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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镇静与耐心乃安全之道,

  世界之钻明白如何自保。

  粗心攀折的花朵凋萎衰亡,

  干枯荒瘠的水中花床,

  使邪恶的园丁高呼欢唱。

  ——相传由五冠冕所作之诗歌,日后于帝国各地作为公共安全倡导用途。

  如果这些军团的战舰摧毁了我们,不管我们延续十五代的议会将被何种政府取代,我都会拔掉你的官位。你和安拿巴都是。一个是谄媚者,一个是孤立主义者。我会拔了你们的官位,销毁你们的忆象传承链。

  ——署名D.O.的字条,亲送至达哲‧塔拉特之办公室,日期为251.3.11-6D

  五玛瑙甩开玛熙特的手,全身颤抖摇晃,正在适应突如其来的改变。从她肩膀流出的血迹继续扩散,红色的藤蔓沿着她的白色衣袖一路爬下。「没有时间了。」她说。玛熙特不太懂她的意思。她什么都不懂。

  「我得去找他,」三海草说。「他在里面快要死了——」

  「没有时间了。」五玛瑙又说了一次,这下玛熙特懂了:十二杜鹃躺在那滩逐渐扩散的血泊中。十二杜鹃,她的朋友,三海草的朋友。

  她感觉胸口好紧好热,彷佛被射击武器打中的是她,彷佛她就是射出的子弹,即将粉碎四散。

  「我不在乎时间。」三海草说。

  「而且我不知道情报部里还有多少非法射击武器。」五玛瑙啐道。玛熙特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十九手斧办公室里那个敏捷安静的随从参谋联想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三十翠雀还有多少党羽在等待可以开开心心把人射死的时机——干,我的肩膀好痛,我很遗憾妳朋友遇到这种事——我对二十二石墨更遗憾,该死,繁星在上,我真的很遗憾——但妳求救了,街上的人都在颂唱那首天杀的诗,所以快来吧,我们照妳的意思尽速离开这里。」

  「他们在唱那首诗?」玛熙特无助地问。

  「对,『他们』指的是那些没有在放声大吼『一闪电上台』的人。」五玛瑙说着,大步走向广场。

  玛熙特将三海草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她的手掌出了汗,湿滑而黏腻。五玛瑙快步移动,僵硬的肩膀高高耸起,完全没有试图遮掩自己正在流血。她们跟在她后方。似乎没有人立刻追上来——也许六直升机已经垂死倒地,就在十二杜鹃旁边,这真是光想就令人心痛,十二杜鹃的命运不该如此。为了分散注意力,玛熙特试着辨认她们正朝哪个方向走。她本以为自己认得通往十九手斧办公室的路,但路上的景物在大白天看起来完全不同,而且上次她来的时候是搭陆行车,由太阳警队护送。

  天空又是一片不可思议的湛蓝,无穷无尽,只有地平在线模糊渺小的建筑物标示出边界。玛熙特大有可能就这么从星球表面跌落。她轻捏一下三海草的手,对方没有响应。

  她们拐过转角,离东宫中央广场愈来愈远,朝着一片楼房前进,玛熙特猜想十九手斧的官邸也许就在其中,肯定就是那一闪而现的玫瑰色大理石建筑——此时她们差点跟一支太阳警队撞个正着。二十个无面人,戴着金色头盔。他们就像日蚀一样:神出鬼没地突然现身,挡住光线。

  「别动。」其中一人说。她不确定说话的是哪一个,他们的声音全都一模一样。五玛瑙停下来,胸口一起一伏。

  「妳受伤了。」另一名太阳警员说。从音量判断,是距离他们比较近的成员。「现在待在外头很危险,皇帝已经宣布对公民施行宵禁。妳打算去医院吗?」

  「我——」五玛瑙开口。「我打算回家——我为勋卫十九手斧阁下工作——」

  「妳不能待在街上,这是强制要求。」第三名太阳警员说。

  「宵禁的执行,可以使用任何我们认为适当的手段。」第四名警员补上一句——于是二十名太阳警员同步向她们靠近,宛如自动机器。

  个人性的暴力和体制性的暴力,哪一种比较具威胁性?

  接着出现的念头是:我骗得过算法吗?

