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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GION军团2 第二部分

我有很多化身。确切数字是四十七个,这要算上最新加入的阿尔诺。我通常不会用到全部 ——事实上,同时想象四五个以上的化身是很费力的事,没法持续太久。这种限制是让研究我的心理学家们垂涎的又一个特征。作为精神病人,居然会觉得创造自己的幻想世界比活在现实世界里更累人?
我偶尔会接到格外耗费精力的工作,那时就需要大量化身的关注。所以我才会打造出“白房间”。空无一物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全都涂成统一的磨砂白色;表面光滑而冰凉,除了天花板上的灯以外毫无间断。这里隔音且安静,没有令人分心之物 ——让我可以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涌入那道双开门的数十个虚构人物身上。
我并未有意识地选择化身的外貌,但我的内心似乎推崇多样性。萨摩亚人   [9]  卢阿是个健壮的家伙,总是满脸笑容。他穿着耐用的工装裤和满是口袋的外套 ——很适合生存主义者。韩国人元美是我们的外科大夫和战地医生。恩戈齐 ——法医调查专家 ——是个六英尺四英寸高的黑人女性,而弗里普又矮又胖,还经常疲倦。
他们接连不断地走进门里。他们当初的出现算不上快,每次也仅限一位,那是因为我需要学习某种新技巧 ——把不断增多的擅长领域塞进我拥挤过头的大脑。他们的举止就像真人那样,用五花八门的语言交谈着。奥黛丽头发蓬乱;她先前显然在小睡。克莱夫和欧文穿着高尔夫球衣,克莱夫的肩上扛着一根发球杆。我都没发现欧文终于说服他尝试那项运动了。卡莉亚妮穿着鲜红与金色相间的丝绸纱丽,听到 JC又一次叫她“艾哈迈德”的时候,她翻了个白眼,但我看得出他越来越喜欢她了。想要不喜欢卡莉亚妮真的很难。
“斯蒂芬先生!”卡莉亚妮说,“你的约会如何?希望还算愉快。”“算是有了进步,”我说着,环顾房间,“你见到阿曼多了吗?”“噢!斯蒂芬先生,”娇小的印度女子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们之中的几个人去找过他了。但他不肯下来。他说他在取回皇位之前都要绝食抗议。 ”我皱起眉头。阿曼多的状况恶化了。不远处,艾薇向我投来尖锐的眼神。“斯蒂芬先生,”卡莉亚妮说,“你应该让我丈夫拉胡尔加入我们。 ”“我跟你解释过了,卡莉亚妮。你丈夫不是我的化身之一。 ”“但拉胡尔很有用,”卡莉亚妮说,“他是个摄影师,而且考虑到阿曼多最近那么不合作……”
“我会考虑的。”我说。这句话似乎起到了安抚作用。卡莉亚妮是新来的,并不清楚这种事的运作方式。我没法随意创造化身,而且尽管很多化身会提起他们的生活 ——家人、朋友、兴趣 ——我却无法真正看到那些东西。这也是件好事。时刻关注四十七个幻觉也太难了。如果我非得连他们的姻亲也想象出来,恐怕迟早会发疯的。
托比亚斯清了清嗓子,试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事实证明,在叽叽喳喳的一大群化身面前,他的行为只是徒劳。全体集合是件非常新奇的事,而他们正在享受这种感觉。因此 JC掏出手枪,朝空中开了一枪。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充斥揉着耳朵的化身们的抱怨与控诉。托比亚斯走了几步,避开从上方飘下的一小缕尘埃。我瞪着 JC。“以后我们每次到这儿来,我都得想象天花板上的窟窿了,明白吗,你这个天才?” JC耸了耸肩,把武器收回枪套里。至少他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这点值得夸奖。托比亚斯拍拍我的肩膀。“我会补好那个洞的,”他告诉我,然后转身面向安静下来的众人,“有具尸体被盗了。我们受雇找回它。 ”艾薇从那些化身之间走过,分发着纸张。
“这份资料说明了细节。”托比亚斯续道。虽然他们知道我知道的事,但有时候,做出这种传递信息的举动对我们都有好处。“请你们务必理解,有人的性命正面临威胁。或许是许多人的性命。我们需要制订计划,而且要快。开始工作吧。 ”
艾薇分发完了资料,最后来到我身旁。她把最后那份递给了我。“我已经知道细节了。”我说。“你那份是不同的,”艾薇说,“那是你对新新信息的对手公司所知的一切。 ”
我浏览了一遍,为其中包含的信息量而惊讶。坐车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考虑勇告诉我的事,对于他给我的摘要,我只是瞥了眼他认为最可能偷走尸体的三家公司的名字而已。好吧,我显然把每家公司的信息都塞进脑子里了。我翻阅文件,陷入深思。自从伊格纳西奥……离开我们以后,我就再也没研究过生物技术公司了。我还以为类似的知识早就随他而去了。
“多谢。”我对艾薇说。
“不客气。 ”
我的化身在白房间里散开,开始以各自的方式工作。卡莉亚妮坐在墙边的地板上,拿出一支亮红色记号笔。迪伦跺起了步子。卢阿走到离他最近的人身边,开始交谈。大部分人把墙壁当作白板,开始写下他们 的想法。有些人一边写字一边画图,还有些以线性推进的格式写下想法,另一些不断写下东西,然后又划掉。
我通读艾薇拿来的文件,更新我的记忆,然后深入研究起勇给我的资料来。其中包括验尸报告,以及看起来确实死透了的死者的照片。填写报告的是莉莎本人。真不幸,我也许得去拜访她了。
读完以后,我漫步穿过房间,审视每个化身的成果,托比亚斯跟在我身边。某些化身专注于考虑勇是否在欺骗我们。另一些 ——比如艾薇——正根据我们对帕诺思的了解进行推算,试图判断他最可能把数据密钥藏在哪里。最后那些在研究病毒的问题。
绕房间转了一圈以后,我背靠墙壁,拿起勇给我的那堆比较厚的资料——就是包括帕诺思过去几个月的网络和电子邮件往来的那些。这份资料很厚,但这次我不需要认真阅读。我只需要速读一遍,把它塞进我的脑子,交给化身去摆弄就好。
但这还是花掉了我一个多钟头。等我站起身来舒展身体的时候,房间里的白色空间的大部分都被理论、想法以及硕大的花朵图案与一幅以龙为主题、细节惊人的素描 ——最后那些是玛琳达的杰作。我双手背在身后,绕着房间又转了一圈,鼓励感到厌倦的人,询问他们写下的内容,并调停几场争吵。
在途中,我经过奥黛丽身边,她正以指代笔,把自己的意见写在面前的空气里。
我停下脚步,朝她扬起眉毛。“真是特立独行。 ”
奥黛丽耸耸肩。她对自己的描述是“曲线优美”,有一头长发和漂亮的脸蛋。作为笔迹分析专家,她的书法很差劲。
“墙上没有空位了。”奥黛丽说。
“当然。”我说着,注视起她那些悬空的文字来。片刻过后,一块玻璃出现在她写字的位置,让她仿佛一直都是在玻璃上书写。我的头隐隐作痛。
“噢,这就不好玩了。”她抱着双臂说。
“必须这样,奥黛丽,”我说,“这是规则。 ”
“你自己编的规则。 ”
“是我们赖以生存,”我说,“对我们有益的规则。”我读着她写的东西,皱起眉头。“生物化学等式?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感兴趣了?”她耸耸肩。“我觉得总得有人对那方面做点研究,而我又有时间,毕竟你坚决不肯为我想象宠物。 ”
我把手指按在那块玻璃上,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文字。她想弄清帕诺思用来创造那种病毒的方法。然而,她的图解里有几大块缺口 ——就好像那些文字被人撕了下来似的。剩下的部分并不比基础化学艰深多少。
“这是行不通的,奥黛丽,”我说,“我们已经没法再这么做了。 ”
“那些知识应该还藏在什么地方吧?”
“没了。消失了。 ”
“可 ——”
“消失了。”我坚定地说。
“你的脑子真够混乱的。 ”
“我是这房间里神智最正常的人了。 ”
“严格来说,”她说,“你也是最疯狂的。 ”
我权当没听见,只是坐在那块玻璃旁边,审视她关于其余论题的笔记。“搜索帕诺思网络言论的模式?”“我觉得他的论坛帖子里也许有隐藏的信息。 ”
我点点头。在学习笔迹分析的时候 ——并在此过程中创造出了奥黛丽——我做了一点关于密码学的外围研究。这两门学问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根据我读过的某些书籍的描述,破译信息的要点在于察觉故意改变的笔迹,比如在写下字母“ T”的时候,让交叉部位以不同的程度倾斜,以此传达隐藏的讯息。
这代表奥黛丽对密码学知识略知一二,胜过其他所有人。“这些也许能派上用场。”我说着,敲了敲那块玻璃。“如果我 ——你 ——真正了解密码学,”她提醒我,“这些会更有用。
或许你有时间再下载几本书?”“你只是想多参加几次工作吧。”我说着,站起身来。“你在说笑吧?那些工作里可是会有人朝你开枪的。 ”“偶尔才有一次。 ”“够频繁了。就算我是想象出来的,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倒地死掉的模样。你是我名副其实的全世界,斯蒂芬噢。”她顿了顿,又说:“虽然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你服用LSD  [10]  的话会发生什么……”“我会对密码学的事想点办法的,”我说,“继续分析他的论坛帖子吧。别再装作自己懂生物化学了。 ”
她叹了口气,但还是伸出手,用袖子擦掉了那个等式。我转身走开,掏出手机,开始浏览密码学相关的书籍。如果我继续钻研,会创造出另一个化身吗?还是说奥黛丽会像她暗示的那样,真的得到那方面的能力?我想说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但奥黛丽 ——作为我所有化身里自我意识最强烈的那个——总能办到我预料之外的事。
在我浏览有电子版的书籍时,托比亚斯来到我身旁。“报告?”我问他。“一致意见是,这种科技是可行的,”托比亚斯说,“威胁也是真实存在的,虽然元美想多考虑一下把无法控制的 DNA分子链塞进身体肌肉造成的影响。 JC说我们最好自己设法确认新新信息的封锁状况,而政府又是否真的参与其中。这会让我们明白,蔡先生对我们展现出了多少诚意。 ”
“好主意。我们在国土安全部有什么关系来着?”“埃尔茜,”托比亚斯说,“你找到过她的猫。 ”没错,她的猫。我的工作并不是全都和恐怖分子以及世界命运有关。有些更加简单,也更加平凡。比如找到一只会传送的猫儿。
“给她打个电话,”我心不在焉地说,“看看她能不能确认勇说的联系过政府的事。 ”
托比亚斯在我身边停了下来。“给她打电话?”
我从屏幕抬起头来,然后涨红了脸。“没错。抱歉。我刚刚跟奥黛丽说过话。”她有打乱我节奏的倾向。
“啊,亲爱的奥黛丽,”托比亚斯说,“我由衷地觉得她是你心理上的某种补偿因素,可以说是让你得以喘息的方式。天赋往往伴随着思想上的怪异。哎,尼古拉 ·特斯拉  [11]  就对珍珠有着某种武断而令人困惑的厌恶感。他会赶走戴着珍珠去见他的人,据说……”
他滔滔不绝。我听着他的声音,放松下来,挑选了一本关于进阶密码学的书。托比亚斯终于转回正题,继续报告化身们做出的决定。“我们要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他说,“欧文的建议或许是最中肯的,而在我们更加了解对象之前,艾薇都没法完成她的心理分析。建议是首先拜访帕诺思的家人。此外,恩戈齐需要向验尸官了解更多信息。我们接下来也许该去那里。 ”
“把顺序倒过来,”我说,“现在大概是……凌晨三点?”
“六点。 ”
“这就六点了?”我吃了一惊。我不觉得多累。接到的新工作,等待解开的谜团,都让我保持警醒。“好吧。我还是觉得应该先去拜访验尸官办公室,然后再去吵醒帕诺思的家人。莉莎的上班时间是……大概七点?”
“八点。 ”所以我还得打发时间。“关于可能是幕后主使的公司,我们有什么线索吗?”
