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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时至黄昏,伊撒终于姗姗来迟。他和五十名长枪兵一起,与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三十名杜诺维瑞阿的宫殿守卫,以及十几名黑盾战士,他们是阿尔甘特的私兵,外加至少两百名难民。更糟糕的是,居然还有六辆牛车,恐怕这也是他们延误的原因。负载沉重的牛车比一个蹒跚老者的速度还要缓慢,伊撒居然还要带着这些笨重家伙以蜗牛般的速度向北行进。“你怎么回事?”我对他吼道,“哪有什么时间赶牛车!”

  “我也知道,大人。”他惨兮兮地回答。

  “你疯了吗?”我很生气。刚才还骑着马来找他,现在却不得不让到路边。

  “你浪费了好几个钟头!”我咆哮。

  “可我别无选择!”他争辩。

  “你手里有一杆长枪!”我怒吼道,“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它赋予了你这么做的权力!”

  他只是耸了耸肩,朝着在牛车中打头阵的阿尔甘特公主示意,后者正襟危坐在车上,手握缰绳。这辆牛车一共由四头牛拉动,牛的腹背因为连日鞭笞抽打而血流不止,此刻耷拉着脑袋在路上停了下来。

  “牛车不能继续往前走了!”我对她喊道,“请您步行或骑马!”

  “不!”阿尔甘特任性拒绝。

  我滑下马背,顺着一线排开的牛车检查了一番,其中一辆车上装的全是用来装点杜诺维瑞阿宫殿庭院的罗马雕像,另一辆上头堆满了各式盛装和长袍,而第三辆车上则满载着烹饪用的锅碗瓢盆、环索以及青铜烛台。“叫它们离开马路!”我气愤地怒吼。

  “不行!”阿尔甘特从高高的牛车上一跃而下,径直向我跑了过来,“是亚瑟命令我带上它们的。”

  “夫人,”我转过身来,强抑住怒火,“亚瑟可不需要什么雕像!”

  “它们必须和我一起走!”阿尔甘特叫嚷道,“不然我就不走了!”

  “那您就留在这里吧,夫人,”我粗暴地说道,“让出道来!”我冲着赶牛车的人喊道。“快点动起来!让出道!马上!”我拔出海威贝恩,作势向最近的一头牛挥舞过去,把那畜生赶到了道路边缘。

  “别听他的!”阿尔甘特尖叫着对赶牛人吩咐。她用手使劲拽着一只牛角,又将那困惑的畜生扯回到路上。“我绝不会把它们留给敌人!”她对我喊道。格温薇儿在路边静立,饶有兴致地冷眼旁观,这也难怪,因为阿尔甘特的样子就像一个被宠坏的顽童。阿尔甘特的德鲁伊费格尔匆匆赶到他的主子面前帮忙,抱怨说他所有的法术玩意儿都装在其中一辆车上。“还有宝藏。”他补充道。

  “什么宝藏?”我问。

  “亚瑟的宝藏。”阿尔甘特讽刺地说道,仿佛只消揭示金币的存在,她就赢下了这场争辩,“他想把宝藏转移到科里尼翁。”她走到第二辆牛车前,抬起盖在上面的厚厚长袍,敲了敲隐藏在下面的木箱。“全德莫尼亚的金币!你难道忍心把它们留给撒克逊人?”

  “那也好过让他们活捉你我,夫人。”我刚说完,便手握海威贝恩用力一挥,一剑斩断了套牛的挽具。阿尔甘特见此厉声尖啸,时而发誓让我受到惩罚,时而叱责我窃夺她的宝藏,但我不为所动,紧接着又斩断另一副挽具,咆哮着让赶牛人放走这些畜生。

  “听着,夫人,”我说,“我们脚力可不能比牛还慢。”我指了指远处的烟雾,“那些都是撒克逊人的杰作!几个钟头以后,他们就要赶到这里了。”

  “可我们不能丢下这些不管!”她嘶声尖叫,眼里噙满泪水。虽然贵为一国之王的千金公主,但她的成长环境不见得有多富裕,如今她已经与德莫尼亚的统治者结了婚,瞬间尝到了暴富的甜头,因此绝不会轻易放弃来之不易的累累财富。“不要解开挽具!”她歇斯底里地对赶牛人大喊,而赶牛人也困惑不已,犹豫不决。我不动声色地斩断另一根皮革,阿尔甘特见势用拳头打我,咒骂我是可恶的小偷,并且是她不共戴天的敌人。

