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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光歌从睡梦中醒来,立刻爬下床。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露出微笑。“美好的一天。”他说。他的仆人们站在房间边缘,犹豫不决地看着他。“怎么?”光歌说着,伸展双臂,“来吧,开始更衣。”
他们匆忙上前。没过多久,莱瑞玛走进了房间。光歌经常好奇他起得有多早,毕竟每天早上他起床时,莱瑞玛总是会在场。莱瑞玛看着他,扬起一边眉毛。“看来您今早心情不错,大人。”
光歌耸耸肩。“我只是觉得到起床的时候了。”
“比平常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光歌昂起头来,让仆人们为他系好长袍的束带。“是吗?”“是的,大人。”“真没想到。”光歌说着,朝为他穿好衣服,退向一旁的仆人们点点头。“那我们要回顾一下您的梦吗?”莱瑞玛问。光歌迟疑片刻,一道影像闪过他的脑海:雨。暴雨。风暴。还有一头亮红色的豹子。“不了。”光歌说着,走向房门。“大人……”“瞎转悠,我们下次再谈梦境的事,”光歌说,“我们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更重要的工作?”
光歌笑了笑,走到门口,然后转过身。“我要去慈星的宫殿。”
“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光歌欢快地说。
莱瑞玛叹了口气。“那好吧,大人。不过我们至少可以先看几幅画吧?为了听到您的看法,人们花费了大笔金钱,更有些人在焦急地等候您的回应。”
“好吧,”光歌说,“不过就让我们速战速决吧。”
光歌盯着那幅画。
红色叠着红色,从色度的精妙程度来看,那位画师肯定至少达到了三阶强化。紫色与极深的红色化作相互碰撞的波浪——那些波浪只有依稀的人形,却又比细节丰富的现实画风更能表达出两军厮杀的概念。
混沌。鲜血淋漓的制服覆盖着鲜血淋漓的皮肤,制服上则是鲜血淋漓的伤口。用红色勾勒出来、令人目不暇给的暴力,象征着他的色彩。他几乎感到自己身在画中,感到其中的混乱动摇着他,迷惑着他,牵引着他。士兵的波浪指向中央的一个身影。那是个女人,画师用寥寥几笔勾勒出了曲线。这再明显不过了。她站在高处,仿佛正踩在两股波浪的浪尖之上。她昂着头,手臂抬起。
手里握着一把深黑色的剑,令周围的红色天空也为之黯淡。“黄昏降临之战,”莱瑞玛轻声说着,在白色长廊里迈步前行,来到他身旁,“不息战争的最后一次战斗。”
光歌点点头。不知为何,他记得这个名字。许多士兵的面孔略带灰色。他们是无命者。在不息战争中,他们初次以如此庞大的数量踏上了战场。
“我知道您不喜欢战争场面,”莱瑞玛说,“可——”
“我喜欢,”光歌说着,打断了祭司的话,“我非常喜欢。”莱瑞玛沉默下来。光歌看着画上仿佛在流动的红色:画功之精巧,让人觉得自己看到的不只是一张画,而是真正的战场。“这恐怕是在我的画廊里出现过的最好的一幅画了。”房间另一边的祭司们开始奋笔疾书。莱瑞玛只是看着他,神情不安。“怎么了?”光歌问。“没什么。”莱瑞玛说。“瞎转悠……”光歌看着他说。
大祭司叹了口气。“我不能说,大人。我不能破坏您对画作的印象。”“最近有很多神灵都对战争题材的画作表示了赞许,是吗?”光歌说着,回头看着那幅画。莱瑞玛没有答话。“也许没什么,”光歌说,“我猜,这只是那次宫廷辩论给我们带来的影响而已。”“也许吧。”莱瑞玛说。
光歌沉默下来。他知道对莱瑞玛不可能真觉得“没什么”。对他来说,光歌不只是在表达对绘画作品的印象——同时也是在预言未来。如果他喜欢这么一幅用色如此明亮、如此粗野的战争画作,又意味着什么呢?这是他对那些梦的反应吗?但昨天晚上,他梦到的并不是战争。终于不是了。的确,他梦到了一场风暴,但这不是一回事。
我真不该说的,他心想。但话说回来,对画作进行评价似乎是他唯一能做的有用之功。他注视着画布上的鲜明笔触,每个形象都只用区区数个三角形勾勒而成。这幅画真的很美。战争也可以是美丽的吗?他是如何在那些有着灰色面孔,杀戮成性的无命者身上看到美丽的?就连这场战争也毫无意义。它没能决定不息战争的结果,就连帕恩联军——联合起来对抗霍兰德伦的诸王国军队——的领袖都在这场战斗中罹难。最后结束不息战争的并非鲜血,而是外交。
我们是在考虑重演历史吗?光歌想着,那幅美丽的画儿仍旧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我所做的会导致战争吗?