“JC有些想法。他想跟你谈谈。 ”
我发现他靠着墙壁,而艾薇就在不远处忙碌着。他正在喋喋不休,并因此令她分心。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开。“托比亚斯说你有事要告诉我。 ”
“我们的杀手,”他说,“泽恩 ·里格比。 ”“是啊,所以?”JC不可能有关于她的新情报 ——他只知道我知道的事,而我们已经把那部分知识全都挖出来了。“我在想,瘦皮猴,”JC说,“她为什么要在你约会的时候出现?”“因为她的雇主知道勇很可能来找我。 ”“是啊,可干吗这么早就来监视你?你瞧,尸体已经在他们手里了,对吧?”“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监视你的理由应该是尾随你,看你能不能找到数据密钥。没必要在勇来之前就监视你。这会暴露他们的手牌,对吧?他们应该等你被叫去新新信息再出手。 ”我花了点时间去理解。我们喜欢嘲笑 JC,但事实上,他是我最实用的化身之一。他们大多只是在幻想和思考中度日。 JC却能保住我的性命。“感觉上是很奇怪,”我赞同道,“但这又代表什么?”“这代表我们不知道全部的事实,”JC说,“比方说,泽恩也许打算给我们装上窃听器,指望我们会去新新信息,然后泄露情报。 ”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所以我们该换身衣服?”
“好主意,”他说,“但她早到的其他理由就像山一样多。也许她受雇于知道新新信息出了事,但不清楚具体状况的另一家公司。也或许她跟这件事根本没关系。 ”
“这话你自己都不信。 ”“是啊,”他承认,“但我们还是小心点,好吧?泽恩很危险。执行秘密行动的时候,我遇见过她几次。她会留下尸体,有时是特工的 ——有时只是无辜的看客的。 ”我点点头。“你最好带上一把手枪,”JC说,“你要明白,一旦发生对峙,我可没法开枪打她。 ”
“因为她是你从前的熟人?”我给他找了个台阶下。我可不喜欢强迫他去面对自己的本质 ——而是给他提供理由,好解释他为何身为我的保镖,却无法和我们遇见的任何人有真正的互动。
上次的情况除外。
“不,”JC说,“我不能朝她开枪,是因为我其实不在这儿。 ”
我吃了一惊。他刚才说……?“JC,”我说,“这对你来说是一大进步。 ”
“不,我只是理解了状况。那个叫阿尔诺的家伙很聪明。 ”
“阿尔诺?”我看向房间对面的那个瘦削秃头的法国男人,他是我们最新的成员。
“是啊,”JC说着,一手按在我的肩头,“你瞧,他的理论是这样的。我们并非虚构,并非臆造,也并非你眼下想到的某个疯狂的词儿。他说……好吧,他说了一堆书呆子的话,但他的意思是,我肯定是真人。我只是不在这儿。 ”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对,”JC说,“你真该听听他那些话。嘿,铬顶  [12]  !”
阿尔诺指了指自己,然后在 JC招手时匆忙赶来。 JC搂住那个矮小的法国男人,仿佛和他是挚友 ——这动作显然让阿尔诺很不自在。有点像猫儿跟老鼠称兄道弟的样子。
“把那些话告诉他。 ”JC说。
“那些话?你指的是哪些?”阿尔诺流利的英语里带着法国口音,就像在烤成褐色的野鸡上融化的黄油。
“你知道的,”JC说,“就是关于我们的那些话。 ”
阿尔诺扶了扶眼镜。“噢,呃,你瞧,在量子物理学里,我们会讨论可能性。其中一种解释是,次元是无限的,一切可能发生的事都发生过。所以如果这种说法是真的,那么我们这些化身就都作为真人存在于某个次元,或者某个可能性的范畴内。这是个奇妙的想法,您说对吧,艾蒂安  [13]  ?”
“的确奇妙,”我说,“这 ——”
“所以我是真的,”JC插嘴说,“这个聪明人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
“不,不,”阿尔诺说,“我只是指出,也许在某个地方,在另一个时间和地点,真的有个人符合——”
JC把他推到一旁,勾住我的肩膀,让我背对阿尔诺。“我已经理解状况了,瘦皮猴。你瞧,我们都是来自那个‘另一个地点’的。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就会伸出手,把我们抓过来。你就像是某种物理学巫师。 ”
“物……理学巫师?”
“对头。我也不是什么海豹突击队员。我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他顿了顿,然后说:“我是个跨次元时空游侠。 ”
我看着他,露齿而笑。
但他完全都没有说笑的意思。
“JC,”我说,“这跟欧文的幽灵理论一样荒唐。 ”
“没这回事,”JC顽固地说,“你瞧,想想耶路撒冷那次工作吧。最后发生了什么?”
我犹豫起来。我当时遭到包围,双手颤抖,握着一把我几乎不清楚使用方法的枪。在那一刻,JC握住我的手臂,加以引导,让我以精准地放倒所有敌人的方式开了枪。
“我学得很快,”我说,“物理学,数学,语言……我只需要花一小段时间学习,就能成为专家 ——只不过是通过化身。也许射击技巧也没什么不同。我学习过,在射击场里开过几枪,然后就成了专家。但这门技艺是不同的 ——你不可能通过谈话帮助我 ——所以在我想象你来引导我以前,我都没法妥善运用你。这跟卡莉亚妮指点我用另一门语言对话没什么分别。 ”
“你这就是夸大其词了,”JC说,“你在运用别的技艺的时候,这种事怎么没出现呢?”
我也不知道。
“我是个时空游侠。 ”JC顽固地说。
“如果真是这样 ——虽然并非如此 ——你应该朝我发火才对吧?因为我把过着另一个人生的你抓了过来,又把你的量子幽灵困在了这儿。 ”
“不,”JC说,“这是我自愿的。这是时空游侠的信条。我们必须保护宇宙,就目前来说,这表示我必须尽可能保护你。 ”
“噢,看在——”
“嘿,”JC打断道,“我们不是时间紧张吗?你该行动了。 ”
“在早晨到来之前,我们能做的事并不多。”我说。但我还是换了个话题。我对托比亚斯招招手。“让所有人继续工作。我准备去冲个澡,再读会儿书。之后我们就该出外勤了。 ”
“好的,”托比亚斯说,“外勤团队是?”
“标准的就好,”我说,“你,艾薇,JC,还有……”我扫视房间,“还有谁就走着瞧吧。 ”托比亚斯好奇地看了看我。“让团队在车库跟我碰头,准备在七点三十分出发。 ”
我把那本密码学著作调到有声书模式,调高音量,然后设置成五倍速度。随后的淋浴很长,而且令人精神焕发。我没去考虑问题 ——我只 是在学习而已。
等我穿着浴袍走进卧室的时候,发现威尔逊为我准备好了早餐,外加一大杯柠檬水。我给他发过了信息,让他叫司机准备好那辆 SUV  [14]  ——和豪车相比,它没那么显眼——并在七点三十分出发。
我在吃饭时听完了那本书,然后打电话给了埃尔茜,我在国土安全部的熟人。不幸的是,我的电话吵醒了她,但她还是愿意为我确认那件事。我给验尸官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转到了语音信箱,但我给莉莎留了言 ——刚挂电话,我就收到了埃尔茜发回的信息。新新信息的确遭到了封锁,疾病防治中心正在那里展开调查,FBI也有份参与。
不久后,我走进车库,穿戴整齐,疲劳也有所消除,恰好赶上出发的时间。我发现威尔逊本人 ——方脸上戴着双光眼镜,头顶花白 ——正掸落司机帽上的一粒东西,随后戴到头上。
“等等,”我说,“今早不是轮到托马斯吗?”
“很不幸,”威尔逊说,“他今天不会来工作了。从他今早的信息来看,他恐怕再也不会来了。 ”
“哦,不,”我说,“发生了什么?”
“利兹老爷,您不记得了吗?您跟他说过,您是个撒旦崇拜者。 ”
“百分之二的撒旦崇拜者,”我说,“而且作为拜魔鬼教徒,泽维尔可是个进步人士。除了虚构的小鸡以外,他从来不会强迫我献祭任何东西。 ”“是啊,可……”我叹了口气。又少了个仆人。“我们可以找个司机来顶替一天。昨晚已经很辛苦了。你不需要这么早就上班。 ”“我不介意,”威尔逊说,“总得有人照看您,利兹老爷。您昨晚睡觉了吗?”“呃……”
“我懂了。那么昨天晚餐的时候,您在登上小报之前吃过东西吗?”“消息已经传开了,是吗?”“今早刊登在《玛格》上,并且发布在了‘大嗓门’网站上 ——外加比安卡小姐本人的报道。你没吃晚餐,昨天连中餐也没吃,还坚持说你不想影响约会时的胃口。 ”确切地说,我是不想因为紧张吐出来。“难怪早餐那么美味。”我伸手去拉 SUV的车门把手。威尔逊按住了我的手臂。“利兹老爷,别一心想着拯救世界,却忘了照顾自己。”他拍拍我的胳膊,然后坐上驾驶位。
我的团队等在车里,只有奥黛丽除外,这时穿着毛衣、系着围巾的她冲进了车库。我在读那本书的时候没出现别的化身;奥黛丽得到了那些知识,正如她的预料。我很高兴 ——每个新化身都会让我紧张,我宁愿让旧的那些学会新东西。只不过,让奥黛丽参与工作也有其棘手之处。
“奥黛丽,”我说着,为她打开车门,“都快六月了,还戴围巾?”
“好吧,”她咧嘴一笑,“如果不能忽视天气,那当虚构人物还有什么好处?”她戏剧化地将围巾披在肩上,然后挤进车里,途中还用手肘推开了 JC。
“如果我朝你开枪,女人,”他对她咆哮道,“你会很痛的。我的子弹可以影响跨次元物质。 ”“我的子弹可以绕过转角,”她说,“还能让花儿生长。”她在艾薇和托比亚斯之间安顿下来,没系安全带。这次工作肯定会很有趣。我们驶入道路。时间已是早晨,天色明亮,高峰时段也近在眼前。
我望向窗外,短暂地陷入沉思,直到我注意到 JC正在艾薇的手提袋里摸索。“呃……”我说。“别转身,”JC说着,拍开了艾薇试图夺回手提袋的手。他拿出她的化妆镜,举到空中,窥探着后车窗外的景象,不想暴露自己的侧脸。“没错,”他说,“大概有人在跟踪我们。 ”“大概?”艾薇问。“很难确定,”JC说着,转动镜子,“那辆车没有前车牌。 ”“你觉得是她?”我问,“那个杀手?”“一样,”JC说,“还是没法断言。 ”“也许有办法,”奥黛丽说着,敲了敲自己装着新知识的脑袋,“斯蒂芬啊,想试试黑客入侵吗?”“黑客入侵?”艾薇说,“就像电脑黑客?”“不,就像咳嗽  [15]  ,”奥黛丽说着,翻了个白眼,“嘿,我这给你写一份说明。 ”
我好奇地看着她写下一长串指示,然后递给我。那是想象出来的纸——这点倒也没法断定。我接过那张纸,读完了指示,然后瞥了眼奥黛丽。
“相信我。”奥黛丽说。
“我只为你读了一本书。 ”
“足够了。 ”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耸耸肩,掏出手机。值得一试。我遵循她的指示,打电话给了菲戈  [16]  ,昨晚我吃过饭 ——或者应该说,点过菜 ——的那家餐馆。电话响了几声,幸好负责早餐的员工们已经上班了。有个陌生的声音接起电话,问道:“哈啰?”