  她往前踏了一步,用颤抖的声音插话:「我们被射击武器攻击,」她尝试表现出歇斯底里的样子——并且依据伊斯坎德的知识拔高音调,说出口音地道的泰斯凯兰语。就算只有这一刻也好,她不能像个彻底的野蛮人。「我们刚才在情报部——那里被疯子占领了,我们——那真是太恐怖了,我的朋友可能已经死了——」

  三海草闻言立刻眼泪夺眶而出,她的眼泪在玛熙特看来是真情流露,可能也真的是——她只是把眼泪忍到这一刻,让它们派上用场。

  离他们最近的太阳警员又说话了,语气变得轻柔一些。「哪种疯子?」他问。「各位公民,请提供我们信息。」

  「射杀我朋友的人,」泪流满面的三海草说。「是三十翠雀的手下——他说他们占领了情报部,因为部长被渗透了——」她擦擦鼻子、抹抹眼睛。「抱歉,我平常不会这样的。真的。」

  「怎么个渗透法?」两名太阳警员一齐问道,然后又有第三个人重复问了一次,像是人工智能算法自适应时发出的回音:「怎么个渗透法?」

  「我不知道,」玛熙特说,谎言从她齿间脱口而出。「就是——被渗透了——也许部长欣赏元帅的政策?这太混乱了——而且他们对我们射击——」

  整支队伍似乎同时转过身来俯视她们,就像铁粉被磁铁的移动吸引移位。他们的手都仍握着电击棍。玛熙特等着他们出击,等着体制性的暴力不可避免地以电击的形式重重袭来,都城这个网络的可动部位会起而攻击她,就像它的静态部位前几天攻击三海草那样——但如果她的计策成功,如果她能够支开警队,让他们去拦截情报部可能派出的任何一种追兵——那么这个风险也就值得了。

  「我们可以回家吗?」五玛瑙说。「我不想违反宵禁。我儿子在家里——我只是想回家而已,我家就在那边。」她用没受伤的手朝一栋楼房比划,玛熙特猜想那就是十九手斧的官邸,或是距离很近的地方。

  最后这一招似乎足以生效。站在队伍外围的一名太阳警员抽开身,和其余队友拉开几步远的距离。「去吧,」他们说。「我们会去调查情报部的状况。一位警员将护送妳们。」太阳警员离开队伍、单独行动时,几乎变得像是活生生的真人。玛熙特实在很想知道泰斯凯兰人要怎么样才会变成他们的一员。

  〈如果妳有办法搞清楚,〉伊斯坎德对她说。〈妳就算是青出于蓝了。〉

  其余警员流畅地往她们三人刚刚通过广场的路线移动。玛熙特绘声绘影地想象,他们是循着五玛瑙滴落的血迹气味而行,进行一场逆向的狩猎。

  留下来的那个太阳警员举起一只手,于是她们三人——玛熙特还握着三海草的手,而三海草仍在不可自制地落泪——跟着他的手势向前。就这样,玛熙特第二次在警察护送下来到十九手斧的官邸门前。

  环形结构,她心想。我们兜了一圈又回来了。接着,她又想起那一项令人不敢置信的信息:有人在街上吟诵她的诗吗?

  〈没有任何事物能保持完好如初,〉伊斯坎德喃喃说道——年轻、属于她的那个伊斯坎德,那个像电荷般活跃的熟悉嗓音。〈妳没有任何一项作为能不留下泰斯凯兰的印记。连我也学会了这一点。〉

  十九手斧将她的前台办公室改成战情室。她和先前一样,站在一片大海般层层迭迭的全像投影画面中间,但原本秩序井然的信息搜集团队现在变成一群满脸疲态的年轻男女,用手势交换传递影像,徒手在纸上做笔记,以迅速而低沉的声音透过云钩对身在他处的人说话。

  在这一片混乱中,十九手斧像一根白色柱子般昂然伫立,依旧光鲜亮丽,但她双颊的深色肌肤在眼下的部位发灰,双眼泛红。玛熙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刚哭过,而且彻底缺乏睡眠——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担忧究竟有多少来自她自己,又有多少来自伊斯坎德。她判断这个问题不重要。就在此时,十九手斧瞥见她们的身影,以一个利落的手势挥散周围聚积如云的投影画面,然后直直朝五玛瑙走来。

  「妳受伤了。」她说着握住五玛瑙的双手。

  「一点点。」五玛瑙说。玛熙特从她的神情看得出来,就为了这一刻、为了她所服务的勋卫阁下,她会心甘情愿地走回六直升机的射击火在线。「不要紧的,真的。我失去了二十二石墨——」

