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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半个骗子的半个谎言

1

斯蒂夫在1987年左右醒来。
他身处某个十几岁少年的卧室。这一点他相当确定:墙上贴着各种乐队海报——威猛、B-52、乔治男孩等等——都是斯蒂夫高中时期流行过的,他还依稀记得。墙上还排着一列磁带,磁带旁边贴着许多宝丽来拍立得照片,都是十几岁的男孩子,穿着水洗牛仔衣和宽松裤,摆出各种姿势:唱歌、秀肌肉之类。其中一张照片里,两个男孩子在接吻。
斯蒂夫眨眨眼。我究竟在哪儿?他记得自己身处监狱小教堂,记得身穿芭蕾舞裙的臭烘烘的家伙杀了唐恩和守卫。想到芭蕾舞裙和两个在照片里接吻的男孩子,斯蒂夫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芭蕾舞裙男该不是把我绑架来做性奴吧,就像《低俗小说》里那样?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令人不敢深想。好好想,好好想。他记得在教堂里挨了揍,被甩在那家伙的肩膀上,几秒钟后就进了铺地砖的走廊,四处都是内脏和斩断的肢体,就像走在某个游乐园中的尖叫恐怖屋里,而且是个高于平均水准的游乐园。
某人的手臂躺在地上——只有手臂,没有其余。让人惊讶的是,这手臂看来竟然不怎么让人恶心——血不多,肌肉就像某张人体解剖图。几步开外躺着另一个守卫的大部分躯体——这人年纪大一点,五十岁左右,从肚脐处往上被齐齐劈成两段。啥东西能造成这种效果?斯蒂夫记得自己好奇地想,超级大剪刀?朝向斯蒂夫的半边脸上毫无血色,毫无表情。斯蒂夫记得自己认出了他,记得自己开始挣扎,然后……
然后就在这儿醒来了。
床头柜上的闹钟也是1987年的。现在没人再用仿木纹塑料板了,谢天谢地。闹钟已经坏了。有人在上面砸出了一个大坑,又用类似玉米粉的东西围着它画了个圈。
斯蒂夫又眨了几秒钟眼睛,实在想不出有谁、出于什么目的会干出这种事。
床脚正对着威尼斯百叶窗,那东西用金属片做成,碰起来叮里当啷响。他坐起身,掀起窗帘,从缝隙里朝外看。太阳刚刚升起,或者快要落山——一开始他不确定,后来,隔了几幢房子,他看见有人下班回家取邮件,孩子们在后院玩球。肯定不是黎明。我睡了整整一天。
得到答案后,斯蒂夫放下百叶窗,收回视线。要是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日落,他大概会多花几秒钟,好好品味品味。
身上还穿着监狱服,让他松了口气——大概不会是恐怖的性虐对象了。但这一身算不上理想。房间里有个衣柜,满是水洗牛仔衣和宽松裤。他稍微挑了挑,穿上一条黑色运动裤——裤子紧了点,但能穿——还有一件灰色的演唱会T恤,胸口用明亮的橘色字母印着“红心”注释1乐队的标志,就像燃烧的煤块。
他听到客厅有人说话,于是循声而去。外头比卧室暖和,气味也好闻些,像是刚刚出炉的什么东西。大概是面包?或者甜甜圈?他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可惜,好闻的气味里夹杂着臭味。他辨不出是什么臭。还有某种金属声。叮,嚓,叮。声音有点儿熟悉。叮,嚓,叮。
斯蒂夫从角落偷窥客厅。穿芭蕾舞裙的大块头躺在电视前的地板上熟睡。电视静音了,调在历史频道,正在播放纳粹铁蹄踏过北非的画面。斯蒂夫琢磨了一会儿。电视?他不是不会说英语吗?屏幕上,隆美尔举起双筒望远镜贴在脸上。我打赌他肯定喜欢坦克。大块头身边放着一只白盘子,里面堆着吃了一半的布朗尼蛋糕。蛋糕碎屑粘在他的胡子和胸口上,混着干涸的血迹。那件带链条的青铜剑似的武器就放在他手边。
客厅里还有其他人,他们正看着这大块头。
沙发旁边站着一个身穿褐色商务便裤的男子,便裤膝盖以下被剪掉了,一只裤腿比另一只短了好几寸。男子赤裸的胸膛上文着几十个三角形,大的套着小的,如此慢慢缩小,直到剩下最后一个黑点,正好文在男子的胸膛正中。
看见斯蒂夫,男子把手放到一个坐在沙发上的女子肩上。女子看来三十出头,肮脏的金发胡乱剪短,没有打理。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身泳装的上半截,剪成类似运动文胸的样子。她把手放在男子手上,跟男子十指交握。