我遵从了奥黛丽的指示。“噢,嘿,”我说,“我妻子昨晚在你们那儿吃了饭 ——但我们家里有急事,她没吃完东西就回去了。事实上,她匆忙过了头,付账时错用了公司的信用卡,而不是我们自己家的。我想知道能不能换过来。 ”
“好的,”接电话的那个女人说,“她的名字是?”“卡萝尔 ·威斯敏斯特。”我说出了泽恩订位时用的假名。几分钟过去了。希望昨晚的收据没那么难找。的确,四处走动了一阵子以后,那个女人回到了电话边。“好了,新卡的持有人是?”“她用的是哪张卡?”“是 KeyTrust卡,”那女人说着,语气开始透出怀疑,“尾号是 3409。”“噢!”我答道,“好吧,原来她没刷错卡。还是谢谢你。 ”“真棒,多谢了。”那女人挂上电话,口气透出恼火。我把那串数字写在袖珍笔记本上。“你把这叫做入侵?”JC问,“有什么意义?”“等着瞧吧。”奥黛丽说。
我已经在拨打那个银行的信用卡诈骗防范号码了。我们仍旧坐在车里,经由出入口驶上向南的那条公路,听着等候音乐  [17]  。在我身边,JC用艾薇的镜子留意着我们推测的跟踪者。他朝我点点头。他们跟着我们上了公路。
等我终于选完菜单,等候接听,又被警告我的来电可能被录音以后,有个嗓音悦耳、带着南方口音的男人接起了电话。“我能帮您什么忙吗?”他问。
“我想挂失一张信用卡,”我说,“我妻子的手提包昨晚在家里被盗了。 ”“好的。持卡人是?”“卡萝尔 ·威斯敏斯特。 ”“卡号呢?”“我不知道,”我努力让语气显得气急败坏,“你忘了卡已经丢了这回事吗?”
“先生,您只需要在网上查询——”
“我试过了!我能看到的就只有最后四位数字。 ”
“您需要 ——”
“现在没准就有人在花我的钱,”我打断道,“我们真有做这种事的工夫吗?”“先生,您的卡是有诈骗防护的。 ”“抱歉,抱歉。我只是很担心。不是你的错。我只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拜托,你可以帮我的,对吧?”
电话另一头的男人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我的语气转变代表他刚刚避免了一起令人沮丧的事件。“那就告诉我最后四位数字吧。”他说着,语气放松了些。
“电脑上写着 3409。”
“好吧,我们来瞧瞧……威斯敏斯特先生,你知道你的个人密码吗?”
“呃……”
“和那张卡关联的社会保险号码呢?”
“805-31-3719。”我自信地说。
片刻的停顿。“这不符合我们的记录,先生。 ”“但这真的是我的社会保险号。 ”“我要的号码恐怕是您妻子的,先生。 ”“这有什么关系?”“在完成认证之前,我不能让您更改信息,先生。”那人的语气显得中立而有耐心,那是习惯每天跟活该被掐死的人通话的人特有的嗓音。“你确定?”我问。“是的,先生。抱歉。 ”“好吧,我想你可以打电话给她,”我说,“她去工作了,我又没有她的社保号码。 ”“可以的,”那人说,“我们档案上的号码没错吧?”
“是什么来着?”我问,“她的手机在手提包里。 ”
“555-626-9013。”
“555-626-9013。”
“见鬼,”我说着,迅速记下数字,“那是被偷走的手机的号码。我只能等她到公司以后打电话给她,让她再打给你了。 ”
“好的。还有别的事吗,先生?”
“没了。谢谢。 ”
我挂了电话,然后把笔记本上的号码给其他人看。“杀手的手机号码。 ”“真棒,”JC说,“现在你可以找她约会了。 ”我收回笔记本,看着号码。“要知道,整体考虑过后,这方法简单得惊人。 ”“密码学的第一条规则,”奥黛丽说,“不到万不得已,别去破解密码。人们通常要比他们使用的加密策略松懈得多。 ”“所以我们该怎么处理这号码?”我问。“噢,首先,我需要你用手机下载一个小小的应用,”奥黛丽说,“JC,你觉得在那三个对手公司里,哪个最可能雇这女人?”
“艾克塞尔科技,”JC不假思索地说,“在这三家之中,他们是最可能不顾一切的。多年的投入没能取得任何明显进展,有投资人给他们施压,而他们也有涉足灰色地带与进行商业间谍行为的历史。他们曾三次受到调查,但没有发现决定性证据。 ”
“那袋资料里有他们总裁的手机号。”奥黛丽说。
我笑了笑,开始摆弄手机。没过多久,我就设置好了手机,向泽恩的来电显示功能发送伪造信息,将我标示为内森 ·海特,艾克塞尔科技的所有者。
“让威尔逊准备按喇叭。”奥黛丽说。
我告诉他做好准备,然后拨了号。
铃声响了一次,两次。
然后接了起来。
“我在,”有个粗鲁的女性声音说,“什么事?我很忙。 ”我朝威尔逊做了个手势。他大声按响了喇叭。我在电话那头也听到了。泽恩肯定在跟踪我们。我按下手机应用上的按钮,让它模仿线路里的静电音,然后说了几个字,但电话那头肯定失真到无法分辨了。
泽恩咒骂了一句,然后说:“我不在乎其他合伙人有多紧张。反复打扰我也不会加快进度的。如果有发现,我会打电话来报告。在那之前,别来打扰我。 ”
她挂了电话。“刚才那个,”JC说,“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黑客入侵。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真正的黑客入侵是什么,”奥黛丽得意洋洋地说,“你以为那是坐在电脑面前的极客会做的事。但在当今的现实里,大多数‘黑客’ ——至少媒体是这么称呼的 ——只会花时间用电话探听信息而已。 ”
“所以我们知道她在跟踪了,”艾薇说,“我们也知道对手公司的名字了。这么一来,我们就知道尸体在谁手上了。 ”“还不能肯定,”我说,“但可能性很大。”我思忖着轻敲手机,这时威尔逊驶下公路,开始在闹市区穿行。“你们的建议是?”“我们要避免得意忘形,”艾薇说,“如果我们真能办到这种事的话。 ”“我同意,”托比亚斯说,“斯蒂芬,如果我们能找到艾克塞尔科技偷走尸体的证据,疾病防治中心或许就会突袭他们的办公室了。 ”“我们也可以自己去突袭他们的办公室,”JC说,“省去中间人。 ”“我觉得还是别做明显违法的事吧。”托比亚斯答道。“别担心,”JC说,“作为跨次元时空游侠,我有 876号特别授权,可以在紧急时忽略地方法规。听着,瘦皮猴,我们迟早得对付艾克塞尔科 技。我能感觉到。即使他们没把尸体藏在办公室里,那儿的某个地方也会有相关的线索。 ”
“无论如何,”奥黛丽补充道,“我都赞同 JC。闯入听起来很有趣。 ”
我靠向椅背,思考起来。“我们去见验尸官,”我最后这么说,托比亚斯和艾薇也点头同意,“我宁可去寻找艾克塞尔科技的罪证,然后让当局去突袭。”有个计划开始在我的脑海里成型。“另外,”我补充道,“想要弄清艾克塞尔科技知道什么,并不是只有闯入这个办法而已。 ”
车子驶入一条正在苏醒的城市街道,在太阳完全升起的现在,街灯正逐渐熄灭,仿佛向国王俯首的仆从。这座城市的停尸房就在医院附近,位于一座占地辽阔的综合办公楼内,其大小足以容纳三四家新兴互联网创业公司。我们经过仔细修剪的树篱和树木,去年的圣诞彩灯仍然缠在上面,在沉眠中等待那个时节再次到来。
“好吧,”JC对我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我们被杀手跟踪了,瘦皮猴,”他说,“你肩胛骨之间的那种感觉,那是因为知道有人在盯着你。她随时都可能扣下扳机。 ”
“别犯傻了,”艾薇说,“只要她觉得我们会带她找到重要情报,就不会伤害我们。 ”
“你确定吗?”JC说,“因为我并不确定。她的上级随时都可能认定,你为勇工作这件事非常、非常不妙。他们也许会决定除掉竞争对手,自己碰运气去寻找钥匙。 ”
他那种冷酷而直接的说话方式让我不安。
“你只是不喜欢被人跟踪罢了。”艾薇说。
“太他妈对了。 ”
“注意用词。 ”
“瞧,”JC说,“泽恩有我们迫切想知道的情报。只要我们逮住她,也许就能充当证据了。我们知道她在哪儿,而且我们暂时拥有优势。你觉得你能做到悄无声息地下车吗?”
“不太能。”我说。
“我们试试看吧,”JC说着,指了指,“看到前面的转角了吗?就是转进停车场的那个。那边的树篱可以遮挡我们,让跟踪我们的那辆车无法看到。你需要在那儿下车 ——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并且让吉夫斯  [18]  把车子停到树篱右边那栋楼的前面。我们可以对泽恩先发制人,把立场倒转过来。 ”
“鲁莽。”艾薇说。的确,但随着转角的接近,我做了决定。“我们就这么干,”我说,“威尔逊,我会在下个转角下车。你就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继续开车;正常减速就好。在停尸房正前方停车,然后等着。 ”他调整了后视镜,对上我的目光。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能看出他在担心。
通过后视镜,我也看清了我们后方的那辆黑色轿车。我把手伸到外套下面,去拿 JC坚持要我带上的那把手枪。这可不是我希望的发展。我宁愿在房间里花十个钟头解决谜题,或者设法打开没有锁的保险箱。为什么最近似乎总会用到枪?
我挪到侧车门边,然后俯下身去,握住门把手。 JC挪到我身后,手按我的肩膀。
“五,四,三……”他数道。
我深吸一口气。
“二……一!”
在威尔逊驾驶车子绕过树篱的同时,我打开了车门。 JC恰到好处地推了我的背脊一把,让我在离开车厢时蜷缩身体,就地一滚。还是很痛。车子转弯时的惯性带上了车门,而我在树篱边蹲坐起身,一直等到后面那辆车开始转弯的声音传来。
等那辆车跟着威尔逊转弯以后,我立刻钻过树篱,来到另一边。这意味着那道低矮而浓密的树叶之墙阻挡在我和泽恩之间。它正沿着停车场前进。
我低下头,在树篱边飞奔,努力跟上泽恩的车。它经过威尔逊停车的位置,然后朝停车场的另一个区域继续驶去,多半是为了避免引人怀疑。我透过树篱的空隙瞥了眼那辆黑色的车 ——能看到阴影笼罩的司机,却看不到其他人。那辆车停在了树篱尽头不远处的某个停车位。
我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而 JC穿过树篱,掏出枪来,站到我身边。“干得好,”他轻声说,“我们迟早会把你打造成游侠的。 ”
“是你刚才那一推,”我说,“让我以正确的方式翻滚了出去。 ”
“我说过我会帮忙的。 ”
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太紧张了,没法继续对话。我展现出的是某种全新的可能 ——是我从前的……框架的扩充。如果让化身之一引导我的手指或是步伐,我又能学到怎样的新东西呢?