  我轻轻推开她,但她不肯罢休,我又不敢太用劲。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嘴里骂骂咧咧,不断用小手打我。我再次试图把她推开,但她却向我吐口水,又对我一顿挥拳,呼唤她的黑盾战士帮忙。那十二个人先前犹豫不决,这下记起他们是她父亲的战士,而且也宣誓过要对阿尔甘特唯命是从,于是压低长枪向我逼近过来。我的手下见此情景,马上跑来护卫我。黑盾战士人数少得可怜,但他们并没有退缩,他们的德鲁伊正在他们面前跳来跳去,那如同狐狸毛一般的长髯摇摇晃晃,毛发上编织的小骨头发出啪嗒啪嗒的敲击声,一边还在祝福黑盾战士,许诺他们的灵魂将受到嘉奖。“杀了他!”

  阿尔甘特手指着我,对她的保镖尖叫道:“现在就杀了他!”

  “够了!”格温薇儿突然喊道,随后踱步至马路中央,盛气凌人地注视着黑盾战士。“别做傻事,把长枪放下。如果你们想死,那请找撒克逊人垫背,而不是德莫尼亚的子民。”她转身看向阿尔甘特,“过来,孩子。”她说完把那女孩拉到跟前,用斗篷一角抹去了阿尔甘特眼中的泪水。“你想要挽救宝藏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她告诉阿尔甘特,“但德瓦说得也没错。如果我们不赶紧启程的话,撒克逊人很快就会把我们统统活捉。”她又转向我。“真的不行吗,”她问,“只带金币走不行吗?”

  “不行。”我的回答直截了当,情况也的确如此。就算我让长枪兵一起拉车,那样做仍然会严重阻滞我们的速度。

  “可那是我的金币!”阿尔甘特又聒噪起来。

  “现在归撒克逊人了。”我说完又向伊撒大喊,吩咐他挪开牛车,把牛放生。

  阿尔甘特最后一次大叫着抗议,格温薇儿却将她拥入怀中。“在公众场合,”格温薇儿轻声低语道,“贵为人主可不宜轻易展露愤怒。亲爱的宝贝,一定要保持神秘,永远不要让男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力量潜藏于黑暗阴影之中,但在光天化日,你不是男人的对手。”

  阿尔甘特不知道这个身材高大的漂亮女人究竟是谁,却默许格温薇儿安抚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伊撒和他的手下将牛车拖到了草丛地上。我让女人们穿上了她们想穿的盛装和斗篷,将锅碗瓢盆、三脚架与烛台统统抛弃,伊撒发现了亚瑟的战旗,那是一张巨大的白色亚麻布,上面用羊毛绣着一头大黑熊,我们只带了这一样东西,以免落入撒克逊人之手。金币是说什么也带不走的,我们只好把装有宝藏的木箱带到附近的一处田地,找了一渠淹没的废水沟,把金币全都倒进了臭水里,一面希望撒克逊人永远也不要发现。眼看金币倒进浑黑的水里,阿尔甘特抽噎哭泣。“那是我的金子!”她最后一次抗议。

  “曾经也是我的呢,孩子。”格温薇儿非常冷静地说道,“没了它们,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阿尔甘特突然挣脱出怀抱,诧异地盯着眼前这个高挑女人。“你的?”她问。

  “孩子,难道是我还没有介绍自己吗?”格温薇儿故作嘲讽地问道,“我就是格温薇儿公主。”

  阿尔甘特只是尖叫着,夺路逃到黑盾战士退避的地方。我轻哼了一声,将海威贝恩收入剑鞘,看着最后一块金币落水。格温薇儿找到了自己的一件旧斗篷,熊皮上装点着金光闪闪的羊毛流苏,然后她丢弃了监禁时的旧衣。“还真当是她的金子哩。”她愤愤地对我说道。

  “看来我又树一敌了。”我说,眼看她正同那德鲁伊窃窃私语,无疑是在催他下咒绊我。

  “这么说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德瓦,”格温薇儿微微一笑,“所以我们终于算是盟友了。这我喜欢。”

  “谢谢您,夫人。”话一说完我才意识到,被她征服的不仅仅只有我的女儿和我的长枪兵手下。

  最后一块金币也沉入了水沟,我的人回到路上,捡起了他们的长枪和盾牌。太阳在塞文海上空绽放如火焰般夺目的光芒,西方洒满了深红的颜色——我们终于开始向北跋涉,投入战斗。

