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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十点,鲁本醒了。他冲了个澡,刮了胡子,然后立刻出发去西蒙・奥利弗的办公室拿尼德克角大宅的钥匙。啊,玛钦特的律师完全不反对您拜访那幢大宅。事实上,勤杂工很希望见到您,有一些维护项目亟待您作决定。哦,还有,能请您自己做一份物品清单吗?我们很担心“屋里那些东西”。

还没到正午,鲁本已经开车上路了。他穿过金门大桥,直奔门多西诺。窗外的蒙蒙细雨似乎永不停歇。鲁本的车里装着衣服、备用电脑、两台旧的博士DVD播放器和其他打算留在大宅里的东西。那里将成为他的安乐窝。

他急需独处。今晚,他需要不受打扰的空间,供他研究、观察体内的力量,甚至寻找控制它的办法。也许他能够主动中止或是调整异变的过程,或者引导异变的发生。

无论如何,他必须远离外物外界,包括那些诱使他杀了四个人的声音。他别无选择,只能去北边。

而且……而且他心中尚存有一丝希望。也许在北边那片森林里,有某种东西清楚地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也许它会向他揭开秘密,告诉他真相。他知道这很渺茫,不过这样的可能性的确存在。他想让那东西看见自己,想让它看到他的身影在尼德克角的房间里游荡。

他溜出来的时候,格蕾丝还在医院,菲尔不见踪影。他跟塞莱斯特简单交代了几句,麻木地听她绘声绘色地描述昨晚发生的恐怖事件。

“那家伙把那个女人从窗户扔了出去,鲁本!然后她‘啪’地摔在人行道上!我说,全城的人都疯了!它在金门公园把两个流浪汉撕成了碎片,其中一个的内脏都被掏了出来,就像砧板上的鱼一样。还有,大家都很喜欢你写的故事,鲁本。狼人——现在大家都这么叫了。那些马克杯和T恤,你真该让他们分红给你。或许你应该把‘狼人’这个词儿注册成商标。不过谁会相信北滩那个疯女人的话呢?我是说,那家伙下一步会干什么呢,用受害者的血在墙上写诗?”

“想法真不错,塞莱斯特。”鲁本喃喃回答。

车在沃尔多坡道上被堵住了,他给比莉打了个电话。

“你又成功了,神奇男孩,”比莉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全世界的通讯社和网站都在转载你的报道,脸书和推特上的链接更是不计其数。你赋予了那头怪兽生命,你叫它什么来着——狼人,哲学上的深度!”

有吗?怎么会这样?鲁本只是忠实记录了苏珊・拉森的描述,包括那头生物的声音。现在他连自己写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大家都接受了“狼人”这个称呼,算是小小的成功吧。

比莉兴奋地谈论着昨晚刚发生的案件,她希望鲁本去采访金门公园的目击者和美景山案发现场的邻居。

“呃,我得去北边,没办法。”他告诉比莉,“我必须得去看看自己险些丧命的地方。”

“好吧,当然,你要去那儿寻找关于狼人的证据,对吗?记得拍几张走廊的照片!你也发现了,对吧,我们还没有大宅内部的任何照片。你带相机了吗?”

“绑架案怎么样了?”他换了个话题。

“绑匪不肯保证让孩子活着回来,而FBI坚持要他们拿出送还人质的方案,否则绝不汇款,谈判陷入了僵局。他们对外公布的信息有所保留,不过我在警长办公室的线人说,这次的绑匪是专业级的。情况似乎不太妙。如果这个见鬼的旧金山狼人真是什么主持正义以牙还牙的超级英雄,他怎么不去找找那些失踪的孩子?”

鲁本一时语塞。“真是个好问题。”他说。

也许狼人还没弄明白自己在干什么,随着每一个夜晚的成功行动,他的信心也会与日俱增,你想过这个可能性吗,比莉?但他没有说出口。

想到金门公园里那两个人的尸体,鲁本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想到了那个年轻女人躺在人行道上的样子。也许比莉应该去一趟太平间,好好看看那位“超级英雄”到底都干了什么。那绝不是什么鼓舞人心的杰作。

不过恶心的感觉转瞬即逝。鲁本清楚知道,自己对那几个人没有一丝同情;同样清楚的是,他没有权利杀死他们。但那又怎样?

