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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整件事情始于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四,始于我在恍惚间从那面古老的哥本哈根镜子[注]里看到某种神秘动静的那一刻。虽然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但某些东西——某些映在镜子里的东西——让我觉得有些异样。所以,我停了下来,专注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我觉得那纯粹只是我的幻觉,于是继续梳起头发来。

  [注:原文是my antique Copenhagen mirror,估计是指Royal Copenhagen (皇家瓷器制造厂) 。这是一个丹麦皇室设立的瓷器制造厂,主营日用瓷器。他们也生产几种可爱的带瓷器边框的小镜子。]

  这面古老的镜子是我在一座废弃庄园的附属建筑里寻获的战利品——那座庄园位于圣克洛伊岛[注]上人烟稀少的北部地区——看到这面镜子的时候,它上面蒙着一层尘土与蛛网。我把它从维尔京群岛带回了美国。暴露在热带气候中经历了两百多年后,古朴的镜面已经有些黯淡了,那些雕刻在镀金镜框顶部的优雅纹饰也遭到了严重的损毁。因此,在将这面镜子纳入收藏,与我的其他物件摆在一起之前,我先寻回了那些断裂的部分,并将它们装回了框架上。

  [注:加勒比海中的一座岛屿,属于美属维尔京群岛。]

  时间转眼过了七年。现如今,我以客人兼助教[注1]的身份留在老朋友布朗开设的私立学校里。这座学校位于康涅狄格州境内一处常年刮风的山坡上。学校里有几座宿舍楼,我在其中一座宿舍楼里占据了一个无人使用的角落,为自己争得了两间房间与一条走廊。搬来学校的时候,我用褥垫将那面古老的镜子稳妥地包裹保护了起来。而抵达学校后,它也成了我拆封开箱的第一件个人财产;我将它端庄地摆放在起居室的一张老红木壁台[注2]上——而那张壁台是我曾祖母遗留下来的财产。

  [注1:原文是tutor,但是既然说是私立学校,家庭教师似乎不太合适,于是选了美语中的意思。]

  [注2:console table 一种中国比较少见但西方常用的家具,不知道准确的称呼,是一类靠墙 (通常固定在墙上) 的窄桌,形状有些类似长凳,主要用来放置油灯或花瓶等装饰品。]

  我卧室的门正对着起居室,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当我通过梳镜柜上的镜子看到两扇门后的那面大镜子时,我才注意到这一点——那种感觉就像是瞥见了一条没有尽头却逐渐收缩的走廊。而在那个星期四的早晨,我觉得自己看见那条平常无人走动的走廊上似乎出现了奇怪的动静——不过,正如前面说过的一样,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后我去了餐厅,发现所有人都在抱怨冰冷的天气。他们告诉我学校的加热设备暂时出了故障。我本就是个对低温特别敏感的人,因此寒冷的餐厅让我吃尽了苦头;在那个时候,我立马打定主意,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都不会再冒险走进任何凛冽彻骨的教室。所以,我把学生们邀请到了我的起居室里,让他们环绕着房间里的炉火旁展开一场非正式的讨论会——小伙子们也兴奋地接受了我的提议。

  讨论会结束后,有个名叫罗伯特·格兰迪森的小伙子问我能不能允许他留下来;因为在早晨的第二节课开始前,他没有其他的安排。我让他留了下来,并表达了我的欢迎之意。于是,他坐上了一张位于壁炉前的舒适座椅,开始学习起来。

  可是,没过多久,罗伯特就挪到了另一张椅子上,与新添加过柴火的壁炉隔远了一些。这个变动让他正对上了那面古老的镜子。随后,他的视线渐渐钉死在了那面灰暗而又朦胧的镜子上,我坐在房间另一边的椅子上眼看着他的举动,不由得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接着,我想起了上午早些时候的经历。尽管时间推移,他却一直牢牢地盯着那面镜子,并且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最后,我悄悄问他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入神。他依旧皱着眉头,缓缓地转过头来,颇为谨慎地说:

  “镜子里有些褶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凯文先生。我注意到它们似乎都从某一点开始往外跑。看——我会指给你看。”

  那孩子跳了起来,走到镜子前,手指着镜子上靠近左下角的一块地方。

  “就在这儿,先生。”他解释说,转头看着我,把手指留在指的地方。

  肌肉动作让他的手指碰到了镜面。这时,他突然抽回了手指,好像还费了些力气,并且轻声嘀咕到“呀。”随后又带着明显有些迷惑的表情再度看了看镜子。

  “怎么了?”我一面问,一面站起身走上前去。

  “为什么——它——”他表现得有些窘迫。“它——我——感觉——唔,它好像在拉扯我的手指。听起来——呃——很蠢,先生,但是——唔——那是一种非常异样的感觉。”就他十五岁的年纪而言,罗伯特的词汇量实在丰富得有点儿不同寻常。

  我走上前去,让他将所说的具体位置指给我看。

  “你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傻瓜,先生,”他腼腆地说,“可是——唔,从这儿我没法百分之百的肯定。从椅子上看似乎清楚得多。”

  我的兴趣被完全地勾了起来,于是坐到了罗伯特之前坐过的椅子上,望向他在镜子上指出的那个位置。几乎是在立刻,有些东西就“跳进了我的视线”。毫无疑问,从那个奇怪的角度望过去,那面古老镜子上的大量螺纹就像分散的一条条丝线汇聚向一处,同时又一缕缕地辐射开来。

  可当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时,那个奇怪的点却又看不见了。显然,只有从某个角度看上去,才能看到这个现象。直接看上去,镜子的那个部分甚至都无法给出正常的镜像——因为我没法在那里看到我的脸。很明显,我手里正捏着一个小小的谜团。

  不久,学校的铃声响了,着迷的罗伯特·格兰迪森只得匆匆告辞,留下我一个人继续思索这个光学方面的古怪小问题。我拉起了几面窗户的遮帘,穿过走廊,想要找到梳镜柜镜子所映出来的位置。很快,我就找到了那个地方。接着,我非常专注地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同时觉得自己又察觉到了某种“动静”。我伸长了脖子,最后在某个角度上看过去,一些东西再次“跳进了我的视线”。

凹陷

那种模糊的“动静”现在变得明确清晰起来了——那看起来像是一种扭曲,或者旋转着,的运动;非常像是一个微小却非常有力的旋风或者水龙卷,又像是一团秋日的落叶被狂风形成的涡流裹挟着在平坦的草地上跳舞。它结合了两种运动模式,就像地球一样——一圈又一圈,同时又向下进去,仿佛那个螺旋将自己无穷无尽地灌进镜子里的某一点。这个发现让我感到着迷,不过,我明白这一现象肯定是某种幻觉。我感觉到了一种非常明显的,并且想起了罗伯特窘迫的解释:

