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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血雨水

我不敢一直碰觸她,以免那吻灼傷我的唇。

確實,上帝,微薄的幸福,

短暫苦澀的幸福,宛若深沉罪孽;

然而你明白那是何其甜美。

──亞格農‧查爾斯‧史文朋〈禮讚維納斯〉

  ❖

  當他們抵達學院時,蘇菲和阿嘉莎手提燈籠在打開的門口等候,泰莎踏出馬車時疲憊地踉蹌一下,訝異而感激地發現蘇菲前來扶她走上階梯。夏蘿和亨利半抱半扶著納桑尼爾,背後威爾和杰搭的馬車噠噠穿過大門,冰涼的晚風傳來湯瑪斯打招呼的聲音。

  泰莎毫不意外地發現潔珊蜜根本不見人影。

  他們將納桑尼爾安置在一個和泰莎房間相似的臥房──同樣深色的沉重木製家具、同樣的大床和衣櫃。當夏蘿和阿嘉莎將納桑尼爾放到床上時,泰莎跌坐進床邊的椅子裡,因為憂慮和筋疲力盡,陷入半昏睡狀態。人語聲──輕柔的病房聲響──在身邊盤旋,她聽見夏蘿提到了緘默長老,而亨利以壓低的聲音回答,蘇菲不知何時出現在她手肘旁,要她喝下某種酸甜的熱飮,將體力緩緩帶回全身的血管中。她不久便能坐直,稍微看清身邊的狀況,意外地發現房裡除了她和哥哥,已經空無一人,所有人都離開了。

  她低頭瞥向納桑尼爾。他宛如屍體般動也不動,臉上瘀腫青紫,糾結的頭髮在枕頭上散亂。泰莎忍不住心痛地回想起記憶中衣冠楚楚的兄長,金髮經過細心梳理,鞋子和袖口一塵不染。眼前這個納桑尼爾一點也不像那名總是擁著妹妹在客廳中翩旋起舞,自顧自地哼唱純粹生命喜悅的男孩。

  她傾身向前,打算仔細端詳他的臉,察覺眼角有些動靜,轉過頭,發現只是對面牆上鏡子裡自己的倒影。身穿卡蜜兒禮服的她有如一個玩裝扮遊戲的小孩,瘦削的她不適合那份成熟風情。她看起來像個小孩──儍氣的小孩,難怪威爾會──

  「泰西?」納桑尼爾虛弱細微的聲音立刻打斷她關於威爾的念頭。「泰西,別離開我,我覺得不舒服。」

  「納特,」她拉住他的手,緊緊握在戴著手套的掌心中。「你沒事了,不會有事的,他們已經去找醫生……」

  「『他們』是誰?」他發出微弱的叫喊:「我們在哪裡?我沒來過這個地方。」

  「這裡是學院,你在這裡很安全。」

  納桑尼爾眨眼,兩隻眼睛都被深到近乎黑色的眼圈包圍,嘴唇似乎覆蓋著一層乾涸的血跡,眼神飄移,毫無焦點。「闇影獵人。」他輕吁口氣說出那個字眼。「我還是不相信他們真的存在……主人,」納桑尼爾突然輕聲說,泰莎的神經猛跳一下。「他說他們代表律法,說所有人都畏懼他們,但這個世界無法無天,沒有刑罰──只有殺人或被殺。」他的聲音拔高:「泰西,我好抱歉──為了這一切──」

  「主人,你指的是迪昆西嗎?」泰莎追問,但納特發出嗆住的聲音,洩露出強烈恐懼的表情看向她背後。泰莎放開他的手,轉頭確認他在看什麼。

  夏蘿幾乎悄無聲息地走進了房間,仍舊穿著男裝,不過外面罩了一件老式的長斗篷,在頸間扣上雙重扣環。她看起來非常嬌小,一部分原因是以諾長老就站在她身邊,在地板上投下龐大的陰影。他穿著和上回同樣的沙黃色長袍,不過這次的手杖是黑色的,杖頭雕成黑色羽翼,兜帽拉上,將臉籠罩在陰影中。