车流开始动了。雨下得更急。鲁本得动身了。公路上的嘈杂几乎淹没了他耳畔徘徊不去的声音,但仍能听到些细碎的低吟,像啤酒冒泡的咝咝声。

他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到最大,让新闻和谈话节目淹没其他所有声响。

电台里说的不是金木绑架案就是狼人,还有不出所料的取笑和嘲弄。“狼人”这个名字已经家喻户晓,不过也有不少人说是雪人、大脚怪,甚至超级大猩猩。国家公共广播电台一位声音甜美的主播表示,本市近期发生的系列案件手段残忍,现场物理证据含混不清,酷似爱伦・坡小说《莫格街谋杀案》里面的情节,并由此推测凶手可能是一头由人操控的野兽,或者是个穿着野兽戏服的大力士。

事实上,听着新闻播报,鲁本发现,凶手穿着戏服作案的说法已经得到了大众认可,人们不再愿意接受反面的证据或证词。显然,没人相信这头怪兽拥有寻找不义之事的特殊能力,大家普遍认为它只是偶然撞上了案发现场。也没有人提出这位狼人可以或者应该去追捕金木案的绑匪。比莉的主意抢在了所有人前面。现在,鲁本也想到了。

为什么不试着找找那些孩子?别去北边了,掉头去马林县,去解决绑架案,怎么样?

部分谈话节目的主持人非常反感这阵狼人热潮,他们认为所有人都应该集中精力关注金木绑架案。一位家长已经跟FBI和警长办公室翻脸,公开谴责他们不肯按照绑匪的要求交付赎金。

想到那些失踪的孩子和金木学校紧闭的校门后家长的啜泣,鲁本就感觉自己的力量毫无用武之地,尽管就在昨晚,这样的力量还令他陶醉,没错,陶醉。行动起来吧!可是,该怎么做呢?如果他掉头开往案发地附近,敏锐的听觉能帮助他辨别出孩子们的哭号吗?

问题在于,他的听觉在白天并不是很灵。等到夜幕降临,他的听觉才会变得敏锐,但现在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

鲁本继续向北。雨下得更大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来往的车都打开了大灯。到了索诺马县附近,车流缓慢下来。鲁本发现,天黑前他不可能赶到尼德克角再折返了。真见鬼,才下午两点,天色已经暗得像黄昏了。

鲁本在圣罗莎靠边停车,用iPhone查到最近一家大码服装店地址,迅速买了两套最大的雨衣、几条超大运动裤和三件连帽衫,有一件雨衣是棕色的军用风衣款,他挺喜欢的。然后他又找到一家滑雪商店,买了滑雪面罩和最大号的滑雪手套。一同丢进购物车的还有五条棕色的羊绒围巾,配上药店里买到的超大墨镜,足以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如果滑雪面罩不管用或是太引人注目,至少还有备用方案。

沃尔玛里有大号雨靴。

这些准备工作让鲁本振奋不已。

回到车里,重新上路,鲁本立刻打开收音机跟进新闻。暴雨如注,车流的前进十分缓慢,有时甚至完全不动,今晚铁定要在门多西诺县过夜了。

大约四点左右,他终于开上了通往玛钦特大宅的森林公路。好吧,我们的大宅。新闻继续喋喋不休。

关于狼人案的最新进展,法医办公室已经确认,美景山的女死者是那两位老人的远亲,她的母亲也于两年前神秘死亡。至于金门公园的两位死者,他们的指纹与洛杉矶地区两起谋杀案的嫌疑犯吻合——他们曾用棒球棒敲死过好几个流浪汉。金门公园案死者之一的身份已经确认,他是弗雷斯诺的失踪人口,他的家人终于知道了他的下落,万分欣慰。北滩的强奸未遂者曾是一名杀人犯,因一起奸杀案入狱近十年,最近刚刚被释放。

“所以,无论这位疯狂的复仇者是谁,”警方发言人表示,“他的确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他总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干预正在发生的罪案,这的确值得嘉奖。但现在,他干预的方式让我们不得不启动了旧金山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搜捕行动。”

“毫无疑问,”记者的问题如潮水般蜂拥而来,发言人继续说道,“我们此刻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精神失常者。”

“凶手是否穿着某种动物戏服?”

