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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的时候,他们已经开过俄克拉荷马市五十哩外了,往西越过广袤的大草原,朝向一大片春季雷雨驶去。从地平线升腾而起的雷雨墙,宛如缩时摄影[1]里的繁花盛放。铎伊在前座睡着了,头抵在椅背和窗户之间的空隙,垫着一件卷起来的夹克,避免路面颠簸。在这样的时刻,华格斯特会发现自己很嫉妒铎伊,嫉妒他随时可以沉沉入睡的能力,像个十岁孩子那样,灯一熄,头一靠,随便在哪里都睡得着。华格斯特的疲累很深很沉,最聪明的作法就是把车停下来,换手,让自己歇一会儿。但他一路从孟菲斯开到这里,只有感觉到手里握着方向盘,才能相信自己还有牌可打。
自从打电话给席克斯之后,他们唯一的对外接触是在小岩城外的卡车休息站,有个外勤探员在那里等他们,带着一个装现金的信封——三千元,全是二十元和五十元面额的钞票——以及一辆新的房车,局里外型阳春的标准配车。但是当时华格斯特已打定主意,他喜欢这辆太浩,想要继续开。他喜欢这充满阳刚味的八汽缸大引擎,时髦的操控装置,弹性十足的悬吊系统。他已经很多年没开像这样的车子了,把这辆车压成废铁实在可惜。外勤探员把房车的钥匙交给他时,他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
「无线电上有人提到我们吗?」他问那名探员。他看起来是新进的菜鸟,一张脸粉红得像片火腿。
那探员困惑地皱起眉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华格斯特略加思索。「很好,」最后他说:「你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那探员带他绕到房车后头,行李厢厢盖弹起,里面有个黑色的尼龙旅行袋。他没提出这个要求,但还是预料到他们会准备。
「留着吧。」他说。
「你确定?我应该要交给你的。」
华格斯特转头看看那辆太浩,停在停车场边缘,夹在两辆打盹的半联结卡车中间。透过后窗,他看见铎伊但是看不到小女孩,因为她躺在后座上。他真的很希望能继续上路,不管该怎么作才对,留在这里不走绝对不是个好的选项。至于那个袋子,他可能需要可能不需要,但后来他决定跟随直觉,把袋子留下。
「随便你怎么跟局里说。」他说:「我真正用得着的是着色本。」
「什么?」
如果华格斯特有那个心情的话,他说不定会哈哈大笑,但他只把手放在行李厢盖上,往下一压关上。「别放在心上。」他说。
那袋子里有枪有弹药,说不定还有几件防弹背心。很可能也会有一件是给小女孩的。自从明尼亚波里发生攻击事件之后,俄亥俄州有家公司专门生产儿童用的防弹衣。华格斯特甚至曾在《今日》节目上看到,他们生产防弹的婴儿连身衣。这是什么世界啊,他想。
现在,小岩城已远在他们背后六个小时车程之外了,他还是很庆幸自己拒绝了那个袋子。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任何事——他都希望能就此停止。出了小岩城,他加速到八十,心中隐隐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主意,他渴望有某个州警,甚至是某个坐在大型广告牌后面的当地警察,能让整件事情就此画下句点。但是,铎伊叫他减速——嘿,老大,你是不是该放松一下油门?——他的精神马上再次集中。