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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在丛林和沼泽中摸索着,终于走出了那片雾气氤氲的地方,来到了充满阳光的世界。奇怪的是,这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天边出现片片霞光。不知不觉中,一天已经过去了。

爸爸正在酒吧等我。他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深黑色的啤酒。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趁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我,便拿起啤酒饮了一口。

“哦,我亲爱的上帝,”我咽下一口问,“这是什么?发酵的机油吗?”

“差不多吧,哈哈!”他大笑着,把酒杯夺了过去。

“这不是美国的啤酒,和你想象的味道不太一样,是吧?”

“太不一样了。”我眨巴着眼睛说。尽管我知道这不是美国的啤酒,它的味道确实和我所习惯的不一样,但我仍然装出好奇的样子。爸爸倾向于以为我和他当年一样喜欢随大流,一样喜欢冒险,而我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满足他的成就感,这何乐而不为呢?

接下来,爸爸像审讯似的,盘问我怎么去的那栋房子、是谁带我去的。我本来不善于撒谎,但隐去若干过程和细节——这种最简单的撒谎方法——我还是能做到的。我故意没告诉他沃姆和迪伦让我踩羊粪,以及他们在离目的地还不到半英里的时候中途退出的事情。果然,我很轻松地过关了。爸爸看起来很高兴,他觉得我终于能交到一两个和我年纪相仿的朋友了;但我没告诉他其实这两个家伙一点都不喜欢我。

“你觉得那儿怎么样?”

“那儿的一切已经成了一堆垃圾。”

他不再接着往下问了。“我猜,你爷爷住在那里,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嗯?”

“是啊。换成谁住那儿都一样,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他关上电脑,这预示着他开始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我身上。

“看得出来,你很失望。”他说。

“当然了。我不远万里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找一座恐怖的垃圾场。你说是吧?”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找人打听打听。肯定有人知道当年孤儿院所发生的事情。我猜那些孩子们现在还有尚存人世的,如果附近找不到,那他们一定在内陆,生活在护理所或者养老院这样的地方。”

“这个思路也不错。”爸爸说。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不是十分确切。一段奇怪的沉默过后,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来这里之后,你能更全面地了解爷爷,更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我想了会儿,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吧。这里不过是个小岛,你说呢?”

他点点头说:“没错。”

“那你呢?关于爷爷,你发现了什么?”

“我?”他耸耸肩说,“很久以前我就决定不去了解他了。”

“你对他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我当然对他感兴趣了。但转念一想,我又不感兴趣了。”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正走向一个让我感觉不太舒服的方向,但仍然继续问道:“为什么?”

“如果人家不让你进去,最终你会停止敲门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爸爸从未像今天这样向我敞开心扉。可能是因为啤酒的作用,可能是因为我们都远在异国他乡,也可能是他觉得我已经长大了,终于可以向我抖出他的陈年旧事。无论是因为哪个原因,我都不希望他停下来。

“但他是你父亲。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解他呢?”

“不是我要放弃的!”他大声说。

说完,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低下头,表情略显尴尬。

“真正的原因是——我认为你爷爷根本就不知道怎样为人之父。因为他的兄弟姐妹和家人都死于战乱,所以他觉得无论如何他都要做父亲,要繁衍后代、生儿育女。为了养育他的一大堆孩子,他一年四季在外面跑——要么收集武器,要么跑生意,总之你能想到的事情他都在做。有时候,即便他在我们身边,我们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爸爸一边说,一边旋转着酒杯。

“你说的,是关于万圣节发生的那件事吗?”

“你说什么?”