  一股轻微的寒意突然穿过了我的脊骨。这其中显然有些值得一探究竟的地方。而当我产生深入研究的念头时,我想起了罗伯特在听到学校铃声去上课之前曾有流露出颇为念念不舍的神情。我记得他听到铃声乖乖地进入走廊时还不忘回过头来看上一眼,因此决定不论我打算怎样解决这个小小的谜团都得让他参与进来。

  可是,没过多久我就遇到了另一些与罗伯特有关,并且更加引人注意的变故,并且短时间内忘掉了所有关于那面镜子的打算。那天下午我不在学校,而且直到五点十五分“点名”前都没有回来——所谓的点名只是一个泛泛的集会,但每个男生都被要求必须到场。我参加了那场集会,准备找到罗伯特详细讨论一些关于镜子的问题,但却惊异又恼火地[注]发现他并没有出席——对他而言,这是件颇为反常的事情。当天晚上,布朗告诉我说,那个孩子实际上已经失踪了。他们搜索了他的房间,搜索了体育馆,搜索了所有他常去的地方,却没有发现任何有关他下落的线索,不过,他的私人物品——包括他出门穿的衣服——却全都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注:原文是I was astonished and pained to find him absent]

  那天下午,没人在冰上见过他,也没有哪个外出远足的团体见过他。他们还打电话询问了那些在学校附近为学生提供餐饮服务的商人,却也一无所获。一句话,两点十五分课程结束,他上楼回到自己位于三号宿舍的房间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当人们真正意识到罗伯特已经失踪后,随之而来的骚动传遍了整个校园。身为校长,布朗不得不承担下了这一消息所带来的全部压力;而且,在管理严格、高度组织化的学校里发生这种前所未闻的事情也让他感到颇为迷惑。据悉罗伯特并没有返回自己位于宾夕法尼亚州的家。男生与教师组成的搜寻队也没有在学校周围积雪的乡野里找到他的踪迹。就这会儿说,他就这么地消失了。

  罗伯特失踪后第二天下午,他的父母就赶到了学校里。他们平静地接受了降临在他们身上的磨难,不过,这场意料之外的灾难仍让他们步履蹒跚。为这件事,布朗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但这其中实在没有什么可做的事情。等到第四天,这件事情在学校看来已经完完全全地成了个谜。格兰迪森和格兰迪森夫人很不情愿地返回了自己的家里。接下来的那天早晨,为其十天的圣诞假期来临了。

  学生与教师们纷纷离开了学校,却没有往常的节日情绪;布朗与他的妻子离开了学校,还带走了仆人,留下我一个人居住在那个诺大的地方。没有了教师和学生,这地方看起来就是个非常空洞的外壳。

  那天下午,我坐在自己的壁炉前,思索着罗伯特的失踪,并且衍生出各种各样的奇妙理论来解释其中的缘由。到了晚上,我开始觉得严重的头痛,于是只吃了一点儿晚餐。随后,我绕着学校里的一大堆建筑轻快地走了一圈,接着又回到了起居室里,继续担起了思索的重担。

  十点没过多久,坐在扶手椅里的我就从瞌睡里清醒了过来。我觉得四肢僵直、寒冷刺骨。炉火在瞌睡的时候已经熄灭了。我觉得身体不适,可脑子里却涌现出了一种像是在期待什么的奇怪感觉。因为在无意间睡过去之前,我正在思索一个挥之不去的古怪念头——我古怪地认为,罗伯特·格兰迪森可能曾绝望地试图通过某种微弱、难以分辨的渠道和我交流。最后,我怀着一种毫无道理的肯定信念爬上了床。不知为什么,我确信年轻的罗伯特·格兰迪森依旧活着。

  在某些人看来,我乐意地接受这样的念头一点儿也不奇怪,他们知道我曾在西印度群岛上定居过很长一段时间,也知道我曾与那些发生在群岛上的不可思议之事有过密切的接触。此外,我在迫切渴望与失踪男孩建立某种精神联系时居然昏睡过去的经历看起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即便那些最无聊乏味的科学家也与弗洛伊德、荣格[注1]以及阿德勒[注2]一同宣称,潜意识在睡眠时最容易向那些外在的感觉开放;但在清醒状态下,这类感觉几乎不会以完整的形式出现。

  [注1:瑞士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医师,分析心理学的创立者。]

  [注2:奥地利心理学家及医学博士,个体心理学派创始人。]

  若是再进一步,认同心灵感应的确存在的话,必然推导出这种力量作用在入睡的人身上会收到最强的效果;因此,如果我能够得到来自罗伯特的明确信息,那肯定是在一段最深沉的沉眠里。当然,清醒过来后,我或许会遗失那段讯息;不过,我在世界上的各个隐秘角落里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精神训练,因此记住这类讯息的能力也早已变得无比锐利。

  我肯定是在一瞬间陷入昏睡的,而且我只记得栩栩如生的梦境,却不记得有清醒过来的间断,所以我觉得自己一定睡得很沉。再度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六点四十五分了。可是,某种感觉的依旧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知道那是昏睡时的大脑活动延续到清醒后的结果。在我脑海里,罗伯特·格兰迪森古怪地变成了一个黯淡、偏绿的暗蓝色男孩;他在绝望地试图通过言语的方式与我沟通,却发现这之中有着某些几乎无法克服的障碍。空间上的分割似乎在我们之间竖立起了一堵墙——而这堵看不见的神秘之墙让我们两个感到了彻底的迷茫。

正向

看见罗伯特的时候,我和他之间好像还隔着一段距离;可奇怪的是,我同时又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他比现实的生活中的罗伯特更大同时也更小一些。在交谈的时候,他会前进和后退,而他的体型也会跟着,而非,地变化。也就是说,当他退后或者远去的时候,他看起来不是在变小而是在变大;就好象在他的身上,透视原则发生了完完全全的逆转。他的面孔看起来既朦胧又反复——就好象他缺乏特定的形状,或者固定的轮廓;而且,在一开始,他的颜色与衣着也让我感到彻底的困惑。