  刚刚行了几英里天就黑了,于是又不得不寻找住处,但至少我们已经到达了怀君岛以北的山丘。那天晚上,我们在一所废弃的大厅里停了下来,在那里用硬面包和鱼干凑合吃了一顿。阿尔甘特故意和我们其他人分开坐在另一边,受她的德鲁伊和守卫保护,夏汶想要吸引她加入进来,和我们一起聊天,但她却始终不为所动,一直生着闷气。

  我们吃完以后,我、夏汶和格温薇儿一起到大厅后面的小山顶上散步,那里有两座坟墓。我请求了死者的宽恕以后,爬上其中一处坟丘,夏汶和格温薇儿也一同攀了上来。三个人翘首向南张望。身下的山谷是白茫茫一片,月光点缀着苹果树的花骨朵儿,但除了焖烧的火焰之外,地平线上什么也看不到。“撒克逊人动作很快。”我不无怨恨地说道。格温薇儿将她的斗篷紧紧地往肩上扯了扯。“梅林在哪里?”她问。

  “消失了。”我说。有人说梅林在爱尔兰,或者北方的荒野,还有可能是在格温内德的荒原,当然也有传言说他已经死了,妮慕砍掉了整整一座山腰的树木来为他准备火葬篝火。不过我告诉自己,谣言毕竟是谣言。

  “没有人知道梅林在哪里,”夏汶轻声说,“但他肯定知道我们在哪儿。”

  “我祈祷他真的知道。”格温薇儿热切地说,我倒想知道她现在向谁祈祷。还是艾西斯吗?又或是重新践行对不列颠众神的信仰?我不由得不寒而栗,因为众神最后还是放弃了我们。此刻连天烽火恰如麦敦之火,而诸神借以复仇的正是如今在德莫尼亚蹂躏肆虐的撒克逊大军。

  黎明时分,我们又开始行军。夜晚阴云密布,天蒙蒙亮便下起一场薄雨。福斯路上挤满了难民,即使我调派全副武装的士兵向前开路,并且下令将所有牛车和牛群推离道路,但是我们的进展依旧十分缓慢。许多孩子根本没有办法跟上节奏,所以我们不得不把他们放到本来已经驮着长枪、盔甲和食物的牲畜身上,或者让他们骑跨在年轻力壮的长枪兵肩膀上。阿尔甘特骑着我的马,格温薇儿和夏汶则步行,轮流给孩子们讲故事。雨越下越大,沿着灰色的山坡向山顶扫掠,罗马人在道路两侧筑起的浅沟之中已是流水潺潺。

  我原本希望中午能够抵达萨丽丝泉,但到了下午,我们疲惫不堪的人马才来到城镇所在的山谷。河水湍流泛滥,令人咋舌的漂浮物堵在了罗马桥的石墩上,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大坝,并淹没了河流上游两岸的田地。此城的地方官职责之一就是保持桥梁溢洪道畅通,不受漂浮物泛滥的影响,但显然他忽略了这一任务,正如他忽略了维护壁垒的使命。壁垒距离大桥北面仅有百步之遥,萨丽丝泉并不是一座堡垒型城镇,从来不设高大壁垒,现如今它已经连屏障的作用也勉为其难了。木栅栏和石头壁垒顶部的围栏都已经拆下来用作木柴或建筑材料了,壁垒本身也已经腐蚀不堪,倘若撒克逊人汹涌来到,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跨过壁垒。到处都能看到人们在疯狂地修补栅栏,但是要想重建整套防御体系,足足需要五百人耗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能作业妥善。我们从城镇考究的南大门下进入城内,我注意到,虽然城里的人手不够修理壁垒,也不够维护桥梁免受河水泛滥之苦,但拱门上的密涅瓦像却依然难逃毒手,让人给玷污了。这个罗马女神的面庞虽然还在,但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遭人捣毁的石头,上面硬生生刻了个基督教十字架。“这里是基督教城镇吗?”夏汶问我。