“这个问题需要等到证据梳理完成之后才能回答。”

告诉他们唾液里富含溶菌酶啊,鲁本心想,你当然不会说。这样的消息对公众的狂热来说,不啻火上浇油。而且昨晚他没有留下唾液,他们最多只能找到一点爪子上脱落的碎屑。

有一件事情很清楚:面对狼人,公众并不担心自身的安全。不过,没人相信狼人真的跟北滩的受害人或者目击者说过话,至少从热线电话的内容来看是这样的。

鲁本打算关掉收音机,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新的消息。两个小时前,人们在缪尔海滩发现了金木学校一位8岁女孩的尸体。死因是钝器外伤。

圣拉菲尔的警长总部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小女孩似乎是被私刑处死的。

“必须切实议定学生和老师的送还方案,在此之前,”警长宣称,“我们无法同意绑匪的任何要求。”

够了。鲁本听不下去了,他关掉收音机。一个小女孩死在了缪尔海滩。是那些“技术天才”干的,对吧?手里有这么多人质,何不杀掉一个来宣示决心?当然。他们有45名人质呢。

鲁本非常愤怒。

现在是下午五点,天色晦暗,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所有声音都很遥远。事实上,现在他什么都听不到。显然,这意味着此刻他的听觉范围与普通动物无异。但他的超能力能听多远?完全没有头绪。

沙滩上发现小女孩的尸体。

这就够了,不是吗?足以推断其他人质的距离不会太远。

突然间,他翻越了最后一段坡道,大宅宏伟的轮廓出现在车头灯的光柱尽头,在雨雾的掩映下,这幢大宅比他记忆中还要恢宏,窗户里透出灯光。

在这一刻,他几乎敬畏起来。

与此同时,金木绑架案仍折磨着他。他无法控制地想着那些孩子,想着冰冷沙滩上小女孩的尸体。

他在大门前停车,门前的灯倏地打开,照亮了台阶和大门,强光直达二楼的窗户上方,壮丽辉煌。

噢,就在不久前,他才第一次和玛钦特・尼德克一同迈过这道门槛,那时候他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年轻人。

大门开了,穿着黄雨衣的勤杂工走下台阶,帮鲁本把行李搬进屋子。

大厅里的壁炉已经点燃,屋里飘荡着咖啡的芳香。

“我给您带了点晚餐,在炉子上,”勤杂工是个瘦高的灰眼睛男人,饱经沧桑的脸上满布皱纹,铁灰色头发所剩无几,笑容平淡却周到,一口加州腔十分悦耳,完全听不出原来的口音。“是我妻子带过来的。当然,不是她自己做的,是在镇上的红杉屋餐馆打包的。她还帮您买了点日用品,有点冒昧——”

“我很高兴,”鲁本立刻回答,“我什么都带了,却忘了食物,谢谢你。我原以为四点铁定能到,真抱歉晚了这么多。”

“别客气,”男人回答,“我是勒罗伊・高尔顿,大家都叫我高尔顿。我的妻子名叫贝丝,她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以前大宅举办派对的时候,她经常帮忙做饭打扫。”他接过鲁本手里的行李箱,单手拎起另外一大堆东西,转身沿着过道走向楼梯。

鲁本屏住了呼吸。他们就快走到那里了,就是在那里,他与袭击者殊死搏斗,险些丧命。

他不记得这里有黑橡木的护墙板,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从楼梯通往厨房门口这段长约7英尺的地毯显然是新换的,和楼梯上的宽幅东方地毯格格不入。

“完全看不出来了吧!”高尔顿得意地宣告,“地板我们都刷过了,上面的旧蜡起码有两英寸厚。我要是不说,你肯定想不到。”

鲁本停下脚步。他对这里完全没有印象。记忆里只有无边的黑暗,他毫无所觉地走进黑暗,遭遇攻击。这样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古比奥教堂里高悬的耶稣受难图,而他正走在那条通往十字架的路上。利齿如尖刀般扎进他的脖颈和颅骨。

你放过我的时候,是否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高尔顿发表了一大串毫无新意的感慨:生活还要继续,生者当节哀,人生总有意外,谁都不能幸免,你知道的,有些事情的原因你永远搞不清楚,直到某日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毒品那玩意儿太害人了,只要染上了,哪怕最乖的孩子都会变坏,我们只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继续生活下去。

“我说,”他的嗓音突然变得自信低沉,“我知道是谁干的,我知道咬你的家伙到底是什么。它饶了你的命,这真是个奇迹。”

鲁本听得背上一炸,心跳响如鼓声。“你知道是谁干的?”他问道。

“是美洲狮,”高尔顿眯起眼睛,抬起下巴,“而且我知道是哪一头。她在这附近出没的时间可不算短。”