  在梦中的某个时刻起,罗伯特努力发出的声音终于凝结成了可以辨认的语言——虽然那是一种异常粗重、低沉的嗓音。起先,我根本没办法听懂其中的任何内容。虽然身在梦中,可我依旧在绞尽脑汁地寻找能够揭露他下落的线索,猜测他想告诉我的内容,思索他声音笨拙含糊的原因。接着,我渐渐分辨出了其中的词语与短句,而那些最先分辨出的内容已经足够让梦中的自己产生最疯狂的兴奋情绪,并建立起了某种精神上的关联——在清醒的时候,我曾拒绝过做出这样的关联,因为它所揭示的蕴意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我不知道沉眠中的自己究竟花了多长的时间聆听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但那个置身在奇异彼端的叙述者磕磕绊绊地说了好几个小时。那些字句里揭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形势。在找到最有力的确凿证据之前,我不指望会有其他人相信这些故事,可是,不管是在梦中还是在清醒过来之后,我都已经准备好将它们看作事情的真相了,因为我曾经与这些神秘事物打过交道。当那个男孩哏住的时候[注],他显然在看我的脸——看我在敏感睡梦中的表情变化;因为待我渐渐听懂他的话时,他的表情也跟着变得愉快起来,并且流露出了感激与期望的神色。

  [注:原文是as he choked along]

  虽然我在寒冷中惊醒了过来,可罗伯特的讯息却依旧在我的耳边萦绕不去。然而,倘若我想要转达他所叙述的内容就必须非常细致谨慎地挑选自己的用词。与之相关的所有事情都很难用文字记录下来,任何试图这样做的人最后很可能会发现自己只是在绝望地挣扎而已。我之前说过,这种揭示在我的脑海里建立了某种关联。在过去,若是我有意识地构想这样的关联,那么理性绝对会阻止我继续思索下去。可是,如今我无须再犹豫了,这种关联与那面古老的哥本哈根镜子有关——在那天早晨它上面的运动迹象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随后那些螺旋形的轮廓与明显的吸入幻觉也在我与罗伯特心里激起了颇为令人不安的想象。

然而,罗伯特·格兰迪森通过某种极度离奇的方法离开了我们所能理解的世界,进入了镜子里。他被囚禁在那里,等待着解救。

虽然我的显意识[注1]之前拒绝相信直觉试图暗示的内容,可现如今它已经无法再否认这个惊人的构想了。发生在“爱丽丝”故事[注2]里的奇想如今变成了我需要直面的严肃事实。那面镜子的确有着某种险恶而又异常的吸入力量;而那个出现在我梦中、挣扎苦斗的叙述者也清楚地表示它与人类已有经验中的任何已知先例都完全不同,也与我们这个正常三维世界所具备的、由来已久的法则大相径庭。它不仅仅是一面镜子——它是一扇门;一个圈套;一条联系着其他深邃空间的纽带——那不是为我们这个有形宇宙中的居民所准备的世界,而且我们也只能通过非欧几里德数学中最精妙复杂的术语来认识那个世界。

  [注1:原文是 outer consciousness,指和潜意识相对的部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意识”。虽然这个词正确的表达方式应该就是consciousness ]

  [注2:指《爱丽丝镜中奇遇记》]

  重要的是,自清醒之后,我就没再切切实实地怀疑过梦中启示的真实性。我的的确确与跨入其他维度的罗伯特有过交流,虽然我曾苦苦思索过罗伯特的失踪,思索过镜子造成出的幻觉,但这件事情并非源自那些思绪的诱导,我内心最深处的本能对此确信无疑,而任何出自本能的肯定通常都被认为是有根据的。

  这般展现在我面前的故事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离奇特质。回顾罗伯特失踪的那天,上午的事情已经非常明了了,罗伯特对那面古老的镜子产生了极度浓厚的兴趣。上课的那会儿,他一直惦记着要折返我的起居室,并且对镜子做进一步的检查。然而,待他结束课程,抵达起居室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两点二十分之后了,而我也离开房间去了镇里。发现我离开之后,他知道我不会介意,于是走进起居室,径直来到了镜子边;他肯定站在镜子的面前,研究着螺线汇聚的地方——我也注意过那个地方。

拖了过去

这时,突然之间,有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促使他将手伸向那个旋涡的中心。虽然更明智的判断告诉他不要这样做,但他依旧不太情愿地屈从了那股冲动;当触碰到镜子表面的时候,他立刻感觉到了一种几乎疼痛难忍的古怪吸力,那天早晨他也曾为这种吸引感到困惑。紧接着——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他感受到了一股剧烈的扭动,这股强大的力量仿佛要扭曲、撕裂他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和肌肉,膨胀、挤压、切断他的每一条神经——然后,他被粗暴地,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

  一旦进入镜子,那种施加在他身体上、极度痛苦的张力突然间消失了。他说,他觉得自己好像刚刚出生——而且每每他试图做些什么——行走、弯腰、转头或者发生说话——这种新生的感觉就变得更加明显起来。他身体上的每一寸地方似乎都有点儿异样。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这些感觉渐渐消失了,罗伯特的身体不再是一系列相互抵触的部分,它又变成了一个有序的整体。而在所有的表达方式中,开口说话依旧是最困难的一种;发声显然是一件非常精细复杂的工作,需要运用一连串不同的器官、肌肉与肌腱。另一方面,罗伯特的双脚却是身体中最先适应镜中新环境的部分。

  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会拒绝谈论这个问题,但我却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去思索它;我试着将自己听到、看到的事情一一关联起来。虽然我是一个神智正常的人,但我还是打消了应有的疑虑,并且开始设想任何可能可以将罗伯特从那座不可思议的监狱里解救出来的计划。当我这么做的时候,许多通常会让人感到困惑的事情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或者至少比原来要清晰了。

颠倒

例如,罗伯特自身颜色上的古怪之处。我之前说过,他的脸和手都呈现出一种黯淡、偏绿的暗蓝色;此外,我得补充说,他常穿的那件蓝色的诺福克夹克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柠檬黄,而他的裤子依旧保持着原有的中性灰。待醒来之后再琢磨这些事情时,我想起了那种颠倒的透视现象——当罗伯特后退的时候,他的形象会逐渐变大,而当他靠近的时候,他的形象反而会逐渐变小——这种现象与我所掌握的情况倒是有着密切的联系。此外,这当中还有一种物理上的——因为他在未知维度里呈现出的颜色恰好就是日常生活中那些正常颜色的反色或互补色。在物理学中,典型的互补色有蓝色与黄色,红色与绿色。这几对颜色是相反的,而当它们混在一起的时候会产生中性的灰色。罗伯特的肤色本该是一种带点粉红的米黄色,而与之互补的颜色正是我所看到的蓝绿色。他的蓝外套变成了黄色,而灰色的裤子却保留着原有的灰色。起先,我有些困惑为何灰色没有变化,随后我想起来灰色本身就是互补色混合的结果。灰色没有互补色——或者说,它的互补色就是它自己。