  “几乎所有的城镇都是了。”格温薇儿代我回答。

  这里同样也是一座美丽的城镇。或者说曾经美丽,虽历经多年风吹雨打,曾经覆盖屋顶的瓦片已经被厚厚的茅草取代,一些房屋也已经倒塌,现如今不过是一堆砖块和石头而已,但街道仍然高柱林立,装潢奢华的密涅瓦大殿依旧在一座又一座小屋顶间鹤立鸡群。我的先锋部队强行驱散路上拥挤的人群,敞开了一条通往神庙的路,这里也是城镇神圣的中心。罗马人在中央神殿的四周建了一道内墙,内墙中即为密涅瓦神庙和罗马浴室,正是后者使这座城镇闻名于世、繁荣一时。罗马人为浴室建了屋顶,由神奇的温泉供水,不过有些屋顶瓦片已经掉了下来,水洞里冒出蒸汽,好似青烟缭绕不散。神庙由于导水沟堵塞而积攒雨水,满是青苔,门廊上的彩绘石膏也已剥落,颜色黯淡;尽管满目萧然,但它仍无愧屹立于城镇中央,仍足以触景生情,遥想起那些意欲寻找世外桃源、不受东方蛮族侵扰而缔造这一方世界的古人。

  该城地方长官是一个满脸慌乱紧张的中年男子,名叫希尔戴德。他身着罗马长袍,很有派头,步履匆匆地离开圣殿前来迎接我。我从叛乱时就认识他,虽然他自己是一名基督徒,但在萨丽丝泉沦陷以后,他没有与狂热分子同流合污,所以在叛乱过后,他又恢复了地方长官的职位,但我猜他的权威已是大不如前了。他手里拿着一块石板,上面写了几十个名字,不出所料就是聚集在神庙大院里的应征兵的名字。“维修事宜正在着手准备!”希尔戴德省去了所有客套话,“我派人去砍伐木材,修筑壁垒。至少我这么做了。洪水倒是个麻烦事儿,真是这样,但说不好雨马上就停了呢?”他由着最后一句反问声音缓缓散去。

  “洪水?”我问。

  “河水陡涨时,大人,”他解释道,“水从罗马人的下水道里倒流出来,城里地势较低的地方都让水淹了。我担心的不仅仅是水,还有那股子味道,你闻到了吗?”他轻轻嗅了嗅。

  “闻到了,”我说,“可桥梁石拱下堆满了漂浮物。疏浚是你的任务。修缮壁垒也是你的任务。”他的嘴一张一合,却一言未发,只是举起手里的石板,好像要展示他的工作效率,接着又无助地眨巴眨巴眼睛。“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接着说,“此城难守。”

  “难守!”希尔戴德抗议道,“不能放弃!这城必须守!我们不能拱手放弃!”

  “如果撒克逊人来了,”我气势汹汹地说,“你别无选择。”

  “但我们必须捍卫它,大人。”希尔戴德坚持道。

  “拿什么捍卫?”我问。

  “你的兵,大人。”他指着那些在神庙门廊下避雨的长枪兵。

  “充其量,”我说,“我们可以驻守四分之一英里的壁垒,姑且管那叫壁垒吧。那么其他地方谁来守卫?”

  “当然是征兵了。”希尔戴德向浴室旁等待的人群挥手致意。他们没有几个带了武器,有片甲防身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你见过撒克逊人发动攻势吗?”我问希尔戴德,“他们首先放出战犬,然后手握三英尺长的斧头和八英尺长的长枪跟在后面。他们全喝了酒,发了疯一般冲过来,除了你们这里的女人和黄金以外,他们别无所求。你觉得你这些应征兵能撑多久?”

  希尔戴德对我眨了眨眼。“可我们不能放弃。”声音却低了八度。

  “你的应征兵就没有像样的武器吗?”我指着那群在雨中低沉着脸等候的人问道。他们一共六十来人,其中两三个有长枪,我还可以看到一把古老的罗马剑,其余大多数人手里拿的是斧头和鹤嘴锄,有些人甚至连此等粗制滥造的武器都没有,竟然握着磨尖的烧火棒子。

  “我们还在城里找,大人,”希尔戴德说,“一定在哪儿藏了长枪。”

  “不管有没有,”我粗鲁地打断了他,“如果非得在这里战斗,你们都得横尸暴毙。”

  希尔戴德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终于问道。

  “去格兰温。”我说。

  “但这座城呢!”他脸色煞白,“那么多的商人、金匠、教堂还有珍宝。”他想象着这座城市陷落的严重后果,说话声音戛然而止,但如果撒克逊人当真来到此地,这座城市又将不可避免地落入敌手。萨丽丝泉只是一个位于群山之上的美丽城市,并不适合屯军驻扎。希尔戴德在雨中眨巴着眼睛。“格兰温,”他闷闷不乐地说道,“大人,您会护送我们吗?”

