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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范宁。
一整天这句话都在他嘴边。从早上八点起床、漱洗、着衣、吃早餐之后,不论是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频道转来转去,抽着百乐门,或发呆等待黑夜降临。一整天,他都不断听见这句话。
范宁。我以前叫范宁。
这句话对葛瑞并没有任何意义,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从没见过任何名叫范宁,或任何名字发音近似范宁的人——就他记忆所及没有。但在他睡觉的时候,这个名字却不断盘据他的脑袋,彷佛听着某首一再播放的歌曲入睡,以至于歌词像犁一样在他脑袋里挖出了一条车辙。此刻,他的部分心思还陷在那条车辙里出不来。范宁?搞什么鬼。这让他想起监狱里的那个心理医师——魏尔德医师,以及他用笔在桌上敲出缓慢的答答答节奏,让声音潜进葛瑞心里,带着葛瑞踏进比睡眠更深沉的状态,那个他称之为宽恕的房间。现在,葛瑞不管是拿起摇控器或是搔着头,甚至点起烟,都会听到那个句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节奏成为他每个动作的节拍。
我(点)......叫(火)......范(吸气)......宁(吐气)。
他坐着抽烟,等待,再抽一根。他到底是怎么搞的?感觉怪怪的,似乎是不太妙的改变。焦虑难安、自我失调。他向来可以坐着一动也不动,什么都不作,让时间就这样过去——他在毕维尔学会了这个本领,让一整天就这样无事可想、无迹可循地悄悄溜走。但是今天却不行,他像掉进油锅里的虫那样跳个不停。他尝试看电视,但是那声音和画面似乎无法连在一起。屋外,在架着铁栅的窗户之外,下午的天空看来像一块旧旧的塑料,饱经风霜的色,灰得像葛瑞一样[1]。明明是很适合睡上几个钟头的天气,但他却坐在没整理的床沿上,等着下午过完,内心像有个纸口琴不停地吹似的。
他觉得自己像彻夜没阖眼似的,虽然他一直睡到五点闹钟响了都还没起床,甚至还耽误了早上值班的时间。还好那是额外的加班时间,所以他可以编个借口说自己搞混或忘了。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还是得听一顿训。他晚上十点又要值班,所以他真的需要睡一下,储存一些闭上眼睛的时间,来熬过看着零号盯着他看的八个钟头。
下午六点,他穿上连帽外套,穿过营区前往餐厅。太阳还要一个小时才下山,但是云层很低,吸收了最后的一丝日光。餐厅是一幢圆柱形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仓促之间草草盖好的。穿过宿舍和餐厅中间的开阔空地时,一阵潮湿的冷风朝他袭来。他完全看不见山脉,有时在像这样的日子里,葛瑞会觉得营区彷佛是一座岛,整个世界都停止转动,倾覆坠入虚无、远在漫漫长路尽头的黑色汪洋。虽然车辆来来去去——包含载货卡车、小面包车和军方载运补给品的五吨卡车——但是无论那些车辆驶返的地方在哪里,对葛瑞来说都和月球无异,他已经有六个月没有踏出围墙了。就连他记忆中的世界,也已经开始褪色消失。
这个时间的餐厅总是很忙碌,通常有五十人甚至更多的人把弥漫噪音与热气的室内挤得满满的,但是葛瑞踏进门口,拉开外套的拉链,跺跺脚抖掉鞋底的雪,四下张望时,却发现屋里只有少许几个人,散坐在几张桌子上。有独自一人的,有三两成群的,但总共大约只有十来个。
从每个人身上的衣服就可以分辨出职务——医护人员穿着手术袍和橡胶鞋;军人穿冬季迷彩服埋头猛吃,拚命舀起食物往嘴里塞,活像农场苦力;清洁工穿的则是像UPS快递公司的褐色连身工作服。用餐区后面有一间休息室,里面有乒乓球桌和桌上曲棍球台,可是没有人在玩,也没有人在看那架大屏幕电视。而且整间屋子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句低语声以及玻璃与餐具的碰撞响。曾经有段时间,休息室里有几张桌子摆着崭新洁亮的计算机,用来收发电子邮件什么的。但是在某个夏天早上,大家正在吃早餐时,一个技术人员用手推车把它们全都推走了。有些士兵对此提出抱怨,但是没什么用,那些计算机再也没出现,只剩下一大堆垂在墙上的电线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葛瑞认为把计算机收走代表某种惩罚,可是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他本来就不为计算机的事烦心。
