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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驯马人

  卡斯扬在大门遇到她。

  「我以为你是来找我喝酒的。」瓦西娅说。

  卡斯扬哼了一声。「既然你人来了,」他神色自若答道:「酒还成什么问题?你看上去蛮需要喝一杯的。」他一双黝黑眼眸和她四目交会。「怎么了,瓦西里.彼得洛维奇?你姊姊刚才用碗砸了你的头?还是逼你立刻娶小甥女为妻,挽救她的名节?」

  瓦西娅不大确定卡斯扬是在开玩笑。「没有,」她短短回答:「但她非常生气。我──谢谢你帮我护送马雅回来,没被管家和卫兵发现。」

  「你应该喝一杯,」卡斯扬耸耸肩,不以为意。「醉个彻底,这对你有好处。你很生气,但不确定该对谁生气。」

  瓦西娅微微龇牙,强烈感觉到那稍纵即逝的自由。「走吧,卡斯扬.路托维奇。」她说。城市在两人四周喧腾扰攘,有如水滚的茶壶。

  卡斯扬不露口风的薄唇微微上扬。两人转身踏上泥泞的街道,离开欧尔嘉的宫殿,立刻被莫斯科城的欢腾给吞没。小巷传来音乐,是几名女孩在跳铁环舞。巡游队伍正在成形,瓦西娅看见一个女稻草人被人用棍子高高举起,底下群众哈哈大笑,还有一头绑着刺绣领巾的熊像狗一样被人牵着。城市上空钟声大作,滑雪坡已经挤满了人,推推搡搡抢着玩,结果不是从滑坡后方摔下来,就是倒栽葱滚下滑坡。卡斯扬停下脚步。「那个使节,」他低声道:「哲留孛。」

  「什么?」瓦西娅说。

  「他好像认识你。」卡斯扬说。

  这时,前方巷弄一阵喧哗。「怎么回事?」瓦西娅用问题代替回答。只见前方人群不停退后,接着一匹脱逃的马瞪大眼睛沿着街道飞奔而来。

  是市集那匹母马,瓦西娅想买的小牝马。她白袜般的长腿在肮脏的雪地上奔驰,群众纷纷尖叫闪避,瓦西娅张开双臂想拦住她。

  母马想绕过瓦西娅,但瓦西娅敏捷抓住断掉的牵绳说:「慢点,小姐,出了什么事?」

  母马惊惶躲开卡斯扬,又被群众吓得手足无措。「退后,」瓦西娅对群众说。群众稍稍退后,这时传来三组沉稳的马蹄声,哲留孛和他两名随从骑马小跑而来。

  鞑靼使节看了瓦西娅一眼,脸上露出意兴阑珊的意外。「我们又见面了,」他说。

  马雅已经安全回家,瓦西娅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了,于是眉毛一挑说道:「你买了母马,结果被她跑了?」

  哲留孛神色自若。「有精神才是好马。做得好,小鬼,替我把她抓住了。」

  「有精神不代表可以吓她,」瓦西娅反驳道:「还有不要喊我小鬼。」隔着牵绳,她几乎感觉得到母马在颤抖,吓得不停甩头。

  「卡斯扬.路托维奇,」哲留孛说:「你管好这小鬼,免得我揍他一顿,惩罚他的无礼,同时带走他的马,把母马留给他。」

  「这头母马如果是我的,」瓦西娅冲动说道:「中午钟响前我就能驾驭她了,不会让她惊慌得在莫斯科街上乱跑。」

  她气愤看着盗匪头子,但哲留孛再次露出被逗乐的神情。「你这小伙子还真敢说大话。好了,把她交给我。」

  「我愿意拿我的马来打赌,」瓦西娅纹风不动──她脑中浮现卡特娅挨饿的模样,因为狄米崔必须纳税供鞑靼人打仗,而她对哲留孛的恨意更是让她本来就鲁莽的脾气火上加油──「这头母马三小时内就会让我骑在她背上。」

  卡斯扬开口道:「瓦西亚──」

  她没有看他。

  哲留孛哈哈大笑。「是吗?」他看了惊惶想逃的母马一眼。「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让我们见识奇迹吧。但你如果输了,我绝对把你的马带走。」