  我摇了摇头。“我要去科里尼翁,”我说,“但你得去格兰温。”我很想把阿尔甘特、格温薇儿、夏汶与我的家人一起托付给他,但还是不太信任希尔戴德能够为她们提供保护。既然如此,我决定亲自带领女人和家眷前去北方,再派一小队人把她们从科里尼翁护送到格兰温。

  至少我可以借此摆脱阿尔甘特,因为就在我残酷地拒绝希尔戴德固守萨丽丝泉的渺小希望以后,一队重装骑兵快马加鞭地来到了神庙周边。他们是亚瑟的人,头顶悬着熊旗,由巴林领导,马蹄打着转儿咒骂着汹涌的难民潮。看到我以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接着又认出来格温薇儿,脸上露出惊讶之情。“你带错公主了吧,德瓦?”他从疲惫的马身上滑下来,张口便问。

  “阿尔甘特在神庙里面。”我说,朝着阿尔甘特避雨的大殿撇了撇脑袋。她一整天都没跟我说过话。

  “我要带她去找亚瑟。”巴林说。他是个蓄胡子的粗狂男人,前额有一个熊形文身,左脸颊留着一道锯齿状的白色疤痕。我问他有什么消息,他知无不言,但没有一件好消息。“撒克逊杂种正沿泰晤士河南下,”他说,“我们估计他们距离科里尼翁也就三天行程了,然而依然没有昆格拉斯和欧依戈斯的消息。局势一片混乱,德瓦,真是这样,一片混乱。”他不禁哆嗦了一下。“这里什么东西发臭?”

  “下水道回溢了。”我说。

  “整个德莫尼亚又何尝不是如此。”他阴沉地说道。“我必须加紧脚步,”他继续说道,“前天,亚瑟就下令接他的新娘到科里尼翁。”

  “他给我的命令呢?”看着他就要顺着神庙台阶离去时,我叫住了他。

  “赶紧去科里尼翁吧!动作快点!而且要带足粮食!”快要从神庙巨大的青铜大门消失以前,他高喊了最后一声命令。他带来了六匹马备用,只够给阿尔甘特和她的女佣以及德鲁伊费格尔使用,也就把负责护送阿尔甘特的十二名黑盾战士留给了我,能够摆脱蛮横的公主,我感觉他们和我一样满脸高兴。巴林在下午晚些时候骑马向北,我本来也想上路,但是孩子们太累了,雨又下个不停,夏汶最后说服我今晚在萨丽丝泉的屋顶下留宿,待到明天早晨再做打算。我在浴室周围设置了卫兵,让女人和孩子们享用热气腾腾的洗浴池,再派伊撒和一些人去城里寻找武器整备应征兵。在那之后,我又唤来希尔戴德,问他城里还剩下多少食物。“大人,真的没有了!”他言之凿凿,坚称不久前已经送走十六箱谷物、干肉和咸鱼了。

  “那你搜查了民房没有?”我问,“教堂呢?”

  “只征集了城里的粮仓,大人。”

  “不如让我们教你怎么纳粮。”我向他提议。到了黄昏,我们又搜集了不少珍贵物资,足以载满六辆牛车。尽管时间已晚,我还是连夜将牛车发往北方。因为它们速度本来就很慢,黄昏时踏上行程总好过等到早上再走。

  伊撒在神庙区域等我。他查遍了整座城市,只搜出来七把旧剑和十几根野猪叉矛,而希尔戴德的人也找来十五支长枪,其中八支破败不堪,但伊撒总算带来了些消息。“据说神庙里藏着武器,大人。”他告诉我。

  “谁说的?”

  伊撒指着一个身着屠夫围裙、上面血迹斑斑的蓄胡男子示意。“他说在叛乱以后,好多长枪都藏在圣殿里了,但是牧师死不认账。”

  “牧师又在哪里?”