尽管身体有种紧张的感觉,但食物温热的气味仍然让他感到饥饿——得普乐让他食欲好得不得了,所以他很纳闷自己为什么没发胖——排队把盘子装满的时候,他的心思在即将入口的餐点上打转。他有一碗意大利蔬菜浓汤、洒了面包丁与奶酪的色拉,马铃薯泥和腌甜菜,一片火腿上摆了一块圈状的菠萝,宛如戴上水果头冠。他在火腿上面又迭了一块柠檬派,倒了一大杯冰水,端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子。大部分的清洁工都像他这样独来独往,他们获准可以谈的事情其实也不太多。有时除了和第三层管制室外限制人员进出的哨兵哼啊几声之外,葛瑞一整个星期都没跟其他人说半句话。有一段时间——其实也才几个月之前——技术人员和医护人员会问他问题,关于零号、兔子与牙齿的问题。他们边认真听他的回答边点头,有时也在手机上记一些东西。但是现在他们就只是闷不吭声地拿起报告,彷佛零号的问题全都搞定,已经没有什么新的信息要知道了。
葛瑞一道接一道吃掉盘子上的食物,范宁的事情还在他心里盘旋,彷佛某个新消息在骚动。但是进食似乎可以让心思稍稍安静下来,因为会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他都不记得那件事。他正打算吃掉最后一口派的时候,一个大兵走到他桌边,葛瑞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鲍森,葛瑞看过他——虽然这些士兵看起来全都一个样,都穿迷彩服、T恤和晶亮的靴子,头发理得短短的,露出一对向外突的耳朵,彷佛有人拿捏出来的两块黏土,恶作剧似地贴在他们脑袋的两侧。鲍森的头发剪得好短好短,葛瑞简直看不出来他头发的颜色。他坐在葛瑞对角,把椅子转过来,跨坐上去,冲着葛瑞微笑。葛瑞不觉得那是友善的微笑。
「你们这些家伙真的很喜欢吃,对吧?」
葛瑞耸耸肩。
「你叫葛瑞,对吧?」那士兵瞇起眼睛。「我看过你。」
葛瑞放下叉子,吞下一口派。「是啊。」
鲍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彷佛思索这是不是个好名字似的。他看起来气定神闲,但却不太自然。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眼睛瞥向挂在他们头顶墙角的保全摄影机,然后又转回到葛瑞脸上。
「你知道,你们这些家伙不太讲话。」鲍森说:「实在有点让人发毛,我这么说希望你别见怪。」
发毛。鲍森哪里懂得什么叫发毛。葛瑞没回答。
「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吗?」鲍森对着葛瑞的盘子扬了扬下巴。「别让我打断你吃东西。我们谈话的时候,你可以继续把东西吃完。」
「我吃完了。」葛瑞说:「我得去工作了。」
「派呢?」
「你要问我派的事?」
「派?不是。」鲍森摇摇头。「我只是想要表现得有礼貌一点。这是所谓的闲聊。」
葛瑞很想知道他到底要干嘛,士兵从来不找他说话的。而这个叫鲍森的家伙,却在这里给他上礼仪课,难道不知道摄影机对着他们照吗?
「不错。」葛瑞勉强说:「我喜欢柠檬派。」
「别再谈派了,我才不在乎这些派。」
葛瑞端起托盘。「我得走了。」他说,可是才要起身,鲍森就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仅仅这么一碰,葛瑞就知道这人有多强壮,那条手臂简直像根铁杆。
「坐下,你他妈的给我坐下。」
葛瑞坐下。他突然觉得整个房间都空了。他的目光越过鲍森,发现房里真的差不多没人,大部分的桌子都空了。只有另一头还有个技术人员,端着纸杯喝咖啡。大家都到哪里去了?
「你知道,我对你们这些家伙清楚得很,葛瑞。」鲍森语气坚定地说。他倾身越过桌面,手仍然抓着葛瑞的手腕。「我说啊,我们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小男孩,还有其他的。上帝保佑,人各有所长,不分男女一视同仁。你懂我的意思吗?」
葛瑞没回答。
「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和我一样,可我是这么想的啦。就我所知,这应该还是个自由的国家。」他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把脸凑得更近。「我高中时认识一个家伙,喜欢把面团抹在关节上让狗舔。所以如果你喜欢搞小男生,尽管去,我个人是不会作这种事的,可是你家的事就是你家的事。」
葛瑞觉得想吐。「对不起,」他勉强说:「我真的得走了。」
「你得去哪里,葛瑞?」
「哪里?」他努力吞下口水。「去工作,我得去工作。」
「不,你不必。」鲍森终于松开葛瑞的手臂,从葛瑞的托盘上拿起汤匙,用食指指尖在桌上转动。「你的班还要三个钟头才开始,我看得懂时钟,葛瑞。我们要在这里聊一聊。」
葛瑞看着汤匙,等着鲍森继续往下说。突然之间,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需要他抽根烟,一股彷佛着魔的需求。「你到底要干嘛?」
鲍森让汤匙转了最后一圈。「我要干嘛,葛瑞?这是个问题,对吧?我是想要某些东西,你说得没错。」他挨近葛瑞,用食指作了个「靠近一点」的手势。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要你告诉我第四层的事。」
葛瑞感觉到自己的心往下坠,彷佛一脚踩到并不存在的台阶上。
「我只负责打扫,我是清洁工。」
「不好意思,」鲍森说:「你不是,我才不信你这些鬼话。」