叮,嚓,叮。房间最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女人坐在地上,蜷起双腿并在胸口,头搁在膝盖上,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穿一件脏得如同史前遗留物的灰色裙子,头顶有半打苍蝇嗡嗡盘旋。斯蒂夫看着她掀开打火机盖子。叮,点火。嚓,盖上盖子。叮。
她的眼睛一直凝视着火焰。斯蒂夫不安起来,一转头,正好看见另一个人走进房间。他立刻认出了那件圣诞毛衣和自行车运动短裤。
“是你。”斯蒂夫的手攥成拳头,骨节突出。
卡萝琳竖起手指放到嘴边,“嘘。”她指指穿着芭蕾舞裙、夹在布朗尼蛋糕和利刃中间、在地板上熟睡的血淋淋的男子。她用大拇指点点身后厨房的方向。
斯蒂夫张开嘴,想朝她厉声怒吼,但在瞥了一眼熟睡的谋杀犯后,他闭上嘴点点头。他悄悄绕过沙发,动作尽可能轻柔。那一对男女站了起来,跟着他。拿着打火机的女人仍然不断地叮,嚓,叮。
厨房里还有个人,是个老妇人,正在揉面团。她的穿着居然很正常,让斯蒂夫微微有些惊讶:一身及地羊毛家居裙,有点褪色但很干净,脚上是一双拖鞋。
“你好!”老妇人用半是耳语的声音招呼道,“我是尤尼丝·迈克吉利卡迪。想不想来个肉桂卷?刚刚出炉。”
“斯蒂夫·霍奇森。很高兴见到你。”这话一点不假。跟其他人不同,这老妇人看起来不太像把谁锁上铁链、关在地下室里的类型。他一时竟想为此向她道谢,可找不出委婉的表达方式,只好算了。“当然,我很喜欢肉桂卷。”
老妇人笑了,看样子很高兴。她指指一只烤盘,“咖啡在那儿。”斯蒂夫从木架子上抓了个杯子,倒了杯咖啡。
“你好,斯蒂夫。”卡萝琳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像耳语。
“你好。”他自己的声音听来太轻快了些。
“那是迈克吉利卡迪太太,她会说英语。”
“哦。对,当然。”
卡萝琳用大拇指点点身后的情侣,“这两位是皮特和阿莉西亚,他们不会英语,至少会的不多。”
“客厅里那个大块头呢?”
“那是大卫。他的英语也很烂。”
“另一个呢?玩打火机的那个。”
“那是玛格丽特。”
“不会英语?”
“几乎什么都不会。她很少说话。”
“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
“你能不能想个理由,劝我不要抓起一把厨房用刀,然后捅进你该死的脖子里?”
卡萝琳撇撇嘴,思考着,“你会把血溅到肉桂卷上的。”
“我可是半认真的。”
“好吧。”她说,“我理解。我明白你大概有点儿不高兴。”
怒火腾地冒了起来,斯蒂夫的目光射向刀子,几乎开始认真了。“有点儿不高兴?”他从牙齿缝里吐出字来,“你诬陷我犯了谋杀罪!杀的还是他妈的警察!他们都在讨论死刑了,卡萝琳!他妈的注射行刑!要是我走运,那就一辈子待监狱!”
“小声点,”卡萝琳说,“吵醒了大卫可没好处。”
对,斯蒂夫想起了挂在监狱小教堂门外晃荡的人体残肢,大概确定没好处。“好吧,”他一下蔫了不少,“算你有理。但请你解释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我哪儿惹你了?”
卡萝琳缩了缩身子。“你没惹我。”她说,“我也不是生你的气,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生你的气。”犹豫了一下,她继续说道,“不知道算不算安慰,但我这么对你是有理由的。我现在不能细说。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这整件事有点儿……让人不快。”
“让人不快?”斯蒂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嗯,这也算是一种说法吧。另一种说法是,你彻彻底底地、永远地毁了我的一生。我更喜欢后一种。”
卡萝琳翻了个白眼,“别这么大惊小怪。你这不是从监狱出来了吗?”她指指烤盘,“再来个肉桂卷,很好吃。”
迈克吉利卡迪太太转过头,“自己拿,亲爱的。”
斯蒂夫的心脏都快气炸了。“大惊小怪?”他的手不自觉地朝厨房用刀伸了过去,“大惊小怪?”