他已经在心中看见了一个场景:一闪一闪的闪光灯、尖锐鸣叫的警笛迫使他把车停靠路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抬起眼睛透过后照镜看着警察用无线电回报车牌号码。两个成年男子带一个小孩,开一辆挂田纳西临时车牌的车子。花不了多少工夫就可以把整件事情拼凑起来,可以把他们和那些修女、动物园的意外扯上关系。每回想象这个场景,他都会停在这里,停在警察一手拿麦克风,一手握着枪柄的画面。过了这一幕之后,他就想象不出来了。席克斯会怎么作?会承认认识他们吗?不,他和铎伊的档案会被喂进碎纸机,就像安东尼.卡特一样。
至于这个小女孩,他就不知道了。
他们沿着俄克拉荷马的市界向东北驶去,避开四十号州际公路的检查哨,利用一条不知名的乡间柏油路,横向切过第三十五号州际公路,远远躲开任何一台摄影机。这辆太浩没有GPS卫星定位,可是华格斯特的手机有。他一手握方向盘,另一手用麻木的指头按着小小的手机按键,让他们的路线不断延伸,行经各式各样的道路,包括郡道、州道、碎石子路,还有的甚至只是填得硬硬的泥土路。卫星定位带着他们一路逐渐往北、往西。不久之后,在他们与科罗拉多州界之间,只剩下几个小城镇——几个有着诸如守夜、跳弹、鹿角之类名字的小镇——半荒废的绿洲,以及野草高长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一间小超市、几座教堂、一架谷物升降梯,以及其间连绵数哩的开阔平野。
这里是飞越之地[2],他唯一想得到的形容词是「永恒」,他猜这里看起来和过去一模一样,而未来也会永远一模一样。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不费吹灰之力销声匿迹,生活一辈子也不被发现。
华格斯特想,在这一趟结束之后,他说不定还会回来,他说不定需要一个像这样的地方。
后座的艾美好安静,若不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这么不对劲,大家很可能会完全忘记她的存在。六岁的小女孩。该死的席克斯,华格斯特想。该死的调查局,该死的铎伊。亲身参与其事的自己更是该死。艾美横躺在宽阔的后座,头发披散在脸颊旁,看起来好像在睡觉,但华格斯特觉得她很清醒,她在假装,像只猫一样观察他。无论她的人生经历过什么事情,都让她学会了等待。每回华格斯特问她要不要上厕所或吃东西——她碰也没碰饼干和现在已经变热发酸的牛奶——她的眼皮就会随着他的问话声如猫一般快速一掀,在镜子里迎上他的目光。虽然仅只一秒,但却像一根三呎长的冰柱刺穿他,然后她又再度闭上眼睛。从离开动物园之后大概过了八个多钟头,他没再听到她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蕾西,那个叫蕾西的修女紧紧抱着艾美,彷佛紧抱着死亡。华格斯特想到停车场上的人肉拔河,每个人都吶喊惊叫,回忆在他胸口之间翻搅,他感觉到一股痛,真真实实的痛。嘿,丽拉,妳猜怎么了?我今天偷了一个小孩。现在我们各有一个,如何?
铎伊在前座醒来,他坐直身子揉揉眼睛,一脸茫然失神。华格斯特知道,他的脑袋正在回想他此刻人在何处。他回头看艾美一眼,马上转回来看着正前方。
「看来前面天气不太好。」他说。
雷雨云层翻腾,遮蔽光线,让他们提前陷入黑暗。地平线与层层乌云之间有一片雨幕穿透金色的阳光,落在田野上。铎伊往前倾,透过挡风玻璃观察天色。他平静开口,「你想距离有多远?」
「我猜差不多五哩。」