葛瑞又想到那些摄影机。「理察兹——」
鲍森哼了一声。「噢,去他的。」他抬头看摄影机,微微挥手,然后慢慢转动他的手,把手指缩起来,只剩中指。他就这样竖着中指,维持了好几秒钟。
「你以为真的有人在看这些东西?一整天?每天听我们说话,看我们在作什么?」
「下面什么都没有,我发誓。」
鲍森缓缓摇头。葛瑞又看见他眼里的狂野神色。「我们都知道这是屁话,所以拜托一下好吗?我们就实话实说吧。」
「我只负责打扫。」葛瑞无力地说:「我只是去那里工作。」
鲍森没说话。房里好安静,葛瑞觉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告诉我,你睡得好不好,葛瑞?」
「什么?」
鲍森的眼睛恶狠狠地瞇了起来。「我问你,你、睡、得、好吗?」
「我猜是吧。」他勉强说。「当然,我有睡。」
鲍森笑起来,带着几分听天由命的意味。他往后靠,眼睛往上翻瞪着天花板。「你猜,你猜。」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事。」
鲍森突然呼了一口气。「梦啊,葛瑞。」他把脸凑近葛瑞。「我谈的是梦。你们这些家伙也作梦,对吧?我当然也是。一整晚,要命的一个接一个,我梦见一大堆疯狂的东西。」
疯狂,葛瑞想。这一来情况就清楚了,清清楚楚。鲍森疯了。轮子不再在路上滚动,船浆露出水面。在山里住了好几个月,或许寒冷下雪的日子太多了。葛瑞在毕维尔见过像这样的人,刚进来的时候好好的,结果过不了几个月,就连要说两个意思清楚的句子都有困难。
「想知道我梦见什么吗,葛瑞?快,猜猜看。」
「我不想。」
「他妈的给我猜猜看。」
葛瑞低头盯着桌子。他可以感觉到摄影机在看——可以感觉到理察兹在某个地方把一切看在眼里。拜托,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别再问了。他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摇摇头,目光还是躲开。「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鲍森静地说:「我梦到你。」
两个人沉默了一晌。鲍森疯了,葛瑞想。疯了疯了疯了。
「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地说:「下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再次起身准备离开,等着感觉到鲍森的手拉着他的手肘,制止他。
「很好,」鲍森说,手轻轻挥了挥。「我暂时问完了。滚吧。」他在椅子里扭过身体,抬头看端起托盘站着的葛瑞。「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想听吗?」
葛瑞摇摇头。
「你认识那两个走掉的清洁工吗?」
「谁?」
「你认识那两个家伙的。」鲍森皱起眉头。「那两个胖子。那个笨蛋和他朋友啊。」
「杰克和山姆。」
「没错。」鲍森的眼神慢慢飘远。「我一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猜名字不是秘密吧。」
葛瑞等着鲍森再继续说。「他们怎么了?」
「这个嘛,我希望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因为我有消息要宣布。他们死了。」鲍森站起来,眼睛没看葛瑞。「我们都死了。」
很暗,卡特很害怕。
他在地下的某处,很深的地方。他之前在电梯里看见四个按钮,数字的顺序颠倒,像是地下车库的按钮。等他们让他躺到有轮子的床上,他觉得昏沉沉的,感觉不到痛。他们给了他某个东西,某种针剂,让他想睡却又没真的睡着,所以他稍稍有一些感觉,感觉得到他们在他脖子后面动手。切开一个伤口,放进某个东西。他的手脚都绑住了——他们说是为了让他舒服一些。然后他们推他进电梯,他最后记得的就只有那些按钮,以及某人按了L4的钮。带枪的那个人,理察兹,没按照约定再回来。
他有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醒了,只感觉自己在地下、某个洞穴深处。他的手腕和脚踝依旧被绑着,说不定腰也是。房里很暗很冷,可是他看见远处某个地方有灯光闪耀,说不上来有多远,而且也能听见电扇转动吹气的声音。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在被带下来之前和那些人的对话了,但卡特记得他们替他量体重,还作了任何医生都会作的事情,像是量血压、要他尿在一个杯子里,还有用小锤子敲敲他的膝盖、检查他的鼻腔和嘴巴。他们把管子插到他的手背——很痛,痛得要死,他还记得自己说了声该死——然后把管子接到一个吊在架子上的袋子,其余的就一片模糊了。他记得有一盏奇怪的灯,在笔的顶端射出红光,而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全都戴着面罩,其中一个,他分不清是哪一个,说:「这只是雷射,卡特先生。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压力。」在黑暗之中,他只记得在脑子变成浆糊。在什么都不知道之前,他还在想,这说不定是上帝对他开的最后一个玩笑,搞到最后,他终究还是难逃挨毒针的命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很快见到上帝,或是伍德太太,或是魔鬼。