“你知道的——就是那张万圣节的照片。”

那是爸爸四五岁时发生的事了。那天刚好是万圣节,奶奶给爸爸买了照片上这件滑稽的粉色邦尼兔外套。虽然是过节,但和往常一样,那天还是没人陪爸爸玩儿,波特曼爷爷只是答应爸爸工作忙完后接他回家。于是爸爸穿上邦尼兔,孤零零地坐在车道上等爷爷。但从下午五点一直到夜幕降临,爷爷都没有出现。爸爸害怕得哭了起来。最终还是奶奶去接的爸爸。看到爸爸坐在车道上孤独无望地哭泣,奶奶气得快疯了。她拍下这张照片,回到家里跟爷爷大吵了一架,大骂爷爷是个没人要的白痴。无须多言,随后的几十年里,这张照片成了我们家族的谈资,对我爸爸而言,它却意味着耻辱和尴尬。

“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何止这一件啊。”他低声说,“真的,雅各布,你和你爷爷之间的亲密程度,是我一直望尘莫及的。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其实还有一些事情爷爷并没有跟你讲。”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难道我能说他是在妒忌我吗?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呢?”

“因为你是我儿子,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什么样的伤害?”

他沉默了一会儿。外面,云彩飘走了,落日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到墙上。我的胃里一阵难受。这种感觉,就像爸爸妈妈正准备告诉你他们之间已经彻底完蛋了,而你没等他们开口就已经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我从不和你爷爷走得近乎,是因为一些已经发现的事情让我感到害怕。”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你指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吗?”

“不是。你爷爷不愿意提及战争中的伤痛记忆,这个我能理解。我是说他一年四季不着家的事。他到底干吗去了?我和你苏西阿姨都认为,他在外面肯定还有别的女人,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点疯狂,爸爸。”

“我们发现了一封信,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写给你爷爷的。信里都是一些让人肉麻的话,什么我爱你啊、我想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一看就知道是写给情人的,恶心死了。这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感觉一阵羞愧,就像是我自己做了爸爸所说的那些错事。当然,我还不大相信他所说的那些事。

“我们把那封信撕了个粉碎,扔进了厕所,然后按下阀门冲进了下水道。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发现类似的信了,我猜,是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你爷爷变得小心谨慎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不敢抬头面对爸爸。

“很抱歉,雅各布。听到这样的事你一定很难受。我知道,你一直崇拜你爷爷。”说完,他伸出双手想抓我的肩膀以示安慰,但被我拒绝了。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椅子踢到后面,说:“我从不崇拜任何人。”

“好吧。我只是……不想让你对接下来将要发现的真相感到困惑而已。”

我一把抓起夹克,搭在肩膀上,准备出去。

“你要去干吗?餐厅在这边。”

“你对爷爷的看法是错误的,”我说,“我将证明这一点。”

他叹了口气,似乎在说“随你吧”。

“好吧,希望你能驳倒我。”他最后说。

我“砰”的一声关上大门,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我在寻找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只是在寻找一扇门,通过这扇门,我能发现爷爷的所有秘密。

爸爸说得一点也没错:我崇拜爷爷,真真切切地崇拜着他。他的很多故事,是需要我去证实的。这当然不是指他与人通奸的事。波特曼爷爷讲的那些奇异的故事,曾让孩提时的我相信了魔法的存在;尽管长大后我不再相信他说的那些事,但他的一生依然充满了传奇色彩。谁曾有过他那样的恐怖经历?谁曾见过他所见过的那种惨无人道的场面?谁的生活像他那样曾被战争彻底摧毁、变得面目全非?这些苦难,爷爷不仅一一承受,而且他为人处世高贵、善良、勇敢。如果这还不叫传奇,那什么才叫传奇?我不相信爸爸的话,不相信爷爷是个骗子,也不相信他是个坏爸爸,因为如果波特曼爷爷还算不上高贵和善良的话,那谁又能算得上?

博物馆开着门,里面的灯也是开着的,但好像没人。没错,这是我们登陆第一天误以为是“神父密室”的那所博物馆。我来找那天说过话的那位馆长。我想他最起码应该知道这座小岛的一些历史,也许他能给我点启发,告诉我与孤儿院有关的人和事。

门还开着,我估计他才出去没一会儿。在这个岛上,不会就他倒霉、被盗贼破门而入吧?