  “就在里面,大人。我问起来的时候,他直接把我轰了出去。”

  我跑上神庙台阶,两步并作一步穿过大门。这里曾经是密涅瓦和萨丽丝的神殿,一个是罗马人的神,一个是不列颠的女神,但是在这里,异教的神灵已经被驱逐干净,基督教的上帝取而代之。我上一次来到这里时,神庙里还有一座蔚为壮观的密涅瓦青铜雕像,四周油灯闪烁,但这座雕像在基督教叛乱期间被摧毁了,只剩下女神挖空的脑袋,立在基督教神坛后的柱子上充当战利品。

  牧师见我,如临大敌。“此乃上帝寓所!”他咆哮喝止。他刚才还在神坛上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周围被哭泣的女人包围,现在却中断了仪式,和我对峙。他是一个激情澎湃的年轻人,之前曾在德莫尼亚惹上麻烦,后来亚瑟以德报怨,侥幸赦免。但是这个牧师显然没有长教训。“这里是上帝的住所!”他又大喊道,“你的剑和矛玷污了圣地!难道在你主子的大殿里,你也会携带武器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武装闯入我主人的寓所呢?”

  “用不了一个星期,”我说,“这里将成为托尔的神庙,他们会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献祭你的孩子。告诉我,这儿有长枪吗?”

  “没有!”他语气强硬。我爬上祭坛台阶,女人们尖叫着避让,牧师手握十字架向我迎面跑来。“以上帝的名义,”他说,“并以他的圣子的名义,还有圣灵的名义。不!”最后一声呐喊是因为我拔出海威贝恩,抽开了他手里的十字架。我手一挥,用剑刃抵着他纠缠不清的胡须,他的十字架也跌落在神庙的大理石地板上。“我要一块接一块地掀开这里的地板,直到找到兵器为止,”我说,“然后把你那可怜的尸体埋在废墟和瓦砾下面。还不赶紧告诉我,长枪究竟放在哪里?”

  他那目中无人的态度荡然无存了。苦心囤积的长枪原来就藏在神坛下的地穴里,他原本还指望在下一次起义时,用这些武器将某个基督徒推向德莫尼亚的王座。地穴的入口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外人不细看,还以为是前来萨丽丝泉寻找治疗神力的人捐献金银的地方。已是惊弓之鸟的牧师抬起了大理石板,里面塞满了金子和武器。我们没有动金子,而是将长枪带给了希尔戴德的应征兵。这六十个人在战斗中究竟能不能派上用场,我深表怀疑,但最起码,一个手持长枪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战士,从远处看,他们或许会让撒克逊人停下脚步。我告诉应征兵天一亮就行军,吩咐他们尽可能多收集口粮。

  那天晚上我们在神庙里睡了一觉。我扫除了神坛上的基督教装饰物,郑重地将密涅瓦的头放在两盏油灯之间,整夜守护我们。雨从屋顶上滴漏下来,大理石地板也坑坑洼洼的,但是在夜半的某个时候,雨停了,黎明澄澈了天空,从东方刮来一股清凛寒风。

  我们赶在太阳升起之前离开了这座城市。只有四十名应征兵与我们同行,其余人都趁着夜色开溜了。不过,四十名意志坚定之人总好过六十名摇摆不定的半吊子。路上已经没有难民了,因为我散布了传言,告诉人们科里尼翁并不安全,真正安全的地方是格兰温,所以向西的道路才挤满了牛群和民众。我们沿着福斯路向东挺近,那儿也是旭日的方向,道路在旁侧罗马人的坟墓之间笔直得犹如一杆长枪。格温薇儿翻译了墓志铭,想到这些生于希腊、埃及或罗马的人,如今纷纷埋葬他乡异土,不禁咋舌惊叹。他们都是罗马军团的退伍军人,在不列颠娶妻生子,并且在萨丽丝泉附近定居,地衣覆盖的墓碑时而会有感谢密涅瓦或萨丽丝多年来慷慨馈赠的铭文。一个钟头以后,我们走出了墓葬群,山谷地形也变窄了,道路以北的陡峭丘陵越发接近河流草地;我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条路就要急转向北方,蜿蜒爬上位于萨丽丝泉和科里尼翁之间的山丘。

  到达山谷最狭窄的部位时,拉牛车的跑了回来。他们前一天刚刚离开萨丽丝泉,可到了黎明时分,行程缓慢的他们才抵达路的转北处,却又跑了回来,连七车珍贵的粮食也弃置不顾了。“撒克逊人!”一个人大声喊着向我们迎面跑来。“前面有撒克逊人!”