可是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的心思游荡了好一会儿,从某种黑暗到另一种黑暗,彷佛穿过一幢没有灯火的房子,既没有东西可看,也找不到自己的方位。他分不清楚上下,浑身疼痛,舌头像一团袜子塞在嘴巴里,也像某种毛绒绒的奇怪动物躲在里面。颈背上——连接肩胛骨的地方——隐隐作痛。他抬起头看看四周,但只看见小小的光点。红色的光,就像那支笔头的光一样。他说不上来光点距离他有多远,或有多大。也可能是远处城市的灯火。
华格斯特。这名字从黑暗中浮现在他心头。华格斯特,是华格斯特说过的话,说什么无穷无尽的时间,以及他要给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世界上所有的时间,安东尼,无穷无尽的时间。彷佛他洞悉卡特内心的最深处,彷佛他们不是刚见面,而是认识了好多年。在安东尼的记忆里,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
这让他回想起这一切开始的那一天,彷佛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似的。六月。当时是六月,他记得。高速公路下的风热气蒸腾,卡特站在一处脏乱的阴影里,一张硬纸板举在胸前:「饿,请帮我,上帝保佑你。」他看着一辆车,一辆黑色的戴纳利停到路边。前座乘客席的窗户打开,不是像平常那样开一个小缝,只够让车里的人塞给他几个铜板或一张折起来的纸钞,手指连碰都不碰他一下;这辆车的窗户一路顺畅地开到底,让卡特映在黑色窗户上的身影彷佛倒拉的窗帘那样一路往下滑,这世界像是开了一个洞口,让他窥见里面的秘密房间。当时正值中午,平面道路上挤满午餐时间的车潮,还有西环高架道路也是,他头顶上发出砰砰的紧凑节奏,彷佛有一长排货柜车匡匡当当经过。
「哈啰?」开车的人叫他。女人的声音,拔高嗓门压过汽车的轰隆声与高速公路下震耳欲聋的回音。「嘿?先生!不好意思,先生!」
走近开敞的车窗时,卡特感觉到车里的冷气迎面扑来;他闻到了新皮椅甜甜的烟熏味,再靠近一点,就闻到了那女子的香水味。她倾身靠到乘客席的窗边,身体紧抵着安全带,太阳眼镜架在头顶上。一个白种女人,理所当然,他不必看就知道。烤漆亮晶晶,庞大的水箱罩隐隐闪光的黑色戴纳利。这里可是圣菲利浦东向的车道,从葛拉利亚通往豪宅林立的橡河园。但是这女人很年轻,看到像这样的车,他没想到驾驶会是这么年轻的女人,顶多三十岁,身上穿的像是网球装,白色的裙子与相衬的上衣,皮肤润泽闪亮。她的手臂细瘦而强壮,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一头直发——金色之中夹杂着几绺颜色较深的发丝——往后梳,露出前额,细致的鼻子和线条优美的颧骨。他唯一看见的首饰是一只戒指,镶了一颗大得像牙齿的钻石。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看得更仔细,但却不由自主。他让自己的目光扫过车子后座,看见一张儿童安全椅,空的,挂着色彩鲜艳的绒布玩具,旁边一只大购物带,是纸制的,看起来却像金属。袋子上印着店名:「诺斯崇」。
「请行行好吧。」卡特喃喃说:「上帝保佑妳。」
她鼓鼓的皮制包包摆在膝上。她开始掏出皮包里的东西放到椅子上,有一支口红,一本电话簿,一支宛如珠宝的精巧手机。
「我要给你一点东西。」她说:「二十块够吗?大家都这么作吗?我不知道。」
「上帝保佑妳。」卡特只知道灯号就要变了。「妳给什么都可以。」
她拉出钱包,他们同时听见背后传来不耐烦的喇叭声。那女子随着喇叭声迅速转头,然后抬头看看灯号,绿灯亮了。
「噢,该死,该死。」她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大得像本书的钱包,有钮扣和拉链,还有一格格塞着纸条的空间。「我不知道。」她说:「怎么会这样。」
更多声喇叭,接着,一声咆哮。停在她后面的那辆红色奔驰猛踩油门加速,切进中间的车道,挤到一辆休旅车前面。休旅车驾驶猛踩煞车,拚命按喇叭。
「对不起,对不起。」那女人一直说个不停。她翻找钱包,好像那是一扇上了锁的门,而她找不到钥匙。
「都只有信用卡。我还以为我有二十块,或许有张十块,噢,该死,该死......」
「喂,王八蛋!」两辆车呼啸而过之后,有个男人从一辆大卡车的车窗探头出来。「看不懂灯号啊?快滚开!」
「没关系,」安东尼退开说:「妳该走了。」
「听见没?」那个男的大吼。更多更长的喇叭声。他从窗口伸出赤裸的手臂。「他妈的快滚开!」
那女人伸长脖子看后照镜,眼睛睁得好大。
「闭嘴!」她恨恨地喊道。她双手握拳拍着方向盘。「给我闭嘴!」
「小姐,他妈的开车啊!」
「我要给你一点东西,我只是想这样。就光作这一件事,为什么这么困难,我想要帮忙......」
