林荫大道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回到塔楼门前,我发现门底下塞着一封信函。信封上印有天使图案的蜡封还是温热的。我回头朝街上张望,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走进房子将大门关上,扣上了两道锁,便站在台阶上拆开信封。
 
马丁吾友:
昨夜你没能践约赴会,我甚以为憾。希望你身体健康,并未遭遇急迫情形或不顺之事。未得良友相伴,不能享受与你对谈的乐趣,实在令人叹惋。不管阻遏我们会面的是何种缘由,我都期待它能尽早消除,稳妥解决,以利下次约晤。近几日,我将离开巴塞罗那。一俟回城,当即来函告知。企望听闻你的高见,并了解我们合作计划的种种进展。如往常一样,请接受一位友人的殷切问候。
安德烈阿斯•柯莱利
 
我将这封信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塞进了衣兜。悄无声息地,我进了公寓,锁上寓所大门。我探头朝卧室里望了望,发现克里斯蒂娜还睡在床上,于是转身进厨房煮了一壶咖啡,谁备做一顿简单的午餐。几分钟后,我听到克里斯蒂娜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倚在门边,望着我,身上套了件我的旧毛衣,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一直盖到大腿。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有些浮肿,嘴唇和脸颊上隐约能看见几处淤青,仿佛是我用力扇了她几个耳光。她不愿直视我的眼睛。
“对不起。”她低声道。
“你饿我不饿?”我问。
她摇了摇头,但我并不理会,而是招手示意她坐到桌边,接着给她倒了一杯加糖加奶的咖啡,又准备了一份刚烘烤过的面包切片,在盘中放了一小块奶酪和几片火腿。
餐盘放在桌子上了,可她并没有伸手。
“吃一点吧。”我劝道。
她轻轻咬了一口奶酪,露出一丝笑意。
“挺好吃的。”她说。
“只要你有心品尝,味道还算不错。
我们俩默默地吃着午餐。令我惊讶的是,克里斯蒂娜还是吃掉了盘子里一半的食物。随后,她端起杯子,啜饮着咖啡,隔着杯沿观察我。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今天就走。”沉吟之后,她说道,“别担心。佩德罗给了我一笔钱,而且……”
“你哪儿也别去。我不会让你再离开了。听见了吗?”
“有我陪在身边,可不是什么好事,大卫。”
“我也一样,咱们俩正好凑成一对儿。”
“你真的这么想吗?你愿意陪着我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点了点头。
“过去我父亲常说,生活绝不会提供第二次机会。”
“但是有些人可以获得第二次机会,因为生活剥夺了他们的第一次机会。其实,那些机会都是二手的,别人不懂得好好把握,才交到了我们手上,也算是聊胜于无吧。”
她黯然一笑。
“带我出去走走。”她突然提议道。
“你想去什么地方?”
“我想和巴塞罗那告别。”

 

40

午后,太阳从风暴留下的云幕后显露出来。水亮的街面变成了镜子,行人走在上面,可以看到琥珀色天空的倒影。我记得那一天,我们散步到兰布拉大道的尽头。哥伦布像伫立在那里,透过迷雾眺望远方。我们信步走在街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凝望着周遭的建筑与人群,仿佛那不过是我们眼中的海市蜃楼,仿佛这座城市早已荒芜、被人遗忘。在我眼中,那天下午的巴塞罗那显得格外美丽,格外忧伤。入夜时分,我们走到森贝雷父子书店,站在对面一家店铺的门廊下——在那儿没人能看见我们。老书店的橱窗透出一道昏黄的光,投在潮湿而闪亮的铺路碎石上。朝里望去,可以看见伊莎贝拉正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顶层的书籍;森贝雷的儿子坐在柜台后面,他装作整理账本的样子,却始终盯着伊莎贝拉的脚踝;角落里独坐着衰老疲惫的森贝雷先生,他观察着眼前这对小儿女,脸上浮现出令人感伤的微笑。
“在这个地方,我几乎找到了一生中所有美好的东西。”我不假思索地说,“向这家老书店道别,我怎么舍得?”
 