颠倒

此外,罗伯特粗重、低沉的嗓音——还有他抱怨的身体别扭与异样感觉——都得到了解释。在一开始,这些情况的确让人感到困惑;但在经过长时间的思索后,我找到了线索。和透视与色调的变化一样,这也是同样的状况。在四维世界[注]里的人肯定都是这样颠倒的——手与脚,还有颜色与透视,都发生了变化。那些成对的器官,例如鼻窦、耳朵与眼睛,也是一样。因此,罗伯特必须用颠倒的舌头、牙齿、声带与连带的发生器官来说话;再联想到他发声时遇到的困难,我一点儿也不感到诧异。

  [注:原文是the fourth dimension。别问我怎么变成四维世界了,我也在纳闷]

  随着上午的时间逐渐过去,但绝对真实的感觉并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起来,而睡梦所揭露的形势看上去仍旧异常紧急,甚至逼得人要发疯。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另一方面,我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没法寻求任何建议或帮助。可以想见,我的故事——一个仅仅只能依靠梦境来佐证的坚定信念——只会惹来他人的嘲笑,或是有关我精神状态的猜测。事实上,夜晚获得的印象仅仅只提供了一丁点有用的信息,靠着这一点儿信息,不论有没有帮助,我又能干些什么呢?最后,我意识到,在设想出一个能够释放罗伯特的计划前,我必须获取更多的信息。这只能通过睡梦里的敏感时段来获得,可一想到心灵感应多半会在我陷入熟睡后继续发生,我便感到非常振奋。

  随后,我吃了顿午餐。在那段时间里,依靠着严苛的自制力,我守口如瓶,没有向布朗夫妇提起那些突然闯进我脑子里的混乱思绪。吃过午餐后,我准备再睡一会儿。几乎在我阖上眼睛的那刹那,某种微弱的心灵感应图像出现了;很快,我便极度兴奋地意识到那正是我之前看见的景象。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便是图像变得更清晰了;而且当他说话的时候,我似乎能够领会更多的词句了。

  这段睡梦中,我发现上午的推断基本都是正确的,但这种互动在我醒来之前就中断了。而且在互动中断之后,我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苏醒过来。在交流即将中断的时候,罗伯特似乎显得很焦虑,但他告诉我,在囚禁他的四维监狱里,颜色、空间以及关联的确都是颠倒的——黑就是白,距离越远东西看起来越大,如此等等。

  而且,罗伯特还暗示说,虽然他还拥有完整的身体与感官,但人体必须的生理活动却古怪地停滞了。举例来说,他完全不需要营养来维持生命——相比物体、性质等方面无所不在的颠倒状况而言,这种现象显得更加古怪,因为前者不过是一种合理的、能够通过数学进行描述的事物状态而已。此外,另一条有着重要意义的讯息是——离开镜子返回世界的唯一出路就是他进来的路,而这条路被永远地拦堵、封印住了,无法穿透,至少目前来说,出口的情况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罗伯特又拜访了我一次;自他被监禁之后,这样的感觉,这种在睡梦的某些古怪时段里敏感地接收到的讯息,从未停止过。为了进行交流,他绝望地想尽了一切办法,而且时常显得有些可怜;因为心灵感应的连接曾变弱过好几次,而且有些时候,疲倦、兴奋或是担心被中断的恐惧也会阻碍他的话语,让他的嗓音变得更加粗重。

  我会在这里完整而连续地记叙下罗伯特通过一连串短暂的精神接触告诉我的全部事情——在某些地方或许还要用一些在他被解救后发生的、有着直接关联的事情加以补充。靠心灵感应获得的讯息非常破碎,而且大都难以用言语来描述,但我专注地进行了三天的心灵感应,并且在清醒的时段反复研究了所得到的内容;以兴奋狂热的勤奋态度对得到的讯息加以归类和思考,因为如果我还想让那个孩子重新回到我们的世界,这就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罗伯特发现自己所在的四维空间并不像科幻小说[注1]里描述的那样是一个旷阔无垠,充满了古怪景象与奇妙居民的陌生世界;他所在的地方更像是我们这个世界里的某些有限部分的投影[注2],同时在空间的方向或外观上还带有一点儿怪异、通常不会出现的特征。那是一个虚无缥缈、破碎得有点儿古怪同时又混杂了许多东西的世界——在那儿,一系列看起来仿佛毫无关联的场景模糊地相互交融在一起;它们之中的细节与被吸进古老镜子里的事物——例如罗伯特——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别。那些场景像是梦境,又像是魔灯[注3]投下的光影——但那个孩子并非是这种朦胧的视觉观感中的一部分,那些场景只不过是某种全方位的背景,或是虚无飘渺的环绕影像,因此他能在它们面前,或是它们当中,自如地移动。

  [注1:原文是scientific romance,严格来说这个词是science fiction的早期形式,也常用来指早期的科幻小说,比如凡尔纳的小说。]

  [注2:原文是 a projection of certain limited parts of our own terrestrial sphere ]

  [注3:原文是magic-lantern,主要指17世纪早期的手提式幻灯机。]

  他没法触碰到场景中的任何一部分——墙壁、树木、家具等等东西——可奇怪的是,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它们的确没有实际的形体,还是因为那些东西总是在他靠近的时候渐渐远去。那些东西看起来仿佛都在流动、变幻,让人觉得不太真切。当他走动的时候,似乎是在可见场景里那些底面上行走——比如场景里的地板、道路、草地等等;可一旦他深入研究自己站立的表面,往往会发现这种接触其实只是一种幻觉。不论地表看上去是什么样子的,脚下的支持力从未发生过变化——当他弯腰用手去试探时,也是一样。他觉得自己踩踏的基底,或支撑平面[注1],是一种与完全抽象的、重力平衡的支持力——这是他能想象出的最为清楚的描述了。它没有明确的触感特征,而且似乎还有某种有限的、让人悬浮起来的力量[注2]协助它实现高度的转变。他从未真正地爬过楼梯,却能一步步从一个较低的地方走到较高的地方。

  [注1:原文是 this foundation or limiting plane ]

  [注2:a kind of restricted levitational force ]