「或许我们应该开到路边,」铎伊看看他的手表。「或暂时往南走。」
开了两哩之后,他们经过一条没有路标的泥土路,两旁围着倒刺篱芭。华格斯特停车,倒退。这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段,道路尽头消失在一排三角叶杨后面,越过山丘后八成有条小河,至少有条山沟。华格斯特察看GPS,上头没这条路。
「我不知道。」华格斯特指给他看时,铎伊说:「或许我们该找别条路。」
华格斯特转动方向盘往南开,他认为这条不是死路,如果是死路,前面的岔口应该会有信箱。开了三百码之后,路变得窄小,只剩坑坑洞洞的一线道。穿过那排三角叶杨树林之后,他们开过一座老旧的木桥,底下是华格斯特早就预见的小溪。傍晚的光线带点黄绿色,透过后照镜,他可以看见暴风雨在地平线升起;而且从小路两旁晃动的草叶,他能猜到风暴紧追在背后。
又开了十哩后雨开始落下,但他们没经过任何一间房舍或农场,一辆太浩独自在一片荒芜之中向前疾驶,无遮又无掩。刚开始只是几滴雨,但不到几秒钟就变成倾盆大雨,雨刷一点用都没有,雨势之强让华格斯特什么都看不见。一阵强风袭来,他把车停在水沟旁边。
「现在怎么办,老大?」铎伊在狂风暴雨中问。
华格斯特看看艾美,她还躺在后座假装睡觉。头顶上雷电交加,但她似乎一点都不怕。「只能等,我想。趁机休息几分钟吧。」
华格斯特闭上眼睛,倾听大雨打在车顶的声音。他让自己沉浸在雨声之中。这是和伊娃相处的那短短几个月里学会的本领——休息,但不让自己真的睡着,以便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起身冲到摇篮边。从人生的其他时期席卷而来的画面与感觉、零碎的记忆开始在他心中聚拢,像是他们买下樱桃溪那幢房子不久之后的一个早晨,丽拉在厨房里,正把牛奶倒进一碗谷片中;他从库斯湾码头一跃而下,听见冰冷河水砰的一声,上方还有朋友们吵吵嚷嚷的声音,笑着、催促着;他还很小很小时候的感觉,大概还是个小婴儿吧,周遭世界的嘈杂和光线都让他知道自己很安全。他踏进睡眠的前厅,梦与回忆交融混杂,各自陈述古怪的故事,然而,部分的他却还坐在车里,聆听雨声。
「我得要去。」
他的眼睛猛然张开。雨停了,他睡了多久?太阳下山了,车里很暗。铎伊扭过腰,转头面对后座。
「妳说什么?」铎伊问。
「我得去。」小女孩说。经过几个钟头的沉默之后,她的声音听来相当惊人,清晰有力。「去厕所。」
铎伊紧张地看着华格斯特。「要我带她去吗?」他问,虽然华格斯特知道他不想去。
「不要你。」艾美说。她坐了起来,抱着兔子。那只毛绒绒的小东西,被抱得脏兮兮的。她从镜子里望着华格斯特,举起手,往前一指:「他。」
华格斯特解开安全带,走下车子,凉爽无风;他看见东南方的暴风云已消散,留下干燥无雨的天空,蓝得像墨水一样,很深很深的蓝黑色。他按下摇控钥匙,打开车门,艾美爬了出来。她拉上前襟的拉链,把外套的帽子戴起来罩在头上。
「还好吗?」他问。
「我不要在这里上。」
华格斯特没说什么别跑远之类的话,因为没有必要,她能跑到哪里去?他带着她离开小路,往下走了大约五十呎远离车子的灯光。她站在水沟旁褪下牛仔裤的时候,华格斯特转开视线。
「帮我。」
华格斯特转头,发现她面对着他,牛仔裤和内裤褪到脚踝。他觉得自己的脸困窘发烫。
「妳要我帮什么忙?」
她伸出双手,华格斯特握住她。在他手中,她的手指显得纤小,掌心带着孩子特有的潮湿热气。她整个人往后靠的时候,他得把她抓牢,才能让她蹲下来,艾美身体往外伸、悬空跨在沟上,宛如吊在起重机上的摇晃钢琴。她在哪里学会这个动作的?她还曾经对谁像这样伸出双手?