我们走回塔楼,天色已经暗下来。刚一进屋,一股温暖的气息就拂面而来,因为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将炉火拨得很旺。沿着走廊,克里斯蒂娜走向房子深处。一句话也没说,她开始脱衣服,将衣物一路丢在地板上。见她躺在床上等我,我便躺在她身边,任凭她引领我的双手抚摸她的身体。我发现在皮肤之下,她身上的肌肉非常紧张。在她眼中看不到柔情蜜意,只能体察到一种迫不及待的炽烈欲念。我忘情地压在她身上,带着愤怒一次次闯入她的身体,感受到她的指甲掐入我的皮肤。我听见她在呻吟,充满苦痛,也充满生的渴望,就像她需要更多的空气。最后,我们累得精疲力竭,紧贴着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克里斯蒂娜把头倚在我的肩上,探索着我的目光。
“你的朋友告诉我,你遇到麻烦了。”
“伊莎贝拉?
“她非常替你担心。”
“伊莎贝拉常常自以为是我妈。”
“我觉得她话里面可没有这层意思。”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告诉我,你正在创作一本新书,是一个外国出版商指派的任务。她把这个出版商称作赞助人,说这个人给了你一笔巨款,但是你觉得拿了心中有愧。她说你害怕这个人。整件事里,有些情况非丰常蹊跷。”
我愤懑地叹了口气。
“还有什么事儿,伊莎贝拉没有告诉你吗?”
“她还说了一些你我之间的事。”她答道,朝我眨了眨眼,“莫非她撒谎了?”
“她倒是没说谎。不过,那些话只是揣测。”
“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写给孩子看的书。”
“伊莎贝拉说,你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如果伊莎贝拉早就把一切答案都告诉你了,你又何必问我?”
克里斯蒂娜严肃地看着我。
“为了让你放心,也为了不让伊莎贝拉瞎操心,我已经放弃了这本书的写作。一切都过去了。”我信誓旦旦地告诉她。
“你什么时候决定不写的?”
“今天早晨,你睡觉的时候。”
克里斯蒂娜眉头紧蹙,疑惑地瞥了我一眼。
“那位赞助人知道你的打算吗?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但他大概早就料到了。就算没料到,他很快也就知道了。”
“这么说,你要把钱还给他?”
“我觉得关于钱的事儿,他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克里斯蒂娜长久地沉默不语。
“我能读一读你的书稿吗?”最后她问道。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只是个草稿,没头没尾的。不过是一大堆观点、标注、松散的片段,读不出个所以然。看了只会叫你觉得心烦。”
“我还是想读一读。”
“为什么啊?”
“因为是你写的。佩德罗说过,如果你想真正了解一个作家,只能通过他的文字。你自以为见到了作家本人,其实那仅仅是一副空壳,真相永远隐藏在虚构背后。”
“这段话,他准是从明信片上看来的。”
“其实啊,这段话是他从你的一本书上节录出来的。我知道这段话,因为我读过那本书。”
“蠢话终归是蠢话,就算有人抄袭,也丝毫不能提升它的价值。”
“我觉得这段话挺有道理。”
“那它绝对是真理!”
“现在我可以读你的书稿了吧?”
“不行。”
 