  「你们俩都是自愿前往。他跟妳一样知道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去后面吧,」十九手斧说。她展现了一种镇慑人心的奇异温柔,就像玛熙特误触毒花之后,她们在浴室里时一样。「妳表现得太好了。妳完成了我的托付。坐下来吧,喝点水,我们去找个博理官检查妳的手臂。」

  妳表现得太好了。就算刚失去了一个自己的人手,十九手斧还是能为幸存的人提供慰藉。玛熙特喉咙里的痛楚一定不是单单属于她。伊斯坎德想必也希望听到那句话吧?特别是从十九手斧口中说出——(一个画面倏然闪过,是十年前十九手斧赤身裸体的模样;玛熙特感觉到的不是肉欲,而是想望,想要碰触她,与她同在)。

  〈不,〉伊斯坎德对她说。〈我想要她认同我。妳想要她像是肯定妳的正直公义一般看着妳。〉

  「……妳还真是一份大奖,玛熙特‧德兹梅尔,」十九手斧接着说。「我甘愿为妳付出多大的代价啊。那首诗完全由妳自己撰写吗?」

  「大部分是三海草写的。」玛熙特说。她还是握着三海草的手,而此刻,她的联络官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我亲爱的情资官。还是如此文采飞扬。」

  三海草发出一声小小的、吓人的呛咳,然后说:「阁下,请别在我满脸鼻涕时称赞我文采飞扬。」

  十九手斧的样子像是想笑却忘了该怎么笑;欢笑已经彻底离她而去。她改而耸肩,露出别致的半幅微笑说:「一旦重获自由,我会是太阳手中的尖矛。真是顺口。妳们去坐着好吗?我得考虑考虑该怎么处置妳们。」

  「我要和陛下谈谈,」玛熙特说。「这就是妳该对我做的处置。谈完后,妳想做什么都好。」

  她往沙发走去——她第一次被十九手斧审问时坐的那张。她再度心想,环形结构。她的双腿感觉化成了水,她整个人泼洒在靠枕上。三海草和她一起过来,像轨道上的卫星。她坐在玛熙特旁边时,她们的大腿彼此相碰。玛熙特希望自己有一条手帕可以递给她,拭净她的脸,擦掉一些眼泪,让她重新拥有那么一点点尊严,尽管尊严现在算是稀缺资源。

  十九手斧看着她们走开,看着她们坐下。有那么一个漫长而难受的片刻,她看起来茫然失措——她的方向感和动力都耗尽了。然后,她高高抬头,挺直背脊,迈步走过办公室,站在她们俩面前。

  「我不能就这样送妳进去见他,」她说。「有守卫,而且他状况不好。妳知道的,玛熙特。」

  「他状况不好已经很久了,」玛熙特说。「这妳知道,他也知道,还有伊斯坎德也知道。」

  「知道?」十九手斧问,她的头微微向侧边一抬。

  「他生前知道。这……很复杂。现在更复杂了。我——十九手斧阁下,我上一次在这里告诉您,不管他或我国政府原本的计划为何,他已经走了,您无法和他对话,我当时所言为真。现在情况不同了,而这也是真的。我——我们——说来话长,我动了手术,造成有生以来前所未有的头痛,然后——妳好吗,我很想念妳——」

  她退后,让她意识中属于伊斯坎德的那部分接管身体,就算只有微小片刻;他将她的脸部肌肉牵动成他的开阔笑容,眼角挤出笑纹,虽然她年轻的肌肤尚未长出皱纹。

  十九手斧的脸上掠过一阵红晕,像锻烧的金属表面亮起火光,而后又熄灭。

  「那我现在又为何要相信妳?」她说。但玛熙特已经知道她相信了。

  「妳杀死我,」她说。伊斯坎德说。他们说。「或是,妳让十珍珠下手,没有阻止他,那也一样。但我还是想念妳。」

  十九手斧喘了一大口气,深深吸进肺部,几乎喘得不受控制,然后才重新镇定下来。她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动作小心翼翼,彷佛觉得一旦不小心就会倒下。

  「我猜你想谈谈这件事——你之前总是想谈选择——」

  「也许吧,」伊斯坎德藉玛熙特之口说,她从不知道他的语气能够这么温柔。「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快要没有时间了,对吧,我亲爱的?」