鲁本摇了摇头,感到一阵轻松。老调重弹。

“不可能。”他说。

“哦,孩子,我们都知道,就是美洲狮。她带着她的崽子在附近游荡。我亲眼见过她三次,不过都没抓到。她咬死了我的狗,年轻人。你没机会见识了,我的狗可不寻常。”

鲁本彻底放松下来,高尔顿的猜测完全是南辕北辙。

“那是一条最棒的德牧,他叫潘泽尔,我看着他长大,从六周的小狗崽到成年,除了我亲手喂的食物,他绝不会吃别的东西。我训练他的时候都是用德语,在我养过的所有狗里,他是最棒的。”

“那头美洲狮咬死了他。”鲁本低声说。

老人又抬起了下巴,严肃地点点头。“美洲狮从我的后院里直接把他拖进了森林,等我找到他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剩下。是她干的。她和她的崽子,那窝崽子差不多也成年了。我一直在找她,找那一家子。我一定会抓到她的,去他妈的什么规定!他们拦不住我。早晚我会抓到她。不过你要是去了林子里,一定得当心。她总是带着崽子一起行动。我知道,她是在教它们捕猎。凌晨和黄昏的时候,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会小心的,”鲁本回答,“但真的不是美洲狮。”

“孩子,你怎么知道?”高尔顿问道。

为什么要跟他争论?你压根儿就不该说话!老头子愿意相信什么就让他相信好了。大家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如果是美洲狮的话,我应该能闻到气味,”他说,“她的气味会留在我和死者身上。”

高尔顿思索了一会儿,勉强接受了鲁本的说法。他摇摇头,强调说:“无论如何,她咬死了我的狗,我一定要干掉她。”

鲁本点点头。

老人踏上宽阔的橡木楼梯。

“你听说马林县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了吗?”他转头问道。

鲁本低声回答:“听说了。”

他感到呼吸艰难,但他还是想看清楚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是的,每一件。

这地方看起来非常干净,旧的东方地毯两头露出的地板擦得闪闪发亮,所有的烛台式壁灯都亮着,就像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你可以把我的东西安置在那边的最后一间卧室里。”他说。那是费利克斯住过的卧室,就在西走廊尽头。

“你不想要正面那间主卧室吗?那个房间的日照更多,非常漂亮。”

“不一定,现在我觉得这间挺好的。”

老人走在前面,他开灯的动作非常地迅速,显然对大宅十分熟悉。

床上铺着崭新的廉价花朵图案涤纶床罩,不过鲁本在床罩下面找到了干净的床单和枕套,浴室里的浴巾很旧了,但还算干净。

“我妻子尽了最大的努力,”高尔顿说,“他们说,银行希望这地方看起来尽可能体面,所以警察一解除封锁,她就打扫过了。”

“明白。”鲁本回答。

高尔顿挺好相处的,不过鲁本希望赶紧走完这套过场。

他们巡视了几个房间,讨论着诸如哪里应该修补,这个球形拉手要换,那扇窗户要上漆,有间浴室的吊顶塌了之类的问题。

主卧室的确很漂亮,威廉・莫里斯的花朵墙纸让人惊艳,大宅正面最漂亮的卧室。

它位于整座房子的西南角,两面都有窗户,大理石装饰的浴室十分宽敞,淋浴间也有向外的小窗。墙边有一座气派深邃的石头壁炉,壁炉台上装饰着漩涡形花纹,为了迎接鲁本的到来,炉火已经点燃。

“以前在左边的那个角落有一道铁楼梯,”高尔顿说,“通往上面的阁楼。不过费利克斯不喜欢这个设计。他想要绝对的私密,所以他让弟弟和弟媳拆掉了那座楼梯。”高尔顿很乐意充当向导,“看,这里的家具统统原封未动,”他指向那张胡桃木大床,“文艺复兴断拱风格,看到上面的瓮形顶饰了吗?床头板足有9英尺,硬胡桃木的。看看这镶板上的节瘤。”他朝着大理石面的梳妆台做了个手势。