  瓦西娅鼓起勇气。「我如果赢了,母马就是我的。」

  卡斯扬急忙攫住她的手臂说:「这个赌注很蠢。」

  「这小鬼爱吹嘘,不惜搞掉自己的财产,」哲留孛对卡斯扬说:「那是他的事。去吧,小鬼,骑到母马背上。」

  瓦西娅没有答话,专心打量母马。母马在牵绳另一端不停扭动暴冲,扯着瓦西娅的手臂,很难想象有比她更难驾驭的马。

  「我需要一个栅栏够高的围场。」最后她说。

  「你只有这里和周围这一群人,」哲留孛说:「你打赌之前应该先想好条件。」

  笑容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他现在一脸果决认真。

  瓦西娅再次陷入沉思,接着她说:「那到市集广场,那里空间比较大。」

  「没问题。」哲留孛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要是你哥哥发现这件事,瓦西里.彼得洛维奇,」卡斯扬低声道:「我可不当和事佬。」

  瓦西娅没有理他。

  往广场的人从一小群变成了游行队伍,耳语不停向前方传开。瓦西里.彼得洛维奇跟鞑靼领主哲留孛打了赌,快去广场瞧瞧。

  但瓦西娅什么都没听见,耳中只有母马的呼吸。她走在母马身旁跟她说话,任凭对方不停扯动牵绳。几乎都是闲聊,一些赞美或关爱之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然后倾听母马。逃跑,这是母马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她用头、耳和颤抖的四肢唯一传达的话语。逃跑,我非得逃跑不可。我想跟其他的马在一起,想要美味的青草和宁静。逃跑,跑吧。

  瓦西娅倾听母马说话,暗自希望自己不是干下了天大的蠢事。

  哲留孛虽然是异教徒,但罗斯百姓就爱招摇之人,而鞑靼使节很快就证明了自己是个中高手。队伍里只要有人高声赞扬,他就会扬起戴满宝石戒指的手鞠躬答礼,若有民众躲在人群里出言嘲讽,他就会高声回应,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队伍一到市集广场,哲留孛的随从就开始赶人。商贩们破口大骂,最后还是让出了位置。三头鞑靼公马站好定位挡开群众,尾巴左右甩动,积雪盖过了他们的距毛。

  哲留孛用破烂的俄语向众人宣布赌注内容。尽管广场上有不少高级修士,围观者还是马上热烈插赌,小孩们则是爬到摊位上想看个清楚。瓦西娅和吓坏的母马站在所有人让出来的圆圈中央。

  卡斯扬站在人群最内圈,表情半是厌恶半是好奇,眼神向着自己心底,彷佛正奋力思索。人群愈聚愈多,声音愈来愈吵,但瓦西娅心里只有那头母马。

  「听着,小姐,」她用马语说:「我不会伤害妳。」

  母马全身僵硬,没有回答。

  瓦西娅想了想,接着吸了口气,冒着失败的风险,在广场众目睽睽下,上前将绳索从母马头上解开。

  群众看得目瞪口呆,广场一片沉寂。

  母马僵立片刻,和围观群众一样诧异,瓦西娅趁隙低吼:「妳走吧,快逃!」

  母马不用她说,立刻朝其中一头原野马奔去,随即转身奔向第二头,然后再次跑开。只要母马想停下,瓦西娅就催她再跑。理由很简单,马要能让人骑,就得先听话,而这头母马此刻唯一会听的话就是快跑。

  走吧。这个命令还有其他意思。瓦西娅在雷斯纳亚辛里亚时,她喜欢的领头马米许只要有小马不听话,就会暂时将小马赶出马群,甚至连瓦西娅都被她这样赶过一次,让瓦西娅备感羞辱。这是小马最难忍受的惩罚,因为同伴就是马的生命。

  此刻,瓦西娅就是以母马之姿对待这头小牝马,而且是睿智的老母马。她从牝马耳朵的动作看得出来,这小姑娘开始好奇眼前这个两腿生物是不是了解她,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可能,自己终于有伴了。