我透过树篱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枪。 JC恼火地做了个手势,示意我把枪藏在自己身前,免得经过这条街的车子看到。接着 JC朝树篱的某处开口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迅速钻过树篱,跨越与泽恩的车之间的一小段距离。 JC跟在我身后。我来到车边,蹲伏在地。
“准备好了吗?”JC问。
我点点头。
“手指放在扳机上,瘦皮猴。这可是玩真的。 ”
我又点点头。我头顶那扇乘客位的侧窗是开着的。我一跃而起,枪口透过开着的车窗对准了司机,掌心渗出汗水。
但对方不是那位杀手。
司机是个黑发年轻人,大概十八岁,穿着连帽衫。他大叫一声,丢下了用来窥探我的SUV的望远镜,盯着我的手枪,脸色惨白。我非常肯定,他不是泽恩·里格比。“到车里去,瘦皮猴,”JC说着,扫视停车场,“坐到后座上,让他没法抓住你。告诉他保持安静。别让人觉得可疑。 ”
“手放到我能看到的地方,”我告诉那小子,暗自希望他不会看到我的枪在颤抖,“一个字也别说。”我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但枪口仍旧对着他。
那小子的嗓子深处发出一声呜咽,随后便不再出声。他要么很害怕,要么就是个优秀的演员。“泽恩在哪儿?”我把枪对准年轻人的脑袋,开口道。“谁?”他说。“别装傻。她在哪儿?”“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小子居然啜泣起来。“见鬼,”JC站在前车窗边说,“你觉得他是装的吗?”“不知道。”我答道。“我应该带艾薇来的。 ”“不。”我说。我可不想当电灯泡。我审视着那小子在后视镜里映出的哭脸。地中海地区居民的肤色……同样的鼻子……“别杀我,”那小子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是帕诺思的弟弟。”我猜测道。
那小子点点头,啜泣不止。“噢,见鬼,”JC说,“难怪他的跟踪那么容易发现。有两个人在跟踪我们:一个外行,一个内行。我真是个白痴。 ”我身体发冷。我在和泽恩通话时听到了威尔逊的鸣笛声,所以她就在附近,可我们却没发现她。泽恩从始至终都藏在暗处。不妙。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个年轻人。
“迪翁。 ”
“好吧,迪翁,我要收起这把枪。如果你真是自己说的那个人,就不需要害怕。我只需要你跟我来,如果你开始逃跑,或者叫喊,或者做出类似的事……好吧,那我就只能阻止你了。 ”
年轻人点点头。
我爬下车,把枪塞回枪套,抓着那小子的肩膀,把他拖了出来。我迅速搜了他的身,确认他没有武器 ——虽然他自以为是个间谍。手电筒,滑雪面罩,望远镜,还有一台手机,我拿走以后关了机。我带着他穿过停车场,心里清楚这些举动会在旁观者眼中显得非常可疑。但在 JC的指导下,我保持着胸有成竹的态度 ——手臂钩住那个年轻人的肩膀,步伐自信。我们身在政府机构所在的综合办公楼附近,希望看到我们的人会以为我是个警察。
就算他们不这么觉得,好吧,这也不会是第一次有人找警察来对付我了。以这种事的频率考虑,我觉得他们部门都该为此筹集共同储金了。
我把迪翁推进我的 SUV,然后爬进车里,在有色玻璃的阻挡和更多化身的陪伴下,我感觉稍微安心了些。迪翁挪到后座,瘫倒在那里,迫使奥黛丽爬上托比亚斯的膝头 ——出乎意料的事件让那位上了年纪的化身差点喘不过气。
“威尔逊,如果有人靠近,麻烦提醒我,”我说,“好了,迪翁。坦白吧。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他们偷走了帕诺思的尸体。”迪翁说。
“你说‘他们’是指……”
“新新信息。 ”
“可他们干吗要做这种事?”
“信息,”迪翁说,“他把那些存在他的细胞里了,你知道吧?他们的所有秘密。他们打算做的所有可怕的事。 ” 我和 JC对视一眼,后者随即以手掩面。帕诺思跟他的家人谈过研究内容。真棒。 JC放下手掌,用口型对我说:安保噩梦。“你觉得新新信息打算做的,”我说,“是哪种可怕的事?”“我……”迪翁转开目光,“你知道的。大公司的那种事。 ”“比如取消周五便装日  [19]  。”奥黛丽猜测道。
所以帕诺思并没有完全信任他兄弟。我用手指轻敲扶手。这家人认定勇和他的手下夺走那具尸体,是为了不让那些信息公诸于众 ——说实话,这跟事实相去不远。说到底,他们本来就打算火化他。只是有人在那之前偷走了尸体。
“可你却在跟踪我,”我对那小子说,“为什么?”
“今早网上全是你的话题,”迪翁说,“你跟新新信息的所有者,那个奇怪的亚洲人坐上了同一辆车。我估计他们是要你去破解帕诺思身体的密码。这看起来很明显。我是说,你是那种超级间谍黑客什么的,对吧?”
“完全正确,”奥黛丽说,“斯蒂芬噢,告诉他们,我们跟他说的一样。”见我没有反应,她用手肘捅了捅托比亚斯 ——她还坐在他的膝盖上。“告诉他吧,爷爷。 ”
“斯蒂芬,”托比亚斯说着,显得有些不自在,“这个年轻人说的似乎是实话。 ”“就我看来,”艾薇说着,审视起他来,“他说的是实话。 ”“你应该安慰他,”托比亚斯说,“看看这可怜的家伙。他好像还以为你会开枪打他呢。 ”的确,迪翁十指交扣,目光低垂,但身体却在颤抖。我放软了语气。“我不是受雇来破解尸体的密码的,”我告诉他,“新新信息对那些资料做了充足的备份。我是来寻找尸体的。 ”迪翁抬起头来。
“不,”我说,“新新信息没有偷走尸体。他们能把它火化就心满意足了。 ”
“我觉得他并不相信你,斯蒂芬。”艾薇说。
“你瞧,”我对迪翁说,“我不在乎新新信息发生了什么。我只想确保那具尸体里的信息派上用场,明白了吗?至于现在,我需要你等在这儿。 ”
“为什么 ——”
“因为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我看了眼威尔逊,后者点点头。他一直盯着那小子。“爬到前车座去,”我告诉迪翁,“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就这件事长谈一番。但现在,我得去对付一位非常乖戾的验尸官才行。 ”
本市的验尸官待在停尸房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而那里只是大型医疗综合设施里的其中一套房间。严格来说,莉莎喜欢被人称为“医学检验员”,而且她总是忙得惊人,毕竟她似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网络游戏上。
八点的钟声响起时,我大步穿过这座医疗综合设施的大厅 ——承受着某个大块头保安的怒视,门卫室对他来说太小了点 ——然后礼貌地敲了敲验尸官办公室的门。莉莎的秘书 ——我忘了他的名字 ——带着显然不情愿的表情打开了门。
“她在等你,”年轻人说,“但心情恐怕不能算愉快。 ”
“真棒。谢了……”
“约翰。”托比亚斯提醒我。
“……约翰。 ”
那秘书点点头,回到他的办公桌边,开始翻阅文件。我漫步穿过一小段走廊,来到一间漂亮的办公室前,里面挂着官方颁发的证书之类的东西。莉莎关掉平板电脑,抬头看着我的时候,我在某张证书的玻璃上的倒影里依稀看到了脸谱网  [20]  的画面。“我很忙,利兹。”她说。
莉莎在牛仔裤和粉红纽扣的女式衬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年龄至少有 55岁,而且个子很高。她好像受够了“你在学校打没打过篮球”这个问题。幸好她的顾客大部分都是死人 ——不会惹怒她的似乎只有这种人。
“噢,这事应该花不了多久。”我说着,靠着门框,交叠双臂,顺带阻挡托比亚斯爱慕的视线。他究竟看中那女人的哪一点,我恐怕永远都不会明白。
“我没必要为你做任何事,”莉莎说着,故作姿态地转向她的电脑屏幕,仿佛有成吨的工作要做。“你没有参与任何官方工作。我之前听说,部门已经决定不再跟你有任何牵连了。 ”
她说出最后那部分的时候,口气有点太得意了。艾薇和 JC对视了一眼。当局最近……不怎么喜欢我。“你的一具尸体失踪了,”我对她说,“就没人担心这件事吗?”“与我无关,”莉莎说,“我的工作完成了。宣布了死亡,确认了身份,无需解剖。这是停尸房的失误。噢,你可以去跟他们说。 ”没戏。他们不会让我进去的 ——他们没这个权限,但莉莎有。无论她怎么说,这里都归她管辖。“警方也不在乎漏洞么?”我问,“格雷夫斯警司没有四处打探,质问如此严重的安保混乱是如何发生的么?”
莉莎迟疑起来。“噢,”艾薇说,“猜得好,斯蒂芬。继续施压。 ”“这里是你的部门,”我对莉莎说,“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我可以帮忙。 ”“每次你‘帮忙’,利兹,紧接着就会是一场灾难。 ”“看起来灾难已经发生了。 ”
“戳她的痛处,”艾薇说,“提醒她那些麻烦。 ”“想想那些文书工作吧,莉莎,”我说,“有具尸体失踪了。调查,询问,四处打探的人,你非参加不可的会议。 ”莉莎没法完全掩饰脸上苦涩的表情。艾薇在我身边满意地笑了。“所有这些,”莉莎说着,靠向椅背,“都是为了一具本不该留在这儿的尸体。 ”“这话什么意思?”我问。“我们没有保存尸体的理由。他的亲属辨认过了身份,没有冒充的嫌疑。我本该把尸体交给那家人指定的殡仪业者,让对方去做防腐处理的。但不行。他们不允许。尸体必须留在这儿,但谁也不肯告诉我理由。专员本人坚持要求。”她朝我眯起眼睛,然后说:“现在又是你。利兹,那家伙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专员?勇为了保管那具尸体做了些努力。说得通。如果他让停尸房把尸体交出去,然后再配上夸张的保安措施,就等于把那具尸体的特别昭告天下。如果只是打个电话,确保帕诺思留在上锁的停尸房里,可疑程度就会低上许多。
只是这招没能奏效。“我们得让点步才行,斯蒂芬,”艾薇告诉我,“她的态度很坚定。是时候拿出杀手锏了。 ”
我叹了口气。“你确定么?”我用细如蚊呐的声音问。
“很不幸,我确定。 ”
“一次采访,”我说着,对上莉莎的目光,“一个钟头。 ”
她在椅子里身体前倾。“你想收买我?”“是啊,怎样?”她的一根手指轻敲着桌面。“我是个医学检验员。我对出版业不感兴趣。 ”“我可没说必须由你来采访,”我说,“你可以指定任何人 ——医学界里你有所求的任何人。你可以拿我当筹码。 ”
莉莎笑了。“任何人?”“对。一个钟头。 ”“不。他们想多久就多久。 ”“这样就没完没了了,莉莎。 ”“就跟你惹人厌的方式一样。不接受就走吧,利兹。我什么也不欠你的。 ”“我们会为此后悔的,对吧?”托比亚斯问。
我点点头,想象着被某个想要一举成名的心理学家反复刺探的几个钟头。另一本杂志上的另一篇报道,把我当成某种需要解剖和展示的奇怪海参来对待。
时间飞逝,而我要么答应,要么就只能把尸体如此重要的理由告诉莉莎了。“成交。”我说。她没有笑。笑容太有人味,不适合莉莎。但她的确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抄起桌上的钥匙,领着我穿过走廊,我的化身们尾随在后。
随着我们接近停尸房,空气也明显变冷了。她用门卡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进入房间以后,你就会明白莉莎选择在这里工作的理由了——这儿不但冰冷刺骨,周围那些铬合金多半也会让她联想起把她丢在这颗行星上的太空船里。
门在我们身后合拢,伴随着沉闷的响声归位。莉莎在墙边站定,双臂交叠,睁大眼睛,留意着任何花招。“十五分钟,利兹。开始吧。 ”我审视房间,这儿有三张带轮子的金属桌,一张放有各种医疗器具的柜台式长桌,还有一面堆满了宽大的尸体抽屉的墙壁。“好吧,”我对四个化身说,“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偷走尸体的。 ”“我们也需要证据,”JC说着,在房间里搜寻起来,“能把艾克塞尔科技和罪行联系起来的东西。 ”
“那就太好了,”我对他说,“不过说实话,我们还是别太先入为主的好。也许不是他们干的。专注于我们已知的情况吧。帮我找到窃贼存放和移动尸体的方法,我们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尸体。 ”
其他人点点头。我缓缓转身,将整个房间映入眼帘,让我的潜意识吸收这些信息。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我的幻觉们开始说话。“没有窗户,”JC说,“只有一个出入口。 ”“除非那些天花板瓷砖可以移开。”艾薇指出。“不可能,”JC答道,“我看过这栋大楼的安保说明书了。还记得考珀维恩那个案子么?没有能爬行通过的空间。没有通风管道。这里的结构完全没趣。 ”“这套设备最近才使用过,”托比亚斯说,“但我对它的用途知之甚少。斯蒂芬,你真的应该招募个我们专用的验尸官。 ”“我们有恩戈齐啊,”奥黛丽说,“法医调查专家。我们为什么不带她来?”