不,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我只是在保持谨慎而已。帮助织晕赢得某个政治派系的支持,总好过对事态坐视不理。不息战争之所以发生,正是因为王室不够谨慎。
那幅画仍然在呼唤他。“那把剑是?”光歌问。
“剑?”
“黑色的剑,”光歌说,“那个女人手里的。”
“我……我没看到什么剑,大人,”莱瑞玛说,“说实话,我也没看到女人。在我看来,这些都只是几块狂乱的色彩而已。”
“你说它是黄昏降临之战。”
“这是画的名字,大人,”莱瑞玛说,“我以为您会像我一样,不知道它画的是什么,所以我把画师给它取的名字告诉了您。”
两人沉默下来。最后,光歌转身离去。“我今天看够绘画了。”他犹豫了片刻,又说:“别烧掉这幅画。留作我的收藏。”
对于这句命令,莱瑞玛点点头。光歌走出宫殿,努力找回先前的热情,并且成功了——只是美丽而骇人的画面却留在了他的脑海里。和他昨晚的梦境,和那场风暴混合在一起。
但即便如此,他的心情也没有受到影响。今天和以前不同。有了让他兴奋的事——诸神宫廷里发生了一起谋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兴趣盎然。真要说的话,他应该觉得这件事很悲惨,或者令人不安。但他活到现在,所有东西都有人为他奉上。对他的问题的解答,满足他兴致的娱乐。他还染上了贪吃的坏习惯。他们只有两样东西不肯给他:关于他的过去,以及离开宫廷的自由。
这些限制短时间内是不会改变的。但在这儿,在这个宫廷里——这个安全得过了头,又舒适得过了头的地方——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只是一件小事。是大多数回归者都会忽略的小事。没有人会在乎。没有人愿意在乎。所以,又有谁会反对光歌的询问呢?
“您的表现很古怪,大人。”莱瑞玛说着,在草地上追上了他。跟在后面的仆人乱成一团,努力想要撑开一把硕大的红色阳伞。“我知道,”光歌说,“只不过,我想我们都认同一件事:作为神灵,我一直都相当古怪。”“我承认,此话不假。”“那么我实际上只是表现出平时的样子罢了,”光歌说,“整个宇宙也一切如常。”“我们真的要回慈星的宫殿去吗?”“的确如此。你觉得她会生我们的气吗?听起来似乎挺有趣的。”
莱瑞玛只是叹了口气。“您准备好讲述您的梦了吗?”光歌一时间没有答话。仆人们总算撑开了阳伞,举到他头上。
“我梦见了一场风暴,”最后,光歌说,“我伫立在风暴里,无依无靠。暴雨和强风吹打着我,强迫我后退。事实上,那场风暴非常强大,甚至连我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在起伏。”
莱瑞玛露出不安的神色。
又是战争的预兆,光歌心想。至少他会这么认为。“还有别的吗?”“还有,”光歌说,“一头红色的豹子。它似乎在反射光芒,就好像它是玻璃或者类似的东西做成的。它在那场风暴里等待着。”
莱瑞玛看着他。“大人,这是您编出来的吗?”
