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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路宽得足够他们所有人并肩行走,但他们依然排成一列。阿玛尔忒亚小姐主动走在最前面,她的头发是唯一的光亮,李尔王子、施曼德里克、莫莉·格鲁依次跟随。她轻车熟路地走着,仿佛之前来过一样。
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冷风格外真实,其中还夹杂着冰冷的臭气,和钟相比黑暗更难通行。路本身非常硌脚,有些地方被从洞壁两侧滚落的实实在在的土和石头阻塞了。而整个路线更是如同最荒谬的梦境:倾斜、交叉,来回兜圈子,一会儿几乎是完全垂直着下降,一会儿又上升一点,有时候似乎要把他们带回到大厅里,暴怒的哈格德国王在那里砸掉了大钟和瑟瑟发抖的骷髅。果然是女巫的杰作,施曼德里克心想,任何女巫制造的东西都不是真的,最终都不是。然后他又补充道:但只能是到了最后才行。现在它真实得不能更真实了。
在跌跌撞撞地前进的同时,施曼德里克大致给李尔王子讲了他们的冒险过程,从他自己的古怪过去以及未来会变得更加古怪的结局说起;讲到了午夜嘉年华的毁灭,以及他和独角兽逃走的事情,然后又讲他们是怎么遇见了莫莉·格鲁,接着来到女巫关,听德林说了小镇和城堡的双重诅咒。说到这儿他暂时打住了,因为红公牛之夜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无论是好是坏,这个夜晚将以魔法结束——还有那个赤裸的女孩,她挣扎着,仿佛陷入流沙的牛。施曼德里克希望王子对自己英雄般的降生更感兴趣,而不去追究阿玛尔忒亚小姐的来历。
李尔王子既惊讶又怀疑,眼下的情况着实尴尬。“我很早就知道国王不是我父亲,”他说,“但我一直努力当他的儿子。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是我的敌人,费尽所有的口舌也不能让我背叛他。此外,我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独角兽了,我知道哈格德国王从没见过。一个亲眼见到过独角兽哪怕一眼的人——更别说随潮汐而来的那几千只——怎么可能像哈格德国王这样悲哀呢?如果我能看她一眼,从此再也不——”他忽然困惑地停下来,这番话引发了某种哀伤的情绪,一旦陷入就再也回不来了。莫莉连脖子和肩膀都在认真听,而阿玛尔忒亚小姐,就算她听见了也没有任何表示。
“但国王隐藏着一些秘密的喜好,”施曼德里克指明这一点,“你难道就没有看到一点蛛丝马迹吗?真的——从他眼睛里连一点点痕迹都没看到吗?我看到了。再想想,李尔王子。”
王子沉默了。他们向着这片虚假黑暗的深处走去。说不清什么时候上坡什么时候下坡,也不知道道路什么时候又绕回去了,除非是齐肩高的粗糙石头突然变作一排冰冷的石墙出现在眼前。
听不到一丝红公牛的声响,也看不见那邪恶的光芒;但是当施曼德里克摸自己湿乎乎的脸时,红公牛的气味即从指尖传来。
李尔王子说:“有时候,他去了塔楼的话,脸上会有些不同的神情。不是开朗的样子,更像是明白了什么。我记得是这样。那时候我还小,他看我或者其他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出现那样的神情。另外,我做了个梦。”他脚受伤了,走得非常慢。“我经常做梦,”他说,“同一个梦反复出现,梦见午夜时分我站在自己的窗前看见了红公牛,看见他——”他没说完。
“看见红公牛把独角兽驱赶入海,”施曼德里克说,“那不是梦。哈格德拥有所有的独角兽,他们乘着海潮来去,哈格德以此为乐——只有一只除外。”法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只就是阿玛尔忒亚小姐。”
“是的,”李尔王子回答,“我知道。”
施曼德里克盯着他。“你说什么,你知道?”他愤怒地问,“你怎么可能知道阿玛尔忒亚小姐是独角兽?她不可能告诉你,因为她自己都不记得。自从她喜欢上你之后,她就只记得身为人类女性的事情了。”他心里明白这件事另有缘由,但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再次问。
李尔王子停下脚步,转过头面对着他。周围太黑,施曼德里克只看见他眼中冰冷的乳白色的闪光。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他说,“但是在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止是我所看到的那个样子。独角兽、美人鱼、蛇妖、女巫、戈耳戈——你说她是什么我都不会惊讶或害怕。我爱的是我所爱之人。”