卡特知道他这时该跑了,他可以看见接下下会发生什么事:车门突然打开,怒冲冲的脚步声冲着他来,一张男人的脸凑近卡特,冷笑说——你在烦这位小姐?你以为你在干嘛,小子?——接着会有更多的人,天晓得多少个,这种时候永远不缺人,无论那个女人怎么说,也都帮不了他,他们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事:一个男黑人,和一个车上有婴儿椅、购物袋,钱包摊开摆在膝上的白人女子。
「拜托,」他说:「小姐,妳该走了。」
卡车的门用力打开,下来一个红脸的大块头男人,身穿牛仔裤和T恤,一双手大得像捕手手套,他可以像捏死虫子那样轻易捏碎卡特。
「喂!」他指着卡特大叫。圆形的大皮带扣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那女人抬眼看着后照镜,想看卡特在作什么,但发现走过来的男人手拿一把枪。
「噢,我的天,我的天哪!」她大叫。
「他在打劫!这个小黑鬼要抢走她的车!」
卡特动弹不得。周遭的一切欺身压近,愤怒的咆哮,整个世界喇叭按个不停,吼叫不停,都来追杀他了,终于都来了。那女人很快地越过乘客席,打开车门。
「上车!」
他还是无法动弹。
「快!」她高喊:「快上车!」
不知为什么,他照作了。他丢下硬纸板,迅速上车,用力关上车门。那女人猛踩油门,闯过从绿再次转红的灯号。他们快速冲进十字路口时,四周的车子全忙着闪躲。有那么一瞬间,卡特觉得他们一定会撞车,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双手环抱,准备迎接撞击。但什么事都没发生,所有的车都闪开了。
这真是最要命的事,他想。他们钻出高速公路底下,重新回到阳光里。那女人开得好快,彷佛已经不记得他在车上。他们撞上火车轨道,戴纳利弹得好高,害他的头撞到车顶。这好像也吓到她了;她踩下煞车,踩得太猛,让他往前一冲,撞上仪表板。接着,她方向盘一转,停进一个停车场。这里有家干洗店,还有一家希普利甜甜圈。她没看安东尼一眼,也没说半句话,就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他从没看过白种女人哭,没在这么近的距离,只在电影和电视上看过。在戴纳利封闭的空间里,他闻得到她泪水的味道,很像融化的蜡,也闻得到她头发干净的气味。这时他突然发现,他也闻得到自己的味道,他已经很久很久没闻到过了,那味道实在不好闻。很臭,真的很臭,就像坏掉的肉和酸掉的牛奶。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他脏兮兮的双手和手臂,以及他穿了好多天好多天的同一件T恤和牛仔裤,觉得很羞愧。
过了一阵子之后,她从方向盘上抬起头,用手背抹抹鼻子。「你叫什么名字?」
「安东尼。」
有那么一会儿,卡特怀疑她是不是打算开车把他直接送到警察局去。这车这么干净,这么新,让他觉得坐在这里就是一种玷辱。可是,就算她闻到了他的气味,也没表现出来。
「我可以在这里下车。」卡特说:「对不起,刚才给妳惹麻烦了。」
「你?你哪有作什么?你什么都没作。」她深吸一口气,头往后靠在椅子的头枕上,闭上眼睛。「天哪,我老公一定会杀了我。天哪,天哪,天哪。蕾秋,妳脑袋瓜在想什么啊?」
她似乎很生气,卡特猜她是在等他自己离开。这里往南几条街就是里其蒙,他可以在那里搭公交车回到他睡觉的地方,西公园回收中心旁边的一块空地。那个地点很好,向来没碰上麻烦,而且下雨的时候,回收场的人会让他睡在空车库里。他身上有十块钱多一点,是早上在六一○号公路下方乞讨到的几张纸钞和零钱——够他乘车回家,再买点东西吃。
他把手搭在车门上。
「不。」她马上说。「别走。」她转头面对他。她那双哭得肿肿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认真的。」
卡特一头雾水。「什么?」
「你写在牌子上的那句话。你说的话。『上帝保佑你』。我听到你那么说。因为问题是,」那女人不等他回答就说:「我不觉得上帝保佑我,安东尼。」她不安地笑了笑,露出一排珍珠也似的细小牙齿。「很奇怪吧?我应该是被保佑的,但是我没有。我觉得糟透了。我总是觉得糟透了。」
卡特不知道该说什么。像她这样的白人小姐怎么可能觉得糟透了?他从眼角瞥见后座的婴儿椅和那排鲜亮的玩具,他很好奇小孩现在在哪里。或许他该告诉她说,她有个宝宝,对她来说一定很棒。就他的经验,大家总是喜欢宝宝,尤其是女人。
「没关系啦。」那女人说。她眼神空洞地透过挡风玻璃瞪着甜甜圈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什么都不必说。我看起来八成就像那些疯女人一样。」
「我觉得妳看起来很好。」
她又笑起来,苦涩的笑。「嗯,问题就在这里,不是吗?问题就在这里。我看起来很好。你可以随便找一个人问。蕾秋.伍德拥有其他人所能拥有的一切。蕾秋.伍德看起来好得不得了......」