“冷静,”卡萝琳说,“没你想的那么糟。”
“没我想的……你什么意思?”
“安静,斯蒂夫。闭嘴一秒钟,听我解释。我有个计划。如果你愿意替我做件小事,我可以让你提到的所有麻烦一笔勾销。”
“是吗?”
“没错。”卡萝琳在冰箱里翻了一阵,拿出一塑料瓶橙汁,拧掉瓶盖,举到嘴边。
“亲爱的,那边有玻璃杯。”迈克吉利卡迪太太有点不满地说。
“对不起。”卡萝琳拿了个杯子。
斯蒂夫想了想,“你可以勾销谋杀重罪起诉?死刑案子?”
卡萝琳往杯子里倒了一点橙汁,喝了一大口,“没错。”
“我倒要请教,你打算怎么做?”
“给我拿个肉桂卷,再拉把椅子过来。我做给你看。”

2

卡萝琳起身出门。片刻后,她带着另一个斯蒂夫从没见过的金发女子回来了。三个孩子跟在她们身后,脸色苍白,沉默不语,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脖子上有一圈紫色的瘀青。“这是瑞秋。”
斯蒂夫没理她,跪到小男孩跟前,“孩子,你没事吧?”
孩子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只跟妈妈说话。”卡萝琳说。
“哎,太古怪了。这孩子的脖子怎么了?”
“这是,呃,事故。他摔了一跤,从自行车上。”
“唔。”斯蒂夫指指瑞秋,“她呢?不会英语?”
“不会。”卡萝琳回答。她跟瑞秋用一种听来有点像唱歌的语言说了点什么。这种语言仿佛是越南语和猫咪打架声的混血儿。
“她来这儿做什么?”
“瑞秋很善于探听秘密。”卡萝琳说。她拎起迈克吉利卡迪太太的电话座机,放到厨房桌子上,“你能让这东西变响吗?”
“什么?”
“让每个人都听见。”
“哦,当然可以。”他研究了片刻,按下免提键。
“现在拨姓名地址。”
“什么?”
“就是你告诉他们名字、他们告诉你电话号码的地方。”
斯蒂夫摁了三下号码。
“哪个城市?”响起机器合成的人声。
“华盛顿特区。”卡萝琳说。
“哪条线路?”
“白宫总机。”
斯蒂夫扬起了一边眉毛。
机器报出一串号码,然后问她是否愿意多花五毛钱接通人工服务。卡萝琳说好。白宫总机接线生在第三声铃响后,接起了电话。
“我叫卡萝琳,”她说,“请接总统。”
斯蒂夫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请问您贵姓?”
卡萝琳皱起眉头,“我不确定。这要紧吗?”
接线生听来不耐烦了,“很抱歉,女士。总统此刻无暇接听。如果您愿意留个口信,我会……”
“他会跟我说话的。”卡萝琳说,“请验证:今天的口令是‘闪电’。”
“哎呀!”接线生说,“等等,我替您转接。”
“会不会是‘索巴斯基’?”斯蒂夫想起了欧文对他说的话。
“什么?”
“你的姓。会不会是‘索巴斯基’?”
卡萝琳想了想,“哎,对呀,听起来……”
话机中响起一个男声:“我是戴维斯中士。”他说,“验证口令。”
卡萝琳指指瑞秋,探询地扬起眉毛。瑞秋招来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灰色吊带裙的小女孩,孩子跟她耳语几句。瑞秋用那种唱歌似的语言转达给卡萝琳。
“口令是‘723熊走在33744黎明’。”卡萝琳把瑞秋的话译成了英语。
“请稍等。”传来打字声,片刻后,男人说,“我把您转接到沃特斯先生的办公室。”
听到这个名字,斯蒂夫的眼睛瞪大了,“白宫办公厅主任?”