“这是个不错的观点,”施曼德里克说,“但是我得把她变回她原本的样子,这样她才能战胜红公牛,解救她的同胞——”
“我爱的是我所爱之人,”李尔王子坚定地重复道,“与之相关的一切你都无法改变。”
法师还来不及回答,阿玛尔忒亚小姐突然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而他们两个谁也没发现她竟走回来了。黑暗中她颤抖着,发着光,如同流水。她说:“我不走了。”
她是在对王子说话,但施曼德里克回答道:“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必须前进。”莫莉·格鲁也来了,能看见她焦灼的眼神和苍白的颧骨。法师又说:“我们必须前进。”
阿玛尔忒亚小姐不肯看他。“他不能把我变回去,”她对李尔王子说,“别让他对我施法。红公牛不管人类的事情——我们可以从他身边经过,平安无事地出去。红公牛想要的是独角兽。告诉他不要把我变回独角兽。”
李尔王子把手指头捏得咔咔响。施曼德里克说:“这是真的。我们确实可以像先前一样从红公牛身边逃走。但如果我们逃走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世界上所有的独角兽都会永远当他的囚犯,只有一只除外,而她会死。她会变老,然后死去。”
“万物都会死去,”她依然是对着李尔王子说话,“这是一件好事。你死去的时候我也愿意死去。别让他对我施法,别让他把我变得不老不死。我不是独角兽,不是魔法生物。我是人类,我爱你。”
他温柔地回答:“我不懂魔法,只知道怎样打破魔法。但我知道即使是最伟大的法师对坚守彼此的人也无能为力——何况他只是蹩脚的施曼德里克。别怕。不管你曾是什么,你现在都是我的,我会保护你。”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施曼德里克了,即使在黑暗中法师也能感觉到她眼中的恐惧。“不,”她说,“我们还不够强大。他会把我变回去,不管那之后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失去彼此。我成了独角兽就不会再爱你,而你还会爱我,却只是因为你身不由己。我会比世间的一切都美丽,并且长生不老。”
施曼德里克说话了,但他的声音让阿玛尔忒亚小姐抖得像风中的烛火。“我不要。我不要那样。”她看看王子又看看法师,她仿佛捂住伤口一样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她说:“如果他把我变回去之后还残留着片刻的爱,你就会知道了——我要让红公牛把我驱赶进海里,和别的独角兽在一起。至少那样我离你很近。”
“没必要。”施曼德里克努力笑着,轻声说,“就算你想要变回去,我也不一定能办到。尼科斯本人从来没能把人变回独角兽——你现在是真正的人类了。你会爱,会害怕,会否定事情的本质,会采取过激行为。到此为止吧,我们的旅行到此为止。没有了独角兽,世界就变差了吗?独角兽都自由了,世界就会变得更好吗?失去一只独角兽,多出一个好女人,这还是值得的。到此为止吧。和王子结婚,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通道似乎变亮了,施曼德里克觉得红公牛正悄悄靠近他们,像苍鹭一样非常小心且拘谨地把蹄子踩在地上。莫莉·格鲁颧骨处淡淡的光消失了,她转头看别处了。“对,”阿玛尔忒亚小姐说,“这正是我所愿。”
与此同时,李尔王子却说:“不。”
这个词像打喷嚏一样从他嘴里蹦出来,成了反问似的怪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傻乎乎的年轻人,因得到贵重且骇人的礼物而感到内心不安似的。“不。”他重复道。这个声音仿佛出自国王之口:不是哈格德,而是一位痛苦的国王,他痛苦不是因为无法拥有,而是因为无法给予。
“小姐,”他说,“我是个英雄。英雄是种交易,仅此而已,就像纺织或酿酒,有它自己的技巧和窍门。理解女巫有很多种方法,也有识别有毒溪流的办法;龙有各种弱点,蒙面的陌生人出的谜语也有些规律。但是当英雄的真正秘密是要懂得事物的秩序。牧猪人不可能迎娶公主之后才去冒险,少年也不可能在女巫休假的时候去敲她的门,邪恶的叔叔在干邪恶的事情之前不可能被识破也不会被阻止。事情的发生有它的顺序。追寻的旅程不能轻易中止,预言也不能像烂水果一样被扔在一边任其腐烂。独角兽们确实被囚禁了很长时间,但不会永远被囚禁。故事才讲到一半便不该出现大团圆结局。”
阿玛尔忒亚小姐没有回答。施曼德里克问:“为什么不该?谁说的?”