她上完之后,他转过身,让她拉上裤子。
「妳不必害怕,宝贝。」
艾美什么都没说,也没打算挪动脚步回到车上。他们四周的田野空荡荡的,空气完全静止,彷佛突然屏住呼吸。华格斯特可以感觉得到,那田野的空荡,从他们身上向四面八方延展的数千哩空间。他听见太浩的车门打开,接着砰一声关上。是铎伊,也下来小解。他听见遥远的南方雷声翻腾的回响,以及在雷雨过后的清朗乡间传来的一个陌生当当响,像是钟声。
「如果妳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当朋友。」他试探说。「可以吗?」
她是个奇怪的女孩,为什么没哭?离开动物园之后她就没哭过,也没吵着要找妈妈、没说她想回家,甚至没说要回修女院。她的家在哪里?孟菲斯?他感觉不是,没有地方是。无论发生在小女孩身上的是什么事,都已经把「家」从她身上夺走了。
「我并不害怕。我们可以回车上,如果你想要上车的话。」
有那么一晌,她就只是用她那种鉴定似的眼光打量他。华格斯特的耳朵已经调整得适应沉默了,但这时他确信自己听见的是音乐,因距离而变得模糊扭曲的音乐。他们走的那条路上,有人在放音乐。
「我是布莱德。」这个名字在他的嘴里显得乏味而沉重。
她点点头。
「另一个叫菲利。」
「我知道你们是谁,我听见你们说话。」她挪动重心。「你们以为我没在听,可是我有。」
古灵精怪的聪明小孩。他可以从她的嗓音里感觉出来,也可以从她打量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利用沉默来评估他,引他出来。他感觉到自己彷佛和一个年纪大得多的人讲话。但感觉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怪。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科罗拉多吗?我听你提到那里。」
「这个嘛,那里有位医生,他想看看妳。就像身体检查。」华格斯特不确定该透露多少。
「我没生病。」
「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才要看吧。我不......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谎言让他的心揪了一下。「妳不必害怕。」
「别一直说这句话。」
她的直截了当让他一惊,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好吧,那就好。很高兴妳不害怕。」
「因为我不害怕。」艾美说,开始回头走向车灯。「害怕的人是你。」
开了几哩之后,他们看见前方有个灯光亮灿如巨蛋的区域,等车开近之后发现,灯光来自于一个个各自循轨道运行的光点,彷佛一组星座紧挨着地平线旋转。就在华格斯特搞清楚眼前所见事物之时,小路也在一个交岔路口来到了尽头。他转亮车顶灯,查看GPS。
一长排汽车与载货卡车穿过公路,数量远比他们过去几个钟头看到的总数还多,全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他打开车窗,迎进夜晚的气息,音乐声变得清晰可辨。
「那是什么?」铎伊问。
华格斯特没回答。他转向西方,加入那一长排车阵之中。他们前面那辆卡车的载货平台上有大约六、七个青少年坐在一捆捆稻草上。车子经过一个告示牌,写着:「荷马,俄克拉何马州,人口一二三二。」
「别挨得太近。」铎伊说,他指的是那辆卡车。「我不喜欢这样。」
华格斯特没理他。有个女孩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华格斯特的脸,对他挥挥手,头发被风吹得盖住了脸。此时,嘉年华会的灯光变得更清楚了,文明的迹象也是。公路旁边有高脚支柱架着水槽,一家打烊的农具用品店,还有一幢低矮的现代建筑,八成是退休小区或健康中心。那辆卡车停进一家杂货店,停车场上满是车辆与人群,车都还没停稳,那几个青少年就站了起来跳下车,忙着去找朋友。开进小镇之后,路上的车速变慢了。艾美在后座坐起来,看着窗外繁忙的景象。
铎伊转头说:「躺下来,艾美。」
「没关系,随她。」华格斯特提高音量,好让艾美听见。「别理菲利。妳爱看什么就看,宝贝。」
宝贝。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街道上人潮不断,全都朝同一个方向走,每个人都带着毯子,提着保冷箱和休闲躺椅。许多人手里牵着小小孩,或推着婴儿车。有农场的人,牧场的人,穿着牛仔裤和连身工作服,全都脚踩靴子,还有几个戴着阔边高顶帽。华格斯特不时看见地面上有一滩滩的积水,但是天空看起来晴朗干爽。大雨已过,该换嘉年华会上场了。
华格斯特随着车阵开进一所高中,一个像剧院门口的牌子写着:「布兰屈郡联合高中:活力四射,迎春祭!三月二十至二十二日」。一个身穿橘色反光背心的男子挥手要他们开进停车场,然后又有一个男子指引他们停在泥泞空地上的临时停车场。华格斯特熄掉引擎,从后照镜看着艾美。她的注意力全在窗外,望着嘉年华会的灯光与声响。
铎伊清清嗓子。「你在开玩笑,是吧?」