  “傻瓜。”我咕哝一声,吩咐伊撒阻止那些逃跑的人。我一直让格温薇儿骑着我的马,但她识趣地滑下马背,我也就笨拙地爬上马背,策马前探。这条路在前方半英里的地方打转,牛和牛车刚好遗弃在弯道处,我小心地越过它们,以便往山坡上看。起初我什么也看不见,后来一伙骑兵在山顶的树荫下闪现。他们在半英里之外,明亮的天空勾勒出他们的轮廓,我看不清盾牌上的图案,但我猜他们是不列颠人而不是撒克逊人,因为我们的敌人并没有部署太多骑兵。

  我催促马儿上坡。对方没有一个骑兵动弹。他们只是密切注视我,但就在此时,在我右手边的山顶却出现了更多的人。都是些矛兵,他们头顶上方高挂的恐怖旗帜告诉我来者不善。

  旗帜的旗面看起来像一张破布,上头悬着一个骷髅头,我记得策尔迪克的狼头旗帜,人皮做的旗面正好状似破布。这些人的确是撒克逊人,他们挡住了我们的去路。目前还看不到多少长枪兵,大概十几名骑兵和五六十名步兵,但他们占据高地,我不知道山的另一边是否还埋伏着更多的人。我勒住马,紧盯这些长枪兵,这次可以看到一些人手里握着的宽刃斧闪耀地反射阳光。他们定是撒克逊人不会错了,但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巴林告诉我,策尔迪克和阿尔都沿泰晤士河前进,所以这些人似乎是从宽阔的河谷向南来的,但也有可能只是策尔迪克派来供兰斯洛特差遣的长枪兵。究竟从何而来似乎并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我们行进的道路被堵住了。越来越多的敌人依次显现,手中的长枪顺着山脊延伸而去,连成一条撕裂天际的直线。

  我转过头,看到伊撒正带着最富经验的长枪兵通过路的拐弯处。“撒克逊人!”我喝住他,“在这里摆好盾墙!”

  伊撒向远处的长枪兵眺望过去。“我们要在这里战斗,大人?”他问。

  “不是。”我可不敢在地形如此劣势的地方战斗。我们被逼上山,身后的家眷是我们的顾忌所在。

  “要不然走到往格兰温的路上去?”伊撒建议。

  我摇了摇头。格兰温的路上难民蜂拥,如果我是撒克逊人的指挥官,我会毫不犹豫地沿着这条路寻找兵力远不如己的敌人。我们将受到难民的连累,没有办法超过敌人追击的速度,撒克逊人将可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大开杀戒。更有可能的是,撒克逊人根本不会追击,而是转而向城市掠夺,但我不敢冒这样的风险。我凝视着长长的山丘,看到更多敌人来到阳光夺目的山顶,不可能估算清楚敌方人数,但至少不是个小数目。我自己的人正在组建盾墙,但我心里明白,绝不能在此作战。撒克逊人不仅人数占优,手中还握有制高点,在这里战斗就等于自寻死路。

  我在马鞍上转了转身子。就在半英里外,福斯路的北边,有一处古人建起的要塞,土墙虽饱受岁月侵蚀,尚且立于陡峭山坡的顶部。我指向那片杂草丛生的堡垒。“我们去那里。”我说。

  “那里,大人?”伊撒困惑不解。

  “如果我们想逃,”我解释道,“他们定然紧追不舍。我们的孩子会拖慢速度,最后这些混蛋总会追上我们。别的法子没有了,如果我们在此地组成一个盾墙,把我们的家人放在中心,那么最后一个倒下的人将会听到我们的女人发出的第一声凄惨尖叫。最好找一处他们掂量再三才会发起攻击的地方,迫使他们做出抉择。要么离开我们去往北方,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一路紧随其后,要么选择战斗,但只要我们还在山顶,就有机会获胜。胜算更大。”我补充道:“因为库尔威奇会从这条路赶来,用不了一两天时间,我们的人数甚至有可能超过他们。”