“什么?不!我梦到的真的是这一幕。”
莱瑞玛叹了口气,朝一位低阶祭司点点头,后者跑上前来,记下了他的口述。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慈星那座黄色与金色的宫殿。光歌在宫殿前方停下脚步,这才意识到这是他头一次在没派信使事先知会的情况下,直接拜访另一位神灵的宫殿。
“大人,您希望我派人去为您通报吗?”莱瑞玛问。
光歌犹豫了片刻。“不用。”最后,他说。他注意到了站在大门口的两名守卫。那两人看起来比普通的仆人肌肉发达得多,还佩着剑。光歌觉得那应该是决斗用剑——虽然他从没见过真货。
他走向那两人。“你们的女主人在家吗?”
“恐怕不在,大人,”守卫之一说,“她今天下午去见众母了。”
众母,光歌心想。另一位拥有无命者指令的神。这是织晕的杰作吗?或许他回头可以顺道去拜访——他很喜欢跟众母聊天。但不幸的是,众母非常讨厌他。“噢,”光歌对那守卫说,“好吧,总之,我要去检查一下里面的那条走廊,就是那天晚上发生袭击的地方。”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让您进去,大人。”
“瞎转悠!”光歌说,“他们能阻止我进去吗?”
“只有慈星直接命令他们阻止您才行。”
光歌回头看向那两人。他们不情不愿地让出路来。“完全没问题,”他告诉他们,“她说过要我帮她处理这件事。算是吧。瞎转悠,你要来吗?”
莱瑞玛跟着他步入走廊。光歌的心里再次浮现出怪异的满足感。他所不知道的本能在驱使他去查探那个仆人死去的场所。
地上的木板换过了——他经过强化的双眼能轻易分辨出新旧木头的区别。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木板上那个转为灰色的斑点也消失不见,用全新的木材替换得严丝合缝。
有意思,他心想。但算不上出乎意料。我想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别的斑点?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了另一块新换上的木头。那是个正方形。
“大人?”另一个声音问。光歌抬起头,看到了昨天跟他说过话的那个无礼的年轻祭司。
光歌露出微笑。“噢,很好。我正希望你会出现呢。”“这太不成体统了,大人。”那人说。“我听说多吃点无花果[1]就能治好,”光歌说,“好了,我要和那天晚上看到入侵者的守卫谈谈。”“可为什么呢,大人?”那祭司问。“因为我是个怪人,”光歌说,“让他们来见我。我要跟所有见过那个凶手的仆人以及守卫谈谈。”
“大人,”那祭司不安地说,“市政府已经在处理这件事了。他们认为入侵者是个觊觎慈星大人的绘画收藏的窃贼,而且他们已经投入——”
“瞎转悠,”光歌说着,转过身,“这个人能忽视我的要求么?”“除非他的灵魂危在旦夕,大人。”莱瑞玛说。
那祭司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然后转头找来一个仆人,让他照光歌要求的去做。光歌跪在地上,让几个仆人吃惊地窃窃私语。他们显然觉得神灵如此屈尊是很不妥当的。
光歌没理睬他们,而是看着那块新换上的方形木板。它比先前那两块更大,色调的差别却小得多。这只是一块与周围的颜色略有不同的正方形木板。如果没有灵息——大量的灵息——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区别。
这是一扇活板门,他震惊地想到。那祭司正紧盯着他。这块木板并没有另外两块那么新。只是与周围的木板相比,它要新上一些。
光歌缓缓向前爬去,装作没发现那扇活板门。那种本能再次警告他,不要揭露他的发现。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谨慎了?这是狂野的梦境和刚才那幅画带来的影响吗?还是说有别的原因?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心底深处探寻着,想要找出他从来没有用武之地的警惕。