华格斯特扭身望着后座。「艾美,菲利和我要下车谈一下,可以吗?」
小女孩点点头。突然之间,他俩有了某种默契,是铎伊不能了解的默契。
「我们马上就回来。」
在车外,铎伊和他一起站在车子后方。「我们不能这样作。」他说。
「有什么关系?」
铎伊压低声音。「我们到现在还没碰上本地警察,算我们运气好。想想看吧。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个小女孩——你以为我们看起来不显眼吗?」
「我们分开走,我带艾美,还可以在车里换件衣服。你可以去弄瓶啤酒,找点乐子。」
「你没想清楚,老大。她是犯人。」
「不,她不是。」
铎伊叹口气。「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是吗?她只是个孩子,菲利。是个小女孩!」
他们站得非常之近,华格斯特闻得到铎伊在车上窝了好几个钟头之后的疲惫气味。一群青少年走过,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停车场快停满了。
「听着,我也不是铁石心肠。」铎伊平静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有多该死吗?可是我也只能强忍,不对着窗外大吐特吐。」
「你看起来挺放松的。从离开小岩城之后,你一路睡得像个小宝宝。」
铎伊自卫似地皱起眉头。「那把我毙了啊。我很累,可是我们不会带她去游乐场玩。游乐场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一个钟头。」华格斯特说:「你不能把她关在车里一整天,连放松一下都没有。让她稍微玩一玩,休息一下。席克斯不必知道这件事。然后我们就继续上路。她八成会一路睡到底。」
「要是她跑了呢?」
「她不会的。」
「我不知道你怎么敢肯定。」
「你可以跟着我们。要是出事了,我们两个人就连手解决。」
铎伊怀疑地皱起眉头。「听着,负责的人是你,这是你的任务。但我还是不喜欢这个点子。」
「六十分钟。」华格斯特说:「然后我们就离开。」
艾美等他们在太浩的前座扭动身体换上运动衫和牛仔裤,然后华格斯特告诉艾美,他们打算怎么作。
「妳要跟紧我。」他说:「别和任何人讲话。妳答应吗?」
「为什么我不能和任何人讲话?」
「这是规则。如果妳不答应,我们就不去了。」
女孩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我答应。」她说。
他们走向嘉年华会入口时,铎伊落在后面。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的味道,甜甜的。透过广播系统,有个单调得像俄克拉荷马平原的男声喊着宾果的号码:B......七,G......三十,Q......十六。
「听我说,」华格纳确信铎伊听不见时,对艾美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可是我希望妳假装一下,妳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他们停在步道上。华格斯特看见小女孩的头发乱糟糟的,他蹲下来,用手指尽可能把她的头发弄整齐,拨开垂在脸上的发丝。她的上衣印着「SASSY」,字母还镶了一圈亮片还什么的。他帮她拉起拉链,抵御夜晚的凉意。
「假装我是妳爸爸。不是妳真正的爸爸,就只是假装。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是爸爸,好吗?」
「可是我不能和任何人讲话,是你自己说的。」
「没错,但如果我们非说不可的话,妳就该这么说。」华格斯特越过她的肩头,望见铎伊站在后面,手插着口袋。他在POLO衫外面罩上防风夹克,拉链拉到盖住下巴。华格斯特知道他还带着武器,他的枪在腋下的枪套里,华格斯特自己的武器则留在车上的手套箱里。
「好,那就来试试看。和妳在一起的这位是谁啊,小女孩?」
「我爸?」女孩试探地说。
「听起来真的很假。」
「我......爹地。」
很逼真,华格斯特想。这孩子应该去演戏。「好女孩!」
「我们可以去玩那个转圈圈吗?」
「转圈圈?哪个转圈圈啊,亲爱的?」宝贝,亲爱的。他似乎无法克制自己。这些话自动从他嘴巴里跳出来。
「那一个。」
华格斯特看艾美所指的方向,他看见在票亭上方有一个庞大的机械装置,每条手臂底端都有转动的圆盘,让乘客坐在色彩鲜艳的车厢里往外旋转。就像章鱼。
「当然可以。」他说,察觉到自己露出了微笑。「妳想坐什么都可以。」
他在入口付了入场费,然后到第二个票亭排队买搭乘券。他想她可能会想要吃东西,但决定还是待会再说,因为他怕她吃了东西再搭章鱼会想吐。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思考,想象她会有的行为,想象会让她快乐的东西。就连他都感觉得到嘉年华的欢乐气氛。一堆破破烂烂的游乐器材,其中还有大部分可能危险得不得了,可是有什么关系?他刚才干嘛跟铎伊说只待一个钟头?