  “那就不管亚瑟了?”伊撒对我的想法感到震惊。

  “我们可以牵制撒克逊部队远离科里尼翁。”我说。但我对自己的选择并不满意,因为伊撒说得对。我抛弃了亚瑟,但我实在不敢拿夏汶和我女儿的性命冒险。亚瑟的精心部署被打乱了。库尔威奇在南部某个地方陷入战局,我被困在萨丽丝泉,而昆格拉斯和伊仑之子欧依戈斯仍旧杳无音讯。我骑马返回,准备自己的盔甲和武器,我来不及穿上铠甲,但还是戴上了狼尾头盔,找到了最重的长枪,然后举起盾牌。我牵马转交给格温薇儿,请求她率领家眷往山上暂避,又命令应征兵和我年轻的长枪兵推着七辆运粮车掉转车头,往要塞进发。“我不在乎你们怎么做,”我对他们说道,“但我不希望粮食落入敌手。如果迫不得已,你们用人力抬也得抬上去!”之前我曾放弃了阿尔甘特的牛车,因为在战争中,粮食远比黄金珍贵,我决心要保护这些物资。如果到了玉石俱焚的境地,我会烧掉牛车和粮食,但现在时候未到。

  我回到伊撒那边,占据了盾墙的中心位置。敌人的队伍变得越来越密集,我做好了他们随时冲下山的准备。对方的数量远胜我们,却又按兵不动,每一次犹豫都为我们向山顶转移的家眷和粮车争取了时间。我时常张目回顾,看着牛车的进展,等他们到了半山腰以后,我吩咐我的长枪兵回撤。

  我们的回撤刺激了撒克逊人向前试探。他们呐喊着战吼,从山上蜂拥而下,可惜为时已晚。我的人已经沿着原路返回,并且穿过了一道浅滩,山上一条小溪从这里翻滚汇入河流,我们现在占据了更高的地势,正向陡峭山坡上的要塞撤退。我的人仍保持队列,盾牌鱼鳞般重叠在一起,长枪稳稳地握在手里,训练有素的样子让撒克逊人在五十码外停下了追击脚步,只得满足于大喊大叫地挑战和羞辱我们。从他们当中走出一个赤身裸体的巫师,发端涂抹牛粪,一蹦一跳地前来进行诅咒,骂我们是猪、懦夫和山羊。他向我们大放厥词,而我则在清点他们的人数。对方组成的盾墙一共有一百七十人,此外还有更多的人尚未下山。我一边数着人数,撒克逊人的首领在盾墙后面站定坐骑,也在数着我们的人数。我终于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旗帜,这是策尔迪克的旗帜,狼头骨下挂着一张人皮,但策尔迪克本人却并不在,想必这是南下泰晤士河的部队之一,数量远远超过我们。但他们的首领太狡猾,迟迟不肯发起攻势。他们自信能够击败我们,但同时也知道七十名经验丰富的战士会让他们付出可怕的代价,于是暂且按兵不动,满足于将我们驱离道路。

  我们缓缓退上山。撒克逊人目送我们,只有他们的巫师还紧追不舍,过了一会儿就连他也没了兴趣。只见他向我们吐了口唾沫,又转过身回去了。我们肆无忌惮地嘲笑敌人的胆怯,同时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他们并没有发动攻击。

  我们花了一个钟头的时间才把七车珍贵的粮食推上芳草萋萋的古老要塞,接着停在微微隆起的山顶上。我走过山顶高原,惊讶地发现这里是一处易守难攻的绝佳阵地:山顶呈三角形,三面地势自上而下急剧下降,任何向其发动进攻的部队都要被迫钻入我们长枪组成的尖牙利齿之中。我希望陡峭的斜坡能让撒克逊人望而生畏,让他们于一两天后自行离开,到时候我们就能自由地向北去往科里尼翁。我们肯定要迟到了,亚瑟无疑会生气,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这一支德莫尼亚军队毫发无伤。我们有超过二百名长枪兵,还保护着一群妇女儿童、七辆马车以及两位公主,这处高山河谷的草丛山顶就是我们的庇护所。我找来一个应征兵,问他山的名字。

  “山名即城名,大人。”他似乎有些吃惊,没想到我居然不知道山的名字。

  “萨丽丝泉?”我问道。

  “不,大人!旧名字!罗马人来之前的名字。”

  “巴顿。”我说。

  “就是巴顿山,大人。”他肯定地说道。

  巴顿山。随着时间推移,诗人们或许会让这个名字传遍不列颠。在贵族的大厅里,人们将传唱它的名字,但此时此刻,它的名字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它只是一处我们临时造访的山丘,一处野草布满围墙的要塞,以及一个我不情不愿地在其草坪上种下两面旗帜的地方。一面是夏汶的星旗,另一面则是我们从阿尔甘特的牛车中找到的亚瑟熊旗。

  于是在晨光中,熊旗和星旗不畏撒克逊人之军势,于凛冽风中傲立飘扬。

  这里便是巴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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