  连接清晰场景之间的通道有点儿像是滑翔着穿越一片充满影子的地带,或是一个焦距模糊的世界——在那里,各个场景中的细节全都古怪地融合在一起。那些场景里没有能够移动和变化事物[注],所有的远景都是清晰可辨的,而那些会逐渐变化的东西——比如家具或是植被的细节——总会呈现出模糊、不太明确的外观。每一个场景里的光照都是发散的,而且让人倍感困惑,当然场景里的颜色也全都是反色——明亮的红色草地,黄色的天空飘荡着黑色与灰色的云朵,白色的树干,还有绿色的砖墙——这些情况让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种怪诞得不可思议的感觉。那里也有日夜交替,结果证明是现实世界里镜子所挂地点的正常日夜交替颠倒后的结果。

  [注:原文是transient objects,看上下文,应该是指动物,车辆等不会长时间静止的事物。]

  起初,形形色色看似毫无关联的场景让罗伯特感到有些迷惑。随后,他发现这些场景都是那面古老镜子曾长时间映照过的地方。这也解释了场景里为何会古怪地缺失了那些会移动和变化的物体,视野为何大多选取得非常随意,户外的景色为何总是被限制在门道或窗户的框架中[注],等等问题。这面镜子似乎能够将那些长时间暴露在它面前的风景存储下来;不过,它必须要通过一种特定的、非常不同的过程才能吸收实际的物质——比如罗伯特。

  [注:原文是This also explained the odd absence of transient objects, the generally arbitrary boundaries of vision, and the fact that all exteriors were framed by the outlines of doorways or windows. 那句the generally arbitrary boundaries of vision实在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他实际上就在地球上的那个地方

但这出疯狂的奇迹中最令人难以置信——至少最令我难以置信——的地方是它可怖地颠覆了我们所知道的、与空间有关的诸多法则——包括各式虚幻场景与它们所象征的实际地点之间的关系。我之前说过,那面镜子能够储存那些地点的镜像,但这只是一种不精确的表述。事实上,每一幅镜中景象都是对应的世俗地点在四维空间里映射出的、近乎永恒的真实投影;因此当罗伯特走进某个场景里的某个部分时,例如他在心灵感应传输讯息时走进我房间的镜像,——不过他处在某种特殊的空间状态中,因此无法与处在同一地点的三维世界里的人进行任何形式的感官交流,反之亦然。[注]

  [注:though under spatial conditions which cut off all sensory communication, in either direction, between him and the present tri-dimensional aspect of the place.]

  理论上说,被囚禁在镜子里的人能够在短时间内去抵达我们星球上的任何地方——只要那个地方曾经映照在镜子表面上。虽然有些地方未曾长时间映照在镜子表面,不能在镜子里产生一个清晰的虚幻投影,但镜中人依旧有可能进入那些的地方;像是那样的地方通常会在镜子里显现成一片几乎没有固定形状的阴影。而在这些确定的场景之外是一片充满了中性灰色阴影、似乎望不到尽头的荒原——对于这片地方,罗伯特一直充满了疑虑;即便要进入那片区域,他也不敢游荡得太远,唯恐自己会无可救药地迷失其中,再也无法返回真实世界,或是镜中世界。

  罗伯特在最先给出的那部分细节里提到了一件事——他并不是唯一的囚徒。很多人,很多穿着古代装束的人,都和他一样被困在了镜子里——那其中有一个系着辫子、穿着天鹅绒短裤、能够说上一口流利的英语却明显带有斯堪的纳维亚口音的肥胖中年绅士;一个有着一头纯净金发、长相颇为漂亮的小女孩——不过她的头发看起来是光洁的暗蓝色;两个似乎不能说话的黑鬼——他们的面孔与反色后的苍白皮肤形成了怪诞的对比;三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非常年幼,几乎只能算是婴儿的孩童;以及一个身材瘦削、岁数很大的丹麦人——那个人有着非常特别的外貌,而且面容间还显出一种带点恶毒意味的智慧。

  最后提到的这个人名叫阿克塞尔·荷姆,他穿着锦缎裁剪成的小衣服,喇叭边的外套以及一顶有两个多世纪历史的宽松长假发[注]。在这个小群体里,他是个非常值得注意的人,因为他正是他们被困在镜子里的原因。荷姆在魔法与镜子制作方面有着杰出的造诣,并且在很久以前就制作这座位于另一个维度的奇怪监狱。如今,只要镜子还存在着,他自己,他的奴隶,还有他刻意邀请或引诱进来的客人就会一直被囚禁在监狱里。

  [注:原文是full-bottomed periwig ,特指披肩,或者更长的假发。]

  荷姆生于十七世纪早期,在哥本哈根经营玻璃的吹制与塑形工作;他非常擅长这门工作,并因此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制作的玻璃,尤其是安置在会客厅里的大块镜子,一直都是倍受人们青睐的高价商品。但是,大胆的头脑不仅让他成为了欧洲一流的玻璃匠人,而且让他不再满足于单纯利用物质制作手工艺品的层次,开始将兴趣与野心扩展到了更加遥远的领域。他仔细研究了周遭的世界,并且为人类有限的知识和能力感到恼火。最后,他开始寻找一些更加黑暗的方法来克服人类知识与能力的局限,希望由此获得更大的成就——对于任何一个凡人来说,那种成就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致力于追求获得像是“永恒”之类的东西,而那面镜子就是为了保证这一结局所做的准备。虽然在我们当下的时代里,爱因斯坦开启了严肃研究四维空间的大门,但在当时,类似的工作还远没有展开;不过,荷姆掌握了他那个时代的所有方法,他知道如果自己能以肉身进入空间的那个隐秘相位[注],就可以阻止寻常物理世界中的老化与死亡过程。经过研究,他发现反射无疑是一扇大门,能够通向所有位于我们熟悉的三维世界之外的维度;随后,在机缘巧合之下,他找到了一面非常古老的小镜子,这面镜子具有着某些神秘的性质,而荷姆觉得自己能够对其加以利用。根据自己设想出的方法,他相信一旦“进入”这面镜子,“生命”——从身体与意识这方面来说——将会真正地永远延续下去,但他必须保护好这面镜子,让它永远都不会破裂或风化。

  [注:原文是that hidden phase of space]