  「泰莎,」夏蘿說:「妳記得以諾長老,他是來幫助納桑尼爾的。」

  納特發出動物般的恐懼嚎叫,抓住泰莎的手腕。她困惑地低頭看他。「納桑尼爾?怎麼回事?」

  「迪昆西對我說過他們的事,」納桑尼爾倒抽口氣。「格里高利──緘默長老,他們可以在一念之間殺人。」他顫抖。「泰西,」他的聲音壓低成細語。「妳看他的臉。」

  泰莎依言望去。當她和哥哥說話時,以諾長老已經悄悄拉下了兜帽,陷落的光滑眼窩反射巫光,光線無情地照亮他唇上猩紅猙獰的縫線。

  夏蘿踏前一步。「或許以諾長老可以檢查葛雷先生──」

  「不!」泰莎大叫,掙脫納特的手,挺身擋在兄長和房裡另外兩個人之間。「別碰他。」

  夏蘿頓住,一臉困擾。「緘默長老是我們最優秀的醫者,如果不讓以諾長老幫忙,納桑尼爾……」她沒說下去。「呃,我們也沒辦法幫他做什麼。」

  葛雷小姐。

  她花了半晌才發現呼喚她名字的那句話並非宣之於口的聲音,而是像半被遺忘的片段歌曲在她腦中迴盪──但不是她本身思緒的聲音,那個思緒陌生、充滿敵意──異類。以諾長老的聲音,正是她到學院第一天,他離開房間時對她說話的方式。

  很有趣,葛雷小姐。以諾長老繼續說,妳是異世界人,而令兄卻不是,怎麼有這種事?

  泰莎變得僵硬。「你──你光是看著他就能分辨出來?」

  「泰西!」納桑尼爾從枕頭上坐直身子,蒼白的臉漲紅。「妳在做什麼,跟格里高利說話?他很危險!」

  「沒關係,納特。」泰莎說,目光沒有離開以諾長老。她知道自己應該覺得害怕,真正感覺到的卻是椎心的失望。「你是說納特沒有任何不正常之處?」她以壓低的聲音問:「沒有任何超自然特質?」

  完全沒有。緘默長老說。

  泰莎直到此刻才發現自己多少期望哥哥會和她一樣,失落感令她的口氣變得尖銳。「既然你知道這麼多,不是應該知道我是什麼嗎?我是巫師嗎?」

  我無法斷言。妳身上有某種莉莉絲之子的氣息,但身上卻沒有惡魔的印記。

  「我也注意到這一點,」夏蘿說,泰莎這才發現她可以聽見以諾長老的聲音。「我以為她或許不是巫師,有些人類生來具有某些微弱的力量,例如靈視力,又或者她可能具有精靈的血統──」

  她不是人類,是其他生物。我會做些研究,或許卷宗中有些可以依循的線索。以諾長老似乎在以目光檢視泰莎的臉。我察覺到妳擁有一股力量,一股其他巫師沒有的力量。

  「你是說變身。」泰莎說。

  不,我指的不是那個。

  「那又是什麼?」泰莎十分震驚。「我怎麼可能──」納桑尼爾發出的聲響打斷了她的話,她轉身發現他剛剛努力掙脫了被單,一半的身體掛在床邊,彷彿想要離開床,汗濕的臉慘白。罪惡感刺入心中,她急著想知道以諾長老所說的話,忘了哥哥的情況。

  她衝向床邊,藉著夏蘿的協助,用力將納特拉回了枕頭上,將床單拉好蓋住他。他的臉色似乎比幾分鐘前更糟了。泰莎幫他蓋上床單時,他再次扣住她的手腕,眼神狂亂。「他知道嗎?」他質問:「他知道我在哪裡嗎?」

  「你說的是誰?迪昆西?」

  「泰西,」他緊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下拉,對著她的耳朵嘶聲低語:「妳不要怪我,他告訴我妳會成為所有人的皇后,說他們會殺了我。我不想死,泰西,我不想死。」