我来到圣殿。在前面已经跟您提到过,这是一座由教堂改建而成的小型博物馆,圣殿就是用来陈列展品的地方。

圣殿四周的墙壁和原来摆放凳子的地方,现在都放着陈列展品的壁橱。这些展品大部分表现的是远古时期原住民捕鱼和狩猎的景象,透出一种让人难以言表的单调和乏味。

在整个圣殿中,只有一个展台是特别的。在圣坛上面——这个教堂中最为神圣的地方,摆放着一个高档容器。我迈过围绳和警告标志,走到了它跟前。容器装在一个抛光打磨过的木架里,盖子是树脂的,这样人们才可以透过它看到里面的东西。

当我往里看的时候,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与一具僵尸面对面地不期而遇!我马上联想到了恶魔——那萎缩发干的躯体,那黑得像被炙烤过的肌肉,同我噩梦中挥之不去的东西竟然如此惊人地相似!

很快我意识到,它是不会复活的,它不会打碎玻璃,也不会跳出来割断我的静脉。我心里不再那么恐惧。尽管它那么可怕,那么病态,但这里毕竟只是一座博物馆。

“我猜,你已经找到那个老人了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只见管理员正大步向我走来。

“你还算不错的。我见过好几个大人,大老远看到那栋房子就吓得晕死过去。”他咧嘴笑着,伸出手来,要和我握手,“我叫马丁蚖佩吉特,那天没记住你的名字。”

“雅各布蚖波特曼,”我说,“这是谁?威尔士最臭名昭著的杀人凶手吗?”

“哈哈!也许吧!不过我可从没这么想过。他是我们岛上最古老的居民,在考古领域,他可是众所周知的,名叫‘凯恩霍尔姆人’,当然了,对岛上的人来说,他只有一个名字,就是‘老人’。至今他已经两千七百多岁了,尽管他死的时候才十六岁。准确地说,他是一个年轻的老人。”

“两千七百岁?”我一边说,一边又看了一眼这个死去男孩的脸,他娇嫩的面孔还保存得十分完好,“但他看上去可……”

“当你生活在一个没有氧气和细菌的地方,比如沼泽下面,就会发生这样奇妙的事情。如果你死了,去了那里,你会发现,那里是永葆青春的源泉。”

“你是在沼泽那儿发现他的吗?”

他大笑起来,说道:“不是我找到的。七十多年前,人们曾在岩石山附近的草地上挖泥煤。有一天,几个人正在推着割草机割草,突然发现了他。他的尸体保存得很好,一点都没有腐烂,人们甚至以为凶手还在凯恩霍尔姆岛上,于是四处寻找凶手。最后人们发现,死者手中拿着一把石器时代的弓箭,脖子上还缠绕着一圈长发,这才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我听得有点发抖,“看上去,他好像是非正常死亡。”

“没错。他的尸体同时有被绞勒、溺水、开膛的痕迹,而且头部受过重击。看上去他是被过度杀害而死,你有没有觉得?”

“我猜是。”

马丁大笑着说:“我猜是——这句话人人都会说!”

“好吧,我想他确实是被过度杀害而死。”

“当然是了。但对现代人来说,真正有趣的地方在于,这个孩子的死很有可能是出于自愿,他甚至是急切地想死。他的族人们认为,沼泽地——尤其是岛上的这块沼泽——是通往天堂的入口,也是向上帝呈献礼物的地方。而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就是他们自己。”

“太疯狂了。”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我想,对于未来的人类而言,我们现在不也是正在以各种方式杀死自己吗?作为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沼泽地还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呢——它既不是水又不是陆地,而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世界。”他弯下腰,往容器里面看着,一边说:“你不觉得他好看吗?”

我再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他先被勒死,接着剥皮,然后被浸泡在水里,从而成为千古不朽之躯。想到这些,我不禁感到一阵恶心。

“我可没觉得有多好看。”我说。

马丁直起了腰,接着,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来吧,朋友!看,这可怜的人儿已成焦炭!他忧郁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嘴唇干瘪!他的一双笨脚已成朽木,疮痍已经干枯!”他挥舞着双臂,就像舞台上的小丑,围着容器昂首阔步。

“来吧,朋友!看,杀他的人是多么残酷!刀在他身上划出道道伤口,石头砸裂他的脑袋、砸断他的骨头!绳子依然勒着他的咽喉!花样少年被砍死丢弃,寻找天堂的孩子停止了心跳!古老的孩子——我爱你!”