“断拱风格,”这次说的是那面大镜子,“盥洗架也是原装的。来自大急流城,伯基和盖伊公司出品。那张桌子也一样。不过那张大皮椅的产地我不太清楚,玛钦特的父亲很喜欢它。每天早上他都会带着报纸坐在那张椅子上吃早餐。哦,报纸必须派人去取,没人肯往这里送报。这些都是真正的美式古董货,这座大宅就是为这样的家具而造的。楼下藏书室和大厅里的欧洲家具都是费利克斯买回来的,他喜欢文艺复兴风格。”

“看得出来。”鲁本回答。

“我们给这间房换了最好的床单,专门为你准备的。其他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在浴室里。桌上的鲜花是我花园里的。”高尔顿说。

鲁本表达了他的感激,“我今晚就住这里了,”他说,“这果然是大宅里最好的房间。”

“从这里能看到最棒的海景,”高尔顿说,“当然,玛钦特从没在这里住过。对她来说,这是父母的房间。她的房间在走廊那头。”

丹佛斯太太的阴影,鲁本想起了希区柯克的电影。突如其来的冷战几乎令他感到愉悦,他很高兴地觉察出自己变得敏锐多了。现在,这是我的房子了,我的房子。

他无比渴望带菲尔来看一看这个地方,但现在还不行。没的商量。

东南角的卧室和主卧室一样,古色古香,正中间的另外两间卧室也是同样的风格。这三间房间里都摆着沉重肃穆的大急流城家具,装饰着绚丽的威廉・莫里斯花朵壁纸,不过有些地方的壁纸已经脱落发霉,亟需修理。高尔顿说,这些卧室都没有翻修过,所以没有足够的电源插座,壁炉也不好用。旧浴室里的老式柱盆和带爪浴缸看起来很迷人,用起来却不太方便。

“费利克斯本来打算处理掉的。”高尔顿摇摇头。

宽阔的前走廊上,地毯很旧。

他们来到东面的几间卧室,仍然是美式古董家具,巨大的床架,文艺复兴式的旧椅子。

“这边的房间倒是都翻修过,”高尔顿骄傲地说,“每个房间里都有电视接口和中央暖气,壁炉情况良好。都是费利克斯操办的。不过玛钦特从来没装过电视,以前的旧电视早就没了。玛钦特不爱看电视,自从男孩子们被赶出去以后,她更是完全不看了。当然,她经常带朋友过来,有一次她从南美把整个会所的人都请了过来。不过客人们也不在乎有没有电视。她说就这样好了。”

“能请你帮我在主卧室里装一台大尺寸平板电视吗?我要开通所有的有线频道,”鲁本说,“我是个新闻迷,简直不能自拔。楼下的藏书室里也要一台大的,厨房里倒是可以装台小的。我之前说过吧,我自己做饭。”

“没问题,马上就办。”高尔顿显然很高兴。

他们回到橡木楼梯上,穿过一片死寂的前厅。

“啊,你应该知道,我有两个帮工,”高尔顿说,“他们有时候也会进出大宅,一个是我表亲,还有一个是我的继子。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告诉他们也一样。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处理妥当。”

他们回到楼下,高尔顿骄傲地指给鲁本看,被打破的餐厅窗户已经“修好了”,完全看不出来,要把菱格窗修成这样可不容易。

大厅门口两侧的银器收纳间被那两兄弟洗劫一空,银盘子和茶壶丢得满地都是,他们想伪装成抢劫,好像谁会蠢得相信这个拙劣的圈套一样。

“现在,所有东西都整理复原了,”他打开两边的门向鲁本展示,“大宅里的储藏室可不少,这里有两个,厨房旁边还有专门的备餐间。希望你的人生规划里有一个大家庭和很多孩子。走廊另一头有个壁橱,同样装满了瓷器和银器。”

鲁本强迫自己跟在高尔顿身后走进厨房。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自己低头看向地板,白色大理石上已经铺了几块椭圆形的小地毯,玛钦特的血迹就藏在地毯下面,也许还留在灰泥缝里,也许就在大理石上。他不知道她摔倒的具体位置。他完全不想待在这间屋子里,火炉上的锅热气腾腾,那是为他准备的晚餐。鲁本感到一阵恶心反胃。