有那么一分钟,他们就这样坐着。那女人静静地哭,悲伤地凝望空地。卡特还在疑惑自己是不是该下车。可是这位小姐这么沮丧,就这样丢下她好像很不应该。他很疑惑,不知道她是不是希望他替她觉得难过。蕾秋.伍德,他猜这是她的名字,她刚才讲的就是她自己。可是他也不确定。说不定蕾秋.伍德是她的朋友,或是替她照顾宝宝的人。他知道自己迟早得离开。无论影响她情绪的是什么,都会消散,到那时她就会回过神来,恨不得摆脱这个坐在她车里臭气熏天的黑鬼。只是此时此刻,仪表板出风口的冷气吹到他脸上的感觉,以及这女人奇怪且哀伤的沉默,已足以让他留在原地不动。
「你姓什么,安东尼?」
他不记得有任何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卡特。」他说。
她接下来作的事,比截至目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更让他吃惊。她在座位里转身,清朗的眼神直视他,伸出手来让他握。
「这样啊,」她说,声音仍有掩不住的哀伤。「你好,卡特先生。我是蕾秋.伍德。」
卡特先生;他喜欢这个称呼。她的手很小,但是握手像个男人,很有力。他觉得有点奇妙,可是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他等着看她会不会把手搓干净,但是她没有。
「噢,我的天哪。」她的眼睛因为惊诧而睁得大大的。「我老公一定会心脏病发作。刚才发生的事你不能告诉他。你绝对不能告诉他。」
卡特摇摇头。
「我是说,他也不想当个彻头彻尾的浑蛋。只是他看事情的角度和我们不一样。你一定要答应我,卡特先生。」
「我什么都不会说。」
「很好。」她轻快地点头,很满意,目光再次飘向挡风玻璃外,平滑的额头若所思地蹙起来。「甜甜圈。哎,我不知道我干嘛挑这个地方停下来。你大概不想吃甜甜圈,对不对?」
光是「甜甜圈」三个字就让他嘴巴里不停冒出口水。他感觉到肚子咕噜咕噜叫。「甜甜圈不错啊。」卡特说:「咖啡很好。」
「可是那不算正餐,对不对?」她语气坚定,作了决定。「你现在需要一顿正餐。」
这时卡特才明白他的感觉是什么。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彷佛一直以来他都是条鬼魂而不自知。突然之间,他知道她打算带他一道走,带他回家。他听说过有像这样的人,但是从来就不相信。
「你知道的,卡特先生,我认为上帝今天让你站在高速公路底下,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想祂是想告诉我一些道理。」她发动戴纳利。「你和我会成为朋友。我可以感觉得到。」
他们一度是朋友,就像她当时说的。这还真是有意思。他和这个白人女士,伍德太太,还有她的老公,一个老得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虽然卡特几乎从没见到过他。她有一幢高大橡木遮荫、浓密草皮与树篱为界的豪宅,以及那两个小女儿。不只是那个宝宝,还有个比较大的女孩,和妹妹一样可爱得像只小瓢虫,两个都像图画里的人物。他打从骨子里,打从内心深处感动。他们是朋友,她为他作了从来没有人对他作过的事,彷佛她为他打开车门之后,就让他踏进一个大房间里,房里有人,有唤着他名字的声音,有东西让他吃,有床让他睡,还有其他的一切。她给他工作,不只是她家的院子,还有其他人的家;无论他走到哪里,大家都叫他卡特先生,问他今天是不是可以作点额外的工作,因为他们需要人帮忙:吹掉露台的树叶,漆几把椅子,清掉水沟里的落叶,或偶尔溜一下狗。卡特先生,我知道你一定很忙,可是如果不太麻烦的话,能不能......他总是说好,而摆在门垫或花盆底下的信封里,他们总是多塞个十块或二十块钱,他连开口要求都不必。他喜欢这些其他的人没错,可是事实是,他们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星期三,一星期之中最棒的一天——她的日子——他从车库推着割草机出来的时候,她会从窗口对他挥手。有时候,他割完草清理干净的时候,她会从屋里出来,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把钱留在门垫底下,而是放进他手里,甚至还会在阳台上和他一起休息片刻,喝杯冰红茶,对他谈起她的生活,但也问他的情形。他们坐在阴凉处,像一般人那样聊天。卡特先生,她对他说,你是上帝的恩赐。卡特先生,没有你,我什么都作不成。你就是我遗失的那片拼图。
他爱她。这是事实。这是个谜,最悲伤与哀痛的谜。此时此刻躺在黑暗冰冷之中,他感觉到泪水涌出,从他的内心深处涌出来。他爱她如此之深,怎么有人能说他对她作了任何事情呢?因为他知道,虽然她浅笑,她大笑,她整天忙个不停,逛街、打网球、上美容院,但她内心其实是一片空虚。从他第一次坐上她车的那天就明白了,他感同身受,彷佛只要愿意,他就可以为她填补虚空。随着时日消逝,她没出现在院子里的日子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会瞥见她坐在沙发上,一坐好几个钟头,宝宝尿湿或饿了哭个不停,她也不管,连动一下都没有:彷佛她身上所有的气都泄光了。有时候他连她的影子都没见着,他猜她在屋子深处,独自哀伤。在那些日子里,他会额外多作些工作,修剪树篱,或拔掉步道上的杂草之类的,希望待得够久,能看见她端着茶出来。茶代表她一切安好,代表她像平常一样已经熬过感觉糟糕透顶的日子。