「准备好啰?」
排章鱼的队伍很长,但是移动得很快。轮到他们上去的时候,操作员举起一只手挡住他们。
「她几岁?」
那人抽着烟,怀疑地瞇起眼睛,光裸的前臂上刺了一条紫色的蛇。华格斯特还来不及开口,艾美就往前走一步。「我八岁。」
这时华格斯特才看见那个竖在折迭椅上的告示:「七岁以下不准搭乘」。
「她看起来不像八岁。」那人说。
「呃,她是八岁。」华格斯特说:「她和我一起。」
操作员上下打量了艾美一圈,耸耸肩。「你说了算。」他说。
他们登上摇摇晃晃的车厢,刺青男把安全杆压到他们肚子上。车厢往前一动,开始爬升,然后突然又一停,让后面的人可以上车。
「怕不怕?」
艾美紧贴着他,上衣拉起来遮住脸抵挡寒风,双手抓紧安全杆,眼睛睁得好大好大。她断然摇头,「不怕。」
又走走停停了四次,终于到了顶点。整个嘉年华会场一览无遗,高中校园,停车场,更远处的小镇荷马中,一条条亮灯的街道交织成棋格。车子川流不息地从乡村道路上涌进来。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望,车辆彷佛是射击场上移动缓慢的枪靶。华格斯特正低头张望底下寻找铎伊时,突然感觉到车厢又往前一冲。
「抓紧!」
他们一面旋转一面下降,急速俯冲,身体紧紧抵住安全杆。空中充满愉快的尖叫声。随着往下冲的重力,华格斯特闭上眼睛。他已经有好多年没玩嘉年华的游乐设施了。那猛烈的冲击威力实在惊人,他感觉到艾美因为车厢旋转坠落的动力而往他身上压。等再张开眼睛时,他们已经快接近地面,滑落到离铺水泥的地面只有几吋之处,嘉年华会的灯光在他们周围闪耀,宛如一场流星雨;接着,他们又再次跃飞上升。转了六圈,七圈,八圈,每圈都宛如波涛起伏涨落,时间彷佛永恒无尽。然而却在瞬间停止。
车厢开始走走停停放乘客下来时,华格斯特低头看艾美的脸,迎向他的还是那双看不出情绪、打量评估的眼神,但是再仔细一看,她的瞳孔深处有一抹快乐的温暖光芒。他心中浮现了一种新的感觉,并意识到从来没有人送给她这样的礼物。
「再来呢?」他问,咧着嘴对她笑。
「这好酷。」艾美马上仰起脸。「我要再玩一次。」
操作员拉开他们身上的横杆,他们又回到队伍的尾端。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个身穿花布家常洋装的高大妇人,站在隔壁的显然是她丈夫,裹在牛仔裤与紧身西部衬衫里,是个看来饱经风霜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截胖胖的烟卷。
「妳好可爱。」那妇人嚷着,友善地看着华格斯特。「她几岁?」
「我八岁。」艾美说,手悄悄滑进华格斯特手里。「他是我爹地。」
妇人笑起来,眉毛飞扬,彷佛降落伞被风灌得涨了起来,让她脸上腮红没涂匀的部分显得更清楚。「他当然是妳爹地啰,宝贝,谁都看得出来,你们的鼻子长得这么像。」她碰碰丈夫的手肘,「她是不是好可爱啊,厄尔?」
那人点点头。「当然啦。」
「妳叫什么名字,宝贝?」那妇人问。
「艾美。」
妇人再次抬起目光看华格斯特。「我有个侄女也差不多在这个年纪,可是话说得还没她一半溜。你一定觉得很自豪。」
华格斯特惊喜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觉得自己彷佛还坐在章鱼车上,心和身体都迎上某种强大的重力。他想起铎伊,不知道他是不是躲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可是他不在乎,铎伊爱看就看吧。
「我们要开车去科罗拉多。」艾美又说,密谋似地捏捏华格斯特的手。「去看我奶奶。」
「真的啊?噢,妳的奶奶真好命,有妳这么可爱的女孩去看她。」
「她病了,我们要带她去看医生。」
妇人的脸浮现同情的神色。「真是遗憾哪。」她很真诚地对华格斯特说:「希望一切都没事。我们会替你祷告。」
「谢谢妳。」他勉强挤出这句话。
他们又坐了三次章鱼。在嘉年华会里到处找晚餐吃的时候,华格斯特没看见铎伊的影踪。若不是他跟踪技巧高超,就是决定不理他们了。
这里有很多漂亮的女人,或许,华格斯特想,他心有旁骛了。