目睹死亡之后立刻进食总是让他反胃。他还记得,在伯克利的时候,塞莱斯特的哥哥去世以后,他好几天水米不进,即使并没有呕吐。

他把自己的痛苦掩饰得很好。高尔顿还在等他。

“你可以动手干活了,”鲁本说,“我把维护修复的事儿全权委托给你。”他打开皮夹,抽出一沓钞票,“这些应该够前期开销了。请把冷库和食物间填满,你知道的,买点常用的东西就好。解冻烹调羊腿什么的我挺拿手,帮我买几袋土豆、胡萝卜和洋葱。我能照顾好自己,你管好其他事儿就行。对我来说,隐私很重要,所以,除了你以外,谁也不许进宅子里来,我是说,任何人都不行,就算是你的手下要来,也必须由你陪同。”

老人很高兴,他把钞票塞进口袋,对鲁本的每一个命令都点头称是。他解释说,“那些记者”在附近窥探了很久,不过没人敢进来,后来出了绑架案的事儿,他们就都消失了。“现在这世道就是这样,网络什么的,”高尔顿说,“什么事儿都是昙花一现,现在他们又在说什么旧金山狼人了,一直有人往这里打电话。不久前警察还来过两趟。”

还有,警察离开以后,大宅的警报系统就打开了。警方的调查人员一走,高尔顿就自作主张,打开了警报系统,家族律师知道这事儿。这套系统能监控整个一楼,运动探测器、破窗警报,应有尽有,所有门窗都有监控。

“如果警报系统被触发,我家里和本地的警察局都会立刻得到通知。我们会打电话过来确认,而且他们会马上派武装人员过来。”

他告诉鲁本警报系统的密码,向他示范如何输入。二楼装了一台控制器,早上下楼之前,可以在控制器上输入密码,关掉一楼的运动探测器。

“如果你还没睡下,又不想关掉整个系统,就输入密码,按一下主菜单键,门窗的运动探测器就都关掉了。”

“噢,还有,你一定要记一下我的电子邮件地址,我每天都会检查邮件。如果这儿有什么问题,你就给我发邮件,我很快就会处理。”他骄傲地举起手里的iPhone,“或者打电话也行,我整晚都把手机放在床边。

“也不用担心那些锅炉,燃气锅炉看起来虽然老旧,但考虑到这座大宅的年纪,它们还算是新的,而且锅炉房里绝对没有石棉。锅炉让室温保持在69华氏度左右,玛钦特喜欢这个温度。当然,很多出风口都没打开。不过现在已经够暖和了吧?

“还有,主楼梯下面有个小地下室。别管它了,里面什么都没有,锅炉好多年前就都搬到侧翼的仆人房去了。”

“嗯,好的。”鲁本回答。

“网络服务已经开通,和玛钦特小姐在的时候一样。整幢房子都能上网,她的办公室里有一个路由器,二楼走廊尽头的配电间里还有一个。”

鲁本很满意。

他把高尔顿送到后门门口。

在树梢的泛光灯照射下,他头一次看到了大宅背面宽阔的停车场和左翼两层的仆人房,菲莉丝就是在那里被杀害的。这片建筑显然是后来新修的。

离开灯光的范围,森林那边黑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树木偶尔反射出一点儿绿光。

你在那里吗?你在看吗?你还记得被你放过的那个人吗?

高尔顿的福特牌卡车很新,他唠叨了好几分钟这辆车有多好。对男人来说,还有什么东西的魅力比得上一辆崭新的卡车。“没准你也应该在大宅里准备一辆卡车,以防万一,不过我的车随时听候你的差遣。”最后他终于准备走了,不过他保证,只要鲁本打他的手机或是家里的电话,他十分钟内就能赶到。

“最后一个问题,”鲁本说,“我这里有勘测员绘制的地图,不过庄园周围有围栏之类的吗?”

“没有,”高尔顿回答,“红杉林绵延好几英里,有一些是这片海岸上最老的树,不过到这边来远足的人不多,这里离常规路线太远,他们都去了国家公园那边。北边是汉密尔顿家,以前德雷克赛尔家住在东边,不过现在那里恐怕没人了,好几年前那片地方就已经挂牌待售。几周前我确实看到那边有灯光,可能是房产中介吧。他们的树和您的一样老。”

“我等不及要去树林里走走。”鲁本喃喃说道。不过他真正在意的是,现在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只有他自己。

想想看吧,等到异变降临的那一刻,以狼人的形态在林间漫步,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去看,去听,去品尝,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美洲狮和她的崽子呢?它们真的在附近吗?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桓不去——像美洲狮那么强壮的野兽,我能跑过它吗?我能干掉它吗?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高尔顿的车声逐渐远去,然后转过身来,直面空荡荡的大宅,直面曾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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