然后,那天下午在院子里——那个可怕的下午——他看见另一个女孩,哈莉,独自在院子里。那时是十二月,冷风夹带着湿气,游泳池里飘满冬日的落叶。那个念幼儿园的小女孩穿着蓝色的制服短裤,和有领子的上衣,就这样,连鞋子都没穿,一个人坐在露台上。她搂着一个芭比娃娃。今天不必上学吗?卡特问,她摇摇头,没看他。妈妈在吗?爹地去墨西哥,那女孩说,在冷风中打哆嗦。和他女朋友,所以妈妈不肯起床。
他推推门,但门锁上了。他按了门铃,又对着窗户喊,但是没人回答。他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怎么会这样自己一个在外面,但是像伍德家这样的人有太多让他不明白的地方,他们作的事不是每一件他都能想得通的。他只能把自己脏兮兮的毛衣给那个女孩,但是她接受了,像条毯子那样裹在身上。他开始割草,心想,割草机的声音说不定会吵醒伍德太太,让她想起女儿自己一个人待在院子的游泳池边,想起她不知怎么无意间锁上了门,然后说:卡特先生,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睡着了,谢天谢地,还好有你在这里。
他割完草地,那小女孩抱着娃娃静静看他割完。他到车库去拿网杓来清理游泳池,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小东西,在步道边缘:一只蜗牛宝宝。差不多只有铜板大小的蜗牛。算牠运气好,没被割草机吃掉。他弯腰抓起蜗牛,在他掌心轻若无物。如果不是自己双眼看见,他一定会说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真是太轻了。或许是因为小女孩在露台上看着他,再不然就是因为伍德太太在他背后的屋里睡觉;无论如何,当时似乎就是那样,似乎一只小小的蜗牛就能让情况好转。蜗牛,草丛里的小东西。
——来,他对小女孩说。过来,我给妳看个东西。只是个小东西,哈莉小姐,像妳一样的小东西。
他一转身,看见伍德太太站在他后面的院子里,不到十呎的距离。她一定是从前门出来的,因为他没听见她的声音。她穿了一件大T恤,看来像睡衣,头发乱七八糟地披在脸上。
——伍德太太,他说,妳为什么在这里,很高兴看到妳起来了。我只是要给哈莉看这个......
——离她远一点!
那不是伍德太太,不是他认得的那个伍德太太。她的眼睛透着疯狂的凶光,一副不认得他是谁的模样。
——伍德太太,我只是要给她看个好东西......
——滚开!滚开!跑啊,哈莉,快跑!
他还来不及再开口,她就用力推他,卯足力气地推。他踉跄后退,脚绊到了他摆在池边地面上的网杓。他反射动作似的双手伸前,指尖抓住了她的前襟,他感觉到自己的抓力让她向他倒过来。他撑不住,两个人一起跌入水里。
水朝他淹了过来,像一拳打中他。他的鼻子、眼睛和嘴巴都是水,带着可怕的化学药剂味,彷佛恶魔呼出的气息。他们一路下沉,她忽而在上,忽而在下,忽而左右无所不在,他们的双臂双脚交缠如网,他努力想挣脱,但是她抓得他好紧,拚命把他往下拉。他不会游泳,连划水都不会,如果非有必要不可,他是可以勉强摆动一下身体,可是他连这样都怕,他没有力气制止她。他伸长脖子,看见亮闪闪的水面,那里有空气,可是距离他像是有一哩远。她拉着他往下沉,沉到寂静的世界里,彷佛水池是一片颠倒过来的天空。这时他才明白,那就是她想要去的地方。打从那天她在高速公路底下停了车,叫他名字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想往那个世界去。无论把她留在水面上世界的是什么,都啪一声断了,彷佛风筝断了线,但是这世界上下颠倒,所以断了线的风筝往下坠。她把他拉进跟前抱住,她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他透过旋转的水花瞥见她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充满恐怖终极的黑暗。噢,拜托,他想,让我来吧。如果妳要我死,我就死,如果妳要求,我可以为妳而死,让我替妳死吧。他要作的就只是吸气。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但是尽管拚命尝试,他却没办法让自己这么作,他活得太久了,没有办法单凭意志就放弃生命。闷闷的砰一声,他们撞上了池底。伍德太太仍然抓着他,他感觉到她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她吸了第一口气,又吸一口,再一口,她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化成泡泡,围绕在他耳边,宛如轻声诉说的秘密:上帝保佑你,卡特先生。然后,她放手了。