我鼓起掌来。他学着演员的样子给我鞠了一躬。

“哇!”我说,“你没把这个写下来吗?”

“见笑了!”他腼腆地笑了,“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会写上一两段,但只是爱好而已。无论如何,谢谢你让我尽情表演了一回。”

不知道这个能说会道的怪人在凯恩霍尔姆岛到底是干什么的。他穿着起褶的长裤,念着半生不熟的诗句,看上去不是一个生活在只有一部电话、没有柏油路的蛮荒小岛上的人,反倒更像是一个银行经理。

“本来,我很乐意为你表演剩下的部分,”他一边说一边护着我走向门口,“但现在恐怕要关门了。不过,如果你明天能来的话……”

“实际上,我来这里,是希望你能告诉我点什么,”在他还没来得及把我打发走之前,我打断了他的话,“就是关于那栋房子的事,今天早上我去那儿看过。”

“哦!”他大声说道,“我本来以为能吓住你的,没想到你还是去了。那个闹鬼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那儿吗?”

我告诉他,房子还在呢。我们总算谈到正题了。

“以前住在那儿的人都去哪儿了?你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吗?”

“他们都死了,”他回答说,“很久以前就死了。”

这个结果多少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尽管我不应该对此感到奇怪。佩里格林女士已经老了,一个老人离开这个世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她去世并不意味着我的调查就要到此结束。

“我要找的,是过去曾在那里生活过的人,并不只是佩里格林院长一个人。”

“他们全部都死了,”他重复了一遍,“战争之后,那儿再也没住过人。”

这个回答让我有点费解。“你说什么?什么战争?”

“我的孩子,我们这里所说的战争,都是指二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是在德军的空袭中丧生的。”

“不,不是这样的。你肯定搞错了。”

他点着头,肯定地说:“那时候,经过孤儿院所在的树林,在小岛边缘的山顶上,有一个高射炮发射台。理所当然,这个发射台使凯恩霍尔姆岛成为军事目标。但它并没对德军构成多大的威胁。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发炮弹在发射之后偏离了轨道,然后……”他摇着头说,“孤儿院里的孩子们,还有佩里格林女士,他们实在是太不幸了。”

“事情不可能是这样的,”我再次表示不认同他的解释。但是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要不你坐下来,我给你倒杯茶,咱们慢慢聊?”他说,“你看上去脸色不大好。”

“我只是觉得有点头晕……”

他把我领到办公室,然后出去端茶。我坐在椅子上,琢磨起他的话来。他说,孤儿院被炮弹击中——二楼两间房子的墙就是这样被炸飞的?没错,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是,佩里格林女士写给爷爷的那封信该怎么解释?那封信是15年前——也就是1996年寄出的,邮戳上的寄出地是凯恩霍尔姆岛。如果佩里格林女士二战期间就死了的话,那她不可能在1996年从凯恩霍尔姆岛给爷爷寄出那封信来!

马丁回来了,他递给我一个有柄的圆形大杯。“里面加了点东西,”他说,“这是个秘方,能让你马上恢复精神。”

我说了句谢谢,抿了一小口。等我意识到杯子里装的是高浓度威士忌时,已经太迟了。似乎有一股汽油涌进我的食道,我的脸立刻变红了。

“这酒的劲头可真大。”我坦白说。

他皱了皱眉,说:“估计我得去找你爸爸。”

“不,我没事的。如果你能再说说空袭的事,那可就太感谢了。”

马丁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说你爷爷在那儿住过,难到他从没跟你提到过此事吗?”

“我也有点不明白。”我说,“我猜,爆炸是在他离开之后才发生的。你记得确切的时间吗?是在二战的前期还是后期?”