“英雄们说的,”李尔王子悲伤地回答,“英雄们知道事物的秩序,知道大团圆结局——英雄们知道有些东西比别的东西更好。木匠了解纹理,知道如何盖板材,如何画直线。”他伸出双手,往阿玛尔忒亚小姐身边走了一步。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把脸别过去,反而把头抬得更高了;于是王子看向了别处。
“你是成就我的人,”他说,“每次我看见你就看见了世界是何等美妙地组合在一起,同时也看见它分崩离析是何等悲哀。我为了你而成为英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你。也是为了找点话题。”但是阿玛尔忒亚小姐没说话。
洞穴里出现一道苍白的光。他们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所有人都非常苍白,恐惧让大家变得古怪。就连阿玛尔忒亚小姐的美貌在这沉闷而荒芜的光照下也枯竭了。她比另外三个人看上去更像人类。
“红公牛来了。”李尔王子说。他转身沿着通道走下去,步伐急切而勇敢,正是一个英雄该有的样子。阿玛尔忒亚小姐跟着他,步伐轻盈而骄傲,就像公主们长期练习的那样。莫莉站在法师身边抓住他的手,那动作很轻,仿佛从前她在孤独的时候抚摸独角兽一样。他对她微笑,看样子是很满意自己。
莫莉说:“就让她保持那样吧。让她做她自己。”
“跟李尔说吧。”他愉快地回答,“难道是我说了秩序之类的吗?是我说她必须挑战红公牛,这样才更正确吗?我对正常的营救顺序和公认的大团圆结局没兴趣。李尔却很介意。”
“是你让他说的,”莫莉说,“你知道他最希望阿玛尔忒亚小姐放弃这次旅程和他在一起。而她确实会那么做,但是你提醒李尔他是个英雄,所以现在他去干英雄干的事情了。他爱她,你却耍了他。”
“我没有。”施曼德里克说,“安静点,他会听见的。”莫莉觉得自己有点晕,红公牛越来越近,她也变得迟钝了。亮光和气味变成了一片黏稠的海,而她则像独角兽一样在里面永远绝望地挣扎。通道往下延伸,光更亮了,远处李尔王子和阿玛尔忒亚小姐大步向着毁灭走去,冷静得如同燃尽的蜡烛。莫莉·格鲁偷偷笑了。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做。你只有把她变回去了才能恢复人类的自己,对不对?你才不管她会发生什么事,或者其他人会怎样,除非你自己最后成了真正的大法师,对不对?哼,你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法师,哪怕你把红公牛变成牛蛙,那也只是因为你变了个戏法而已。除了魔法你什么都不关心,那算什么法师?施曼德里克,我觉得不舒服,我得坐下。”
施曼德里克可能背着她走了很久,因为她肯定没在走路,而他的绿眼睛在她脑子里晃个不停。“没错。除了魔法别的都与我无关。如果能让我的法力提高半根头发丝那么多,我就会亲自为哈格德驱赶独角兽。这是真话。我别无选择,也没有忠诚心。我只有魔法。”他的声音冷酷而悲伤。
“真的?”莫莉说着,看着从身旁掠过的亮光,在恐惧中迷迷糊糊地摇晃着。“那太糟糕了。”她有些感动,“你真喜欢这样?”