他不记得是怎么爬出游泳池,或怎么对那个小女孩说的。她放声大哭,然后就停了。伍德太太死了,她的灵魂已经不在了,但是她空壳子似的身体却慢慢浮上水面,漂在他原本应该清干净的落叶之间。万事万物突然有一种平静,一种令人心碎至极的平静,彷佛某个持续太久的事情突然找到方法终止。彷佛他又开始消失。不知道是过了几个钟头还是几分钟,隔壁的女士过来了,接着是警察,但是那时他已经知道,他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事,他听见与看见的事。那是她送给他的,关于她是什么人的终极秘密,他打定主意要保守秘密一辈子。
卡特觉得没关系了,此时此刻将要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感觉上他根本躲不掉。华格斯特或许骗他,也或许没有,但是卡特人生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他此时知道。没有人会再问他伍德太太的事。她只存在他心里,彷佛一部分的她离开人世之后进到他心里,他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周围的空气带着飕飕声,彷佛轮胎漏气似的,对面的墙上原本的红灯变成了绿灯;一扇门打开,整个房间沐浴在淡蓝色的光里。卡特看见自己躺在轮床上,身上穿着袍子。管子还插在他手上,一看见管子贴着胶布戳进皮肤的地方,他又感到一阵剧痛。房间比他原来揣测的更大,纯白的表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开启,露出对面墙上那些他一个也不认得的机器。
门口站了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往后靠,心想,没事了。没事。我准备好了。让他们进来吧。
「我们有状况了。」
时间刚过晚上十点。席克斯出现在理察兹办公室的门口。
「我知道。」理察兹说:「我正在处理。」
状况是那个女孩,那个无名氏女孩。她不再是无名氏了。理察兹在九点多的时候从执法部门的讯息公告上得到消息。那女孩的妈妈是一个在兄弟会会馆发生的枪击案件的嫌犯,她杀的那个男生是联邦巡回法官的儿子。她留在现场的枪让当地警察循线找到优雅园附近的一家汽车旅馆,前科累累足以写满两页的旅馆经理,从警方周五在她妈妈丢下她的修道院帮她拍的照片指认出那个小女孩。修女们也有一套说词,而且还扯出了一些连理察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事情——在孟菲斯动物园的骚动,然后其中一个修女在五十五号州际公路巴顿鲁治检查哨前一夜的监视录像带中,认出铎伊和华格斯特。当地的电视台及时得到消息在晚间新闻播出,琥珀色警报已经发布。
就这样,全世界都在找两个联邦探员和一个名叫艾美.贝拉芳德的小女孩。
「他们现在在哪里?」席克斯问。
在终端机上,理察兹叫出卫星监测系统,把接收器指向田纳西与科罗拉多之间的那几个州。华格斯特的手机有发射器。理察兹在那个区域看见十八个热点,然后找到与华格斯特追踪码相符的那一个点。
「西俄克拉荷马。」
席克斯站在他后面,越过他的肩头看。「你想他知道了吗?」
理察兹重新调整接收器,拉近。
「我想是的。」他说,给席克斯看上面的数据。
目标速率,一二○ kph。
然后,过了一会儿之后:
目标速率,一三三 kph。
他们在逃。理察兹必须找到他们。情况牵涉到当地警察,说不定还有州警。就算及时找到他们,场面也会很难看。直升机已经从卡尔森堡飞回来,因为席克斯通知他们了。
他们走后面的楼梯到地下一层,站在外面等。太阳下山之后温度升高了些。浓雾盘旋上升,在停车环道的灯光下形成一个个松散的圈卷,宛如摇滚演唱会上施放的干冰。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一句话都没说,没什么可说的。这状况彻头彻尾就是搞砸了。理察兹想到那张照片,在计算机上到处发布的那张照片。艾美.贝拉芳德,美丽的喷泉。一头黑色直发垂在肩上,看起来湿湿的,好像走过雨中似的。她有一张光滑稚嫩的脸,脸颊还有着鼓鼓的婴儿肥,而眉毛下方那双眼睛,带着洞悉了然的深邃。她穿着牛仔裤,运动外套拉链直拉到脖子上,一手抱着某种玩具,一只绒毛动物,说不定是只狗。理察兹的目光不停回到那双眼睛上。她直直盯着镜头,彷佛在说:明白了吗?你认为我是谁,理察兹?你以为天底下没有半个人爱我?
就在那一秒钟,仅仅一秒钟,他思索着。宛如一阵风拂过心头。他希望自己是个完全不同的人,那孩子的眼神对他来说别具深意。
五分钟之后,他们听到直升机的声音,粗嘎的声音以稳定的节奏低低越过东南方的树墙。直升机转了一个弯搜寻方向,拖着一束灯光,以飞弹般精准的准确度朝停车场下降,旋桨下刮起了一阵令人发颤的冷风。配备全副武装的UH-60黑鹰适合执行夜间侦察任务。光为了一个小女孩,这阵仗好像太过分了。可是他们现在得面对这个不得不解决的状况。他们举手遮住眼睛,挡住强风、噪音与卷起的雪花。
直升机落地之后,席克斯抓住理察兹的手肘。
「她只是个孩子。」他在嘈杂声中说:「好好处理!」
管他是什么意思。理察兹想,快步走开,走向开敞的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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