“很惭愧地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既然你这么急切地想知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我叔叔奥基,他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别看他已经八十三岁了,可说起话来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样尖刻。”说到这里,马丁看了看表。

“如果我们能赶在《老爹特德》开播之前到他那儿,我敢肯定,他会乐此不疲地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他说。

十分钟后,我们已经坐在了奥基家里那个加厚的沙发上。与其说我们是坐在上面,不如说是陷在里面;起居室不仅摆放着沙发,还码着一堆堆旧书和装着旧鞋的鞋盒;屋顶同时挂了好几盏灯,但只有一盏亮着;坐在有些黑暗的屋子里,如同身处卡尔斯巴德洞穴。

的确,在这个遥远偏僻的小岛上生活久了,人会变得越来越像老鼠,我心想。

奥基坐在我们对面,上身穿一件磨薄了的运动衣,下身穿着睡裤。他好像一直期待能有个伴儿,能有人陪他说说话,而不仅仅是为他提提裤子整理衣服。他很快打开了话匣子,先从凯恩霍尔姆岛的气候谈起,然后分析了一下威尔士的时事政局,接着又批判起现在的年轻人,骂他们离经叛道、太不像话。他一边说一边在安乐椅里摇来晃去。看来,我们的到来让他很高兴,他总算找到听众了。

马丁好不容易才让他把话头转向孤儿院被炸事件和那些下落不明的孩子们。

“没错,我还记得,”他说,“这些人有点怪怪的。偶尔在街上能看到他们,有时孩子们和院长一起,有时只有孩子们自己。他们是出来买牛奶、药品等生活用品的吧。如果你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就把头扭向一边,根本不理会你。他们生活在那栋大房子里,基本上与世隔绝。关于他们的生存状态,岛上流传着各种说法,但没人能肯定。”

“都有哪些说法呢?”

“都不过是胡说八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生活的。只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些孩子们和通常意义上的孤儿不太一样。像巴纳多孤儿院,那里的孤儿都是从各个地方捡的,或者是别人送去的。那里的孩子也会上街,但他们出来是为了乞讨,他们还会和人聊天说话呢。而这一群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说的英语都不标准,有些人甚至不说英语。”

“因为他们并非真的孤儿,”我说,“他们是从别的国家逃难而来的,有的来自波兰,有的来自匈牙利,有的来自捷克……”

“是吗?”奥基冲我竖起眉毛,“有意思,我可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他有点愠怒,他可能认为,这是他的地盘,我怎么可能知道得比他还多呢?

他把椅子晃得更快,声音也越来越大。难道当年爷爷和孤儿们在岛上常年受到这样的待遇吗?也难怪他们会选择与世隔绝、远离凡尘的生活了。

这时,马丁打破了尴尬。“叔叔,那次爆炸是怎么回事呢?”他问。

“哦!别着急。是啊,那些该死的德国佬,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们!”接着,他绕了一个大圈,从凯恩霍尔姆岛在德军空袭威胁之下的恐慌景象说起:刺耳的防空警报响个不停,恐慌的人们四处寻找庇护场所;夜幕降临,志愿者挨家挨户地检查,看灯是不是关了,街灯是不是灭了,以防止岛上的目标暴露在德军飞行员的视线之内。德国人认为,威尔士内陆的港口和工厂才是重要的袭击目标,他们从没想过会受到地面反击,也没把凯恩霍尔姆岛的高射炮发射台当回事。最终,凯恩霍尔姆岛还是没能逃过劫难。一天晚上,德国人的炸弹从天而降。

“炸弹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奥基说,“就像巨人正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向我们靠近。爆炸声持续了很久。但是感谢上帝,镇上没有人死亡。在这里,不得不说说那些可爱的抢手们,他们给了敌人强有力的还击。只是可怜了孤儿院里的那些孩子们,一颗炸弹就要了他们的性命。他们是因不列颠而死,不管他们来自何方,上帝都会保佑他们。”

“你还记得空袭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吗?在战争早期还是晚一点?”我问。

“可以准确地告诉你,”他说,“那一天是1940年9月3日。”

我觉得天旋地转,似乎屋子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令人窒息。我再次想起了爷爷苍白的脸,他艰难地翕动着嘴唇,说出的正是这个日期:1940年9月3日。

“你——确信一定是那天吗?”

“我从来没打过仗,”他说,“只有那一年,那天晚上是我这辈子打过的唯一一仗,我当然不会记错。”

我一下子呆住了,有些六神无主。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我怀疑有人在和我开玩笑,这个玩笑荒诞离奇,但一点都不好玩儿,是谁导演的这出恶作剧的?