“不喜欢。”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不是真的。我怎么会喜欢那个样子,而且麻烦还这么多?”他接着说,“莫莉,你得自己走路。他在这儿。他在这儿。”
莫莉最先看见那对犄角。强光让她捂住脸,但那苍白的角似乎要刺穿手掌和眼皮,直至她脑海深处。她看见李尔王子和阿玛尔忒亚小姐站在那对犄角前,火焰在洞穴四壁熊熊燃烧,一直蹿到无尽的黑暗中。李尔王子挥舞着剑,但剑在他手中燃烧起来,随后像冰一样融化。红公牛跺跺脚,每个人都摔到了。
施曼德里克曾想象红公牛就在自己的巢穴里,或者在某个宽敞的地方,足够好好战斗一场。但是红公牛却无声无息在通道处迎接他们,现在他就站在众人面前,不只是占满了两面墙之间的恐惧,而且他就在墙里,延伸到很远。他不是幻觉,他就那么站着,冒着热气,抽着鼻子,摇晃着头。他嘴里发出滚雷般的可怕声响。
现在。就是现在,我要么毁灭要么成功。这就是终点。法师慢慢站起来,没有理会红公牛,他正努力倾听内心的声音,就像听海贝的声音一样。但是魔法没有对他说话,他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空虚杳远的回音。老哈格德一定无论睡着或醒着都能听见,而且绝对没有其他声响了。它不会出现。尼科斯错了。我就是这样子。
阿玛尔忒亚小姐后退了一小步,然后安静地看着红公牛。他正用前蹄刨地面,发出响亮的隆隆声,巨大的鼻孔里喷出水雾。他似乎对阿玛尔忒亚小姐感到迷惑,甚至是觉得被愚弄了。他没有咆哮。阿玛尔忒亚小姐站在他冰冷的光芒中,仰起头望着他。她盯着红公牛,一面伸手握住李尔王子的手。
很好,很好。我什么也做不了,不过我很高兴。红公牛会让她走,她会和李尔一起走。非常顺利。我只是为独角兽感到难过。王子没注意到她主动伸出的手,但很快他就会看见,然后第一次和她接触。他永远不知道阿玛尔忒亚小姐给了他什么,她自己也不会知道。红公牛低下头准备发力。
他毫无预兆地冲过来,没有任何声音,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在这片寂静的杀戮中把四个人都踩烂。但他听凭他们紧贴着凹凸不平的墙壁逃跑;他没伤害他们,尽管他能轻而易举地用犄角把他们从隐蔽处挑出来,像挑小螺蛳一样。他像火一样柔软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转身,再次面对他们,他的口鼻几乎触到地面,脖子像波浪一样起伏。接着他吼叫起来。
他们逃走了,红公牛紧随其后:并不像他冲刺时那么敏捷,但足以把他们一一分开,孤零零地困在无边的黑暗中。大地在他们脚下破裂,他们大声喊叫,但是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红公牛每吼叫一次,就有大量土石落在他们身上,但他们仍然像虫子一样挣扎着逃跑,红公牛也仍然追赶着他们。在他疯狂的吼叫声中,他们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城堡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它也紧张地收紧了地基,在红公牛的愤怒中抖动,仿佛大风里的旗子。通道里传来十分微弱的海的气味。
他知道,他知道!我用这个办法骗了他一次,但骗不了第二次。女人也好,独角兽也好,他终究会把她赶进海里,他的使命就是这样,我的魔法无能为力。哈格德赢了。
法师边跑边想,在他漫长而奇特的人生中,他第一次发现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了。通道突然变宽,他们来到一处洞穴,是红公牛的巢穴无疑。其中弥漫着浓烈而老朽的臭气,夹杂着恶心的甜味。洞壁呈食道般的红色,仿佛他的光亮浸入墙壁,在裂缝中生了根。洞穴尽头又是通道,看得见水光。
阿玛尔忒亚小姐像花朵凋谢一样摔倒了。施曼德里克跳到另一边,转身拉起莫莉·格鲁。他们紧紧贴住一块裂开的岩石蹲在一起,愤怒的红公牛经过时没有理会他们。但是他突然停下步子一动不动了——周围只有红公牛的呼吸和海浪的声音——这本该是荒谬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阿玛尔忒亚小姐侧躺着,一条腿压在身下。她慢慢地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李尔王子站在她与红公牛之间,尽管手无寸铁,他依然举起手,仿佛手持剑与盾。在这个无尽的夜晚,王子再一次说:“不。”
他看起来非常傻,而且很快就会被踩烂。红公牛根本看不见他,甚至会在不知道他挡了路的情况下把他杀死。爱与好奇以及巨大的悲哀席卷了施曼德里克,它们一齐涌上心头,将他填满,他内心充盈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他不肯相信。但它还是来了,它与他接触了两次,然后留下一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空洞的躯壳。这一次,它来势汹汹,施曼德里克几乎控制不住:它从他的皮肤里溢出,从手指和脚趾里喷涌,填满他的眼眶、头发及肩膀上的凹陷。太多了,多得永远取之不尽,同时他发现自己正因无止境的贪婪带来的痛苦而哭泣。他想,或者是说,又或者是唱:我不知道,如此空空如也的我,会如此充实。