  于是,荷姆制作了一面镜子,那是一面富丽堂皇的镜子,任何得到它的人都会将之视为珍宝悉心呵护;然后他将自己获得的那面有着古怪螺线构造的遗迹巧妙地熔合进了自己制作的镜子里。就这样,他准备好了一个属于他的庇护所与圈套。随后,他开始计划进入镜子的方式与租赁的条件[注1]。他计划带着仆人与同伴一同进入镜中;但在正式开始行动前,他先进行了一项实验——将自己从西印度群岛带来的两个可靠的黑人奴隶送进了镜子里。可以想象[注2],当看到自己的理论第一次得到实际的论证后,他是多么的感动。

  [注1:原文是conditions of tenancy,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注2:原文是only imagination can conceive,直接翻译过来是“只有想象可构想出”……]

  但是,像他这样有学识的人肯定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他离开现实世界的时间太长,长到超过了这个世界中的生命的正常限度,那么只要他打算返回现实世界就会立刻消失于无形。但是,只要他能够保证镜子不出现事故,不会意外破裂,那么留在里面的人就永远保持着当初穿过镜子时的模样。他们永远都不会老去,也永远不需要食物或饮水。

  为了营造一个还过得去的监狱环境,在穿过镜子之前,他先往镜子里送去了某些书籍、书写材料、一套做工极其结实的桌椅以及其他一些配件。他知道镜子通过反射,或者说吸收,场景而形成的影像并非是有形的实体——那些影像仅仅只是在身边铺展延伸,就像是梦境里的背景。准备妥当之后,他于1687年亲自穿过了镜子。那是一段非常重要的经历;这个过程肯定伴随着成功与恐惧的感觉。如果这个过程出了什么问题,他可能会迷失在黑暗与不可思议的复合维度[注]中。

  [注:原文是multiple dimensions,或者翻译成“多重维度”?]

  在长达五十年的时间里,他一直没办法为自己和奴隶们增添新的同伴,后来他完善了心灵感应的方法,将这股力量投射进外部世界靠近镜子的那一小片区域,引诱某些处在镜子附近的人穿过镜子里的古怪通道。就这样,罗伯特感受到了一股冲动,迫使他想去触碰“门”,并且最终被吸引了镜子里。这种具现完全依赖心灵感应的能力,因为在镜子里没有人能够看见人类的世界。

  实际上,荷姆与他的同伴在镜子里过着一种非常古怪的生活。当我发现镜子的时候,它正面对着棚屋里满是灰尘的石墙,而且在足足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它一直都被摆在那个位置上,因此罗伯特是经历过如此漫长的间隔后第一个进入这块遗忘之地[注]的人。虽然他还很年轻,但这一回,与生活在十七、十八世纪的人会面交谈,仍让他感到无法适应的怪诞。

  [注:原文是limbo]

  只有凭借模糊的猜测我才能想象出那些囚徒过着怎样的的单调生活。正如之前提到的那样,那片广阔空间里呈现出的变化被限制在镜子曾经长期映照过的几个地点当中;此外,由于热带气候侵蚀了镜子的表面,因此那之中的许多场景也变得昏暗怪异起来。那其中的有些场景非常明亮美丽,而囚徒们通常也都聚集在这些场景中。但没有一个场景能让人感到心满意足;因为那些可以看到的东西全都是虚假的、无形的,而且大多会呈现出莫名其妙的模糊轮廓。待到黑暗降临后,囚徒们通常会沉溺进记忆、思考与谈话里,以便打发单调的时光。在这个古怪而又可悲的团体里,每一个人都保持着自己原有个性。他们没有改变,也没办法改变,因为外部世界的时间流逝对他们不起作用。

  除开囚徒的衣物外,镜子里无生命的物件非常少;而且大部分都是荷姆留给自己使用的配件。即便没有家具,他们依旧照常休息,因为睡意与疲劳已经随着其他生命特征一同消失了。那些之前提到过的无机物,似乎和活物一样避免了腐烂的命运。此外,镜子里也完全没有低级的动物生命。

  罗伯特从蒂勒先生[注],那个会说英语却有着斯堪的纳维亚口音的绅士,那里打听到了绝大多数的信息。那个肥胖的丹麦人对他很是喜爱,而且和他交谈了很长的时间。其他人也恭敬、友好地接纳了他;荷姆本人似乎也很亲切,并且向他说了许多事情,包括这个圈套的大门。

  [注:原文是Herr Thiele Herr是德文中的先生。故暂时不当作人名来翻译。]

  罗伯特很聪明,他后来告诉我,荷姆在附近的时候,他从不尝试与我交流。有两次,他在与我交流的时候看见了荷姆,因此立刻中断了与我的交流。我从未见过镜子背后的世界。我“看”到的罗伯特,包括他的身体还有身上的衣服,和他那断断续续的生意以及他具现出的我一样,纯粹是心灵感应的结果;并没有真正地看穿不同的维度。不过,由于罗伯特和荷姆一样是个受过训练的心灵感应者,所以他能将些许与他本人无关的鲜明影像[注]传递过来。

  [注:原文是strong images ]

  当然,在接收这些启示同时,我也在不顾一切地思索着能够解救罗伯特的方法。在第四天——他失踪后的第九天——我想到了一个方法。综合各方面而言,我费劲心机构想出的方案并不复杂;但我不知道它是否可行,此外,如果这个方案存在疏漏,那么它有可能会导致令人毛骨悚然的毁灭性后果。简单来说,这个方案基于一件事情——镜子内部没有任何可以逃离的出口。如果荷姆与他的囚徒们被永远地禁锢在镜子里,那么释放他们的力量必须完全来自外界。此外,如果其他囚徒在获得解救后生存了下来,那么我还需要考虑这些幸存者的安置问题,尤其是阿克塞尔·荷姆的安置问题。罗伯特告诉我的事情让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安心;此外,我当然也不希望他逃出我的公寓,因为他一旦重获自由就会用他的邪恶意志去影响这个世界。但是心灵感应传来的讯息并没有说清楚释放那些在许久之前进入镜子的囚徒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此外,如果计划成功,还有一个不那么重要的问题有待解决——如何让罗伯特重回正常的学校生活却不需要去解释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计划成功了却没有目击者,那么我完全没办法解释清楚实际发生的事情——可如果计划失败了,那么在其他人面前实施解救计划的举动就变得非常不明智起来。虽然我清楚事情的缘由,可每当我把心思从那些借由一系列紧张的梦境而获得的资料中抽离出来时,我都觉得自己面对的现实实在太疯狂了。