因为你啊,奥黛丽,我心想。我的潜意识给了你一项重要技能,又把你安插进了我的团队。为什么?我真怀念可以跟人聊这种事的日子。珊德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人生中的一切似乎都有了意义。
“这地方很安全,”艾薇的语气有些不满,“也许是内部人干的?停尸房的某个员工?”“会不会有哪个员工收了贿赂?”我说着,睁开双眼,看向莉莎。“我也这么想过,”她说着,依旧双臂交叠,“但我那天晚上是最后离开办公室的。我进到这里,确认了一切,然后关了灯。保安说没人过来通宵干活。 ”“我想跟保安谈谈,”我说,“那天还有谁在这儿?”莉莎耸耸肩。“家属。一位牧师。有尸体就有他们。这房间只有我和两个技术人员能打开。就连保安想进去也得先找我们。但这些都不重要——我那晚离开的时候,尸体还在这儿。 ”“你确定?”“对,我有几个数字得记到文件上。我是特意去确认的。 ”“我们最好搜集这地方的指纹,”JC说,“无论喜不喜欢,我们都得把这地方仔细检查一遍。 ”我点点头。“我猜警方应该已经完成取证工作了。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莉莎问。我们全都看着她。“呃……你知道的。因为发生了案件?”
“只是有具尸体被盗,”莉莎干巴巴地说,“没有人受伤,没有明显的闯入痕迹,也没有财物损失。官方说法是他们正在‘调查’本案,但让我告诉你吧 ——寻找尸体在他们的优先级列表里排得很低。他们更关心闯入这件事本身。他们急着找个人来背锅……”
她重新交叠双臂,然后摆正姿势,又再次交叠。她装作冷静的样子,但她显然在担心。艾薇朝我点点头,明显为我看透莉莎而喜悦。好吧,这并不太难。我时不时会从化身那里学到点东西。
“监控摄像头呢?”JC审视房间的角落,然后问道。我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让莉莎能够听到。“就在外面的走廊里。”她说。“会不会有点少?”我问。“这地方到处都连着警报器。如果有人试图闯入,保安的桌子就会像圣诞树那样色彩斑斓。”她面露苦相,又说:“我们过去只会在晚上打开警报,但他们已经连着开了两天了。这几天连开扇窗都得先获得许可 ……”
我看着团队。
“斯蒂芬,”托比亚斯说,“我们需要恩戈齐。 ”
我叹了口气。好吧,坐车回去接她这段路算不上太长。
“嘿,”JC说着,掏出他的手机,“我来给她打个电话。 ”
“我不认为……”我说。但他已经在拨号了。
“是的,艾哈迈德,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他说,“什么?我当然有你的号码。不,我没跟踪你。你瞧,你能找到恩戈齐吗?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多半在洗第一百遍手之类的。不,我也没跟踪她。”他放下电话,朝我们其他人露出痛苦的表情。他重新拿起电话,而在片刻过后,他说:“真棒。我们来视频会议吧。 ”
托比亚斯和我越过 JC的肩头看去,这时卡莉亚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显得活泼又兴奋。她摆了摆手,然后把手机转向恩戈齐,后者正躺在床上读书。
该怎么描述恩戈齐呢?她来自尼日利亚,肤色深棕,曾就读于牛津大学。而且她对病菌怕得要死 ——以至于卡莉亚妮把手机转向她的时候,恩戈齐明显想要躲开。她摇摇头,卡莉亚妮只好站在那儿,拿着手机。
“什么事?”恩戈齐用明显的尼日利亚口音问。“犯罪现场调查。”我说。“你要来接我么?”“好吧,我想我们是打算……”我犹豫起来,看了看 JC,“我不知道这样能否行得通,JC。我们从没做过类似的事。 ”“但值得一试,对吧?”我看向艾薇,后者似乎在怀疑,托比亚斯却耸了耸肩。“斯蒂芬,这能有什么坏处?让恩戈齐离家有时候还挺难的。 ”“我听到了,”恩戈齐,“其实不难。我只是需要适当的准备。 ”“是啊,”JC说,“比如生化防护服。 ”“拜托,”恩戈齐说着,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喜欢让东西保持干净而已。 ”“干净?”我问她。“非常干净。你知道那么多汽车和工厂每天往空气里排放的那些有毒物质吗?你觉得它们都会去哪儿?你是否想过,当你握着扶手走下地铁的楼梯以后,留在皮肤上的那层黑色是什么?再想想那些人。对着手心咳嗽,用手擦拭鼻涕,触碰任何东西和人,还有——”
“我们明白了,恩戈齐。”我说。我看着托比亚斯,后者鼓励地点点头。 JC是正确的;让我的化身们拥有手机能帮上大忙。我从 JC手里接过手机。在不远处,莉莎看我的目光似乎带上了她在今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情绪:着迷。她也许不是心理学家,但无论哪种医生往往都觉得我的……怪癖充满吸引力。
这样就好。只要能别让她考虑自己原先的“十五分钟”的限制还剩下多少——或者说多“少” ——的时间就好。
“我们要尝试用通话的方式进行,”我对恩戈齐说,“我们在尸体冷藏库这里。据说尸体晚上还在,但次日早上却不见了。走廊的监控摄像头也没有拍到可疑情况。”我跟莉莎确认了这件事,而她点点头,“房间本身没有摄像头,但大楼有严密的安保系统。所以他们是怎么把尸体弄出去的?”
恩戈齐身体前倾,她依旧没从卡莉亚妮手里接过手机,但审视我的目光带上了好奇。“给我看看房间。 ”
我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用手机的摄像头对准每个角落,心里清楚以莉莎的视角,我的手里空无一物。我绕圈的时候,恩戈齐低声哼唱着什么。某首流行歌曲?但我不确定是哪一首。
“所以,”等我花几分钟扫过整个房间以后,她说,“你们确定尸体不见了?”
“当然不见了。”我说着,把摄像头对准仍然敞开的尸体抽屉。
“好吧,”恩戈齐说,“要进行传统的取证恐怕有点难度。但我们首先要问自己的问题是:‘有必要吗?’如果你知道有多少报案说失窃的东西,后来发现只是丢失在 ——或者被人藏在 ——离窃案发生地点非常近的地方,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如果把尸体弄出房间真的那么难,或许它 根本就没有离开房间。 ”
我看着其他抽屉。然后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旁,开始轮流拉开。几分钟过后,莉莎走了过来,开始帮忙。“我们已经这么做过了。 ”她告诉我,但没有阻止我再次检查。只有另外三只抽屉里有尸体,我们仔细检查了每一具。全都不是帕诺思。
随后,我查看了房间里的橱柜、壁橱甚至是小到装不下尸体的那些抽屉。这个过程很漫长,发现只是徒劳的时候,我居然有些愉快。发现几只装满手肘或是不可名状之物的袋子实在算不上好结果。
我拍掉双手上的灰尘,看向手机和恩戈齐的身影。卡莉亚妮也坐到了床上,两人正在谈论我真的应该减少工作量,然后找个不错的对象安顿下来。最好是神智正常的人。
“接下来呢?”我对手机说。
“罗卡定律  [21]  。”恩戈齐说。
“具体的呢?”
“基本上,”她说,“这条定律声称,每当发生接触或者某种交换,就会留下证据。我们能着手的地方不多,毕竟受害者在被诱拐时已经死了,而且多半仍旧装在袋子里。但犯罪者会留下来过这里的痕迹。不知道能不能弄到这个房间的 DNA扫描报告……”
我期待地看着莉莎,开口询问,却只得到一声带着嘲笑的“哼”。这案子没有重要到这种程度。“我们可以自己试着提取指纹,”我对恩戈齐说,“但警方是不会帮忙的。 ”
“我们先从明显的接触点开始,”恩戈齐说,“请靠近那只抽屉的把手。 ”我拿着手机,举到离尸体抽屉的把手极近的位置。“很好,”一分钟过后,恩戈齐说,“然后是房间的门。 ”
我从莉莎身边经过,后者确认起手表来。“时间恐怕快用完了,恩戈齐。”我轻声说。“我这门技术可是催不出来的,”她反过来提醒我,“尤其是在远程的情况下。 ”
我把门把手展示给她,但我并不清楚她究竟在找什么。恩戈齐让我拉开门,观察另一边。门很重,并设计成有人经过后就会自动合拢的结构。等我出去以后,就没法再打开门了。只能让莉莎用门卡解锁。
“好了,利兹,”我转动摄像头,对准门框内侧的防冲击板时,莉莎说,“你 ——”“宾果。”恩戈齐说。我愣了愣,然后重新看向门框。我没理睬莉莎的后半句话,而是跪在地上,努力寻找恩戈齐看到的东西。“看到那些灰尘的痕迹了吗?”恩戈齐问。“呃……没?”“仔细看。有人在这里贴过胶带,然后又撕了下来,留下了足以吸附灰尘的黏胶。 ”
莉莎在我身边弯下腰。“你听到我的话了吗?”“胶带,”我问,“你有胶带吗?”“干吗问 ——”“哟。 ”JC在房间里说着,拿起一卷原本放在长桌上的透明工业胶带。
我挤过莉莎身边,拿起胶带 ——JC得把想象出来的胶带放下,我才能看到真正的那卷 ——然后跑了回去。我把一片胶带贴在防冲击板上,走出房间,随后任由房门合拢。
它砰然归位。撞击声盖过了本该出现的“咔嗒”声。我用力一推,门便在内侧没人帮忙的情况下打开了。“我们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房间的了。”我说。“所以?”莉莎问,“我们早知道他们设法进来了。这又有什么用?”
“这告诉我们,恐怕有人在尸体失踪的前一天来过这儿,”我说,“也许是最后那位访客?他们肯定站在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位置,然后贴上了胶带。 ”
“如果这扇门被人贴上胶带,我相当确定自己会发现。”莉莎说。“你怎么会发现呢?有可以开锁的门卡,你根本不用做别的动作。你会自然而然地推门,而它就会打开。 ”
她思考了一会儿。“似乎说得通,”她承认,“可究竟是谁干的?”“那天最后进这个房间的人是谁?”“牧师。我只能让他进来。其他人都回家过夜去了,但我留到了很晚。 ”“有一局空当接龙非得玩通不可?”我问。“闭嘴。 ”
我笑了。“你认得那个牧师么?”
她摇摇头。“但他在名单上,他的身份证件也是有效的。 ”“制造假身份算不上太难,”艾薇对我说,“毕竟事关重大。 ”“我们要找的恐怕就是他,”我对莉莎说,“来吧,我想跟你们的保安人员谈谈。 ”莉莎撕下门上的胶带时,我感谢了恩戈齐的帮助,关掉摄像头,然后把手机丢还给了 JC。“干得好。”艾薇笑着对他说。“谢啦,”他说着,把手机塞回工装裤的口袋里,“当然,它其实不是手机。它是一台超次元时间 ——” “JC。”艾薇打断道。“啊?”“别破坏气氛。 ”“噢。好吧。 ”
在前往安检站之前,我去了一趟盥洗室。我其实用不着上厕所,但托比亚斯需要。
盥洗室很干净,这点令人感激。洗手液盒是满的,镜子一尘不染,门上甚至贴着一张表,列出了上次清扫的时间,清洁工还必须签字证明他们干完了工作。我洗了手,在托比亚斯解手时看着镜中的自己。
我那张平凡的脸回望着我。我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种人。有人以为我是某种古怪的科学家,另一些把我想象成动作明星。但他们最后只会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相当乏味而且无比普通的男人。
我经常会觉得,我在某种角度上就像我那个“白房间”,就像一块白板。化身们的性格形形色色,我却竭力避免引人注目。因为我不是疯子。
我擦干了手,等着托比亚斯过来洗手,然后我们回到等在外面的其他人那里,朝安检站走去。那里有一张中央有开口的圆桌,就是商场里摆在“问讯处”的牌子下面的那种。我走上前去,而那个保安仔细打量起我来 ——就好像我是一片披萨,而他正试图判断我在冰箱里待了多久。他没问我的来意。莉莎事先给他打过电话,让他为我准备好监控录像。
对这么魁梧的男人来说,这张桌子真的有点太小了。他身体前倾的时候,桌子前部的内侧就会嵌进他的腹部。我不禁想到了一颗被人从底部挤压的葡萄。
“你,”保安用低沉的男中音说,“就是那个疯子,对吧?”
