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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将我击溃的是我们之间的共同性:我无法和伊柏瑞克族一样成群奔跑,不像他们能够四肢并用、是天生的猎食者。但我了解群体的本质:仰赖首领引导方向,在狩猎出击的时刻团结一心、同步行动。我了解他们的本质,是因为这也是我,也是泰斯凯兰人的本质——虽然可能不是普世皆然的人性——我们想要找到共同的使命,想要融入自己效忠的团体。我对普世的人性已不再那么笃定。我孤身一人在这里太久了,我处在蛮族之间,自己也成了野蛮人,甚至梦见泰斯凯兰落入外星人的魔爪。我不认为我的梦是不祥之兆,这只是欲望的投影,将自我的现状投射于未来,一种对于可能情境的想象。

  ——摘自《神秘边疆外讯》,十一车床着。

  禁止进口品项一览(莱赛尔太空站):

  未列于「私人物品(宠物及陪伴动物)」内的动物、

  未证实经电子光束照射消毒的花卉及真菌、

  未包装之食物(食物可在边境管制区由境管人员监督消毒)、

  可于大气中发射之武器、

  火焰或可燃液体之喷发器、

  可散播空气悬浮微粒之装置(包括吸入性娱乐化学物质、演艺用途之「烟雾枪」、烹饪及食物处理专用之「烟熏炉」)……

  ——摘自《通关信息封包》,普发予即将在莱赛尔太空站靠港的船舰。

  都城在黑暗中显得陌生,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鬼影幢幢:没有了阳光,城里的街道和天宫的花圃更显广阔,所有建筑物的轮廓都带着一股诡异的生命力,彷佛可能会呼出气息或开出花朵。仍在外头的寥寥几名泰斯凯兰市民也毫不起眼——他们像阴影般低调行动,一言不发地处理着某些宫廷事务。玛熙特低着头跟在三海草后面。她累得头昏欲呕,而且全身发痛:腰和手和头,但想必是紧张性头痛,而不是初期的脑神经异常症状。她几乎可以确定。

  她们的脚步在大理石地面敲打出回音。在莱赛尔太空站,除了太空本身,从来没有这种无处不在的黑暗:总是有某个人醒着在值班。公共空间并不会因为个人的作息循环而有任何改变,如果你想要黑暗,就回自己房间,关掉环境光源。

  行星上的这整个半球都没有阳光照射,如此情况还会维持四个小时。玛熙特先前大多待在室内度过黑暗期,所以她并未留意昼夜的循环。但在室外就不一样了。沉重、晦暗的天空充满压迫感,推挤着她的后颈,导致她头痛加剧。感觉就像黑暗能传导、减弱并扭曲所有声音,尽管她知道这并不可能。

  在这夜晚时分,只有都城的人工智能防御系统铺遍全城的金色网格,反而比白天时更显眼。网格线在她们脚下盘旋回绕,从某几栋建筑的地基往上爬到二楼那么高,像是孳生的真菌,在阴暗中微微发光。三海草跨过网格线时小心翼翼,玛熙特不禁开始怀疑她是在害怕。

  她没有佩戴云钩。她们一从宫里出来,她就摘下云钩,放进外套内袋。她说:我们哪里都没去。玛熙特把她的意思理解成,她们要进入城市里漫游,但不留下三海草官方身分的电子足迹。现在,跟着她步入逐渐增长的黑暗,玛熙特在心中纳闷,都城的系统是否莫名拒绝按照她的指令行事,而她想延后跟它正面冲突的时刻。

  毕竟都城曾以蓝色火焰攻击她,彷佛根本不当她是个公民,彷佛十珍珠引以为傲的这套完美算法判定她是外来者,必须予以排除。像是一种感染,必须用蓝色火焰烧灼消毒。

  直到她们在深夜偷偷潜入东宫,玛熙特的脑中才想到这个画面。若是她如此解释,三海草可能会一笑置之。这都出于她对即将谒见六方位而感觉到的不安——原本隐藏的紧绷如气泡般浮上表面。

  是内战。都城对自身发起战斗。

  六方位想要用忆象机器阻止这只张牙舞爪的巨兽,阻止帝国噬咬自己的血肉,他是对的吗?