无论原因如何,他都在远离那块木板,装作没有发现那扇活板门,而是在搜寻可能留在地板上的线索。他拾起一根线——那明显是从某个仆人的袍子上掉下来的——然后举了起来。
那祭司似乎略微松了口气。这么说他知道活板门的事,光歌心想。那么……也许那个入侵者也知道?光歌又向前爬了一段,让那些仆人惴惴不安。终于,他提出要见的人全数到齐。他站起身——让他的几名仆人帮他拍去衣袍上的灰尘——然后走向那些人。走廊突然显得颇为拥挤,于是他示意他们走出门去,回到阳光下。
到了屋外,他看着那六人。“报上身份吧。左边那位,你是?”“加加利尔。”那人说。“深表同情。”光歌说。
那人涨红了脸。“我的名字是跟着我父亲取的,大人。”“跟着他什么?跟他一样泡在酒馆里么?总之,你是怎么牵扯进来的?”“入侵者闯入的时候,我是门口的守卫之一。”“你是一个人么?”光歌问。“不,”另一个人说,“我和他一起。”“很好,”光歌说,“你们两个,到那边去。”他朝草坪摆摆手。
两人对视一眼,然而照做了。“走到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地方!”光歌朝他们喊道。
两人点点头,向前走去。“好了,”光歌说着,看向其他人,“你们四个呢?”“我们在走廊里被那个人袭击了。”仆人之一说。他指了指另外两人。“我们一共三个人。还有……另一个。被杀的那个。”“真是太不幸了,”光歌说着,指了指草坪的另一个方向,“你们到那边去。走到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地儿转身,然后等着。”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开了。“现在轮到你了。”光歌说着,双手叉腰,看着最后那人——一位个子矮小的祭司。“我看到入侵者逃跑了,大人,”那祭司说,“我当时正在看窗外呢。”
“你还真会挑时候啊。”光歌说着,指了指草坪上的第三个位置,远离另外两组人所在之处。那人走开了。光歌转过身,看着那个明显是负责人的祭司。
“你说入侵者放出了一只无命者动物?”光歌问。
“一只松鼠,大人,”那祭司说,“我们捕获了它。”
“去拿来给我看。”
“大人,它相当疯狂,而且——”他看到了光歌的眼神,于是停了口,挥手示意一名仆人上前。“不,”光歌说,“别让仆人去。你自己去拿来。”那祭司一脸的难以置信。“是啊是啊,”光歌说着,朝他摆摆手,“我知道。这是对你的冒犯。或许你应该考虑皈依奥斯特瑞教。现在赶紧去吧。”那祭司嘟囔着走了。“其余的人,”光歌说着,指着自己的仆人和祭司们,“等在这儿。”他们露出无奈的神色。或许他们已经习惯了被他赶走了。
“来吧,瞎转悠,”光歌说着,朝草坪上的第一组人——那两个守卫——走去。莱瑞玛连忙跟上大步向前的光歌。“好了,”光歌对那两人说,“把你们看到的告诉我。”在这个位置,其他人听不到他们的交谈内容。
“他装作是个疯子,然后朝我们走过来,大人,”守卫之一说,“他慢悠悠地走出阴影,还一直小声嘀咕。可那只是在演戏——等到靠近以后,他就把我们都打昏了。”
“他是怎么做的?”光歌问。
“他用唤醒后的外套的流苏缠住了我的脖子。”那守卫说。他对着同伴点点头,又说:“然后用剑柄砸中了他的肚子。”
另一个守卫掀开衬衣,向他展示腹部的大片淤青,然后把脑袋歪向一旁,让光歌看到脖子上的另一处青肿。
“我俩都没法呼吸了,”前一个守卫说,“我是被流苏缠住脖子,弗兰是被他的靴子踩住脖子。这是我们昏迷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等我们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他让你们窒息,”光歌说,“却没有杀死你们。为的只是让你们不省人事?”