  当我尽可能全面地思索过这些问题后,我从学校的实验室找来了一面大号的放大镜,然后细致地研究了那个螺线中心的每一寸地方——按理说,这应该就是荷姆最初获得的古老镜子所在的位置。可即便有放大镜的帮助,我也没办法清楚地分辨出原有区域与那个丹麦巫师后来增补的镜面;可是,在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后,我依据推测用一只蓝色软质铅笔非常精确地画出了一个椭圆形的区域。然后,我去了一趟斯坦福,弄来了一件笨重的玻璃切割工具;因为我的主要想法是将这块拥有魔力的古老镜子与后来增添上的其他镜面分割开来。

  接下来,我开始思索一天中的什么时候最适合进行决定性的重要试验。最后,我将时间定在了凌晨两点三十——一方面,这个时候没人会打扰我的工作,另一方面,这一时间的“反面”就是下午两点三十——正是罗伯特最可能进入镜子的时间。这种“颠倒”可能会有关系,也可能没有,但我知道这个时间起码和其他时候一样妙——没准比大多数时候都好。

  我最终在罗伯特失踪后的第十一天凌晨开始了工作。我拉上了起居室的窗帘,关闭并锁上了通过道的大门。随后,我屏住呼吸沿着之前画下的椭圆形轮廓,用钢轮刻刀细致地划出了带有螺线的部分。这面一英寸厚的古老镜子在坚实一致的压力下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在完成整个轮廓后,我又沿着刻痕又划了一次,将滚轮更深地压进玻璃里。

  接着,我非常小心地将厚厚的镜子从控制台上抬了起来,将它面朝里斜靠在墙上;撬开钉在后面的两块狭窄纤薄的木板,接着小心而又巧妙地用玻璃刀的厚重木头把手轻轻敲打在切过的地方。

尘土

轻轻一敲,那块包含了螺线的镜面便从镜子里脱离开来,掉落在下方的布哈拉地毯上。我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但却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忐忑不安地期待着接下来的进展。为了方便,我暂时跪了下来,将脸贴近了新刻出的洞口;当我吸气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气味涌进了我的鼻孔——这种气味与我之前遇到的任何气味都不相似。接着,模糊视线里的所有东西突然变成了一种暗淡的灰色,同时一股隐形的力量控制住了我的肌肉,让它们无法再活动。

  我记得自己虚弱、徒劳地抓住了最近的窗帘,然后窗帘在拉扯中脱离了挂钩。接着,我缓缓地倒在地面上,双眼一黑昏了过去。

  再度清醒过来时,我正躺在布哈拉地毯上,双腿却莫名其妙地抬着,伸向空中。房间里充满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难以言喻的尘土气味——眼睛里的图像渐渐清晰了起来,这时我看见罗伯特·格兰迪森站在我面前。那是他——活生生的他,而且还有着正常的颜色——他正在实施学校急救课程里教授的、用来抢救昏迷者的方法,举高我的双腿让血液流回大脑。有那么一会儿,令人窒息的气味还有不明所以的困惑让我说不出话来,但是那种迷惑很快便演变成了胜利的感觉。然后,我发现自己能够镇定自如地运动和说话了。

  我试探性地举起一只手,对着罗伯特虚弱的挥了挥手。

  “好了,老兄,”我嘟哝着,“你可以放下我的脚了。非常感谢。我想,我现在已经恢复了。我猜,是那个气味弄的。请打开最远的窗户——从底下打开——开大点。就是那扇——谢谢了。不,别去碰窗帘,让他们保持原样。”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紊乱的循环系统在摇摇晃晃中完成了自我调整。我站直了身体,抓住了一张大椅子的靠背。我依旧有点儿“晕乎乎的”,但一股从窗户里吹来的新鲜、凌冽空气让我迅速恢复了过来。我在大椅子里坐了下来,看着罗伯特向我走过来。

  “首先,”我匆匆地说。“告诉我,罗伯特——其他人——荷姆呢?当——我打开出口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走到一半的罗伯特停顿了下来,严肃地看着我。

  “我看见他们慢慢变淡——消失了——凯文先生,”他一本正经地说;“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再也没有什么‘镜子里’了,先生——感谢上帝,感谢你,先生!”

  在神经持续紧绷了十一个可怕的日夜之后,年轻的罗伯特最终屈服了。他突然如同一个小孩般崩溃跌倒,开始歇斯底里地恸哭起来,大声哽噎地抽泣着。

  我把他扶了起来,将他温柔地安置在长椅上,抽过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将手放在他前额上安抚到。

  “放轻松,伙计。”我安慰他说。

  我一面安慰一面告诉他该如何安静地重回学校生活,那个孩子很快就从突然发作却又自然而然的歇斯底里中走了出来。正如我预料的一样,他对事态的发展很感兴趣,也意识到必须用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掩盖不可思议的真相,这些事情很快就勾住了他的想象力;最后,他急切地坐直了身体,讲起了他逃脱的细节,同时也仔细听取了我计划好的指示。当我打开返回的通道时,他似乎在我的卧室的“投影区域”里。随后,他出现在了真实的房间里——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来”了。听到起居室里传来跌落声,他匆匆赶了过来,发现我昏迷不醒地躺在地毯上。

  至于如何让罗伯特用一种看起来比较正常的方式重回学校生活,在这里我只会简要地说一说我的办法——我让他穿戴上我的旧帽子与毛衣,接着协助他从窗户里翻到了户外,然后带着他沿路走到了我那辆安静发动的汽车边,细致地教会了他事先想好的故事,最后带着罗伯特已经回来的消息返回了学校,并且叫醒了布朗校长。我解释说,失踪的那天下午,罗伯特一个人外出散步;路上,他遇到了两个年轻人,这两个年轻人提议用汽车载他一程,并且和他开了个玩笑——虽然罗伯特说他不能去比斯坦福更远的地方,而且必须回到学校,但是两个年轻人没有理会罗伯特的抗议,径直开过了镇子。后来,他在交通堵塞的时候跳车逃了出来,并且打算赶在学校点名前搭顺风车回来。可是,交通一恢复正常,他就被另一辆汽车给撞了——直到十天后,他才苏醒过来,那个驾车撞上他的司机将他带回了自己位于格林威治的家中进行修养。接着,我补充说,在得知日期后,他立刻给学校打了个电话;可在那个时候,学校里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因此在听过电话后立刻开车把他接了回来,都没来得及通知其他人。

  布朗相信了我的故事,而且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他立刻给罗伯特的父母打了电话;由于罗伯特明显已经筋疲力尽了,所以布朗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再对那个孩子多加讯问。根据安排,罗伯特会继续留在学校里休息一段时间,并且由过去受过护士训练的布朗夫人专门照顾。自然,在圣诞节剩下的假期里,我与他又见了好几次面,也因此终于得以补全了他在梦中讲述的破碎故事。