  「當然不會。」她安撫他,但他似乎沒聽見她說的話。他注視她臉的眼睛突然大睜,放聲大叫。

  「別讓它靠近我!別讓它靠近我!」他嚎叫,死命推她,頭在枕頭上來回甩動。「老天爺,別讓它碰我!」

  泰莎驚慌地扯回手,轉向夏蘿──但夏蘿已經離開了床邊,取而代之的是以諾長老,沒有眼睛的臉上木無表情。妳必須讓我幫助令兄,否則他很可能會死。他說。

  「他在胡言亂語什麼?」泰莎無助地問:「他是怎麼了?」

  吸血鬼對他下了藥,讓他在他們進食時保持安靜。如果不治療他,那種藥會將他逼瘋,然後害死他。他已經開始產生幻覺了。

  「不是我的錯!」納桑尼爾尖叫。「我別無選擇!不是我的錯!」他將臉轉向泰莎,她驚恐地發現他的眼睛已經徹底轉成全黑,有如蟲眼一般。她倒抽口氣,往後退。

  「幫幫他,拜託幫幫他。」她拉住以諾長老的袖子,立刻後悔那麼做,袖子底下的手臂宛如大理石般僵硬,觸感森冷。她害怕地鬆開手,但以諾長老似乎根本連她在場都沒察覺,已經越過她,將佈滿傷痕的手按上納桑尼爾的前額。納桑尼爾癱靠回枕頭,閉上眼睛。

  妳必須離開。面對床的以諾長老頭也不回地說。妳在場只會耽誤他的治療。

  「但納特要我留下──」

  走。泰莎腦中的口氣嚴酷如冰。

  泰莎看著兄長,他仍舊躺在枕頭上,臉部鬆弛。她轉向夏蘿,打算抗議,但夏蘿迎向她的視線,輕輕搖頭,眼神充滿同情,但不容辯駁。「妳哥哥一有狀況,我會立刻去找妳,我保證。」

  泰莎看著以諾長老,他打開了腰際的務袋,緩慢而有條理地將工具擺放在床邊桌上:裝著粉末和液體的玻璃瓶、成束的乾燥草藥、一根根像是軟煤礦的黑色物體。「如果納特出了什麼事,」泰莎說:「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絕不。」

  那簡直像和雕像說話。以諾長老文風不動,對她的話毫無反應。

  泰莎奔出房間。

  ❖

  離開納特昏暗的病房後,走廊燭台的亮光令泰莎眼睛發痛。她靠在門邊的牆上,逼自己壓回淚水。這是今天晚上她第二次差點哭出來,而她對自己很生氣。她將右手握成拳,狠狠搥向背後的牆面,一陣劇痛竄上手臂,那止住了淚水,也讓她的思緒變得清晰。

  「看起來很痛。」

  泰莎轉身,杰像貓一樣安靜地來到她背後的走廊。他褪去了護甲,穿著寬鬆的深色長褲,和一件比他的膚色淺不了多少的白色上衣,柔順的銀髮潮濕,捲曲貼著額角和頸背。

  「確實很痛。」泰莎將手壓在胸前,她戴的手套緩和了衝擊,但指節仍舊疼痛。

  「妳哥哥,」杰說:「不會有事吧?」

  「我不知道,他和某個──怪物僧侶在裡面。」

  「以諾長老,」杰以同情的目光看著她。「我知道緘默長老看起來的感覺如何,但他們真的是非常優秀的醫者,擁有豐富的醫療和藥物技能。他們活了很久,見識淵博。」

  「如果要以那種模樣活著,似乎不值得活那麼久。」

  杰的嘴角扭曲。「我想那要看妳為什麼而活。」他更仔細打量她。杰注視她的方式有些特別,她想,彷彿他能夠看穿她的內心,但她心中的一切,他所看到或聽見的一切,都不會令他困擾、激動或失望。

  「以諾長老,」她突然說:「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納特和我不一樣,完全是凡人,根本沒有特殊能力。」

  「而那令妳生氣?」

  「我不知道。我一方面不希望他,或任何人也成為──像我這種東西,但如果他和我不一樣,那麼表示他不完全是我哥哥。他是我父母的兒子,但我是誰的女兒?」

  「妳不該擔心那種事。如果我們能夠很清楚自己是什麼當然很好,但那份認知不是來自外在,而是發自內心,正如先知所說:『瞭解自己』。」杰咧嘴笑。「如果那聽起來很荒謬,請原諒我。我只是想告訴妳我本身的經驗。」