“噢,这说法其实并不正确,”我说,“你瞧,对于疯狂的标准定义——”
他的身体继续前倾,而我同情起那张倒霉的桌子来。
“你带着武器。 ”
“呃……”
“我也一样,”保安轻声说,“别轻举妄动。 ”
“好 ——吧,”艾薇在我身边说,“在安检站工作的怪人。 ”
“我喜欢他。 ”JC说。
“那当然。 ”
保安缓缓拿起一枚 U盘。“录像在这里。 ”我伸手接过。“你确定监控那天晚上开着?”那人点点头。他的一只手攥成拳头,仿佛我的问题太过愚蠢又令人反感,甚至需要捶桌抗议。“呃,”我看着那只拳头说,“莉莎说现在白天也是开着的?”“我会抓住他的,”保安说,“没人能擅闯我的大楼。 ”“两次。”我说。
保安盯着我。
“没人能擅闯你的大楼两次,”我说,“毕竟他们已经擅闯过一次了。事实上……他们也许已经这么干过两次了,毕竟他们先来把胶带贴在了门上——不过那次与其说是闯入,不如说是渗透。 ”
“别挑衅我,”那人指着我说,“也别惹麻烦。否则我会狠狠揍你,把你的某个人格打到下一个状态。 ”“哎哟,”奥黛丽翻阅着在他桌上找到的一本杂志,“问问他,如果他真这么机警,为什么没注意到他的裤子拉链没拉上。 ”我笑了笑,然后快步离开。莉莎目送我走出她办公室的门。来到门外,我拿起那枚 U盘,然后沿着大楼侧面前进。我朝还在车里的威尔逊挥挥手。帕诺思的弟弟闷闷不乐地坐在前乘客位上,喝着一杯柠檬水。
我绕过大楼,化身们尾随在后,这是为了看清外部的情况。它有几扇小窗,或许能让人爬进去。没有防火梯。我走到一扇后门前,它紧紧锁着。我用力推了推门。
“有人冒充成了牧师,”我对化身们说,“然后溜进这儿检查尸体,又贴上了胶带。接着他们在晚上回到这儿,带走了尸体。所以他们第一次进入房间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提取尸体的细胞样本呢?”我看向其他人,他们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猜他们不清楚尸体里修改过的细胞位于何处,”最后,托比亚斯说,“身体里有许多细胞,他们怎么知道哪里藏着他们想要的信息?”“也许吧。”我不太满意地交叠双臂。我们遗漏了什么,我心想。遗漏了一块非常重要的拼图。它 ——后门砰然打开。保安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一手放在佩枪上。他怒视着我。“我只是想检查一下。”我说着,审视着此时敞开的大门。胶带在这儿不管用,门上有门栓。“顺带一提,你的响应时间很不错。 ”他伸手指着我。“别逼我。 ”他重重关上了门。我继续向前,绕过转角,来到两栋建筑之间的小巷,寻找其他出入口。走到大约中间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咔嗒”。我猛地转过身去,我的化身们也一样。泽恩 ·里格比站在一只大垃圾箱旁,拿着个纸袋子,一只手伸进里面,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西格绍尔 P239  [22]  。”JC轻声说着,看着那只纸袋,里面毫无疑问装着一把枪。“你能从拨动扳机声分辨出枪的种类?”艾薇问。“没错,”JC说,“嘿。”但他说话时露出羞愧的表情,还瞥了我一眼。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发现泽恩在跟踪我们,但他能听到或者看到的东西受我的限制。“利兹先生。”那个女人说。就像昨晚那样,她穿着西服套装和白衬衣。她又黑又矮,留着黑色直发,没戴任何首饰。我朝她点点头。
“我需要你放弃自己的手枪,”泽恩说,“动作务必小心谨慎,以免发生不幸的意外。 ”我看了眼 JC。“照做吧,”他说,虽然语气很不情愿,“她也许不会在这儿就杀掉我们。 ”“也许?”奥黛丽脸色发白地问。我缓缓拔出枪来,弯腰放到地上,随后将它踢开。泽恩笑了笑,以随时能抬手开枪的姿势拿着纸袋。“你早先给我打过电话,”她说,“手段值得称赞。我猜你的目的是确认我是否在跟踪你?”
我点点头,双手放在身侧,呼吸急促。我陷入类似状况的次数有点太频繁了。我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察。我面对子弹的时候并不冷静。我不喜欢被人用枪指着。
“控制住场面,瘦皮猴,”JC在我身边说,“最后死掉的人都是失去掌控力的人。别让你的神经来决定事态的发展。 ”
“现在,”泽恩说,“把那个 U盘给我。 ”
我眨了眨眼。 U盘……
她以为 U盘里存放着解锁帕诺思数据的密码。在她看来肯定是这么回事,对吧?我接受了勇的雇用,然后一整晚都在工作。我在次日早早拜访了验尸官办公室,然后带着一枚 U盘走了出来。她肯定以为我寻回了某些重要的数据。艾薇大笑起来,JC却一脸担忧。我看着他。
“如果她以为自己弄到了需要的东西,”他轻声说,“我们就非常危险了。如果你把 U盘给了她,千万别跟她去任何地方。 ”
我向后退去,双手依旧放在身侧,直到背脊贴上大楼的墙壁。她打量着我。她的枪多半装了消音器,但仍旧会发出声音。在这种相对缺乏遮蔽的地方,她在开枪前肯定会有顾虑。
我心脏狂跳。控制场面。或许可以设法让她开口?“你们是找谁来冒充那位牧师的?”
她皱起眉头,然后她抬起了纸袋和里面那把枪。“我礼貌地向你要求了一样东西,利兹先生。 ”“而我是不会给你的,”我说,“至少在我知道这场窃案的手法之前都不会。这是我的怪癖。我相信你也清楚,我有这种倾向。 ”她犹豫起来。然后她看向旁边。她在寻找我的化身,我心想。在我周围的时候,人们总会下意识地这么做。
“很好,”艾薇说,“‘心智失常’这张牌往往能打乱别人的节奏。 ”思考,思考,思考。我向后晃动脑袋。然后撞上了身后的玻璃。我迟疑片刻,然后开始用脑袋反复敲打,令玻璃咔嗒作响。片刻过后,泽恩来到我身边,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将我从建筑边拖开。她瞥了眼窗户 ——显然看到里面没人 ——随后将我甩倒在地。“我可不是个耐心的人,利兹先生。”她轻声说。我几乎想立刻把 U盘交给她。但我压抑着担忧和恐惧,忍了下来。
拖延。再一小会儿就好。“你要明白,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我对她撒谎说,“帕诺思早就泄露了信息,放到了互联网上。所有人都能自由取用。 ”
她嗤之以鼻。“我们很清楚,新新信息阻止了他的那次企图。 ”他真这么干了?他们也……真这么干了?她压低枪口,抵住我的肚子。在她身后,那扇窗户猛地打开了。
“利兹!”保安大喊道,“你这疯子!你想死吗?因为我要掐死你……嘿!怎么回事?”
泽恩对上我的双眼,然后猛地推开我,快步绕过转角。我后仰身子,而那位保安把手伸出窗户,咒骂起来。“她拿着的是枪吗?该死,利兹!你在做什么?” “求生,”我看着化身们,疲惫地说,“行动?”
“马上。 ”JC说。
我们丢下大喊大叫的保安,跑向我的车。我在途中拾起自己的枪,等来到开阔区域后,泽恩已经踪影全无。我爬进车子后部,让威尔逊开车。
驶上道路以后,我也没觉得自己安全了多少。“真没想到她会动手,”艾薇说,“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没多少证据能证明我们拿着她想要的东西。 ”
“她接到的命令可能是带走我们,”JC说,“她是个专家。如果没有外来压力,她应该不会做出这种鲁莽的行为。她向上级汇报说我们好像弄到了什么,然后对方就让她取走那样东西。 ”
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迫切需要的空气,然后呼出。“托比亚斯,”艾薇开始代替我发言,“我们对艾克塞尔科技有什么了解?”
“勇的资料里提到了一些基本信息,”托比亚斯说,“他们是和新新信息相似的生物科技公司,只不过……这么说吧,远比他们有活力。这家公司创立于五年前,很快便推出了他们的拳头产品 ——某种有助于控制帕金森氏病症状的药物。
“对他们来说,不幸的是,一年以后,某家对手公司制造出了优秀得多的替代品。艾克塞尔科技的产品遭受冷遇。它的所有者是十名投资人,而其中最大的股东 ——斯蒂芬在电话里模仿的那位 ——担任首席执行官和董事会主席。他们在这家公司上损失了一大笔钱。他们最近的三件产品都以失败收场,又因为在海外制造中偷工减料而接受调查。所以一言以蔽之,他们走投无路了。 ”
我点点头,托比亚斯的嗓音让我平静下来。我把 U盘插到我的笔记本电脑上,开始以 10倍速度播放录像,随后将电脑放到车子的地板上,这样看起来比较省力。托比亚斯 ——他通常是我的化身中最机警的那 个——俯下身去,仔细观看。
在前座上,威尔逊和迪翁开始谈论那个年轻人的家庭生活。我能感觉到被人用枪指着的战栗终于消退,于是开始确认状况。威尔逊驶上了高速公路,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但他了解我,明白我需要时间振作精神,然后才会给他明确的指示。
迪翁透过后视镜看着我。他发现我在回望他,立刻涨红了脸,无力地靠向椅背,回答起威尔逊关于学校的问题来。迪翁刚刚高中毕业,准备在今年秋天上大学。对于威尔逊的询问,他爽快地给出了答案;要抵挡这位和蔼的管家真的很难。毕竟威尔逊连我都应付得了。与此相比,普通人只是小菜一碟。
“场面肯定很盛大吧,”威尔逊对年轻人说,这是在回应有关不久前的某场竞赛的说明,“现在,请原谅我的打断,但我得问问利兹老爷他想去哪儿。 ”
“你不知道?”迪翁一脸困惑地问,“那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四处转转,”我说,“我需要思考的时间。迪翁,你哥哥跟你和你妈妈住在一起,对吧?”“是啊。你知道的,希腊人的家族……”我皱起眉头。“我不确定自己知道。 ”
“我们重视亲情,”迪翁说着,耸了耸肩,“自己搬出去住……好吧,没人会这么做的。见鬼,我觉得帕诺思就算结婚以后也会住在附近。希腊家族的引力是无法抵挡的。 ”
找到帕诺思尸体的关键或许就在他们家族的住所那里。最起码前往那里会让泽恩明白,我们还在寻找某些东西,而这或许能促使她把下一次交锋的时间延后。
“我们去那儿吧,威尔逊,”我说,“我想跟他的家人谈谈。 ”
“我就是他的家人!”迪翁说。
“其余的家人,”我说着,掏出手机,开始拨号,“稍等。”铃声响了几次,然后有人接了起来。“哟,老哥。”勇说。“我觉得这个词已经不流行了,勇。 ”“我会让它重新流行的,老哥。 ”“我觉得……好吧,当我没说。我相当确定犯人是艾克塞尔科技。 ”“唔。真不幸。我还指望是另外两家之一呢。等我先出门,我们再继续聊。 ”“我还以为封锁期间你连电话都不能接呢。 ”“这儿太痛苦了,”他说着,而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但我努力争取到了一点自由,毕竟严格来说,我没有被捕,只是受隔离而已。政府的人允许我设立移动办公室,但在他们相信这种东西没有传染性之前,没有人可以进出这儿。 ”
“至少你还能说话。 ”“某种程度上吧。真的很痛苦,老哥。我该怎么为新专辑接受新闻采访呢?”“与世隔绝只会增添你作为名人的神秘感,”我说,“关于艾克塞尔科技,你还知道别的事么?”
“全都写在我发送给你的文件里了,”他解释道,“他们……好吧,他们是些讨厌鬼。我有预感会是他们。他们曾让间谍伪装成工程师来求职,但被我们识破了。 ”
“勇,有个杀手在为他们工作。 ”
“就是你先前提到过的那个?”
“对。在小巷里埋伏了我。还用枪指着我。 ”
“该死。 ”
“我可不打算坐等这种事再次发生,”我说,“我要用电子邮件把指示发给你。 ”“指示?”勇问,“什么指示?”
