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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其实我们都不理解。我相信未来会变得越来越清晰。”他语气和缓,但我的恐惧却像乌云压顶一样萦绕不散,心中忐忑似大海一样汹涌澎湃。为了寻找慰藉,我摸了摸海威贝恩的剑柄,向玛纳怀登祈祷,并告诉自己塔利辛的警告只是源自他的一个梦而已,梦是不会害死人的。

  但他们可以,他们也这么做了。在不列颠的某个地方,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妮慕得到了圣锅,并且正在用它制造噩梦。

  巴里格让我们在德莫尼亚的某个海滩上上岸。塔利辛愉快地向我告别,健步如飞地向沙丘走远。“你这是要去哪儿?”我向他背影呼喊。

  “走到哪儿算哪儿,大人,”他招呼完就消失了。我们换上了盔甲。这次我并没有带上最好的装备,只有一副勉强可用的旧胸甲和一个破旧头盔。我把盾牌挂在背上,拿起我的矛,跟着塔利辛的足迹踏上内陆。

  “您知道我们在哪里吗,大人?”伊切林问我。

  “足够近了,”我说。在雨中,我可以看到山峦,“往南走可以到敦卡里克。”

  “您想让我悬挂旗帜吗,大人?”伊切林问道。我们带的并非星旗,而是格温德瑞的旗帜,上面有亚瑟的熊与德莫尼亚的龙,但我决定暂时不这么做。在强风中举起旗帜并不明智,更何况,十一名长枪兵簇拥在巨大的旗帜下行进,只会显得可笑,谈不上威风,所以我决定等到伊撒的人加入以后再展开旗帜。我们在沙丘间找到了一条小路,然后沿着荆棘和榛木一直走,来到六个小屋前。村民看见我们拔腿便跑,只留下一个佝偻残疾的老太太。我们走近前去,她匍匐在地,轻蔑地向我们吐口水。“你们什么也得不到,”她声音嘶哑,“除了粪堆,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蹲在她身边。“我们什么也不要,”我告诉她,“除了一点儿消息。”

  “消息?”她觉得奇怪。

  “你知道你的国王是谁吗?”我轻声问她。

  “乌瑟,大人,”她说,“一位伟人,就是他,大人。如同神明!”

  我们在这里套不出任何消息,这点是显而易见的了。看来只能继续前进,中途停下来吃了些行囊里的面包和干肉。明明是在自己的国家,但很奇怪,我们就像步入了敌人的腹地一般,我责备自己太在意塔利辛模棱两可的警告,继续顺着两侧树木繁茂的小路行进,到了傍晚时分,我带领这一小队人马通过树林,来到地势更高的地方,心想或许可能看到其他士兵。但什么也没有发现,南方远处,一缕残阳穿过云堤,照耀着怀君岛绿意盎然的托尔山。

  我们没有生火。直接在山毛榉树下露宿,早上醒来,浑身又冷又僵。我们继续向东走,借道光秃秃的树下,从我们脚下俯瞰,男人们正在地里犁沟,妇女负责播种,孩童吆喝着吓跑鸟儿,不让它们偷吃种子。“以前在爱尔兰我也干过这活计,”伊切林说,“一半的童年都在赶鸟儿。”

  “不如在田沟里放一只死乌鸦,这方法不错。”一名士兵说道。

  另一人则建议说:“也可以在靠近田地的树上钉几只乌鸦。”

  “没有用,”第三个人插道,“只会让你心里感觉好一点儿罢了。”

  我们沿着篱笆之间的狭窄小道继续前进。嫩叶还没有完全舒展,藏不住树上的鸟巢,喜鹊和松鸦忙着偷蛋,等我们走近时,它们叽叽喳喳尖叫。

  “总有人会知道我们来到了这里,大人,”伊切林说,“他们或许看不到我们,但他们会听到这些鸟叫。”