  「没错,」十九手斧说。她又大力喘了几口气。「你变回玛熙特吧。我没有想到这种事多恐怖。你的表情。像见了鬼似的。」

  「这个比喻错了,」玛熙特说。「鬼——」

  〈嘘,〉伊斯坎德对她说。〈她现在不需要听这个。〉

  你还说我是在跟人调情——

  〈我们现在有整个帝国要保护,玛熙特。〉

  噢,这是我们在做的事吗?我以为我们是在拯救我们的太空站免受侵略——

  玛熙特知道,这种来回交锋对他们没有好处。她感到晕眩反胃,头痛在太阳穴蓄势待发,而十九手斧和三海草都看着她,彷佛她轻轻滑进了名为疯狂的深渊。

  「我有情报,」她说,并努力重整旗鼓,成为曾经是伊斯坎德的玛熙特,而不是两者的失败混合体。「我个人花了非常大的代价才取得,我在莱赛尔太空站的同胞可能也有所牺牲,这项情报必须立刻上达皇帝陛下。我一直努力尝试回去找他。我被拘留,我的朋友被人射伤,可能已经死了,我还得跟太阳警队交涉——您似乎是我唯一的机会——」

  十九手斧轻轻咒骂了一声。「请接受我对妳的朋友致上诚心的慰问。我希望他的状况没有妳担心的那般严重。」

  玛熙特想起十二杜鹃周围的血迹有多大滩,动脉血的颜色有多鲜红。她心想:希望是不够的。

  「我也希望,」她说。「他……他对我的慷慨,远超过我这个野蛮人对任何人的期待。」

  三海草发出一种介于嗤笑和抽泣之间的声音。「他为了妳害自己送命,玛熙特,」她说。「如果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根本就不会惹上这个麻烦。」

  十九手斧挥手召来一个侍从。那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沙发旁,就像全像投影一般。(不是先前丢掉毒花的七天秤,花也可能一开始就是他拿来的。玛熙特必须问问关于他的事,以及那天晚上发生的种种,还要问十九手斧为什么那么努力想救她的命。)

  「帮情资官拿一杯水和一条手帕来好吗,」十九手斧对那名侍从说。「还有,帮我们大家倒点白兰地,我想我们都需要。」

  他消失得跟出现时一样快。十九手斧点头,彷佛在对自己确认某件事,然后说:「如果——我说的真的是如果,玛熙特‧德兹梅尔——我要在这个动荡不安、风云诡谲的时刻带妳去见陛下,拿我的地位、可能还有我的性命作赌注,那么妳最好告诉我妳要对他说什么。细节也要一五一十告诉我。这个行动必须是有价值的,大使。价值要高于一具把妳的挚友变成鬼魂和双重人格的续命机器。」

  同时,侍从端着托盘上的三杯深铜色烈酒和一杯清水回来了。玛熙特这辈子从来没有因为看到酒而这么开心。她拿起最靠近她的那杯,她晃动杯身时,酒液向两旁晃动,发出浮油般的邪佞闪光。

  「三海草,请告诉我这喝起来不会是紫罗兰的味道。」

  三海草咕噜噜地猛喝水,好像已经脱水了好几个小时——玛熙特发现这的确是实情,她一路又哭又跑的。她放下水杯,打量了一下白兰地,然后干巴巴地说:「如果这是我想的那种东西,它喝起来就像火和血,还有春天暴雨后犁起的泥土的味道——您想要灌醉我们吗,阁下?我保证您在我身上不用出多少力就能成功了。」

  「我想要的是,」十九手斧说。「一点点文明的时光。」她拿起杯子,以小小的动作无声地敬酒。「喝吧。」

  玛熙特喝下。敬接下来十二小时的生命,她心想,同时烫热醇厚的酒液流下她的喉咙。电浆化的火焰和燃烧的土壤,独特的雨后香气。愿莱赛尔太空站仍然会是莱赛尔太空站。

  〈敬我们,〉伊斯坎德在某个她几乎感觉不到的地方悄悄说。不太像是一个声音,倒更像单纯一阵涌升的情绪。〈敬文明,如果它能保存下来。〉

  玛熙特放下杯子。她感觉全身暖洋洋,用这个代替勇气应该行得通。

  「好的,阁下。我会告诉您。但首先,如果您能解释您为什么保住我的性命,而不救我的前辈,我会非常感激。我必须知道,我信任您是因为不得不这么做,还是因为我想要这么做——我的确信任您,但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是哪一个『你』在提问?」十九手斧问道。她已经将白兰地一口饮尽。