  偶尔,我们几乎会怀疑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镜子那闪闪发亮的催眠作用让我们两个陷入了同样的可怕幻觉,是不是那个搭车并遇到事故的说辞就是真正的事实。可是,每当我们开始怀疑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些挥之不去的可怕记忆就会让我们重新记起一切;对我而言,那些记忆是梦中罗伯特的形象,是他厚重的嗓音与颠倒的颜色;对他而言,那些记忆是他目睹过的那场由古人与死气沉沉的场景所构成的奇异盛观。此外,还有我们都铭记在心的可憎尘土气味……我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世纪,或者更久,之前进入另一个维度的人们在返回现实后瞬间分解消散的气味。

  此外,至少还有两条更加确凿的证据;其中之一来自我对丹麦历史的研究。我在丹麦历史里查阅了有关于术士阿克塞尔·荷姆的资料。这个人的确在民间故事与文字记录里留下了许多痕迹;然而在积极参加图书馆讲习会,以及与各式各样的丹麦博学人士会面之后,我对他的邪恶名声有了更多的了解。目前,我需要透露的内容是:这名来自哥本哈根的玻璃匠人生于1612年,是一名臭名昭著的路西法教教徒[注]。在两个多世纪以前,他所追寻的理想与最终的失踪在人群中引起了许多令人畏惧的争论。他渴望了解一切事情,渴望征服人类的一切局限——为了实现这一切,他从孩提时代起就全身心地投入进了神秘主义与那些被人们视为禁忌的领域。

  [注:原文是Luciferian,洛夫克拉夫特可能把这个词和撒旦崇拜等同起来了。但是历史上真实的Luciferianism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主张,基本不进行恶魔崇拜。]

  多数人相信他曾参加过那些令人畏惧的女巫教团所举行的集会。此外,他没花多少时间就熟悉了流传在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古老神话——那些关于奸诈者洛基与受诅者巨狼芬莉斯的故事。他养成了许多非常古怪的爱好,也设立了不少离奇的目标。公众只清楚地知道他的一小部分爱好与目标,但是人们认为其中的一些爱好与目标非常邪恶,让人难以忍受。根据记录,他有过两个黑人助手——这两人原本是丹麦属西印度群岛[注]上的奴隶,在荷姆取得他们俩的所有权后不久就变成了哑巴;早在荷姆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以前,他们俩就失踪了。

  [注:现在是美属维尔京群岛了,1916年被美国买了下来。]

  他很长寿,而在接近寿命终点的时候,他似乎产生了某些念头,想要制作一面永恒的镜子。人们常常在私下里说,他弄到了一面施加过魔法、古老得难以想象的镜子;有人声称,他从一个术士同僚那里偷来了这面镜子——因为那位术士委托他为这面镜子进行抛光。

  根据那些最流行的传说,这面镜子,和密涅瓦[注]的圣盾、托尔的神锤一样,是一件纪念品,并且有着非常强大的力量。它是一件椭圆形的小物件,被称为“洛基之镜”。这面镜子是用某种能够熔化的矿物经过抛光后制成的,有着一些充满魔力的特性,能够预示不远的将来,并且向持有者展示他的敌人。此外,所有人都相信,在博学的魔法师手中,它会显现出某些更深层次的特性;此外,还有些传闻说荷姆试图将这面镜子融合进一面更大的永恒之镜里,就连那些受过教育的人都相信这类故事有着非同寻常的重要性。后来,在1687年,这个巫师失踪了,故事开始变得越来越离奇,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他的所有物被变卖了,分散到了其他人的手里。如果没有特别的头绪,这样的故事或许会让人付之一笑;可是我还记得那些在梦中获得的讯息,也得到了罗伯特·格兰迪森的证实,所以我发现它明确地证实了那些展现在我面前、让人困惑迷茫的奇迹。

  [注:雅典娜的罗马名字]

他的心脏在右胸腔里跳动。

但正如我之前说过的一样,在我面前还有另一条确凿的证据——一条性质非常不同的证据。事情发生在罗伯特得到解救的两天后。此时,他的力气与容貌已经大有改观。那天,当他拿起一根圆木扔进起居室壁炉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表情里显出了某些古怪,像是想起了某些挥之不去的念头。我将他叫到了桌子边,出其不意地让他拿起墨水台来——这时,我惊恐地发现,尽管他一直都是右撇子,可此时他却无意识地用了左手。在没有提醒他的情况下,我让他解开外套,让我听听他的心脏活动。随后我将耳朵靠在了他的胸口上听了一会儿——过了好些天我才告诉他当时听到结果——我发现

  在进入镜子之前,他是个右撇子,而他所有的器官全都在正常的位置上。现在,他是个左撇子,而所有器官都发生了颠倒,而且他的余生都将这样度过。显然,穿越维度的想法并非是个幻觉——因为这种物理上的改变是真实存在、无容置疑的。如果那面镜子有着一个天然的出口,罗伯特或许会经历一次彻底的再翻转,以完美的正常状态重新出现——就好象他身体与衣服的颜色在回到现实世界时表现的一样。然而,这种外力强加的释放无疑让有些事情出了差错;因此维度本身再也没有机会像纠正颜色光谱那样纠正它们。

打开了

我不仅荷姆的圈套;我还它;在摧毁的某个阶段,罗伯特逃脱的时候,某些翻转的性质消失了。值得注意的是,罗伯特在逃脱时并没有感受到在进入镜子时经历的一切变故。如果破坏发生得更突然些,我不由得颤抖地想到这个孩子或许就要被迫承受那种怪异的颜色了。需要补充的是,在检查过罗伯特身上的颠倒后,我又检查了那些他在镜子里穿过的衣服。这些衣服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被他给丢弃了。然而正如预料的那样,口袋、纽扣还有其他相应的细节都发生了翻转。

  如今洛基之镜被我带到了圣托马斯岛,古老丹麦属西印度群岛——如今已经是美属维尔京群岛——的首府。我将它压在我写字台的一捆报纸上。我修补好了洛基之镜跌落到布哈拉地毯上后在原有镜子上留下的空洞,如今它是一面无害的镜子了。许多老式夹层玻璃的收藏家会将洛基之镜错误地当作一块有点儿古怪的早期美国制品——但在私下里,我明白,我的纸镇是一件由更加精妙也更加古老的手工技术制作的古物。不过,我不会向那些爱好者说破其中的奥妙。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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