“难道孤儿院连一个幸存者也没有吗?”马丁问。

老头注视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既然你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他说,“我估计是有一个。那是个小伙子,比这孩子大不了多少。”说完,他指了指我。

而后,他停止了摇晃,似乎想起来了。“第二天上午,我在镇上看到了他。他身上没一处伤痕,而且看上去一点也不难过。可能他并未亲眼目睹同伴们被炸死的情景吧。这是最让人费解的地方。”

“他可能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马丁说。

“我也这么想,”奥基说,“他只说过一次话,问我父亲下一趟开往内陆的轮渡什么时候出发。他说,他想立即拿起武器,把那些害死他伙伴的恶魔杀个精光。”

奥基的故事开始变得和波特曼爷爷所讲的一样荒诞不经,但我找不出怀疑他的理由。

“我认识这个人,”我说,“那是我爷爷。”

他们惊讶地看着我。

“好了,”奥基说,“愿天使保佑我。”

我跟他道歉,然后起身告辞。

看到我情绪不佳,马丁主动提出来要陪我走走、送我到旅馆。我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那你得尽快来找我。”他说。

我答应了他。

我独自一人穿行在凯恩霍尔姆港的夜色中。港口灯光摇曳,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咸味,居民区上空正有炊烟冉冉升起。站在码头的尽头,看着月亮正从海面缓缓升起,我心中涌起千般感慨。那一天,爷爷就是站在这里,等待着一艘能带他逃离此地的小船。

十二岁那年为了躲避战乱,他从波兰逃到凯恩霍尔姆岛,但几年之后,德军的炸弹再一次让他流离失所。所以,他要逃离这里,逃离所有关于苦难、战争和死亡的记忆。

是的,他之所以离开凯恩霍尔姆岛,不是为了躲避恶魔,而是为了逃避记忆。在地图上,凯恩霍尔姆岛比一粒沙子大不了多少,又有云雾缭绕的岩石山、悬崖峭壁和汹涌的波涛保卫着,恶魔不可能侵入这里。重要的一点是,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恶魔。

多少年来,爷爷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我。他宁可编造出恶魔,也不愿让我知道他所经历的苦难和战争的残酷。

这就是真相。

远处,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正在慢慢减弱;港口的渔灯和远处的街灯闪了几下便熄灭了。身后,居民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也逐渐熄灭。晚间十点,整个岛屿重归寂寞。如果从飞机上往下看,不知这将是怎样的一幕?整个小岛,闪烁了一会儿便突然湮没在黑暗之中,似乎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宇宙中超新星诞生的情形就是这样的吧?

月亮升起来了,照亮辽阔的海面和空旷寂寞的沙滩。月亮下的我,渺小得还不及一粒尘埃。

踏着月光,我回到旅馆。爸爸还在原来的桌子旁等着我,桌子上放着一盘只吃了一半的牛肉和奶酪。

“你可算是回来了,”爸爸边说边把盘子推向我这边,“这是为你留的饭,雅各布。”

“我不饿。”我回答道。说完,我把今天打听到的关于波特曼爷爷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爸爸听完后,看上去并没有觉得意外,反倒是生气了。“我不信他从没提过空袭的事。”他说。

“真的一次也没有。”说完之后,我产生一种无力感。

我能够理解爸爸为什么生气。像战争和死亡这样的事情,作为祖父的波特曼爷爷瞒着不告诉年幼的孙子,体现的是慈爱;但作为父亲,这么多年他一直对自己已经成年的儿子守口如瓶,怎能不让他生气?

我试着把话题引向积极的方向。

“他所经历的每件事,都让人感到惊奇,不是吗?”

爸爸点点头,“我认为我们不可能完全了解他。”

“波特曼爷爷的保密能力真强,你不觉得吗?”

“你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吗?他可是个强大的成年男人——除了容易动感情之外。”

“但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能解释。比如,在你小的时候,为什么他会刻意疏远你。”

爸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必须尽快证明我的观点,否则他会批评我多管闲事。“战争已经让他两次家破人亡了,第一次在波兰,第二次是在凯恩霍尔姆岛。因此,当你和苏西阿姨来到他身边……”

“第一次丑事败露,第二次他就知道害羞了?”