  “没关系。”我说。我甚至觉得没有必要做贼心虚似的躲躲藏藏,充其量是因为我们人数很少,像大多数战士一样,我也希望自己身旁前呼后拥,人数越多我感觉也越舒坦。所以在和大部队会合之前,我们应尽全力隐迹匿踪;但是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沿路走出了树林,跋涉到连接福斯路的开阔地带。野兔在草地上舞蹈,云雀在我们头上歌唱。我们什么人也没有看见,可是农民肯定看到了我们,毫无疑问,我们路过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全副武装的士兵总会引起民众恐慌,所以我让一些人在前面高举着盾牌领路,好让当地人能够看到盾牌上的徽章,知道是他们的子弟兵。直到我们走过罗马道路、接近敦卡里克以后,我才看到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当时我们还离她很远,因为看不清我们盾牌上的星形图案,她撒腿就跑到村子后头的树林里躲了起来。“这里的人都很紧张。”我对伊切林说。

  “人们都听说莫德雷德快死了,”他吐了口唾沫,“他们难免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们应该为那个混蛋的死而感到高兴。”莫德雷德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伊切林就是他的守卫之一,这层经历让这位来自爱尔兰的长枪手对国王产生了深深的仇恨。我很欣赏伊切林,虽然人并不算很聪明,但在战斗中坚韧不拔,品性忠诚而勤勉。“他们担心会爆发战争,大人。”他补充道。

  我们顺着流经敦卡里克的河流,绕过房屋,来到陡峭的小路,来到小山丘的栅栏旁。一切都很安静。村里的街道上甚至连一条狗都没有,更令人担忧的是,栅栏前面并没有士兵守卫。“伊撒不在这里。”我不由得摸了摸海威贝恩的剑柄。没有看见伊撒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德莫尼亚的其他地方,但我实在不解他为什么不派一兵一卒把守敦卡里克。我瞥了一眼村子,只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屋顶上没有炊烟萦绕,甚至连铁匠铺上空也是干干净净。

  “山上也没有狗。”伊切林有些不安地说道。敦卡里克的大厅里养了一群狗,现在这些狗早应该跑下山来迎接我们才对。与此相反,大厅的屋顶上只有啁哳的乌鸦,栅栏上叫唤的乌鸦还要更多。一只乌鸦飞出大院,从它的喙尖垂下一块长长的红肉。

  爬山途中,我们不发一语。静无人声是恐怖的第一个征兆,然后是乌鸦,走到半山腰,我们嗅到了比任何气味都要强烈的恶臭——死亡的气息,事实胜于雄辩,似乎在警告我们在门户洞开的大厅内是什么在等待着我们。只有死亡。敦卡里克已经成为一片死亡地带。庭院内满是男人和女人横七竖八的尸体,大厅内更是不忍直视。尸体总共有四十六具,全是无头尸体。地上血流成河。大厅被洗劫一空,早让人翻箱倒柜,马厩也是空空如也。就连狗也难逃厄运,但它们至少还留了全尸。猫和乌鸦成了唯一的活物,一看到我们的身影便迅速四下逃跑。

  我头皮发麻地走过惨案现场。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死者中只有十个年轻男人,他们一定是伊撒留下的守卫,其余的尸体则属于这些人的家眷。珀里格也在那里,可怜的珀里格自知无法与塔利辛角逐技艺,索性在敦卡里克定居下来,现在却横尸暴毙,他的白袍浸透了血液,弹奏竖琴的双手则因为抵挡剑击的缘故,留下了很深的伤口。伊撒不在那里,他的妻子思嘉莱也不在,因为在这阴森可怖的地方,既没有年轻女性,也没有孩童。想必年轻女子和儿童都被带走充当玩物和奴隶了,至于老年人、婴儿和守卫全部惨遭屠杀,头颅还被割下拿去邀功。这场人间惨剧看来刚发生不久,因为没有一个尸体开始浮肿或腐烂,苍蝇在血泊上空飞舞,但死者的伤口尚未见到蛆虫蠕动。

  我看到大门已经从铰链上掉了下来,但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我怀疑刽子手最初是被人请进来当嘉宾招待的。

  “这是谁做的,大人?”我的一个长枪兵问道。

  “莫德雷德。”我凄凉地回复。

  “可他死了!不然也是命不久矣!”