“让我避免被杀的指示,”我说着,从托比亚斯那里接过笔记本电脑,“勇,有个问题我必须问你。关于这个案子,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勇……”
“我们没杀他,”勇说,“这点我可以保证。 ”
“但你曾派人监视他,”我说,“你还监控了他的电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能自然记录下他过去几个月做过的一切,并在我到达公司后打印出来。 ”
“是啊。”勇承认说。
“而且他试图泄露你们的信息,”我说,“把关于项目的所有东西发到网上。 ”
在前车座上,迪翁转过身来,看着我。
“某些工程师不喜欢看到我插手项目,”勇说,“他们觉得这是种背叛。帕诺思……那家伙不相信什么后果。他会把我们的研究公诸于众,让每个恐怖分子都知道它的存在。我真的不懂这些人,不懂什么‘维基解密’,什么‘开源’。”
“我真的很难相信,”我说,“你没有动手除掉他。 ”迪翁脸色发白。“我可不会做那种事,”勇厉声道,“你知道谋杀调查会让公司损失多少吗?”
我真的希望自己能相信他。在某种程度上,我需要相信他。否则我很可能作为尸体结束这份工作。“照着我邮件里的指示去做就好。”我告诉他,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没理睬迪翁,开始写电子邮件,让监控录像在笔记本电脑的另一半屏幕继续播放。奥黛丽在我的座位后面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我的肩头,看着我打字。 “你不应该解开安全带。”艾薇说。
“如果我们出车祸,我相信斯蒂芬会为我想象几道令人愉快的可怕伤疤的,”奥黛丽说着,指了指我正在打的字,“要散播的谣言?关于艾克塞尔科技?这会让他们更加不顾一切的。 ”
“我就指望这个呢。”我说。“那么一来,我们就会成为更明显的靶子!”奥黛丽说,“你究竟有什么打算?”我没有答话,就这么写完指示,把邮件发给勇。“迪翁,”我说着,依旧漫不经心地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录像,“你的家人信教吗?”“我妈妈信,”他在前座上说,“我是个无神论者。”他语气顽固,仿佛那是某种必须捍卫的东西。“帕诺思呢?”“无神论者,”迪翁说,“当然了,妈妈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你的家族牧师是谁?”“弗兰格斯神父,”他说,“干吗问这个?”“因为我认为有人冒充他去见了你哥哥的遗体。要么是这样,要么就是弗兰格斯神父参与了尸体的盗窃。 ”
迪翁嗤之以鼻。“他都快九十岁了。他特别虔诚,我母亲对他说我很像哥哥,他就斋戒了三十六小时,为我祈祷。三十六小时啊。我觉得光是考虑故意违背其中一条戒律,都会害他当场送命。 ”
这小子似乎克服了对我的恐惧。很好。“问问他对他哥哥有什么看法。”坐在后车座上的艾薇说。“他似乎喜欢那家伙。 ”JC说着,哼了一声。“是吗?”艾薇对他说,“这是你全凭自己推理出来的,是吗?斯蒂芬,我想听听别人对帕诺思的看法,而且是没有经过勇的转述的那种。麻烦你让这小子开口。 ”“你哥哥,”我对迪翁说,“你似乎很不喜欢他工作的公司。 ”
“过去还好,”迪翁说,“但那是在它发展成大公司以前了。欺骗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还有勒索。一切都是为了金钱。 ”
“不像其他工作,”奥黛丽说,“那些都跟金钱没有半点关系。 ”
“你哥哥没有辞职不干,”我对迪翁说,没去理睬奥黛丽的评论,“所以他不可能因为新新信息的改变太过痛苦。我猜他还是想要一点那些钱的。 ”迪翁在座位里扭过身体,用足以煎熟鸡蛋的愤怒目光盯着我。“帕诺思根本不在乎金钱。他留在那地方,只是因为他们的资源。 ”“所以……他需要新新信息的设备,”我说,“引申开来,也是为了他们的钱。 ”
“噢,他为的不是钱。我哥哥是要做一番大事的。治疗疾病。他做过就连其他人 ——那些叛徒 ——都不知道的事。他 ——”迪翁突然停口,然后立刻在座位里转过身去,无论我怎么追问都拒绝回答。
我看着艾薇。
“这是严重的英雄崇拜,”她说,“我怀疑如果你再追问下去,就会发现迪翁正准备研究生物学,并跟随他哥哥的脚步。人生观,言谈举止……通过观察迪翁,我们可以了解帕诺思的很多事。 ”
“所以,”JC说,“你是想说,帕诺思是个烦人的小废——”“不管怎么说,”艾薇打断道,“如果帕诺思真的做过连加尔瓦斯和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研究,那也许就是勇真正想要取回的秘密。 ”我点点头。“斯蒂芬,”托比亚斯说着,指了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你应该看看这个。 ”
我弯下腰,然后让录像回放。托比亚斯、奥黛丽和 JC挤在周围,对艾薇尖锐的抗议 ——因为我们都没系安全带 ——充耳不闻。在小小的屏幕上,录像正以正常速度播放,而我看到有人离开了那座医疗综合设施的盥洗室。
清洁女工。她拖着一只带轮子的大号垃圾桶,来到通向验尸官办公室的门前,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这世界上就没有人关心安保措施了吗?”JC指着屏幕说,“瞧瞧那个保安!他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让画面定格。但就算我回放并再次定格,摄像头的位置也让我们看不清那个人影。“身材矮小,”托比亚斯说,“黑发,女性。我分辨不出其他的了。你们呢?”
JC和奥黛丽摇了摇头。我把保安所在的画面定了格。他跟我们先前见到的保安不同,个子相对矮小,坐在安检站里,读着一本平装本小说。我回放画面,想要找到那个清洁女工进入大楼的位置,但她肯定是从后门进来的。我的确看到保安按下了某个按钮,或许是在打开后门,让按下门铃的人能够进来。
在快进的过程中,我们看到那位清洁女工离开了验尸官办公室区域,依次进入走廊两边的那些房间。无论她是什么人,都知道惯例还是别打破为妙。她迅速清扫了其他办公室,然后拖着她那只大垃圾桶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那只垃圾桶几乎肯定能藏下一具尸体,”JC说,“那保安还说没人进过那些房间!”
“人们通常不会把清洁人员计算在内,”托比亚斯评论道,“而且停尸间的门应该也是锁着的。莉莎说过,就连保安都没法进去,所以清洁人员想必也不能进去,至少在没人监督的情况下不能。 ”
“U盘里有另外几晚的录像吗?”奥黛丽问。
“好想法。”我说着,搜索并找到了前两晚的录像。我们看着录像,然后发现几乎在每晚的同一时刻,都会有个清洁工进入大楼,进行相似的活动。但那个人带来的垃圾桶比较小,而且明显和那个女工并非同一人。的确,她是女性,体格也相似——但发色要浅上一些。
“所以,”奥黛丽说,“他们先是替换了牧师,然后又替换了清洁女工。 ”
“这种事应该不可能发生才对,”JC说,“有安全规章在呢。 ”
“什么安全规章?”奥黛丽说,“那儿可不是高安全性设施,JC。如果你每年都过得风平浪静,自然就会松懈下来。此外,干出这件事的人很有能力。伪造的证件,清楚清洁女工出入的时间。制服也一样,他们甚至清扫了所有办公室,以免被人怀疑。 ”
我重放了那个窃贼的录像,想知道那是不是泽恩本人。体格相同。奥黛丽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人们通常比他们使用的加密策略 ——这种情况下就是安保设备 ——松懈得多。只要保安看一眼那个清洁女工,就能阻止这一切。但他没有,而且他何必去看?这些办公室真有别人想偷的东西吗?
只有一具携带着末日武器的尸体而已。
等我们终于来到住宅区时,我忍住了呵欠。该死。我还指望在坐车时挤出点打盹的时间呢。就算只有三十分钟对我也有好处。现在没这种机会了。于是我答复了勇回复的邮件,告诉他没错,我的确想让艾克塞尔科技更加疯狂,而且没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的下一批指示似乎安抚了他的情绪。
我们在一栋古雅的白色郊区住宅边停了下来,它是牧场样式,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墙壁上爬着藤蔓。精心耕种的气氛抵消了那个事实 ——从护墙板、狭小的窗户以及缺少封闭式车库的事实来看,这栋屋子恐怕足有十年——或者四十年 ——的历史了。
“你不会伤害我的家人,对吧?”迪翁在前座上问。“不,”我说,“但我可能会让你有点难堪。 ”迪翁嘟哝了一声。“来为我做介绍吧,”我说着,推开了门,“我们是同一阵线的。我向你保证,等我找回你哥哥遗体的时候,不会让新新信息对它做出任何恶毒的事。事实上,如果你想的话,我会让你观看火化过程 ——而且不给新新信息触碰遗体的机会。 ”迪翁叹了口气,但还是跟我下了车,走向那栋屋子。
“保持警惕,”我们靠近屋子的时候,我对 JC说,“我可没忘记泽恩的存在。 ”“我们也许应该呼叫后援。 ”JC说。“再叫几个救援游侠来?”艾薇问。“是时空游侠,”JC没好气地说,“而且不行,我们没有时间物质。我说的是真人保镖。如果瘦皮猴雇上几个,我会觉得安全很多。 ”我摇摇头。“很不幸,没这个时间。 ”“也许你应该跟泽恩说明事实,”托比亚斯说着,慢跑过来,“让她以为我们手上有她想要的情报,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在我们身后,威尔逊开走了那辆 SUV——我指示他继续行驶,直到我打电话叫他来接我为止。我可不希望泽恩突然决定审问我的仆人。不幸的是,如果她真的下定决心,单纯只是把车开走是不足以保护他的。或许我应该告诉泽恩,我们没有她想要的情报。但我的本能却在说,她对我发现的事知道得越少,对我越有好处。我只要在适当的时候拟定对付她的计划就好。
迪翁领着我们走到屋子前面,回头看看我,然后叹了口气,推开了门。我扶住门,让我的化身们通过,最后自己也走进门里。
屋子里散发着老旧的气味。散发着擦拭过许多次的家具,放了太久的百花香  [23]  ,以及旧壁炉里烧焦木柴的气味。仔细却杂乱的布置为所有墙壁和平面增添了全新的怪异感 ——某条走廊上有一排装在新奇相框里的照片,门边的陈列柜里放着一套陶瓷猫儿,壁炉架上则是一连串五颜六色、充满宗教气氛的蜡烛。这栋屋子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反倒像是装饰用的。这是一座家庭生活的博物馆,而且已经很有年头了。迪翁把外套挂在门边。那儿只有这么一件外套,其余的都整齐地收在敞开的衣橱里。他沿着走廊前行,呼唤着他母亲。
我没有跟去,而是踏入客厅,那里的地毯上铺着小地毯,还放着扶手磨损不堪的安乐椅。我的化身们四散开来。我走到壁炉边,审视着那只漂亮的玻璃壁挂十字架。
“天主教?”我说着,注意到了艾薇虔敬的态度。“差不多,”她说,“希腊正教。上面刻有君士坦丁大帝的形象。 ”“非常虔诚。”我注意到了那些蜡烛、画像和十字架。“或者是非常喜欢装饰,”她说,“我们要找什么?”“解密代码,”我说着,转过身去,“奥黛丽?你对它大概的样子有头绪么?”“它是数字化的,”她说,“作为一次性密钥,它和储存的数据本身一样长,所以泽恩才想要那枚 U盘。 ”我扫视房间。这儿有这么多陈设,U盘名副其实地可能藏在任何地方。托比亚斯、奥黛丽和 JC开始寻找。艾薇留在我身边。“海底捞针?”我轻声问她。“也许吧,”她说着,交叠双臂,用一根手指轻轻敲打胳膊,“我们去看看这个家庭的照片。或许我们可以从中得出某种判断。 ”
我点点头,走向通往厨房的走廊,我先前就是在那儿看到这家人的照片的。那位父亲的照片相当老旧,拍摄于 20世纪 70年代;两个儿子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就过世了。在那位母亲和迪翁的照片下面,挂着似乎是圣徒的画像。
帕诺思的照片下面没有圣徒。“这代表他放弃了信仰?”我指着那处空位问。“没那么戏剧化,”艾薇说,“希腊正教会的成员入土的时候,基督或者他们的守护圣徒的画像就会随之下葬。那张画像应该是提前取下,准备在葬礼时使用的。 ”
我点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寻找有关家人间互动的照片。我在其中一张的前方停下脚步。照片拍摄于不久前:帕诺思面带微笑,将一条鱼高高举起,而他的母亲——戴着墨镜 ——从侧面抱着他。
“从各方面来看,他都是个坦诚又友善的人,”艾薇说,“他是个理想家,和他在大学的朋友共同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如果能成功,’几个月前,他在某个论坛上写道,‘那么任何国家的任何人都可以运用这种强大的计算能力。他们自己的身体会提供能源和存储空间,甚至能进行数据处理。’论坛上的其他人提醒了他湿件  [24]  的危险性。帕诺思和他们争论起来。他把这一切看做某种信息革命,以及人类种族的一次进步。 ”
“他那些帖子有前后不一致的地方吗?”“去问奥黛丽吧,”艾薇说,“我关注的是帕诺思这个人本身。他是什么人?他会做出怎样的行动?”“他在忙于某种研究,”我说,“治愈疾病,迪翁是这么说的吧?我敢打赌,其他人因为癌症恐慌而叫停他的病毒研究时,他肯定非常恼火。 ”
“勇知道帕诺思不顾阻拦继续研究的事。我很清楚这点。勇在暗中监视帕诺思,而且真的非常担心这件事。这暗示他在担心远比癌症恐慌更重大的危险。所以勇才会拖你下水,所以他才会迫切希望你毁掉尸体。 ”
我缓缓点头。“那帕诺思呢?你对他和密钥的事有什么猜想吗?”“如果他真的用了密钥,”艾薇说,“我猜他会交给家人之一。 ”“同意。”我说这话的时候,迪翁终于从后门走了出去,大声呼唤他在后院的母亲。我忽然担心起来。泽恩会不会抢在我们前面来了这儿?但我错了。走进厨房的时候,我看到那位母亲正在外面修剪树木。迪翁朝她走去。我驻足了片刻,然后走向奥黛丽和 JC。
“所以,”奥黛丽在说,“在未来,我们有会飞的汽车吗?”“我不是来自你的未来,”JC说,“我来自某个平行次元,而你来自另一个。 ”“你那个有会飞的汽车吗?”“这是机密信息,”JC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的次元跟这个次元大致相同——区别在于,我存在于那儿。 ”“换句话说,那一个要糟糕太多了。 ”“我真该开枪打你,女人。 ”“试试看啊。 ”
我停在他们之间,但 JC只是哼了一声。“别诱惑我。”他对奥黛丽咆哮道。
“不,说真的,”奥黛丽说,“开枪啊。尽管动手。接下来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我们都是虚构的,而你也只能承认事实:承认即使作为精神失常者的心智虚构出来的东西,你也是个疯子。承认他只是把你想象成信息的贮藏室。承认你自己其实也只是一枚 U盘,JC。”
他瞪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悄然走开。“还有,”奥黛丽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你 ——”我拉住她的手臂。“够了。 ”“能有人打压一下他的气焰是好事,斯蒂芬噢,”她说,“总不能让你头脑的某部分自负过头,对吧?”“那你呢?”“我不一样。”她说。“噢?那如果我停止想象你,你也不会有事喽?”“你又不知道方法。”她不自在地说。“我相当确定,如果 JC真的朝你开枪,我的头脑就会跟进。你会死的,奥黛丽。所以提要求的时候要当心。 ”她转开目光,然后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所以……呃……你想问什么?”