“没错,大人。”那守卫说。
“请描述一下那个人。”光歌说。
“他很魁梧,”那守卫说,“留着乱糟糟的胡须。不算太长,但肯定没修剪过。”
“但他身上不臭也不脏,”另一个守卫说,“只是有点不修边幅。他的头发很长——垂到脖子那里——而且有很久没梳过了。”
“穿着破旧的衣服,”前一个守卫说,“打着不少补丁,颜色不算鲜艳,但也不算太暗。就是有点……淡。现在想起来,确实跟霍兰德伦的服装相差很大。”
“而且他有武器?”光歌问。
“他就是用那把武器打中的我,”另一个守卫说,“那可是个大家伙。不是决斗剑,更像东部人的那种剑。又直又长。他把剑藏在斗篷下面,要不是他用奇怪的姿势走路,我们早就发现了。”
光歌点点头。“谢谢你们。留在这儿。”
说完,他转过身,朝第二组人走去。“这可真有趣,大人,”莱瑞玛说,“但我真的不明白意义何在。”“我只是好奇而已。”光歌说。“请原谅,大人,”莱瑞玛说,“但您并不是那种容易好奇的人。”
光歌没有停下脚步。他做这一切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感觉就像是顺其自然。他走到下一组人面前。“就是你们在走廊里看到入侵者的,对吧?”光歌对他们说。
几人点点头。其中一个转过头,瞥了眼慈星的宫殿。宫殿前方的草坪此时挤满了服色各异的祭司和仆人,包括慈星的和光歌自己的。
“告诉我当时的情况。”光歌说。“我们当时正在仆从走廊里,”其中一个说,“我们晚上下了班,正打算走几步去城里的一家酒馆。”“然后我们看到走廊里有个人,”另一个仆人说,“不是宫殿里的人。”“描述一下他。”光歌说。“身材魁梧,”仆人之一说,而另外两个点点头,“衣服破破烂烂,留着胡须。看起来有点脏。”“不,”另一个仆人说,“衣服只是旧了点,但他身上不脏。就是有点邋遢。”光歌点点头。“继续说。”“呃,其实没有太多可说的,”其中一个仆人说,“他袭击了我们。朝可怜的塔夫丢出一根唤醒过的绳索,立刻把他捆住了。拉里夫和我跑去求救。洛兰留了下来。”光歌看向第三个仆人。“你留了下来?为什么?”“当然是帮助塔夫了。”那人说。他在说谎,光歌心想。他的表情很紧张。“是吗?”他说着,走近了些。那人低下头去。“呃,差不多吧。我是说,也有那把剑的原因……”“噢,对了,”另一个仆人说,“他把剑朝我们丢了过来。真够怪的。”“他没拔剑?”光歌问,“就这么丢过来了?”三人纷纷点头。“他就这么连着鞘一起丢过来了。洛兰把剑捡了起来。”“我本来想跟他打一场的。”洛兰说。“有意思,”光歌说,“然后你俩就走了?”“没错,”仆人之一说,“等我们带着人回来——虽然先费了番工夫去抓那只臭松鼠——的时候,发现洛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而可怜的塔夫……噢,他还被绑着,只是那根绳子的唤醒解除了。他被人刺了个对穿。”
“你们看到他被人杀死了么?”“没有。”洛兰说着,抬起双手表示否定。光歌注意到,他的一只手上绑着绷带。“入侵者一拳砸在我的脑袋上,把我打昏了。”“可你手里有剑。”光歌说。“那把剑太大了,不方便用。”那人说着,垂下头去。“也就是说,他把剑朝你扔过来,然后又跑上前给了你一拳?”
那人点点头。“你的手怎么了?”光歌问。那人顿了顿,下意识地抽回了手。“只是扭伤。没什么大不了的。”“手腕扭伤还需要绑绷带?”光歌说着,扬起一边眉毛,“给我看看你。”那人犹豫起来。“我的孩子,让我看伤和失去灵魂,选择其一吧。”光歌用尽可能神圣的语气说。那人缓缓地伸出手。莱瑞玛走上前,解开绷带。那只手完全是灰色的,被抽干了色彩。这不可能,光歌震惊地想着。唤醒对活物无法产生这种影响。
它能够抽取色彩的对象只可能是物体,不包括活人。地板,衣物,还有家具。
那人收回了手。“这是怎么了?”光歌问。“我不知道,”那人说,“我醒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是吗?”光歌冷冷地说,“你要我相信这跟你毫无关系?要我相信你不是入侵者的同谋?”那人突然跪倒在地,哭泣起来。“求求您,大人!别拿走我的灵魂。我不是个好人。我去过妓院。我在赌博的时候出千。”另外两人吃惊地看着他。
“可我真的不认识那个闯入者,”洛兰续道,“求求您,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只想要那把剑。那把漂亮的、黑色的剑!我想拔出它,挥舞它,用它攻击那个人。我朝剑伸出手,就在我分心的时候,他袭击了我。但我没看到他杀死塔夫!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个入侵者!您一定要相信我!”