“嘘!”卡萝琳示意。整整一分钟,他们就这么悬着,没有等候音乐,没有录音留言,一片寂静。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我是雅各布·沃特斯。”
斯蒂夫强压下震惊之情。他不怎么关心新闻,但那声音的确有些耳熟。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沃特斯先生,请替我叫总统接电话。”卡萝琳说,“谢谢。”
“恐怕这不可能,呃,”响起类似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卡萝琳小姐。总统先生正在开会。有没有什么我能……”
“叫他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斯蒂夫猜对方大概正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他很同情对方。卡萝琳耐心等待。
“女士,地球上有权使用您刚才报出的口令的,只有三个人。我碰巧知道,您不是其中之一。所以,除非您现在就告诉我您是谁、怎么知道的口令,否则您会有非常大的麻烦。而且,您最多只能联系到我,不可能再往上了。”线路那头响起轻微的咔嗒声。
“我想他们正在追踪电话。”斯蒂夫说。
“别说话。”卡萝琳说。她转向瑞秋,两人交谈片刻,说话声让斯蒂夫想起热带鸟儿打架。“沃特斯先生,你似乎是个体面人,但我实在赶时间。请原谅,我只好来硬的了。我知道总统三月二十八日那晚身处何地。我知道艾莉森·梅杰斯为什么最近一声不吭。我甚至还能拿到照片。要是我在一分钟内不能跟总统本人说话,我就挂断电话,然后打到华盛顿邮报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沃特斯连按下暂停等待键都来不及,就直接扔下了话筒。斯蒂夫听到门砸在墙上的声音。几秒钟的寂静后,远远地传来骚动声。接着他听到沃特斯说:“都出去。马上。腾空这个房间。”然后是关门声。“我是总统。”
哎呦喂!斯蒂夫心里叫道。这种事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他咬了口肉桂卷。他已经吃掉了两个,这是第三个了。真的挺好吃哎。
卡萝琳笑了,“你好,总统先生。我很抱歉,但事态很紧急。我叫卡萝琳·索巴斯基。”
对方沉默良久,“抱歉,我不……”
“我父亲被人称为亚当·布莱克注释2。”
对方沉默得更久了一些,“你能再说一遍吗?”
她重复了一遍。
对方又顿了顿,这次时间短些,“叫这个名字的人很多……”
“对,但我父亲是那位亚当·布莱克。你就职时,你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夹,里面提到了我父亲。我想应该是一张黄兮兮的纸,由一位名叫卡特的先生写的。记得吗?”
“我记得。”总统回答。他的声音很轻。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记得。你想不想知道侧面印着11807-A1的空军设备最后落在哪里?我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我当时在场。”
总统长长地吐了口气,“明白了。”他的声音十分虚弱,“我……我还以为,有个条约,规定不能有接触……”
卡萝琳大笑,“你说‘条约’?你可真够冠冕堂皇的!我记得的版本是:我父亲吩咐卡特先生,让他保证自己不再受到打扰。卡特先生说他很乐意去办,并承诺如果有任何他能效劳之处,只要吩咐一声即可。我父亲说以后会有机会的。现在机会来了。如果你能帮一个小忙——效个小劳,亚当·布莱克会很感激。”
“效劳?”
“对。如果我没弄错,你有权签署特赦令,对吗?”
“对……”
“很好。我会把详情寄给你。谢谢,总统先……”
“能不能,呃,夫人,我能不能——能不能问问犯罪的性质?”
卡萝琳很久没有回答。等她终于开口时,语气比刚才冷得多:“这有什么区别?”
“这,呃,这可能会影响到……”
卡萝琳叹了口气,“我说的那个人还没被判刑,但据我所知,判刑只是时间问题。主要事件是某位警察遭到谋杀。可能还有其他零星的罪名,比如破门私闯民宅、盗窃,诸如此类。哦,还有畏罪潜逃。他昨天未经许可就离开监狱,造成了某些人员死亡。我猜那也触犯了某些法律条款?”
作为《哈佛法律评论》的前任编辑,总统表示赞同。
“但我们主要关注的是死刑判决。”
“死刑。”总统语气呆板地重复。
“对。”卡萝琳顿了顿,“如果能让你好受些,我正好知道那个将被判刑的人是无辜的。这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我能问问您怎么知道的吗?”
“因为杀死迈那警探的是我。”卡萝琳说,“霍奇森先生在场,但……人事不省,根本不知道身边发生的事。撇开司法方面的细枝末节,他是完全无辜的。”
“明白了。”总统最后终于说道,“即便如此,索巴斯基女士,这在政治上也……”
“如果我没弄错,当初你就职时,应当被告知了某些机密事宜,其中之一是一份代号为‘冰冷的家’的档案。这份档案的边缘有蓝色和红色的条纹,厚约一英寸,里面全是未解之谜。对不对?”