  「但我不瞭解自己。」泰莎搖頭。「對不起。在經過迪昆西屋裡那場大戰後,你一定覺得我是個糟糕的懦夫,只因為自己的哥哥不是怪物,而我毫無獨自成為怪物的勇氣,在這裡哭鬧。」

  「妳不是怪物,」杰說:「也不是懦夫。剛好相反,我對妳朝迪昆西開槍的模樣印象深刻。要是槍膛裡還有任何子彈,妳一定能殺了他。」

  「對,我想我會。我想把他們全殺了。」

  「妳知道,那正是卡蜜兒要求我們做的:把他們全殺了。或許妳感覺到的是她的情緒?」

  「但卡蜜兒沒理由關心納特,或他的遭遇,而那是我最想殺人的時候,當我看見納特在那裡,明白他們打算做什麼──」她顫抖地吸口氣。「我不知道那有多少是我的,又有多少是卡蜜兒的想法。而我甚至不知道有那種感覺到底對不對──」

  「妳是說,」杰問道:「一個女孩該不該有那種感覺?」

  「或許該說,任何人該不該有那種感覺──我不知道。或許我指的是一個女孩該不該有那種感覺。」

  杰的目光似乎再次從她身上穿過,彷彿看向她背後,越過走廊,越過整棟學院。「無論妳的肉體如何,」他說:「男或女、強或弱、生病或健康──這一切都比不上妳心中的感受重要。如果妳擁有戰士的靈魂,就是一位戰士。無論包覆在外的是什麼顏色、形狀或光影,燈裡的火焰都不會改變。妳才是那道火焰。」杰露出微笑,似乎這才回過神來,有點尷尬。「那是我的信念。」

  泰莎來不及回答,納特的房門打開,夏蘿踏出來,以疲憊的頷首回應泰莎疑問的眼神。「以諾長老讓妳哥哥的狀況改善不少,」她說:「但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要等到早上才能知道結果。我建議妳去休息,泰莎,累壞自己幫不了納桑尼爾。」

  泰莎以意志力逼自己簡單點頭,不對夏蘿拋出一大堆她很清楚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還有杰,」夏蘿轉向杰。「我可以和你談幾分鐘嗎?陪我走到圖書館去?」

  杰點頭。「當然。」他朝泰莎微笑頷首。「那麼,明天見。」他說,跟隨夏蘿沿長廊走去。

  他們一從轉角消失,泰莎便試著打開納特的房門。鎖上了。她嘆口氣,轉身往反方向沿走廊離開。或許夏蘿說得對,或許她該去休息一下。

  走到半路,她聽見走廊傳來騷動。蘇菲雙手各提著一個鐵水桶,突然出現在走廊上,甩上背後關上的門,神色惱火。「王子殿下今天晚上脾氣特別大,」她看見泰莎接近時說:「拿起水桶就朝我扔,我是說真的。」

  「誰?」泰莎問,然後明白她在指誰。「喔,妳是說威爾,他還好嗎?」

  「好到可以亂扔水桶,」蘇菲忿忿地說:「還對我叫罵。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我猜是法文,那通常代表有人在罵妳妓女。」她抿緊唇。「我最好快去找布藍威爾太太。如果我不能逼他接受治療,或許她辦得到。」

  「治療?」

  「他必須喝這個。」蘇菲將一個水桶塞到泰莎面前;泰莎看不清楚裡面裝的是什麼,但看起來像是普通的水。「非喝不可,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瘋狂的衝動湧上泰莎心頭。「我會逼他喝。他在哪裡?」

  「樓上,在閣樓。」蘇菲睜大了眼睛。「但如果換作我,不會那麼做,小姐。當他在這種心情下時非常難纏。」

  「我不在乎。」泰莎說,手伸向水桶,蘇菲露出釋然和瞭解的表情遞給她。水桶意外地重,滿到桶邊的水溢了出來。「威爾‧海隆戴爾必須學著像大人一樣乖乖吃藥。」泰莎補上一句,推開通往閣樓的門,蘇菲露出清楚表示她覺得泰莎瘋了的表情在背後目送她。