光歌犹豫起来。“我相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就把这当做是警告吧。秉持正道。别再出千了。”
“遵命,大人。”光歌朝那几人点点头,然后和莱瑞玛转身走开。“我真有点觉得自己像是神了,”光歌说,“你看到我让人悔改的手法了吗?”“令人钦佩,大人。”莱瑞玛说。“你对他们的证词怎么看?”光歌问,“事情有点不对劲,是不是?”“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您会觉得该由自己来查这件事,大人。”“我又没有别的事可做。”“除了当神。”“你高估这一行了,”光歌说着,朝最后那人走去,“好处的确是有,可日子太难熬了。”
莱瑞玛轻哼一声,而光歌转过身,朝最后一位证人——那个身穿金色与黄色相间的长袍,伫立在旁的矮个子祭司——打了个招呼。他明显比其他祭司都要年轻。
他是不是打算装出无辜的样子向我撒谎?光歌漫不经心地想。还是说我太武断了?“你又怎么说?”光歌问。
年轻祭司鞠了一躬。“我当时正在处理工作,把我们根据女神大人的口述记下的几条预言送去档案圣所。我听到宫殿里传来骚动声。我走到窗边,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但什么都没看到。”
“你当时在哪儿?”光歌问。年轻人指了指一扇窗。“在那边,大人。”光歌皱起眉头。这个祭司当时位于宫殿的另一侧,跟命案发生的地点相距很远。然而,入侵者起初进入的正是那一侧。“你看得到被打晕的守卫所在的入口么?”“是的,大人,”那祭司说,“虽然我起先没看到他们。我差点离开窗边去找骚动的来源了。但就在那时,我看到入口的油灯照出了什么:那是个正在移动的人影。就在那时,我才注意到躺在地上的守卫。我以为是尸体,又被那个不速之客吓了一跳。我大叫一声,然后跑去求助。等到有人注意到我的时候,那个人影早就不见了。”
“你去找他了?”光歌问。
那祭司点点头。
“你花了多长时间?”
“几分钟吧,大人。”
光歌缓缓点头。“很好。谢谢你。”
年轻祭司朝着同僚聚集的地方走去。“噢,等等,”光歌说,“你有没有看清入侵者的样子?”“没有,大人,”那祭司说,“他穿着深色的衣服,没什么特别之处。而且我离得太远,不可能看清楚。”光歌挥挥手,示意那人离开。他思忖着揉了一会儿下巴,然后看向莱瑞玛。“如何?”莱瑞玛抬起一边眉毛。“大人,您指什么?”“你怎么想?”莱瑞玛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大人。不过这件事显然很重要。”光歌闻言一愣。“是吗?”莱瑞玛点点头。“是的,大人。因为那人——手上有伤的那个——说过的话。他提到了一把黑色的剑。您预言了它的出现,还记得吗?在早上的那幅画里。”“那不是预言,”光歌说,“它的确就在画里。”“预言就是这样的,大人,”莱瑞玛说,“您还不明白吗?您看着一幅画,眼里出现的是整幅景象。我看到的却只是胡乱涂抹的红色。您描述的场景——您看到的事物——都带有预言的意味。您可是神。”
“可我看到的只是那幅画描绘的场面而已!”光歌说,“甚至在你告诉我画的名字前就看到了!”莱瑞玛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仿佛这句话印证了他的论点。“噢,算了。祭司!让人恼火的盲信者,你们每一个都是。不管怎么说,你都同意我的看法,那就是这件事很不对劲。”“这是当然,大人。”“很好,”光歌说,“那么我在调查的时候,就请你别再抱怨了。”“事实上,大人,”莱瑞玛说,“这么一来,您就更不该参与这件事了。您预料到了这件事,但您可是预言者本人。您不该与您的预测相互影响。如果您卷入其中,就会导致许多事物的失衡。”“我喜欢失衡,”光歌说,“另外,这件事这么有趣,我是不会放弃的。”
就像以往那样,尽管光歌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但莱瑞玛并没有表示出不悦。然而,就在他们朝大队人马走去的时候,莱瑞玛却问了个问题。“大人,希望您能满足我的好奇心——您对这场谋杀有何看法?”