总统沉默许久,“您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卡萝琳笑道:“这恐怕是下一个未解之谜。”她朝瑞秋使了个眼色,“干吗不把这个加进档案里去?直说了吧,总统先生,我就是知道。要是你读过‘冰冷的家’里面的记录,你就该隐约明白我父亲到底有多大能耐。我可以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向你保证,惹他生气绝对是不明智的。我只要求你签署一份文件,而且——不知算不算安慰——我认为这件事被公之于众的可能性很小。”
片刻后,一点儿也不愚蠢的总统回答:“好吧。”
“谢谢!我一定会向父亲美言,说你十分得力。”
“谢谢您,索巴斯基女士。政府非常希望能与您父亲展开对话。我们会……”
“抱歉,总统先生。恐怕这不可能。”
“可是……”
“还有一件事你可以做。你下一次在媒体露面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有人在远处说“明天早晨”。总统对着话筒道:“我想是明天早晨。”
卡萝琳思索片刻,“抱歉,太晚了。今晚出来露个面。”
“恐怕这不……”
“这不是请求。”她的语气冰冷。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斯蒂夫瞪着她,下巴都掉了。
“好吧。”总统轻声回答。
“很好。讲话的时候,我要你加上某个词。比如,嗯,呃……就说‘美好的昔日’吧。你能不着痕迹地加进你的讲话,别让人太吃惊吗?”
“可以是可以,”总统一字一顿地回答,“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因为未来的几分钟内,那个将被你特赦的某人会突然想到:说不定跟我讲话的只是某个听起来像你的人。不过,当他看到你在电视直播中说出‘美好的昔日’时,所有疑虑想来都能烟消云散。”
“明白了。嗯,我想可以安排。”
“太好了!”卡萝琳说,“谢谢,总统先生。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

3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客厅里只剩下了卡萝琳和斯蒂夫。在此之前,也就是卡萝琳挂了总统的电话没多久后,浑身血迹的大块头醒了,吃了几个肉桂卷。接着,他走向角落里那个臭烘烘的女人,从她手里拿走了打火机。女人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朝他微笑。两人转移到后面的卧室。就在这时,总统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斯蒂夫很想专心聆听总统的新闻发布会,但他的注意力总被后面的卧室发出的声响分散。大块头和臭女人在里头干得昏天黑地,弄得床垫弹簧吱吱响。迈克吉利卡迪太太的床显然不足以应付这种大战,咔嚓一声,坍了。斯蒂夫发现那对亢奋的情侣的动作居然连一拍都没有慢下来,不由得深感敬佩。
他朝四周看看,想知道卡萝琳或者其他人有没有跟他一样惊讶,却发现对此有所反应的只有老妇人的猫。猫原本睡在卧室对面的墙根边,里面两人重重撞到墙壁,震落了墙上的家庭照片,于是猫站起身,跳上沙发,在斯蒂夫身边睡下了。
卡萝琳在斯蒂夫眼前晃晃手掌,带点责备地指指电视:“专心点,行吗?我可不想把他再叫回来。”
“抱歉。”
之前的二十分钟,总统一直在唠叨某个刺激经济的法案。他想提高或者降低税率。现在到了提问时间。
斯蒂夫专心看了几分钟。接着,大块头裹着床单,从他们身后穿过客厅进了厨房,抓了两块布朗尼、一瓶威臣植物油和——哎呀,老天——厨房火钳。接着,他露出魔鬼般的笑容,回到了卧室。猫一路注视着大块头。斯蒂夫猜它同样对火钳感到纳闷儿。大块头消失后,猫困惑地看了斯蒂夫一眼。
斯蒂夫耸耸肩,“难倒我啦,兄弟。”他轻声说,“说真的,我不确定我想……”
卡萝琳又戳戳他。斯蒂夫闭上嘴。电视里,一名记者问了个关于即将召开的美俄武器峰会的问题。总统说地点尚未确定,但他和俄方均倾向于定在雷克雅未克,“哪怕仅仅为了‘美好的昔日’之故”,招待会的记者们都笑了。
斯蒂夫没明白笑点,但这千真万确就是总统。他有点晕。迈克吉利卡迪太太家能收到所有的有线电视频道,其中的两个台都在直播新闻发布会。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断切换美国有线电视台和福克斯新闻台,心里怀疑这是否只是某个精心设计的骗局,电视里的人只是雇来的演员……