  「这不是个好问题,十九手斧。是我在提问。」玛熙特没有进一步解释。

  她叹了一口气,双手在膝上交迭,深色的皮肤衬着骨白色的衣衫。「有两个理由,」她开口。「第一:妳不是伊斯坎德‧阿格凡。妳想要的事物跟他不同。我费了很大一番工夫询问、研究、思考;我的理解是,他想给六方位一种延续永恒生命的机器——那机器会将我的挚友、我的君主、我的皇帝陛下放进一个小孩的身体,让他变成某种……称不上是人类的东西,而且可能对他造成无可弥补的伤害。若是让那个小孩坐上烈日尖矛皇座,可能对我们所有人都造成无可弥补的伤害。」

  玛熙特点头。「我不是来这里拿忆象机器交换我们太空站的自由,不是的。」她们的位置反了过来;她十分突然地发觉,自己正在主导这场审问。这是一场审问,又或是交涉。

  〈都是同一种东西。〉

  「第二个理由是什么?」玛熙特继续说。

  「这种事我没办法做第二次,」十九手斧说。「我没办法——看着它发生第二次。我不是懦弱之人,大使,我也曾经领军征服异星。但妳即使不完全是他,没有跟他相同的意图,妳也称得上我的朋友。而且妳还没有做出任何值得妳赔上性命的事情。这会让我倍感痛苦。」

  尽管现在说话的不是她,玛熙特感觉自己赤裸地被剖开,所有的神经都极度敏感地暴露于空气中,就像在五廊柱的手术台上。

  「花是谁送来的?」她问。隐约地,她察觉三海草的一只手贴住她的下背,施加一股善意的压力。

  「那是一份礼物,」十九手斧说。「从与我同为勋卫的三十翠雀家中送到我的寓所。当然,如何处置它由我决定。」

  这也就代表——代表十九手斧起初认为玛熙特必须死,看着她差点吸入花的毒素,然后改变了主意。这也代表三十翠雀挑衅地要十九手斧除掉新任莱赛尔大使,就像她坐视前任大使被除掉。

  三十翠雀并没有想要伊斯坎德死;那是十珍珠,也许还有十九手斧的杰作。三十翠雀并不在乎伊斯坎德。三十翠雀想要玛熙特的命,并且觉得曾经协助铲除前任莱赛尔大使的十九手斧可能会故技重施。

  他认为,放任玛熙特留在此地太危险了——他也许认为所有能够将忆象机器交给六方位的人都太危险。忆象机器——特别是在泰斯凯兰人的想象中——就是延续永生的机器,代表六方位会永永远远坐在皇座上。三十翠雀也将无法利用此时的政治动荡,推翻另两位帝国皇储,将皇位据为己有。就算有个自命不凡的元帅出来号称是繁星庇佑的正当统治者也没办法。如果六方位取得忆象机器,三十翠雀计划中所需的时机就将毁于一旦。

  她猛然对她们竟能逃出情报部感到惊愕,这千钧一发的成功,完全要归因于六直升机是这么一个恋栈权位的政客,而不是那种会认真请上级指示下一步该怎么做的人。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玛熙特说。「然后我们就可以继续了。皇帝陛下的政府中,有多少人知道妳默许伊斯坎德被人杀害?」

  十九手斧露出莱赛尔风格的笑容,嘴角微微牵动,让玛熙特想要用伊斯坎德习惯的笑法回应她。(他们还真喜欢彼此。就算她坦承参与谋杀,他的内分泌系统还是有所反应。)「政府要员都知道,」十九手斧说。「包括皇帝陛下。虽然他知道为什么,我想他还是非常生我的气。他总是知道我行事的原因。」

  玛熙特回想起她在狂乱的幻觉中看见床上的伊斯坎德和十九手斧:伊斯坎德说我爱他,我知道我不该如此,但我爱他,而十九手斧告诉他,我也是。

  我也是,而且即使他不再是他自己,我也希望我仍然爱他。现在不用担心这个风险了。皇帝陛下仍然会是他自己。现在泰斯凯兰全国再也没有其他忆象机器,只有玛熙特颅骨里的那一具以外——还有她交给反帝国叛军密医的那一具。