“这很明显,”光歌漫不经心地说,“入侵者有两个。第一个是带着剑的魁梧男人——他打昏了守卫,袭击了仆人,放出那只无命松鼠,然后消失不见。第二个入侵者——年轻祭司看到的那个——是随后进来的。他才是杀人凶手。”
莱瑞玛皱起眉头。“您的结论从何而来?”
“头一个入侵者尽可能不杀人,”光歌说,“虽然他不杀那些守卫只会给自己增添风险,因为他们随时都可能醒来,并发出示警。面对那些仆人的时候,他也没有拔剑,只想制服他们。他没有理由杀死被绑住的俘虏——更何况他已经留下了目击证人。但如果另有一个入侵者……那这件事就说得通了。第二个入侵者经过的时候,遇害的仆人是清醒着的。只有他看到了第二个入侵者。”
“也就是说,您认为有人跟着那个拿剑的人进来,杀死了唯一的目击者,然后……”
“然后他俩都消失不见了,”光歌说,“我找到了一扇活板门。我认为宫殿下方肯定有密道。这些是我能确定的事。然而,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他看着莱瑞玛,在跟祭司与仆人们会合之前放慢了脚步。
“大人,是什么事呢?”莱瑞玛问。
“色彩在上,我究竟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我也想知道,大人。”
光歌摇摇头。“这种事从前也发生过,瞎转悠。我所做的一切,感觉那么自然。我在死前到底是什么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大人。”莱瑞玛说着,转过头去。“噢,得了吧,瞎转悠。我作为回归者的大半人生都是躺着度过的,但等到有人被杀的时候,我却跳下床,不由自主地四处打听。你就不觉得这很可疑吗?”莱瑞玛没有看他。“色彩啊!”光歌咒骂道,“过去的我居然是个有用的人?我才刚开始相信自己的死法很合理——比如喝醉的时候摔下树桩而死。”“您知道的,您的死法很英勇,大人。”“没准那树桩很高。”
莱瑞玛只是摇摇头。“不管怎么说,大人,您知道我不能透露您从前的事。”
“噢,这些直觉肯定不是凭空出现的,”光歌说着,和莱瑞玛继续朝祭司和仆人的大部队走去。那个领头的祭司拿着个小木盒回来了。里面传来疯狂的挠抓声。
“谢谢你,”光歌说着,脚下不停地接过盒子,经过那祭司身边,“我得说,瞎转悠,我不太愉快。”
“您今天早上看起来挺快乐的,大人。”莱瑞玛注意到他们正朝着远离慈星宫殿的方向走去。她的那位祭司站在原地,把几句抱怨咽回肚里,看着光歌的随从尾随而去。
“我那时候很快乐,”光歌说,“因为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如果我总是渴望查明真相,还怎么保持懒惰呢?说实话,这场谋杀会彻底摧毁我得来不易的名声。”
“您被这种表面上的动机拖累了,对此我深表同情,大人。”
“说得没错。”光歌说着,叹了口气。他把那只盒子——里面装着一只凶暴的无命啮齿动物——递了过去。“拿着。你觉得我手下的唤醒者能破解它的安全暗语吗?”
“早晚会的,”莱瑞玛说,“但它只是动物,大人。它没法直接告诉我们任何事。”“还是先让他们去破解吧,”光歌说,“在此期间,我需要再思考一下这个案子。”
他们朝他的宫殿走去。然而,光歌此时却意识到了另一个事实:他用“案子”来形容这起谋杀。他从没听人在这种语境下用过这个词。可他知道用在这里很合适——本能地、下意识地知道。
我回归的时候,用不着重新学习说话,他心想。也用不着学习走路和识字,还有类似的那些东西。失去的只有关于我自己的记忆。不过看起来,似乎失去的并非所有记忆。这让他不禁思索:如果愿意尝试的话,他还能做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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