卡萝琳盯着他。
“好吧,”斯蒂夫说,“就算我相信你能让总统为我签署特赦令,”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确相信,“也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完全想不出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种事,我觉得你不会真的这么做。你可能还记得,上次我同意替你办事,结果我进了监狱。前天我那个混账律师说,我引用他的原话,我正在‘通往死囚牢的快车道上’。”
卡萝琳眉头紧蹙,手指朝后捋捋头发,“对此我很抱歉。真的。但这是无法避免的。如果你愿意替我办这件事,我能弥补,而且也会弥补你受的罪。”她伸手探向沙发后面,拎出她上次带到酒吧的一袋子钱,扔给他,“对了,这是你的钱。”
斯蒂夫低头看看袋子,抬起头望着她。她就这么随随便便扔给他,这里头有几种可能性:一,她根本不在乎三十万块钱;二,她知道斯蒂夫活不了多久,没法花掉这些钱。哪种都一样,他想,你又没得选。
两人看了一个钟头的新闻。在临时增加的新闻发布会之前,媒体大加渲染的是他自己的“越狱”——斯蒂夫觉得“绑架”更确切,可惜没人问他。看来死者多达三十人以上。CNN猜测斯蒂夫是某个潜藏的贩毒集团的头目,福克斯则认为他可能是恐怖组织的一员。不过大家的一致意见是,他非常非常危险。每过十分钟,他的警方档案大头照就会出现在屏幕上。
大块头再次走出卧室。这次他不笑了,走过他们身边时,那一脸的怒气让斯蒂夫坐立不安。大块头从餐厅桌子上抓了几支蜡烛消失了,嘴里一边喃喃自语。
他消失后,斯蒂夫转向卡萝琳,“他说什么?”
“嗯?谁?”
“芭蕾舞裙男。他一直到处抓东西。我纯粹出于好奇——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哦,”她心不在焉地想了一会儿,“他说‘我够不到她了。再也不行了。就是够不到。’”
“哈。”斯蒂夫莫名其妙,想了一会儿,“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要不要来个布朗尼?”迈克吉利卡迪太太问。
斯蒂夫张开嘴想说“不了,谢谢”,出口的却是“当然要了”!吃了三个星期牢饭,他的胃口变得超好。此外,布朗尼好吃得不像话。迈克吉利卡迪太太还给他拿来了牛奶。
卡萝琳不要。“你能专心听我说吗?拜托!”
斯蒂夫叹口气,“啊,好吧。你到底要什么?”
“你总算想起要问了。我们把你救出监狱,是想让你出门慢跑一次。”
斯蒂夫眨眨眼,“啥?”
“你有慢跑的习惯,对不对?”他模模糊糊记得,两人在酒吧聊天时,自己提过这事。“我们希望你出门慢跑一次。”
“就这事儿?”
“再拿点东西。”
啊,重点来了。他想。“什么东西?”
“我们不知道详情。我们只知道这东西所在的精确位置,而它可能是任何东西。”
“呃,好吧,”斯蒂夫说,“但这东西实质上是什么?毒品?高危爆炸物?”接着他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不是什么核武器吧?”
卡萝琳翻翻白眼,一副“别犯傻了”的神情,双手一拍,“不是,当然不是。不是这种东西。它是——我该怎么说呢——你就把它想成极其先进的防卫系统吧。”
“你想让我给你挖地雷?不,不,绝对不行。我宁可去坐牢。”
“不是地雷。”卡萝琳说,“绝对不是地雷这种东西。它是,某种,嗯……你知道重力井吗?差不多就是这种东西,只是效果相反,而且只对某些人起效。”
“我一点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嗯……好吧,这么跟你说吧。你知道微波炉的工作原理吗?”
“不知道。”
“基本原理就是微波。”
“哦,等等,我想起来了。我还真的知道微波炉的工作原理,你说的那些全是胡扯。”
“好吧,不是微波。但那个东西的工作原理其实无关紧要。”
“既然无关紧要,那就告诉我。”
“但它真的极其先进。你没有相关的知识背景。相信我,好吗?”
“鬼才信你。这么说,你是……那什么,某种武器研究专家?”他几乎都要相信自己的话了。“疯狂科学家”这个词涵盖广泛,很能解释她的古怪之处。“要是你不告诉我要拿什么,我连考虑都不会考虑。”
“你不会……”
“先说来听听。”
她叹口气,“这东西名叫reissak ayrial,本质是数学建构,一种自指涉连续反复,维系在悔恨位面。reissak通过目标体内的某种触发物起效。你要去拿的是它的物理标记物,是reissak在普通空间的投影。明白了?”
斯蒂夫瞪着她,“这是你发明的?”