  她得晚点再想这件事。这已经超出她的控制范围。

  三海草直瞪着勋卫阁下,彷佛对方长出了两颗头或是四条手臂。「您使我诚惶诚恐,阁下。」她说。她用来表达害怕的字眼,在诗词中也代表「敬畏」之意,用来形容残酷暴行或神圣的奇迹。或是用来描写皇帝,玛熙特猜想,皇帝也在许多方面同时带有暴行和奇迹的成分。

  「这就是,」十九手斧懊丧地说。「认识一个人所带来的危险。」她看着自己的白兰地酒杯,彷佛想要饮下杯中的空气。她闭眼片刻,泛灰的眼皮上有着淡淡的静脉纹路。「说这些说够了。现在,告诉我,妳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皇帝陛下。」

  玛熙特先在心中勾勒要说的内容,然后才开口:她尽可能说得简单直接,没有矫饰或影射。只说事实。(政治跟在事实之后,衍生自事实的本质,往往是如此。)「莱赛尔太空站议会的矿业大臣透过多层加密的管道来信告诉我,我们所在的象限以及另两个空域有危险外星生物活动,逐渐增加、而且具威胁性——这是侵略行动的前兆。我们并不认识这种外星生物,也无法建立沟通管道。它们怀有敌意。莱赛尔太空站上的我们,和泰斯凯兰广大星际疆域中的你们,都面临重大的危机。」

  十九手斧合起上下排牙齿,发出一阵小小的、带有探问意味的声音。「为什么莱赛尔议会的矿业大臣想让妳知道这项信息?」

  「我相信,」玛熙特小心翼翼地说。「比起太空中不受我们控制的力量,达哲‧塔拉特宁愿面对我们已知的巨兽,也就是和我们交涉了许多个世代的帝国。」

  「那是他想要妳对我们说的话,」十九手斧说。「我问的是他为什么想让妳知道。」

  她问的问题其实更接近塔拉特认为妳能够用这项信息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玛熙特往后靠,靠着三海草的手。她的眼皮好沉重,舌头受白兰地的影响而有点发麻。「我原本也想不通,」她闲聊般地说。「要不是看到前几天报纸上那些关于八循环的文章。」

  「继续说。」十九手斧表示。

  「她在文章中质疑发动侵略战的合法性。」三海草豁然开朗地说;她懂了。她当然会懂。

  玛熙特点头。「她在文章中质疑发动侵略战的合法性,因为泰斯凯兰的边境并不安全,」她说。「她所指的可能只是……你们在欧戴尔星系的那些问题。我认为她当时指的是那个。但我知道——实际的外星威胁比内部动乱更严重。如果帝国的边境不安全,就不能合法发动侵略战,就算是处于权力高峰的强人皇帝,也可能会被议会、部长级大臣和勋卫所否决。现在,有了这项信息,我就能证明泰斯凯兰的边境确实存在威胁。我们都受那些外星人威胁。矿业大臣想要我利用泰斯凯兰法律中的这个漏洞使帝国的势力远离我的家乡。边境不安全,就不会有侵略战,莱赛尔也能维持独立。简而言之就是如此,勋卫阁下。我在我所知范围内尽我所能对您清楚说明了。」

  唯一的问题只剩下亚克奈‧安拿巴是否曾试图从中作梗,如果有的话又是为什么。但这不是泰斯凯兰的问题,玛熙特心想。这是莱赛尔的问题,应该由她和伊斯坎德一起思考,前提是他们能活过这周。在这场吓人的告解中,她可以保守这最后一个秘密。另外,安拿巴动手的时候,还不可能知道伊斯坎德已经死了。这一定始终都是伊斯坎德做的主,跟她现在一样,将讯息提供给十九手斧,使尽最后一股力,拯救莱赛尔免于帝国征伐。