阿玛尔忒亚小姐躺在原地,她努力想站起来;李尔王子想要保护她,正赤手空拳地面对那个渐渐逼近的巨大身影。王子的舌尖舔着嘴角,看上去像个拆掉了什么东西的孩子一样严肃。很多年以后,施曼德里克这个名字变得远比尼科斯要伟大,也远比在他声名之下退却的恶魔更可怕,但如果李尔王子不出现在他眼前,睁着因强光而斜视的眼睛,伸出舌头,他依然施展不了任何魔法。
红公牛再次跺脚,李尔王子一头栽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血。红公牛发出低沉的隆隆声,那瞎眼而傲慢的脑袋慢慢低下来,仿佛末日的天平一样慢慢低垂。李尔那颗勇敢无畏的心悬在两只苍白的犄角之间,仿佛是从那两只角上滴落下来。他的身体几乎被撕烂,他却抿着嘴一动不动。红公牛的声音越来越大,犄角越来越低。
施曼德里克来到开阔处说了几个词。都是很短的词,却因为富有旋律或声调刺耳而很难分辨,再加上被红公牛可怕的嚎叫声压了下去,施曼德里克完全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但他知道它们的意思,也清楚地知道该怎样念出来,他还知道,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再说一遍,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现在他愉快地轻声念出这些词,与此同时,长生不老从他身上滑落了,如同一副盔甲或一张裹尸布。
听到咒语的第一个词,阿玛尔忒亚小姐便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叫声。她把手伸向李尔王子,但王子背对着她,在很远处保护着她。莫莉·格鲁痛苦地拉住施曼德里克的胳膊,但法师继续念他的咒语。奇迹在她身上绽放——海浪一样白,海浪一样白,无边无际的美丽与红公牛无穷的力量不相上下——但阿玛尔忒亚小姐依然坚持着自我。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的脸庞像烟雾一样悬浮在冰冷恶臭的光芒中。
李尔王子如果等到她完全消失后再回头就好了,可是他很快回过头。他看见了独角兽,她仿佛在玻璃里一样闪着光,但李尔王子却是在对另一个人喊——对那个被抛弃的人,对阿玛尔忒亚小姐。这一声喊叫成了她的末日:当他说出那个名字,她便消失不见了,仿佛天亮了鬼魂消失一样。
所有这些发生得极为迅速,又好像慢得仿佛在做梦,其实都没有差别。独角兽静静地站着,用失落而迷茫的眼睛看着他们。她比施曼德里克记忆中的更加美丽,不过没有人能一直清清楚楚地记住独角兽;而且她和从前不一样了,正如施曼德里克也脱胎换骨了一样,莫莉·格鲁靠近她轻声说话,但是独角兽似乎完全不认识她。那美妙的长角像雨天一样沉闷。
随着一声吼叫,洞穴墙壁被震得像马戏团的帆布帐篷一样凸起来,红公牛再一次冲向他们。独角兽穿过山洞跑进黑暗中。李尔王子跟着她走了几步,但他还来不及躲闪,红公牛突然扑过来把他撞倒,留下他呆呆地张着嘴。
莫莉想去看看他,但施曼德里克阻止她,并把她领到远离红公牛和独角兽的地方。两只动物都在视野之外,通道远处仍传来雷鸣般的声响。莫莉迷惑地跟着这个暴躁的陌生人,他不许她松懈也没让她摔倒。莫莉从四面八方感觉到城堡在呻吟,岩石像松动的牙齿一样相互摩擦着。女巫的歌谣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唯有来自女巫关的人,
能让那城堡坍塌下沉。
突然他们脚下成了一片沙滩,海的气味涌来——和别的味道一样冰冷,但却如此美好,如此亲切,他们同时停下脚步笑起来。在他们上方,悬崖之上,哈格德国王的城堡向着灰绿色的晨曦和乳白色的云层伸展。莫莉确信哈格德本人一定在某座摇摇欲坠的塔楼上看着他们,只是她看不见哈格德。几颗晨星仍挂在深蓝色的大海上空。海潮退去了,光秃秃的灰色沙滩上闪着湿漉漉的光,仿佛一条很长的贝壳。但在海滩之外,大海弓一样地弯着,莫莉知道该涨潮了。
独角兽和红公牛面对面站在这弓的正中间,独角兽背对大海。红公牛慢慢上前,他没有冲锋,只是慢慢地逼迫她往海里去。她没有反抗。她的角还很黯淡,头也低垂着,红公牛仿佛是她的主人,就像她变成阿玛尔忒亚小姐之前,在女巫关荒野上的时候一样。这是个同样绝望的黎明,唯一不同的是那片大海。
但她并没有被打败。她一直后退,直到后脚踩进水里。然后她一跃而起,跳过阴郁沉闷的红公牛,沿着海滩跑了:她是如此轻盈,当她跑过时,风把她的脚印轻易抹去了。红公牛追了上去。
“想想办法。”一个嘶哑的声音对施曼德里克说。很久以前莫莉也说过这句话。李尔王子站在他身后,满脸是血,眼睛里闪耀着疯狂。他像极了哈格德国王。“想想办法,”他说,“你有魔法。你把她变成了独角兽——想办法救救她。不然我杀了你。”他冲着法师伸出手。
“我办不到,”施曼德里克平静地回答,“现在世界上任何法师都帮不了她了。如果她不能打败红公牛,就只能去海里陪她的同胞了。魔法也好谋杀也好,都无济于事。”
莫莉听见细碎的海浪拍打着沙滩——潮水涌上来了。她满怀希望仔细地看,可惜水里并没有独角兽。如果来不及了怎么办?如果他们趁上一次落潮时逃走了怎么办?也许他们已经去了任何船只也到达不了的深海,有巨妖和海蛇守在那儿,沉船如丛林般纵横交错。她也许再也找不到他们了。她会和我在一起吗?