“不是我。我只是个语言学家。现在我们能说正题吗?”
斯蒂夫做个苦脸,“当然。”我服了这堆专业大词了。
“联结reissak的标记物就在某个地方放着。也许就在露天。可能是可乐罐、麦当劳快餐袋、邮箱,什么都有可能。对大多数人来说——几乎肯定你也在内,斯蒂夫——它的的确确就是它所伪装的那些不起眼的东西。”
“但是?”
“但是,对有些人例外。对那些人来说,它就是毒药。你靠得越近,伤得越重;要是再近,它会杀了你。”
“那,它有放射性喽?我不去拿有放射性的鬼东西。”
“不,没有放射性。”
“要是我不相信呢?”
“那我猜你就得回监狱啦,对不?”她快活地说。
斯蒂夫咬咬牙。
“它没有放射性。我保证。”她抽抽鼻子,有点委屈,“才不会这么没档次呢。”
“你怎么知道这东西,不管它是什么,不会对我起效?”
“嗯……我们不知道,不确定。但它似乎只对跟父亲有关的人起作用。普通人,比如你——还有联邦快递司机,送比萨的,其他普通美国人——随时可以来来去去。他们都不受影响。”
“所以你需要我?就因为我是普通人?”
卡萝琳点点头,“差不多,对。”
“胡扯。”
她扬起一边眉毛,“这个词我好像不太明……”
“我是说,”斯蒂夫边笑边说,“你他妈的是在蒙我,你这个吹牛皮的大骗子。”
“斯蒂夫,我向你保证……”
“省点力气吧。”
“你说什么?”
“不用多说了。我知道你的谎话编得很漂亮,但说真的,省点力气吧。我做。”
她又扬起了一边眉毛。
“不算那袋子钱——我很怀疑你不会让我拿着钱走出这扇门——我没钱,没车,没身份证,就连个能投靠的朋友都没有。我想,光靠自己,我最多只能撑二十四小时。然后我就会重新回到监狱,或者,更有可能,因为拒捕被枪杀。而且,要是我拒绝,说不定你会让那大块头割了我的喉咙啥的。我觉得他一点也不会在意。”
“呃,”她说,“听起来像是好消息。”
“你肯定能看到我表示同意的眼神。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
“当然,请问。”
“为什么要慢跑?为什么不能开车?开车更快,而且那不知是啥的东西要是太重,我可以……”
“嗯……这算是一种安全措施。”
“哦?”他俯身朝前,装出笑容,“请讲。”
“如果——”她举起一根手指,“如果那个,呃,防卫系统对你有影响,你还是别开车的好。车子的速度很快,一旦你身体不适失控,可能没等你反应过来就死掉了。步行的话,要是感觉不适,只要转身就行。”
“怎么个不适法?”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大卫头疼得厉害,我的脸会流血,皮特身体着火。所以,如果你一直走得好好的,突然开始感到疼痛,不要犹豫,马上止步转身。”
“要是我真的受了影响呢?你还会给我特赦令和钱吗?”他不会相信她的回答,但他还是想知道她会怎么说。
“特赦令当然会给。我们只想让你试试。至于钱,我说过,已经是你的了。”
“我对你的话还真有信心啊。”
她揉揉前额,“斯蒂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省省吧。你说你知道这东西在哪儿,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你能再说详细些吗?”
“当然可以。根据边界防卫系统的运行机制,它的防卫范围是一个球体。所以我们基本上就是拿着地图,绕着圆周走了一圈。那东西肯定就是圆周的中心。”
他想了想,“如果这东西在树上,或者埋在土里呢?它不一定放在地上啊。”
“有道理,但我们已经测试过了。”
“怎么个测试法?”
“非常仔细地测试。要是你非得知道技术细节,我可以讲给你听,但我向你保证,那东西就在伍德米尔庭院222号,离人行道五十七英尺,离地面两英尺。”
“离地两英尺?浮在空中?”
“它放在门廊上。”
“而你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她摇摇头,“什么都有可能。也许是个看似无害的小东西。那间门廊上通常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她绷紧脸,思考该怎么回答,“因为那是我家。”
“你家?”
“你干吗这么惊讶?”
“看你穿的这一身,我还以为你无家可归呢。”
她皱皱眉,“嗯,你错了。那房子是我父亲的,我们都住在那儿。”
“你们?”
她指指身后的房间,“我的家人。”
“哦……你一直管这些人叫你的家人,但你们看起来不怎么像。”
“我们是收养的孩子。”
“都是?”