  “他就是要让我们这么想。”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解释。塔利辛已经警告过我,我担心真让他一语成谶。莫德雷德根本没有死,他已经归来并且放任手下士兵在自己的国家为所欲为。他散播死亡的谣言,目的就在于让人们放松警惕,而他真正的计划则是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将每一个胆敢和他唱反调的士兵杀之而后快。莫德雷德渐渐成为一匹脱缰之马,在敦卡里克的屠杀之后,他肯定会继续向东,前去寻找塞格拉莫,也可能向南和向西寻找伊撒。前提是伊撒仍然活着。

  我把眼前此景归咎为我们自己铸下的大错。在巴顿山大战之后,亚瑟放弃了他的权力,我们曾天真地以为,德莫尼亚将受到那些忠于亚瑟且愿意追随亚瑟之人的庇护,莫德雷德则会因为没有兵权而受到约束。我们谁都没有预见巴顿山过后,我们的国王尝到了战争的甜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成功地将数目众多的长枪兵招致麾下。现在莫德雷德手里有了兵,有兵就有政权,我亲眼目睹了这份新兴力量第一次试炼之后的恶果。莫德雷德正在举国找寻那些曾经限制他王权的人,清算所有想要支持格温德瑞登上王位的人。

  “我们该怎么办,大人?”伊切林问我。

  “我们回家,伊切林。”我说,“回家。”这里的“家”指的是瑟卢瑞亚。我们在这里无能为力。毕竟我们只有十一个人,甚至很难有机会与塞格拉莫会合,他的部队在遥远的东方。此外,我们这帮人对塞格拉莫而言也派不上多少用场。敦卡里克小股戍卫部队或许只是莫德雷德眼里的软柿子,迎战努米底亚人的军队才是真正的艰巨任务。我甚至都不能指望能够找到伊撒——如果他还活着。所以,除了强抑沮丧的怒火之外,我们别无他法。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对于莫德雷德来说,他的内心充满了目空一切的冰冷仇恨,而我们却感受到一种无能为力和痛苦的炽烈仇恨,因为我自知无法马上为我的领民复仇。我仿佛感觉到自己辜负了他们。我感到内疚,怒火中烧,同时又有对逝者的悲悯和痛苦。

  我吩咐一人守在敞开的大门口,其他人和我将尸体拖进大厅。我本来想火化尸体,但是大院里没有足够的燃料,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将大厅屋顶上的茅草覆盖到尸体上,所以只能将就着将尸体体面地摆成一条线,并祈祷密特拉能让我们有朝一日报仇雪恨。“最好搜查一下这个村庄。”祷告结束以后,我吩咐伊切林,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在那天,众神抛弃了我们。

  门口负责把风的人并没有保持监视。这我也不能责怪他。来到山顶上以后,我们的思绪全都乱了,哨兵忍不住会看血流成河的院落,而不是监视门外,所以当他看到骑兵冲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听到他惨叫一声,等我跑出大厅时,哨兵已经死了,一个浑身黑衣的戎装骑士正从他的尸体上拔出长枪。“抓住他!”我喊完便朝那骑士跑了过去,我以为他会掉转马头,哪知他没再管那根长枪,反而策马踏入院落,他的身后突然出现更多的骑兵。

  “集合!”我张口大喊,另外九人迅速在我身边围成一个小型盾墙,只是大多数人手里都没有盾牌,因为我们刚把尸体拖进大厅,有些人甚至连长枪都没有。我拔出海威贝恩,但是我知道我们机会渺茫,因为对方有二十余名骑兵,后面还跟着更多人。他们一定是在村外的树林里等待,或许是等着伊撒自投罗网。我在贝诺克用过同样的计策——我们会在一些偏远的前哨站杀死法兰克人,然后伏击等待更多敌人落入陷阱,现在反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我没有认出这些骑兵,他们的盾牌上没有留下任何徽章。一些骑兵的皮盾甚至涂上了沥青,但这些人并不是伊仑之子欧依戈斯手下的黑盾战士。他们是一群令人生畏的沙场老兵,留着胡须,披头散发,眉目间透出近乎冷酷的自信。领头一人骑着一匹黑马,头戴一顶漂亮头盔,贴腮片上还镌刻着图案。他的手下展开格温德瑞的旗帜时,他放声大笑起来,然后转过身,策马向我迎了过来。“德瓦大人!”他向我打招呼。