“那魔法还有什么用?”李尔王子愤怒地问,“魔法不能救独角兽还有什么用?”他狠狠抓住法师的肩膀免得摔倒。
施曼德里克依然背对他。他用悲伤而嘲讽的口气说:“那就是英雄的任务了。”
红公牛体形过于巨大,以至于他们看不见独角兽,但她突然沿着先前的路线经过沙滩跑向大家。红公牛就像海一样盲目而焦躁,他紧跟着独角兽,他的蹄子在沙滩上留下巨大的沟壑。他们就像烟与火、雾和雨一样同时出现,谁也不占上风。李尔王子轻轻说了点什么,他完全明白了。
“是的,当然了,”他说,“这确实是英雄的任务。法师无能为力,所以他们说所有人都无能为力,但是英雄就是要为独角兽而死。”他放开施曼德里克的肩膀,自个儿笑了。
“你的理由里有个最基本的漏洞。”施曼德里克气愤地说,但王子根本没听他的。独角兽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她呼出蓝白的气体,头昂得很高——李尔王子拦住了红公牛。他就像落入火中的羽毛一样,刹那间消失不见了。红公牛直接从他身上冲了过去,留下他躺在地上。他的半边脸埋在沙子里,一条腿在空中抽搐了三下才停下来。他一言不发地倒下,施曼德里克和莫莉深受打击,和他一样沉默,而独角兽则转过身。这时候红公牛停下来,再一次把独角兽逼到海边。他再次小步前进,但独角兽对他的注意不比对一只鸟更多。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李尔王子扭曲的尸体。
潮水的声音越来越大,海滩只剩一线。白浪几乎涌入黎明的天空,但莫莉·格鲁依然没看到其他的独角兽。城堡上空变成了猩红色,哈格德国王正站在最高的塔楼上,清晰的黑影仿佛冬天的树。莫莉看见他的嘴有如一条笔直的伤疤,他狠狠抓住护墙,手指甲都变黑了。但是城堡并没有倒塌。只有李尔才能让它倒塌。
独角兽突然尖叫起来。和她第一次遇见红公牛时战斗的叫声不同,这一次是粗声粗气的哀嚎,充满失落和愤怒,没有哪个永生不死的生物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城堡动摇了,哈格德国王一只手遮住脸后退几步。红公牛犹豫了,他充满疑虑地站在沙地里。
独角兽再次叫起来,像弯刀一样跳起来。她那甜美的气息让莫莉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刚好看到独角兽向红公牛扑过去,红公牛闪开了。她的长角再次亮起来,燃烧着,像蝴蝶一样颤抖着。
她再次跳起,但红公牛再次躲开了。他尽管困惑不已,但依然像鱼一样敏捷。他的犄角仿佛两道闪电,只需稍微晃动头部就能阻止她,但是红公牛却一退再退,一直慢慢退到沙滩边缘。她紧追不舍,决意杀掉他,但却追不上。
于是红公牛节节败退,一直被追到水边。他站稳脚跟,海浪环绕着他的蹄子,把下面的沙子冲走。他既没有进攻也不会飞走,独角兽知道她永远不能消灭他。但她仍然再一次发起攻击,红公牛发出惊讶的声音。
在莫莉·格鲁看来,这一刻世界被定格在了玻璃中。她仿佛站在比哈格德的高塔还高的地方俯视一片苍白的地面,那里有一个玩具男人和一个玩具女人,他们正用毛线团做成的眼睛看着一头黏土公牛和一只象牙独角兽。被丢弃的玩具——那边还有一个玩偶,半边埋在土里;还有一座沙子城堡,上头有个木棍国王立在倾斜的小楼上。海潮一瞬间就能把他们全部卷走,半点也不剩,只剩那些迟钝的鸟在沙滩上跳圈圈。
施曼德里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叫道:“莫莉。”大海深处涌来一排海浪,笨重而绵长,打着卷,雪白的曲线穿过绿色的心,然后在沙滩和礁石上把自己撞得粉碎,发出火一样的声音。大片的海鸟飞起来,它们刺耳的愤怒像小针一样消失在海浪的呼啸中。