  門後是一道往上的狹窄階梯,她一邊走,將水桶舉在前方,濺出的水打濕她的裙裝上衣,讓她起雞皮疙瘩,等到她走到階梯頂端,已經全身濕透、氣喘吁吁。

  樓梯頂端沒有門,階梯突兀地在閣樓終止,廣闊的閣樓房間屋頂相當陡峭,讓人誤以為天花板很低,只及泰莎頭頂的屋樑遍佈整個房間,牆上間雜低矮的方形窗,泰莎可以透過窗口看見灰濛濛的晨曦,地板是打磨粗糙的木板,房間裡完全沒有家具,除了窗戶透入的淡淡光線外,沒有任何燈火。一道更為狹窄的階梯通往天花板上關閉的活板門。

  威爾躺在房間中央,光著腳,仰臥在地板上,四周散落好幾個水桶──而當泰莎接近時發現他身邊的地板都被水浸濕了。水沿著木板淌流,匯聚在地板不平的凹陷處,有些水染紅了,彷彿混合著血水。

  威爾一手掛在臉上,遮住眼睛。他不是靜靜躺著,而是焦躁地扭動著,彷彿身陷某種疼痛中。當泰莎接近時,他低聲發出了一些聲音,聽起來像是名字的聲音。希西莉,泰莎想,他口中的名字聽起來很像是希西莉。

  「威爾?」她說:「你在跟誰說話?」

  「回來了,嗯,蘇菲?」威爾手也不抬地回答:「我說過要是妳再拿另一個天殺的水桶來,我會──」

  「我不是蘇菲,」泰莎說:「是我,泰莎。」

  好半晌,威爾不發一語──而且動也不動,只有胸膛呼吸時的起伏。他只穿著一件深色長褲和白色上衣,而和四周的地板一樣,他全身都濕透了。衣服的纖維緊貼在他身上,黑髮像濕布一樣貼著頭上。他一定凍壞了。

  「他們派妳來?」他終於開口,聽起來不敢置信,還有某種別的情緒。

  「對。」泰莎回答,儘管那不完全正確。

  威爾張開眼睛,頭轉向她。儘管在昏暗中,她仍然能看出他鮮明的眼眸色彩。「那好吧,把水放下就離開。」

  泰莎低頭看向水桶。不知怎地,她的手似乎不想放開那個金屬握把。「話說,這是什麼?我的意思是──我拿來給你的到底是什麼?」

  「他們沒告訴妳?」他驚訝地對著她眨眼。「那是聖水,用來燒毀我體內的東西。」

  輪到泰莎眨眼。「你是說──」

  「我老是忘記妳什麼都不知道,」威爾說:「妳記得我剛剛咬過迪昆西嗎?嗯,我嚥下一點他的血,不太多,但那也不需要太多。」

  「什麼不需要太多?」

  「讓人變成吸血鬼。」

  聽到那句話,泰莎差點失手掉了水桶。「你正在變成吸血鬼?」

  威爾聽見那句話,咧嘴笑,用一邊手肘支起身體。「別太緊張,變化需要好幾天,就算是那樣,我也必須先死掉,才會被完全掌控。那些血的效果是讓我不由自主地被吸血鬼吸引──好讓他們把我變成他們的一份子,就像他們的人類僕役。」

  「那麼聖水……」

  「會中和血的影響。我必須一直喝,當然,那會讓我覺得噁心──讓我把血和其他所有的東西都咳出來。」

  「老天爺,」泰莎皺起臉,將水桶塞到他面前。「那麼我想我最好快把水給你。」

  「我也覺得。」威爾坐起身,伸出手接過她手上的水桶,低頭對著桶內皺眉,接著舉起水桶,靠向嘴邊,喝了幾口之後,他苦著臉,隨手將剩下的水往頭上一倒,接著將水桶扔到旁邊。

  「那有用嗎?」泰莎以純然的好奇問:「像那樣澆在頭頂上。」

  威爾發出某種類似笑聲的嗆住聲音。「妳問的問題……」他搖頭,頭髮甩出水珠,落在泰莎衣服上。水浸濕了他白上衣的衣領和前襟,布料轉成透明,緊貼著他,展露出下方的身軀線條──起伏的堅實肌肉、明顯的鎖骨線條、有如漆黑火焰燒灼其上的符印──讓泰莎聯想到用薄紙壓在銅雕上,上面以炭灰刷過,拓出形狀。她費力呑嚥。「那些血讓我發熱,皮膚滾燙,」威爾說:「我沒辦法冷卻,不過,沒錯,澆水有用。」