华格斯特帮艾美买了热狗,两人一起坐在野餐桌旁。他看着她三口四口地吃光热狗,又帮她买了一份,吃完之后,又吃了一个洒满糖粉的油炸甜饼和牛奶。不算营养超级丰富的一餐,但至少她喝了牛奶。
「接下来呢?」他问她。
艾美脸颊沾满糖粉和油渍,她伸手想用手背擦,但华格斯特制止她。「用纸巾。」他递给她一张纸巾。
「旋转木马。」她说。
「真的吗?坐过章鱼之后,旋转木马好像太不刺激了吧。」
「这里有吗?」
「一定有,我确定。」
旋转木马,华格斯特想。理所当然。章鱼反映了一部分的她,那个长大成熟的部分,那个可以观察可以等待,可以对着排队的妇人自在耍可爱扯谎的部分。而旋转木马反映的是艾美的另一个部分,那个才是代表她本性的小女孩。在夜晚、在灯光、在喧哗的魔咒之下,排队搭了四次章鱼还有点反胃的那个部分的他,很想问她一些问题,比方说她到底是谁?她妈妈和她爸爸(如果有的话)的下落?她从那里来的?还有关于修女蕾西,以及动物园里发生的事,跟停车场的那一团狂乱。妳是什么人,艾美?为什么妳会到这里来?为什么妳会来到这里、会到我身边?妳为什么会知道我害怕,知道我一直都很害怕?走路的时候,她再次拉着他的手。她的手掌抵着他的掌心,那感觉简直像是触电,他俩手牵手走路的时候,似乎有一道源源不断的暖流扩展到他全身。她看着旋转木马亮晶晶的台子上,那一匹匹彩色的马时,他真真实实感觉到喜悦从她身上传达过来。
丽拉,他想。丽拉,这就是我想要的。妳知道吗?这就是我唯一想要的。
他把票交给操作员。艾美挑了位在外圈的一匹白色利皮札马,咧嘴露出一口亮闪闪的陶瓷牙齿,正举步跳跃。已经九点多了,几乎没有其他人坐木马,年纪小的孩子都回家了。
「站在我旁边。」艾美要求他。
他照作。他一手抓着柱子,一手拉着马鞍,彷佛牵着她的马走。她的腿太短构不到马镫,垂在那里晃啊晃的。他叫她抓紧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铎伊,站在不到一百呎外,正在越过啤酒帐篷外面,那排标示界线的稻草堆旁不远处,兴致勃勃地和一个满头丰润红发的女子说话。他在讲故事,华格斯特看得出来,他用手里的杯子比手势强调重点,或添些画龙点睛的效果,扮演那个来自印地安纳波里斯的英俊光纤业务员——就像刚才艾美排队时应付那个妇人一样,编出科罗拉多的奶奶生病的故事。
就是这么回事,华格斯特想,只要一开始编故事描述自己的形象,很快的,谎言就会变成一切,你也会变成那个人。在他的脚下,旋转木马的木板平台随着齿轮咬合轻轻颤动;头顶上的扩音器传出音乐,木马开始移动。那名女子有了明显的调情动作,头一仰笑了起来,同时伸出手,很快地摸了铎伊的肩膀一下。旋转木马的平台开始转动,他们两人从华格斯特的视线里消失。
华格斯特这时灵机一动。这几句话在他心里清清楚楚的浮现,彷佛白纸黑字。
走吧,带艾美走。
铎伊搞不清楚时间,他心有旁鹜。动手吧。
救她。
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艾美的马像个活塞似的一上一下移动。短短几分钟,华格斯特觉得想法已经聚拢成具体计划了。等坐完木马,他就带她溜进暗处,躲进群众之中,远离啤酒帐篷走出大门。等铎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时,他们早就走了,只剩下空无一物的停车场。接着他们会在这方圆一千里广袤无边的空间里消失无踪。他很厉害,对自己要作的事很拿手。他明白自己之所以留着太浩,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实际上当他站在小岩城的停车场里,这想法的雏形就已经在他心中,彷佛等待破芽而出的种子。他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小女孩的妈妈,但这可以稍后再考虑。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如此清晰透澈。他的一生似乎就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达成这个单一的目的,其余的——调查局、席克斯、卡特,还有其他人,甚至铎伊——都只是谎言,都只是遮掩住他真实自我的面纱。他躲在面纱背后的真实自我,等着要重见天日。这一刻来临了,他唯一要作的就是跟着直觉走。