在那片雪白中,在那破碎的水面上盛开的雪白花朵中,他们的身体在大理石纹路的浪峰下呈现出弓形,他们的鬃毛、尾巴和雄性细长的胡须在阳光下仿如燃烧,他们的眼睛黑得好像深海中的宝石——还有他们的长角,像海贝一样闪耀的长角!那些长角仿佛银船上彩虹的桅杆。
但红公牛还在,他们不会上岸。他们在浅滩里打转,像被捕捞起来永远离开大海的鱼一样疯狂挣扎。每一次大浪涌来,都会把几百只独角兽推搡过来,用力顶撞那些正在奋力挣扎不肯上岸的同类,他们依次被绝望地挤出去,然后伸长云雾般缥缈的脖子,跳着挣扎着挤回来。
独角兽低下头,最后一次弓起背冲向红公牛。他有血有肉也好,是鬼魂也好,这一击都足以让他像烂水果一样爆开。但是他像没看见一样转身慢慢走进海里。海里的独角兽四散逃窜给他让路,把海浪搅成了一片喧嚣的迷雾,他们的长角在雾中形成彩虹。但是在岸边,在悬崖顶端,在哈格德上上下下的全部领土上,随着红公牛的离去,大地发出叹息。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开始游泳。最大的海浪也没有高过他的大腿,潮水畏怯着在他面前散去。但是当他最终潜入水中时,一阵巨大的海浪在他身后成形:墨绿色的隆起,像风一样深邃、光滑、猛烈。它无声无息地聚集起来,从地平线汹涌而来,最终完完全全包住了红公牛那隆起的肩和倾斜的背。施曼德里克抬起死去的王子,和莫莉一直逃到悬崖边。海浪仿佛一连串的狂风暴雨。
接着独角兽们从海里出来了。
莫莉未能把他们一一看清——他们仿佛一束光亮跳跃着靠近她,又像令她眼花缭乱的呼喊。她知道没有哪个凡人能够看到世界上所有的独角兽,她只想努力找出她自己的那只,然后一直看着她。但是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他们实在太美了。她像红公牛一样盲目地张开双手向他们走去。
独角兽们无疑会像红公牛踩死李尔王子一样踩死她,毕竟他们重获自由,正欣喜若狂。但是施曼德里克说了点什么,于是他们在莫莉、李尔和施曼德里克本人面前左右分开——有些甚至从他们头顶跳过去——就像海浪扑打在岩石上分开再合拢一样。莫莉的前后左右都流淌绽放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雪地里升起了火焰,几千只分叉的蹄子像铙一样发出乐声。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既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太过喜悦,以至于她的身体完全无法理解。
“看上面,”施曼德里克说,“城堡倒塌了。”
她转过身,看见在独角兽跳上悬崖跑过城堡的同时塔楼全部融化了,仿佛是沙子做成的建筑被海水冲刷。一大块冰冷的城堡倒下来,在翻转掉落的同时变得细小而苍白,最终消失了。它垮塌消失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且无论是在地面上还是在看着它垮塌的两个人记忆中都没有留下任何废墟。一分钟后,他们就再也不记得城堡曾经矗立在哪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但哈格德国王却是真真切切的,他从没有了魔法的城堡残骸里跌落,像一把刀子穿透了乌云。莫莉听见他笑了,仿佛他对此期待已久。很少有什么东西能给哈格德国王带来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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