  〈我真想问问她是怎么想的,竟对我们做出这种事。〉伊斯坎德喃喃自语。另一个伊斯坎德化为一道明亮闪光,沿着她的手臂窜下,像静电的电流。

  我也想,玛熙特在心中说。跟我谈话时,她说我们是完美的一对:我们都了解泰斯凯兰。我以为那是赞美——

  〈安拿巴的赞美?不,安拿巴痛恨帝国。〉伊斯坎德说。他的态度先是兴味盎然,然后……像是突遭打扰。

  「聪明极了,也挺令人不安,」十九手斧说。「不论是否属实。」

  「让我告诉六方位,」玛熙特请求道。她可以晚点再跟伊斯坎德谈。「带我去见他。拜托。念在我们的情分、他和伊斯坎德的关系,还有我们双方的人民。」

  「妳知道我不能像上次一样趁天黑送妳进去吧?」十九手斧说。「他甚至不在地宫——现在这里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晓得我是在请妳帮一个很大的忙,」玛熙特开口,接着就被刚刚送上白兰地的侍从打断。他这次空手而来;即使以泰斯凯兰人的标准而言,他的脸色也是死气沉沉。

  「阁下,」他说。「恕我打扰。」

  「我有没有下过命令,说任何进度回报都不算打扰,四十五日落?」

  一抹微笑倏忽闪过,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会,然后眨了眨,恢复正常。「有的,阁下。很抱歉要通知您,元帅的兵力已经进入市中心,正在向宫殿区行进。有多起平民死亡的消息传出,您需要的话,我这边有数据。」

  十九手斧短促利落地点头。「冲突都是同一阵营的人造成的吗?」

  「是的,都是由佩花者唆使。」

  「我们一定要跟着用三十翠雀的宣传语言吗,四十五日落?」

  「非常抱歉,阁下。主要都是三十翠雀那些别紫花的支持者在对元帅手下的士兵挑衅。」

  「谢谢你,」十九手斧说。「我想这样稍微好一些,如果只是三十翠雀,而不是所有那些颂唱妳的诗的人,三海草。我们或许还能保有他们的忠诚。我不确定。」

  「『我们』是谁?」三海草问。玛熙特也在自己的骨头中听见回音:泰斯凯兰语中,『我们』的定义是什么?

  「『我们』就是想要看到六方位终其一生坐在烈日尖矛皇座上的人。」十九手斧说。

  「我发誓我是,」三海草说。「如果妳想要,我可以当场以我的血起誓。」

  这是一项古老的泰斯凯兰习俗:属一属二地古老,可以上溯到帝国尚未扩张到其他大陆、当然也尚未扩及其他星球的时代。这是为了祈求幸运,也是为了证明誓言,以表示忠诚或是让某个人接受任务的羁绊。滴血在碗里搅匀,然后洒出去,作为献给太阳的祭品。

  「真是传统,」十九手斧说。「玛熙特——妳也愿意发誓吗?」

  你发过这种誓吗?玛熙特在心中无声地问伊斯坎德。

  〈就一次。〉伊斯坎德说。玛熙特想起他手上那道长长的弧形伤疤,就在十珍珠用毒针刺他的部位下方。〈六方位问我愿不愿意,我告诉他,我不愿意被他束缚,如果我要为他效力,我要保有自由,自己选择在哪些方面效力——但我承诺不会对他说谎,我如此发了誓。〉

  我会被束缚吗?

  〈妳很快就会知道了,对吧。〉

  「拿碗来,」玛熙特说。十九手斧的手一挥,随即准备完成。一只黄铜小碗,一把钢铁短刀,玛熙特可以想象十九手斧使起那把刀有多流畅,就像某种猛兽的爪子。三海草握着刀柄,食指压在刀刃上,割了深深的一道,鲜血迅速冒出滴进碗里。轮到玛熙特时就没那么容易了。她握在刀柄上的手指不断颤抖,但刀刃极为锋利,几乎毫不费力、一点也不痛,就在她手上割出伤口。最后换十九手斧,她们的血混和在一起,全是相同的红色。

  就玛熙特所知,这项习俗最古老的版本是要参与者全部喝下碗里的液体。泰斯凯兰人虽然对于取食死者遗骸一事大惊小怪,自己却会食用活人的身体组织。

  「愿六方位皇帝陛下长治久安,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十九手斧说,然后玛熙特和三海草也重复她所说的话。

  什么也没发生。不知道为什么,玛熙特就是期待会发生些什么事,例如以血献祭能创造魔法,或是神圣的奇迹,或是——

  〈或是像诗歌里描写的那样。〉伊斯坎德帮她说完。她不得不同意。

  她们沉默了片刻,接着十九手斧起身,流血的手指安全地远离身上的布料。她说:「先来包扎一下,大使、情资官,然后我想我们就要去谒见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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