“对。我们的父母死后,父亲收养了我们。”
“听起来真是个好心的王子。”
“所以我们很担心,希望尽早确定他没事。”她语气平缓。
“那……你觉得,是有人不让你们回自己家?”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知道原因吗?”
“父亲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他能……让人当上国王。他还有很多很有权势的朋友。”
这一点,斯蒂夫心想,应该是真的。反正这人的女儿稍稍一吓,总统就跳了起来。“还有很有权势的敌人?”
她点点头,“对。某些敌人可能想进房子查看他放在里面的东西。具体说,是书。”
这么说……难道他是黑帮会计?类似梅耶·兰斯基注释3那样的人?“他到底跟什么人有过节?如果是贩毒集团,我还不如趁早拿了……”
卡萝琳从鼻子里嗤嗤一笑。
“有什么可笑的?”
“我在想象父亲贩毒的情景。不,他不是毒贩。”
“那是什么人?”
“我实在不能说。”她冷冷地笑了笑。
“好吧。”斯蒂夫叹口气,“那你觉得,你父亲的某个敌人偷偷潜了进去,设下了这个边界防卫系统?”
“可能吧。总归是某个人设下的。那天早上我离开的时候,门廊还空着。我非常肯定。我们只知道,自从边界防卫系统启动后,父亲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也许是他设下的。你们想过吗?”
她皱皱眉,“有可能,虽然我想不出他设下这东西的理由,但……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也得面见他,然后非常礼貌地询问‘为什么’。总之,我们无论如何都得进图书馆看看。里面有些参考资料可能有用。如果你肯帮我们,我会绝对保证你毫发无伤地离开,同时暴富,而且没有任何犯罪记录。”
“我就装作暂且相信你好了。还有要嘱咐的吗?”
她弯下腰,拉开旅行袋拉链,里面放着一把套着皮套的手枪。“你可能需要这个。”
“哦。”
“有问题?”
“没。奇怪的是,有这个反而让我安心。直到现在,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你觉得我可能要开枪打谁?”
“嗯……很可能你不需要开枪。但,我说过,父亲是个有权有势的人。他有……保镖。有可能——可能性不大,但仍有可能——他们看到你在近旁慢跑,觉得你是威胁。所以,”她耸耸肩,“最好是拿着枪用不上,好过要用的时候找不到。”
他看看枪套,那是一把HK九毫米半自动手枪。“三个弹匣?子弹不少啊。”
“你枪法可能不准。”
“我枪法还真不准。所以,我不怎么希望用这个跟职业保镖展开枪战。”
她张开嘴,犹豫一下,又闭上。
“怎么了?”
她摇摇头。
“到底怎么了,卡萝琳?”
“要是情况恶化到……跟哨兵发生冲突……你不会孤身一人。”
“哦?我倒要请教,还有谁会帮我?”
“我兄弟的朋友。我保证,他们都是行家。要是情况很糟,他们就会来保护你。你一定会安全的。”
“我相信他们肯定厉害得要命。”而且很可能怪得要命。“你介不介意我看看枪?”
她把旅行袋从桌子上推过来。他从皮套中拿出手枪,仔细验看,塞进一个弹匣,上膛,指着她。“要是我朝你开枪,然后拿走钱,怎么办?”
她朝他绽开明媚的笑脸,“那我就不用再生活在噩梦里啦。接着呢,我兄弟大卫会杀了你,而且他会慢慢来,好好折磨你。然后,我们再找其他人来做你的工作。”
她看来一点也不紧张。后面卧室里,做爱的声音停下了。片刻后,大块头大卫站在角落,瞧着他们这边。他朝斯蒂夫微笑,用那种鸟语跟卡萝琳说了什么,卡萝琳以同样的语言回答。
斯蒂夫回了大块头一个大大的笑容,让他不必担心。“我只是问问。”他垂下枪口。大卫看了他一会儿,又抓了个布朗尼,走开了。“还有事吗?”
“没……没了。”
“什么?”
“只是……真希望在那儿的时候,我能跟你保持联系。就是你慢跑的时候。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她停了下来,“怎么了?”
斯蒂夫瞪着她。他想,这女人……没疯,而是……别的什么。但说出口的是:“你没听说过手机这种东西吗?”
“哦,”她点点头,眼睛都没眨一下,“啊,当然。听说过很多次。”但斯蒂夫已经越来越有经验,知道她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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