  群众鸦雀无声。

  瓦西娅突然站住,母马也跟着停下。

  群众发出一阵叹息。母马目不转睛瞪着瓦西娅。妳是谁?我不想孤零零的,母马对她说,我很害怕,我不想自己一个。

  那就来吧,瓦西娅用身体动作说,到我这里,妳就再也不孤单了。

  母马舔舔嘴,竖起耳朵,接着往前跨了一步,引来群众一阵低呼。接着她又往前一步,然后是第三和第四步,直到她将鼻子靠在女孩肩头。

  瓦西娅露出微笑。

  她没有听见四面八方的欢呼,而是搔搔母马的鬐甲与侧腹,有如两匹马互打招呼。

  妳闻起来很像马,母马迟疑地用鼻子磨蹭瓦西娅说。

  「真可惜。」瓦西娅说。

  她开始随意漫步,母马跟着她,鼻子依然靠着她的肩头。走过来、走过去、转身。

  停下。

  瓦西娅停,母马就停。

  通常她只会做到这里,让母马静静离开,记得无须害怕。但这回她打了赌。时间还剩多少?

  群众窃窃私语,等着看接下来会是如何。瓦西娅瞄了卡斯扬一眼,但他表情莫测高深。「我要骑到妳背上,」她对母马说:「就一下子。」

  母马面露疑惧,瓦西娅耐心等待。

  母马舔舔嘴,勉强低下头。信任有了,但很薄弱。

  瓦西娅弯身靠着母马的鬐甲,让母马感受她的重量。母马身体颤抖,但没有移动。

  瓦西娅默默祷告,接着轻轻一跳,抬腿跨上马背。

  母马微微仰起上身,随即站立不动,全身发抖,两只耳朵求情似的对着瓦西娅。只要一个动作不对,甚至呼吸错了,她就会拔腿逃跑,让瓦西娅前功尽弃。

  瓦西娅什么都没做,只是摩挲母马脖子,朝她喃喃细语。待她感觉母马稍微放松了,尽管只有一点点,便用脚跟轻轻碰了碰她,告诉她「走吧」。

  母马照做了,只是动作依然生硬,耳朵依然往后甩。她才走几步便停了下来,宛如刚生的小马四肢僵直。

  够了。瓦西娅翻身下马。

  广场一片死寂。

  接着响起如雷的欢呼。「瓦西里.彼得洛维奇!」群众高喊:「勇敢的瓦西里!」

  瓦西娅受宠若惊,感觉有些天旋地转,朝群众鞠躬回礼。她看见哲留孛虽然满脸愠怒,却还是挂着那一抹掩不住的兴味表情。

  「这头马是我的了,」瓦西娅对他说:「毕竟骑马还得要马同意才行。」

  哲留孛沉默半晌,接着突然哈哈大笑,吓了瓦西娅一跳。「没想到我竟然输给一个神奇小子和他的把戏,」他说:「好样的,魔法师。」说完便在马背上朝她鞠躬。

  瓦西娅没有回礼。「眼界小的人,」她挺直腰杆回答:「见到什么本事都以为是魔法。」

  群众哄堂大笑。鞑靼使节嘴角依然上扬,但是脸上半克制的笑容消失了。「小鬼,那我们就来比斗一场,」他低声说道:「看我怎么扳回一城。」

  「改天再说。」卡斯扬走过来站到瓦西娅身旁,斩钉截铁地说。

  「好吧。」哲留孛一脸慈眉善目,说完朝随从挥手示意,一条上好的刺绣缰绳立刻送上。「恭喜,」他说:「这匹马是你的了,祝你长命百岁。」

  但他眼神完全相反。

  「我不需要缰绳。」瓦西娅骄傲任性地说,随即转身离开。母马依然跟着她,鼻子紧张贴在她的肩上。

  「你真是惹麻烦的天才,瓦西里.彼得洛维奇,」卡斯扬跟在他们后头无奈说道:「你的敌人又多了一个。不过──你也是驭马天才,刚才的表现真是太出色了。你打算叫她什么名字?」