  我有意对他视而不见,眼睛望着满地鲜血,脑袋里不切实际地思考逃脱的手段,但我们已经被这群骑兵团团围住,只要一个命令,对方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出长枪和利剑杀死我们。“你是谁?”我向那个头戴华丽头盔的男人发问。为了让我看清他的脸,他收起了贴腮片,对我微笑。那不是个令人愉快的笑容,他也不是别人,正是亚瑟的双胞胎私生子之一——安赫。“亚瑟之子安赫。”我说出他的名字,然后吐了口唾沫。

  “是安赫王子。”他纠正我。像他的兄弟罗赫一样,安赫也曾对他私生子的身份愤懑不满,所以才铁了心要僭越王子的称号,即使自己的父亲并不是国王。他这个行为是一种病态的自负,不过自从我上一次在巴顿山见到他以后,他的样貌却发生了很大的改变。首先看上去更老了些,体格也更加强壮。他的胡子长密了,鼻子上留下了疤痕,胸甲上多出来十几处长枪刀刃的痕迹。在我看来,安赫在阿莫里凯的战场上得到了历练,但这份成熟丝毫没有抹杀他那郁郁寡欢的怨恨。“我没有忘记你在巴顿山对我的侮辱,”他告诉我,“我每时每刻都在渴望复仇。但我想,我兄弟见了你会更高兴。”从前就是我按住罗赫的胳膊,让亚瑟砍下了他的手臂。

  “你兄弟人在哪里?”我问。

  “和我们的国王一起。”

  “你的国王是谁?”我问。我明知答案,却希望得到确认。

  “和你的一样,德瓦。”安赫说道,“我亲爱的叔叔,莫德雷德。”我暗自心想,在巴顿山之后,安赫和罗赫还能去哪儿呢?像其他许多无主的不列颠人一样,他们会簇拥至莫德雷德麾下寻求庇护,眼见这么多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聚集在自己的旗帜之下,莫德雷德自然喜不自胜。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亚瑟的儿子!

  “国王还活着吗?”我问。

  “他好得不能再好了!”安赫欢呼起来,“他的王后向克洛维斯付了赎金,比起将我们赶尽杀绝,克洛维斯显然更愿意接受金钱。”他微笑着向他的人示意。“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德瓦。现在我们该要为今早的行动画上句点了。”

  “我会把你的灵魂献祭给这些惨死的人。”我一边说一边用海威贝恩指着敦卡里克院落中的黑色血泊。

  “你的下场只有一个,德瓦,”安赫身子在马鞍前倾,“那就是听凭我、我兄弟以及我叔叔的发落。”

  我毫无惧色地盯着他。“我曾经忠诚地为你叔叔效劳过。”

  安赫满脸坏笑。“但我怀疑他不再需要你为他效劳了。”

  “那我也该功成身退了。”我说。

  “我看不行,”安赫轻讽道,“我的国王还想最后再见你一面,我知道我的兄弟也渴望能和你说几句。”

  “我宁可远走他乡。”我说。

  “不行,”安赫坚持道,“你得跟我走一趟。放下你的剑。”

  “有种你来拿,安赫。”

  “这可是你逼我的。”他摆出毫无顾忌的架势,他有什么可忌惮的呢?他的人数超过我们,而且我们至少有一半人没有盾牌和长枪。我转向我的手下。“如果有人想要投降,”我对他们说道,“现在可以走出来。但我本人会斗争到底。”有两个手无寸铁的士兵踌躇着想迈上前去,但碍于伊切林的喝阻,他们僵住了。我向他们挥了挥手。“走吧,”我伤心地招呼道。“我不会拉上不情愿的战友一起踏上宝剑之桥。”这两个人走开了,谁知安赫向他的骑兵点头示意,骑兵上前围住那两人,毫不留情地挥剑乱砍,敦卡里克的山顶又洒下了鲜血。“你这个混蛋!”我怒不可遏地大喊一声,向安赫冲了过去。但他只是抽动缰绳,骑马离开了我的攻击范围,就在他躲开的时候,他手下向我的矛兵发起了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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