当日晚餐时,我们吃完了午饭剩下的面包和奶酪。我们默默地坐在餐桌两旁,偶然抬头对望一眼。克里斯蒂娜没什么胃口,把每块面包放进嘴里之前,她都要就着煤油灯的微光研究好一会儿。
“明天中午,法兰西火车站有一趟开往巴黎的车。”她说,“会不会觉得太快?”
听她说话的时候,我无法将这样的景象从头脑中抹去:每时每刻,安德烈阿斯•柯莱利都可能登上台阶,敲响我的门。
“我觉得不快啊。”我应和道。
“我知道卢森堡公园对面有一家小旅馆,他们按月出租房间,价钱是贵了一点,但是……”她接着说。
至于她是怎样知道有这样一家旅馆的,我想就没必要追问了。
“价钱不是问题,但我不懂法语。”
“我懂。”
我垂下目光。
“看着我,大卫。”
我勉强抬起头来。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离开……”
我反复摇着头。她抓住我的手,轻轻拖到唇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着吧。”她说,“我知道,一定可以。这将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称心如意。”
望着这个满眼是泪的女人,我知道她的心早已破碎,沉沦在黑暗中。我思量着,倘若能将她未曾拥有过的东西奉献给她,对于这个世界,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我们在凉台的沙发上躺下,往身上盖了几条毯子,无言地注视着炉膛里的余烬。我抚摸着克里斯蒂娜的长发渐渐入睡,心里想着,今夜将是我在老宅中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这栋房子就像一座牢狱,埋葬了我的青春。我梦见自己飞奔过巴塞罗那的街道。城里的建筑物上挂满了钟表,表盘上的指针却在逆向旋转。城中的大街小巷在我脚下扭曲变形,仿佛拥有思维与意志,合为一座活生生的迷宫,试图在每个转角挡住我的去路。正午的骄阳当空燃烧,有如赤热铁球,我终于在烈日下赶到了法兰西火车站。我径直冲向站台,却看见火车正缓缓驶离车站。我拼命追赶,但是火车加速了,不管我怎样努力,最多也只能用指尖够到车尾。我继续狂奔,几乎喘不过气来。跑到站台尽头,我一脚踏空。等我挣扎着抬起头,一切都太迟了。火车渐行渐远,最后一节车厢的窗口中露出了克里斯蒂娜的脸庞,她正回头望着我……
 
我睁开双眼,发现克里斯蒂娜不在身边。炉火已经熄灭,炉膛中只剩下一捧灰烬,几乎见不到半点火星。我站起身,望向窗外,正是黎明破晓时。我将额头顶在玻璃窗上,却发现一道颤动的微光从书房窗口透过来。我走到通向高塔的旋转楼梯底下。一道铜色光芒洒落在台阶上。我慢慢登上楼梯,停在书房门口。
克里斯蒂娜背对着我坐在地板上。倚墙摆放的行李箱敞着口。她手中握着资料袋,写给赞助人的手稿全都装在里面。此时,她正要解开封口处的绳结。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便停住不动。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我问道,竭力掩饰语调中的惶恐。
克里斯蒂娜转过身,莞尔一笑。
“随便看看。”
顺着我的视线,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资料袋上。她似有所悟,换上了一副恶作剧式的表情。
“这里面装的什么?”
“没什么。一些笔记、文学评论什么的。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撒谎。我敢打赌,这里面装的就是你正在写的那本书。”她说道,同时挑开了绳结,“我特别想读一读……”
“我觉得你最好别看。”我尽可能地让语调和缓。
克里斯蒂娜皱了皱眉头。趁这个当口,我急忙在她身旁跪坐下来,轻巧地将资料夹抽走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卫?”
“什么事也没有。”我向她保证,将憨笑挂上唇梢,然后再次系上绳结,把资料夹放进行李箱。
“你不用把行李箱锁起来吗?”克里斯蒂娜问。
我想编出一套借口搪塞她。可等我转过身,克里斯蒂娜巳经走下楼梯,不见踪影了。我叹息一声,合上了行李箱的盖子。
我是在楼下卧室里找到她的。可她注视我的目光极为冷淡,仿佛我是一个陌生人。
“对不起。”我开口道。
“用不着请求我的原谅,”她回答说,“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我不应该瞎打听。”
“不是,不是这么回事。”
她朝我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气锋利如刀。
“无所谓。”她说。
我想,还是把第二轮争吵推迟到以后吧。
“法兰西火车站的售票处很快就开门了,”我说,“我琢磨着,是不是最好售票处一开门,我就赶到火车站,把今天中午的车票买下来,然后到银行取点钱。”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好啊。”
“要不然,我出门的时候,你把行李收拾一下,装几件换洗的衣服?我最多两个小时就回来。”
克里斯蒂娜浅浅一笑
“我在这儿等你。”
我走到她身边,双手捧起她的脸。
“明天晚上,我们就在巴黎了。”我对她说。
我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随后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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