  「齐玛。」瓦西娅不假思索道。冬天,这个名字非常适合她的娇柔与雪白小腿。她摸摸母马的脖子。

  「所以你想成为饲马人吗?」

  母马有如风箱在瓦西娅耳边吹气,女孩一脸惊诧转头望着母马斑白的脸庞。饲马人?嗯,这头母马是她的了,而她会生小马。她有一件镶着金线的卡夫坦,是大公送的礼物;腰间挂着一把浅色匕首,是霜魔送的;一条蓝宝石项链冰冰凉凉垂在她胸前,是父亲送的。许多礼物,都很珍贵。

  她还得到一个名字,瓦西里,彼得洛维奇,群众都这么高声喊她。勇敢的瓦西里。瓦西娅觉得很骄傲,彷佛这真的是她的名字。

  此时此刻,瓦西娅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除了做自己,做瓦西莉莎,彼得的女儿,在遥远森林里出生的女孩。我是谁?瓦西娅忽然迷惘了起来。

  「走吧,」卡斯扬说:「天黑之前,这件事就会传遍莫斯科城了。所有人都会开始喊你驯马人瓦西里,你会得到比你哥哥还多的称号。让小母马和索拉维待在一起,由他去安慰她。你现在绝对该去喝一杯了。」

  瓦西娅没有更好的提议,只能跟着卡斯扬往回走。她一手摸着母马的脖子,和卡斯扬再次穿过喧腾的城市。

  真的遇到母马反而让索拉维尴尬多于欢喜,而母马望着枣红公马,反应也好不到哪里。两匹马耳朵后贴四目相觑,索拉维试着轻嘶一声安抚母马,结果只得到一声尖叫与飞踢。两匹马最后各退到围场一角,怒目相视。

  看来当驯马人希望不大,瓦西娅双手抱拳倚着围场栅栏观察道。她曾经幻想索拉维有下一代,而她拥有一群马和自己的庄园。但她心底的理性部分耐着性子告诉她,这梦想不大可能。

  「喝吧,瓦西里.彼得洛维奇,」卡斯扬走到瓦西娅身旁靠着栅栏说,一边将他路上买的浓黑啤酒递给她。瓦西娅灌了一大口,喘口气将酒囊放下。「你还没回答,」卡斯扬接过酒囊说:「为什么哲留孛这家伙似乎认识你?」

  「你不会相信的,」瓦西娅说:「我哥哥就不相信我。」

  卡斯扬轻叹一声。「你有种的话,」他语气尖刻,说完也灌了一口啤酒。「就说来让我听听,瓦西里.彼得洛维奇。」

  这话近乎挑衅。瓦西娅望着他的脸,将经过告诉他。

  「有谁知道这件事?」说完后,卡斯扬厉声问道:「你还跟谁说了?」

  「你说除了我哥哥之外?没有了,」瓦西娅忿忿说道:「你相信我说的吗?」

  一阵沉默。卡斯扬转头怔怔望着晴空下上百座炉灶的袅袅白烟。「嗯,」他说:「对,我相信你说的。」

  「我该怎么做?」瓦西娅问:「这代表什么?」

  「他们是一群盗匪,是盗匪之后,」卡斯扬回答:「不然还代表什么?」

  瓦西娅不认为盗匪有能力盖出如此精致的使馆行宫,也不认为盗匪后裔的仪态能像哲留孛那样优雅,但她没有反驳,而是说道:「我想告诉大公,但我哥哥认为千万不可。」

  卡斯扬食指轻敲牙齿,低头沉思道:「除了你的说词,还得先有证据才能去找狄米崔.伊凡诺维奇。我会派个人去焚毁的村庄打听,应该会有修士或村民见过盗匪。我们必须找到你之外的其他目击者。」

  卡斯扬相信她,而且知道该怎么做,让瓦西娅感激莫名。钟声在城市上方响起,两匹马低头在雪里寻找干草,刻意无视对方。

  「那我就先等,」瓦西娅说道,话里再次充满自信。「但我不会等太久。不论有没有找到其他目击者,我都得尽快去找狄米崔.伊凡诺维奇碰碰运气。」

  「明白,」卡斯扬简单答道,接着拍拍瓦西娅的肩膀说:「去洗澡吧,瓦西里.彼得洛维奇,我们还得去教堂,之后宴会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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