  泰莎只能盯著他看。當他走進她在闇之屋的房間時,她曾經想過他是她僅見過最俊美的男孩,但現在,看著他──她從未以那種方式看著一個男孩,不會像這樣讓她的臉頰充血,胸口緊縮。她無比渴望碰觸他,碰觸他潮濕的頭髮,確定他肌肉糾結的手臂是否一如外表那般堅硬,又或者他長繭的掌心是否粗糙,用臉頰和他相貼,感覺他的睫毛刷過肌膚,如此纖長的睫毛……

  「威爾,」她開口,聲音聽在自己的耳中都很細微。「威爾,我想問你……」

  他抬頭仰望她,水讓他的睫毛貼著彼此,形成星芒般的銳角。「什麼?」

  「你表現得仿彿什麼都不在乎,」她吐口氣說,感覺彷彿剛剛一直在奔跑,奔上一座山丘,從另一側跑下來,而且完全無法停止,重力迫使她一路前進。「但是每個人都有某個重視的東西,不是嗎?」

  「是嗎?」威爾輕聲說,發現她沒有回答,他往後靠向雙手。「泰莎,」他說:「過來坐在我身邊。」

  她照做了。地板又冷又濕,但她坐了下來,拉起裙襬,只露出靴尖。她看著威爾,兩人靠得很近,面對彼此,他的輪廓在濛濛晨嗡中顯得冷酷而俐落,只有嘴唇透出些微的柔軟。

  「你從來不笑,」她說:「你,表現得彷彿一切都很滑稽,但你從來不笑。偶爾當你以為沒有人注意時才會微笑。」

  好半晌,他緘默無語,然後,「妳,」他說,半帶著遲疑。「妳讓我笑,從妳拿那個瓶子砸我的那一刻起。」

  「那是一個壺。」她反射性地說。

  他的嘴角彎起。「更別說妳老是糾正我,妳每次那麼做時露出那種有趣的表情、妳對蓋博‧萊特伍吼叫的模樣,甚至妳駁斥迪昆西的方式,都讓我……」他沒說下去,注視著她,而她懷疑自己臉上的表情是否和心中的感受一樣──震驚又喘不過氣。「讓我看妳的手,」他突然說:「泰莎?」

  她看也不看手一眼,直接掌心朝上伸向他,目光無法離開他的臉。

  「上面還有血,」他告訴她:「在妳的手套上。」她低頭看見他說得沒錯,她還沒脫掉卡蜜兒的白色皮手套,上面沾滿了血跡和泥污,曾經用力拉扯納特手銬的指尖附近表皮剝落。

  「喔。」她說,準備抽回手,打算脫下手套,但威爾只放開她的左手,繼續輕輕握住右手的手腕。她看見他的右手食指戴著一只厚重的銀戒,戒指雕著細緻的翔鳥圖案。他低下頭,潮濕的頭髮往前垂落,她看不見他的臉,他的手指輕輕刷過手套表面,靠近手腕處有四顆珍珠鈕釦,他的手指滑過,鈕釦迸開,他的拇指指腹擦過她裸露的手腕內側,青藍的血管在那裡鼓跳。

  她差點整個人跳起來。「威爾。」

  「泰莎,」他說:「妳想要我做什麼?」

  他仍舊輕撫著她的手腕內側,他的碰觸在她的肌膚和神經引發微妙奇特的感受。她開口時聲音顫抖。「我──我想瞭解你。」

  他抬頭透過睫毛看她。「那真的有必要嗎?」

  「我不知道,」泰莎說:「我不確定有任何人真的瞭解你,或許除了杰以外。」

  「杰不瞭解我,」威爾說:「他關心我──就像對待兄弟那樣,那不是同一件事。」

  「你不希望他瞭解你?」

  「老天,不,」他說:「他何必知道我為什麼用這種方式過日子?」

  「或許,」泰莎說:「他只是想知道你有理由這麼做。」

  「那重要嗎?」威爾輕聲問,以流暢的動作將手套整個拉下她的手,她裸露的指尖肌膚意外碰觸到房間冰冷的空氣,一陣戰慄竄過泰莎的全身,彷彿她發現自己突然在寒風中赤身露體。「當一切根本無法改變時,原因又有什麼重要?」