“你是我目前最接近数据分析师的化身了,”我说,“勇给我们的信息。想想那些电子邮件、论坛帖子和帕诺思电脑里的个人信息吧。我需要知道他没说的事。 ”
“他没说的事?”“他隐瞒的事,奥黛丽。矛盾。线索。我需要知道他真正研究的东西——他的秘密项目。他很可能在网上留下了某种提示。 ”
“好吧……我会考虑的。”她从某个领域的专家 ——笔迹分析师 ——转变成了涉猎更加广泛的存在。希望这会掀起一股风潮。我为化身准备的空间已经所剩无几;要容纳、管理和同时想象他们也越来越难了。我怀疑这就是奥黛丽坚持要参与这次工作的理由 ——在内心深处,一部分的我知道自己需要化身们学会新的技艺。
她看着我,眼神专注。“事实上,在考虑过后,我现在也许就能告诉你一些事。病毒。 ”“病毒怎么了?”“帕诺思在免疫学论坛上花了很多时间去谈论疾病,跟那些研究细菌和病毒的人进行过非常专业的讨论。他没说过什么特别有启发性的话,但如果你从整体来看……”“他的专业是微生物基因拼接,”我说,“所以他上那种论坛也合乎情理。 ”
“但加尔瓦斯说过,他们放弃了用病毒进行数据传输的方法,”奥黛丽说,“然而,在新新信息放弃那部分项目以后,帕诺思的论坛发帖却增加了,”她看着我,咧嘴一笑,“这是我发现的!”
“不错。 ”“噢,我是说,我猜是你发现的,”她交叠双臂,“作为虚构的人,很难体会到真正的成就感。 ”“只要虚构你的成就感就好,”我说,“你是虚构的,所以虚构的成就感应该适用于你。 ”“但如果我是虚构的,而我又去虚构某种东西,就成了双倍的虚幻。就像用复印机去复印刚刚复印出来的东西。 ”“事实上,”托比亚斯说着,走上前来,“从理论上说,虚构的成就感必须由最初的虚构者来虚构,所以不会出现你所暗示的迭代。 ”“那样是行不通的,”奥黛丽说,“相信我,我在被人虚构这方面可是专家。 ”“可是……如果我们都是化身……”“是啊,但我比你虚构的程度更高,”她说,“或者说更低。因为我了解关于虚构的一切。”她对他咧嘴一笑,显得得意洋洋,而他揉着下巴,试图理解那番话。“你疯了。”我看着奥黛丽,轻声道。“哈?”
我刚刚想到了这点。奥黛丽疯了。
我的每个化身都是疯子。我几乎注意不到托比亚斯的精神分裂症,更别提艾薇的密集恐惧症了。但疯狂就在那儿,藏身于暗处。每个化身都有一种,无论是畏惧细菌、技术恐惧症,还是自大狂。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奥黛丽的症状。
“你觉得你是虚构的。”我告诉她。“呵。 ”“但那不是因为你真的是虚构的,而是因为你有某种精神疾病,让你觉得自己是虚构的。就算你碰巧是真实的,也会这么觉得。 ”
这很难察觉。很多化身都接受了这种命运,但直面事实的却寥寥无几。就连艾薇也很勉强。可奥黛丽却以此为傲,她享受着这种状况。这是因为,在她的脑海里,她是真实存在的人,只是因为疯狂而觉得自己并不真实。我本以为她有自知之明,但这不是事实。她和其他人一样疯。只是她的精神疾病碰巧与现实一致而已。
她看了看我,然后耸耸肩,立刻开始转移话题,向托比亚斯问起了天气。不用说,他立刻提起了他那个住在卫星上的幻觉。我摇摇头,然后转过身。
接着发现迪翁站在门口,表情明显很不自在。他看到了多少?看他朝我投来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一条刚刚还在狂吠,此时却似乎安静下来的陌生狗儿。在刚才那番交流的过程中,我就像个疯子那样走来走去,自言自语。
不。我不疯。我已经控制住局面了。
也许这就是我唯一真正的疯狂之处。以为我能应付所有这一切。“你找到你母亲了?”我问。“在后院那儿。”迪翁说着,用大拇指比了比背后。“我们去跟她谈谈吧。”我说着,挤过他身边。
我发现艾薇和 JC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她揉着他的背脊,而他双手垂在身前,一手握枪,盯着一只正在地上爬行的甲虫。艾薇看了我一眼,摇摇头。现在不是和他搭话的好时机。
我穿过精心打理的草坪,奥黛丽和托比亚斯尾随在后。马赫拉斯太太结束了剪枝工作,此时正在检查西红柿,忙着摘下虫子,拔去野草。我走近以后,她没有抬头。“斯蒂芬 ·利兹,”她的嗓音带着清晰的希腊口音,“我听说你很有名。 ”
“喜欢流言蜚语的人才觉得我有名,”我说着,弯下膝盖,“这些西红柿看起来不错。长势良好。 ”
“我是在室内开始种植的,”她说着,托起一枚饱满的绿色果实,“晚霜冻(译注:指每年春季的最后一次霜冻)过后更适合西红柿生长,但我忍不住想早点开始。 ”
我等着艾薇提醒我该说的话,但她还在台阶那边。真蠢,我心想。
“所以……您很喜欢园艺?”
马赫拉斯太太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我欣赏那些能做出决定、也能拿出行动的人,利兹先生,而不是那些想用他们明显没兴趣的话题来聊天的人。 ”
“我的好几个部分对园艺非常感兴趣,”我说,“我只是没带他们来而已。 ”她看着我,等待着。我叹了口气。“马赫拉斯太太,您对您儿子的研究了解多少?”
“几乎完全不了解,”她说,“可怕的生意。 ”我皱了皱眉。“她觉得是研究让他远离教会的,”迪翁在我身后说着,踢开了一块泥土,“因为那些科学和质问。上帝保佑,居然有人会花时间思考。 ”“迪翁,”她说,“别说蠢话。 ”
他交叠双臂,挑衅地对上她的视线。“你为那些雇用我儿子的人工作。”马赫拉斯太太看着我说。“我只是想找回他的尸体,”我说,“趁危险的事还没发生。能跟我说说那位家族牧师的事吗?”“弗兰格斯神父?”她问,“可你为什么想知道他的事?”“他是最后一个去看尸体的人,”我说,“您儿子的尸体消失前的那晚,他拜访了验尸官。 ”“别傻了,”马赫拉斯太太说,“他没做过那种事 ——他那天在这儿。我要求他上门做祷告,然后他就来了。 ”
在我旁边,托比亚斯和奥黛丽对视了一眼。所以我们有了个弗兰格斯神父没去见尸体的证人。冒充者参与的证据。但知道这件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帕诺思在去世前给过您什么东西吗?”我问她。“没。 ”“也许只是不起眼的小东西,”我说,“您确定没有吗?您什么都想不到吗?”
她转过身去,重新看着作物。“对。 ”
“他过去几个月跟什么人有来往吗?”
“只有那间可怕的研究室的人。 ”
我跪倒在她身边。“马赫拉斯太太,”我柔声说,“因为您儿子的研究,有生命正面临威胁。许多人的生命。如果您隐瞒了什么,也许就会引发一场全国性的灾难。您不用非得把它交给我,交给警方 ——FBI的话就更好了——也一样能处理好。只是别拿这件事冒险。拜托。 ”
她抿住嘴唇看着我。她的表情随即坚定起来:“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谢谢。”我转身走开,回到楼梯那里,JC在艾薇的敦促下振作了一点儿。
“如何?”他问我。
“碰壁了,”我说,“就算他把密钥给了她,她也不肯告诉我。 ”
“来这儿就是个错误,”JC说,“只会让我们偏离真正该做的事。 ”
我看了看迪翁的母亲,后者手拿泥铲,仍在看着我。“承认吧,瘦皮猴,”JC续道,“如果我们不尽快做点什么,这个世界会得癌症的。”他犹豫了片刻,又说:“卧槽,这么一说听起来还真蠢。 ”“……‘卧槽’?”我问。“未来的骂人话。 ”“为什么听起来就像是 ——”“未来的骂人话跟我们的骂人话一向很像,”JC说着,翻了个白眼,“但其实不一样,所以在假正经们面前说这个没关系。”他用拇指比了比仍旧坐在他身边的艾薇。
“等等,”艾薇说,“我还以为你来自另一个次元,不是来自未来。 ”
“胡说八道。我一直都来自未来。 ”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两天前开始的,”JC说,“你瞧,瘦皮猴,要我重新说一遍吗?你知道我们的下一步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是啊。是时候闯入艾克塞尔科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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