旋转木马开始慢下来了。他甚至没抬眼望向铎伊所在的方向,他不希望招来恶灵,吓跑这崭新的感觉。等木马完全停下来之后,他抱艾美下马,然后蹲下来凝视着她。
「艾美,我要妳帮我一个忙。我要妳注意听我说的话。」小女孩点点头。「我们现在要离开了,就我们两个。跟紧我,一句话都别说。我们得走快一点,但不要用跑的。听我的,一切都会没事。」他看着她的脸,想知道她到底明不明白。「了解吗?」
「我不可以跑。」
「没错,我们走吧。」
他们走下平台,躲进远离啤酒帐篷的那一端。华格斯特动作迅速地抱她越过围在旋转木马四周的栏栅,然后抓着一根金属柱,让自己翻了过去。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说不定是有人注意到,但他没迎向他们的目光。他拉着艾美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向嘉年华会场地的后侧,避开灯光。他的计划是绕道到主大门,或者另找其他的出口。如果他们动作够快的话,铎伊绝对不会及时注意到他们消失了。
他们来到一个围着铁链的高大围篱,围篱外是一排阴暗的树木,再过去是公路的灯光,南面则是高中的运动场。这里没办法出去,唯一的通道是绕过场地边缘,沿着围篱走回主入口。他们穿过没修整的杂草地,暴风雨留下的水渍弄湿了他们的鞋子与长裤。他们又回到刚才吃东西的熟食摊与野餐桌附近。从这里华格斯特可以看见出口就在一百呎之外。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停下脚步迅速环顾四周,没看见铎伊的影子。
「直接走到出口。」他告诉艾美。「别抬头看。」
「嘿,老大!」
华格斯特僵住了,铎伊小跑步追上他们,指着手表说:「我以为我们说好一个钟头的。」
华格斯特看着他那张温和的中西部脸孔。「我还以为和你走散了。」他说:「我们正要去找你。」
铎伊转头飞快地瞥了啤酒帐篷一眼。「你知道的,」他说:「我和人聊天去了。」他的微笑带着一丝罪恶感。「这里的人都很不赖,很能聊。」他指着华格斯特溅了水的长裤。「怎么回事?你都湿了。」
有那么一会儿,华格斯特什么都没说。「水坑。」他竭力不转开视线,牢牢看着铎伊。「雨水。」
如果在走回车上的途中,他能想办法分散铎伊注意力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但铎伊比较年轻,也比较强壮,而且华格斯特的枪留在车上。
「雨水。」铎伊重复一遍。华格斯特点点头,他在这个年轻的家伙脸上看出来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啤酒帐篷只是一个测试、一个陷阱。他和艾美从没离开铎伊的视线,一秒钟都没有。「原来如此。我们还有工作要作,对不对,老大?」
「菲利——」
「别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带胁迫,单纯只是就事论事。「一个字都别说,我们是搭档,布莱德,该走了。」
华格斯特所有的希望都在心里崩解了。艾美的手还握在他手里,他连看她一眼都受不了。对不起,他想透过他的手传递这个讯息,对不起。铎伊跟在他们背后五步左右,三人一起穿过出口,走向停车场。
但没有人注意那个刚下班的州警。这名州警两个钟头之前打卡下班,到高中来和妻子碰面,看孩子玩碰碰车。但是,就在下班之前,他看见传真发送的通知,有个小女孩在孟菲斯动物园被两个白人男子绑架。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们。
[2] Flyover Country,指位在美国东西两岸之间的中西部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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