  泰莎思索答案,卻想不出來。她在顫抖,劇烈到根本無法開口。

  「妳冷嗎?」威爾的手指和她交纏,拉起她的手,貼上他的臉頰。她驚訝地感覺到他滾燙的肌膚。「泰莎,」他說,聲音因慾望而濃濁輕柔,她傾向他,宛如枝椏被雪傾壓的樹一般搖晃。她的全身發痛,她渴望著,宛如體內有一處可怕的空洞。她前所未有地清楚察覺到威爾的存在,察覺他半閻眼皮下模糊閃耀的藍眸、下巴上沒刮掉的淡淡鬍碴、散佈在他肩膀和喉嚨的白色淡疤──最清楚的是他的嘴唇,新月般的形狀、下唇中央微微陷落。當他傾向前,嘴唇刷過她時,她朝他伸出手,彷彿不這麼做便會溺斃。

  有一瞬間,他們的嘴唇火熱地印著彼此,威爾空著的手揪住她的頭髮,泰莎感覺到他的手環住她時倒抽口氣,她的裙襬在地板上糾纏,他將她緊緊壓向自己。她輕輕將手繞上他的頸部,他的肌膚觸感灼燙,透過單薄潮濕的襯衫衣料,她可以感覺到他肩膀結實滑順的肌肉,他的手指找到她的寶石髮夾一扯,她的頭髮散落在肩膀上,髮夾喀的一聲落到地板上,泰莎貼著他的唇發出訝異的輕呼,接著他毫無預警地抽回手,用力推她的肩膀,將她推離,強烈的力道讓她差點往後摔倒,只能笨拙地伸手按在背後的地板止住跌勢。

  她坐在地上,頭髮宛如糾纏的窗簾掛在肩膀上,驚愕地瞪著他。威爾跪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剛剛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跑了很遠。他一臉蒼白,除了臉頰上兩道醒目的紅暈。

  「老天,」他輕喃:「那是怎麼回事?」

  泰莎感覺兩頰轉成緋紅。威爾不是應該知道那是怎麼回事的人嗎?又,推開他的人不是應該是她才對嗎?

  「那樣不行。」他的雙手在身側握成拳,她看得出來它們在顫抖。「泰莎,我想妳最好離開。」

  「離開?」她的思緒四分五裂,感覺突然從一個溫暖安全的所在毫無預警地被扔進冰冷空虛的黑暗中。「我……我不該這麼唐突,我很抱歉──」

  他的臉上閃過一抹強烈的痛苦表情。「老天,泰莎,」他似乎必須擠出那些話來:「拜託,快離開,我不能讓妳在這裡,那──行不通。」

  「威爾,拜託──」

  「不。」他用力別開視線,轉過臉,目光注視地板。「明天妳想知道什麼我都會說,任何事都可以,只要現在別煩我。」他的聲音破碎顫抖。「泰莎,我在求妳,妳聽懂了嗎?我在懇求妳,拜託、拜託妳離開。」

  「好吧。」泰莎說,混合著意外和痛苦地看見他緊繃的肩膀線條放鬆下來。有她在身邊這麼恐怖嗎?聽到她要離開讓他那麼如釋重負?她站起身,潮濕的禮服冰冷而沉重,她的腳差點在濕地板上打滑。威爾沒有移動或抬頭,繼續跪在原地,盯著地板,而泰莎一路越過房間,走下樓梯,頭也不回地離開。

  ❖

  一會兒後,倫敦黯淡的破曉光芒微微映亮了泰莎的房間,她躺在床上,疲憊到無力脫掉卡蜜兒的衣服──甚至疲憊到睡不著。她今天經歷了許多第一次。她第一次為了自己的希望和意志使用力量,那種感覺很好。她第一次開槍,還有──唯一一個她夢想多年的第一次──她的初吻。

  泰莎翻過身,將臉埋進枕頭。多年來,她想像她的初吻會是什麼情況──他英不英俊、愛不愛她、溫不溫柔。她從沒有想到那個吻會如此短暫、急切又狂熱,又或是充滿了聖水的味道,聖水和鮮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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