“我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并没有欺骗奶奶?”

“我不知道,雅各布。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呼出的水汽在酒杯里凝成一团雾。

“但是我想,所有这些事情能解释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你能和爷爷走得那么亲近。”

“好吧……”

“他用五十年才克服了对于家庭的恐惧,而你的出生又正是时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我能对他说“我很难过,你的父亲并不像一个亲生爸爸那样爱你?”这话我说不出口。我和他说了声晚安,然后上楼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我在想那两封信,其中一封来自“第三者”,被孩提时的爸爸和苏西阿姨发现了;另一封来自佩里格林女士,虽然写于十五年前,但直到一个月前我才看到。一个假设在我脑子里闪现了一下:这两封信,是否出于同一个女人之手?我兴奋得更加难以入睡了。

佩里格林女士的来信,邮戳上的日期是1996年。但是,她的的确确已经死于1940年的一次空袭。我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两个:要么爷爷一直和一个死人保持书信来往,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要么这封信不是佩里格林亲笔写的,有另外一个人在冒充她的身份给爷爷写信。

做人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冒充别人?因为见不得人,因为是“第三者”?

也许,这趟旅行我只能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爷爷是个奸夫,他谎话连篇,一直瞒着家人和别的女人鬼混。临终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是想告诉我他的第二个家庭和他所干过的那些恶俗的事儿,比如与人通奸。造成这一切的真实原因是,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战争让他两度家破人亡,以至于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拥有和维系一个完整的家庭,自然也做不到对家庭忠诚。

但这只是推测。我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岛上又无人可问,因为知道答案的人很早以前就死了。

就在一天之内,我发现我的旅行变得毫无疑义。

后来,我还是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拂晓时分,卧室里一阵轻轻的响动将我吵醒了。为了看清是什么,我翻过身,从床上坐起来。是一只大鸟,它栖息在衣柜顶上,眼睛正紧盯着我。它头顶的羽毛是灰色的,光泽而明亮;它站在衣柜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似乎想把我看得更清楚些。我也紧紧地盯着它,心里怀疑这简直是在做梦。

我大声叫着爸爸。听到我的声音,它从衣柜上飞了起来,扑闪着翅膀,掠过我的胳膊和脸,很快消失在窗外——我甚至来不及再看它一眼。

爸爸推门进来了,他睡眼惺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让他看衣柜上的爪印和地上的一根羽毛。

“上帝,这事有点邪门啊!”他一边翻转着羽毛一边说,“隼可从来不会这么接近人类。”

我想我可能是听错了。“你说,这是隼?”

他举起那片羽毛,仔细端详着,“的的确确,是游隼,”他说,“真是太迷人了,它们是地球上飞翔速度最快的鸟类。它们就像变形者,飞翔的时候可以通过变换体型调节速度。”

“佩里格林女士”“游隼”,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的发音和拼写都是一样的。这只是巧合吗?可我为什么觉得怪怪的?这里面一定有原因,但我还是拿不准。

我起床了,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计划着今天要做的事情。我想,如果探索到此为止,我是不是过于轻易地放弃了?尽管这里再也找不到认识爷爷的人,但那栋房子还有很多未解之谜。很有可能,那里还保留着与爷爷有关的物件,比如信件,比如相册,还有日记。当然,这些东西可能七十年前就已经在空袭中被烧毁,即便躲过这一劫,那么这些物品放了这么久现在也该烂掉了。不管怎么说,找到这些物品的希望很渺茫,可我知道,如果不去找一遍就离开这里,我将来一定会后悔。

就这样,在凯恩霍尔姆岛唯一的酒吧,这位敏感的小男孩终于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曾饱受噩梦的困扰,见过怪异的藤蔓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宅,还看到过并不存在的东西——在告别所有的梦魇和恐怖之前,他要亲自去看一眼那栋诡异的废弃旧宅,那个令十几个孩子最终丧命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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