  东宫比地宫明亮,但诡异的气氛并未稍减:光线来自红、蓝、橘色的霓虹灯管,照亮了穿过广场的路径,还有通向各政府部门大楼的标示。人工智能网格在某处路口浓缩成一个结,三海草迟疑了一下,双肩明显地僵硬起来,然后转向离开,朝一条亮着橘光的大道匆匆走去,招手示意玛熙特跟上。走道两旁种满白花,在灯光下看起来宛如浴火。

  玛熙特显然是醒着太久,竟把花看成了火。这问题可不小。不是说她产生幻觉——她颇确定她没有——而是她太久没睡,而且受毒花事件和谒见六方位刺激而生的肾上腺素也渐渐退去。

  不过,她还是悄悄地问:「妳是在避开都城的耳目吗?」

  三海草没有停下脚步。「不是,」她说。「我只是不想冒险罢了。」

  她们还没有讨论过她在中央九号广场遭遇的事。在十九手斧寓所时没有时间,或者说,在勋卫办公室各种记录设备的耳目环伺之下,谈论这件事也不太对。现在,在黑暗中,玛熙特感觉勇敢起来,或是放松下来,又或者是这两种感觉的结合让她管不住舌头。「它从来没有这样对付妳过,对吧?」她说。「它以为妳是它可以惩戒的对象。」

  「当然没有。」

  「二等贵族,微罪免罚。」

  「我是守法的泰斯凯兰公民,大使。」

  玛熙特缩了一下。她伸手轻抚三海草的肩膀。「我很抱歉。」她说。

  「为什么?」

  「我不能为了质疑妳的道德正当性而道歉吗?」

  「可以,」三海草说。「但我觉得,这样实在挺浪费妳的时间。都城……让我很意外。」

  「是让妳痉挛,不是意外。」

  三海草猛然停下,转过身,抬头迎视玛熙特。「事后我就很意外,」她带着一股盖棺论定的决断说道。「事后我有很多时间感到意外。玛熙特,等妳背完最艰深的政治主题离合诗,确认都城没有破坏妳的长期记忆之后,妳在医院里根本没有其他事好做。」

  「我不该提这件事的。」玛熙特说。

  「我没那么脆弱,」三海草说。「我的野蛮人在怀疑文明世界的象征会不会再电击我一次,这点事我还能承受。」

  「妳真觉得我怀疑的是这件事吗?」

  「这是我会怀疑的事,」玛熙特想象着三海草的眼睛,在黑暗中就像两颗纯黑的石子,看不见瞳孔,跟天空一样陌生。「噢,还有,这种事故有没有在别人身上、在什么情况下发生过。我也会怀疑。」

  「有吗?」玛熙特问。

  「比我所猜想还多。过去六个月发生了八次。有两个人死了。」

  玛熙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抱歉」是没用的,「是我的错吗」就是在乞求她不配得到的安慰。的确这可能正是她的错,或是伊斯坎德的错,或是要怪伊斯坎德不知怎么牵连上的那些叛乱。秩序的崩坏一触即发。

  「我跟妳说了,我很意外。」三海草说,语气颇为温柔。「来吧,玛熙特。还要走二十分钟才会到达妳的寓所。」

  一路上,即使没有云钩标识出她们的电子足迹,玛熙特依然感觉都城在监视她们。接着她告诉自己,这感觉又是她的过度解读。都城的系统杀伤了公民,这是个问题,但未必是她的问题。这根本未必是她的错。肯定并非每件事都是她的错。她可以这样相信,只要她跟泰斯凯兰的叙事传统拉开足够的距离。她可以。

  在玛熙特的大使寓所里,那个男人像一抹消融在两扇高窗之间的阴影:深色衣服、深色头发,没有移动时在黑暗中近乎隐形。玛熙特起先只看到一道闪光,他手中的某样器具反射走廊上的光,冒出白焰,然后她看到一个移动的东西朝她冲来。她才刚朝光圈门内踏两步,三海草就把云钩佩戴回脸上,对门下达指令。三海草站在她的左方,没有挡住路——

  她感觉惊恐,就像她的胸骨被踹了一下。理智的人会逃跑,玛熙特总是预期自己直接面对人身威胁时会逃跑——在莱赛尔太空站,她很早就从战斗类的适性测验中遭淘汰;她的自保本能太强,太容易退缩。那个男人的左手握着尖锐的武器,朝她冲来,他跑进从走廊洒入的光线照射范围内时,脸孔有某种令人骇异的熟悉感。他的武器尖端收窄成针状,与荆棘同粗,针尖沾有滑腻的液体,隐隐发光,玛熙特心里想着,「毒药,针上有毒。」她扭身逃开、连忙后退,失去平衡摔倒,受伤包扎的掌根着地,强烈的痛楚袭来,她一时之间以为自己被他打中了。她还是这么容易退缩。

  「什么鬼——」三海草在门口说。

  玛熙特只见那男人抬头一看,他愣在原地评估情形——在他愣住的这个时刻,她认出了他,认出他讶异和苦恼时的表情,三十翠雀在地宫的走廊上把他从她身上拉开时,她就曾见过。她想不起他的名字。他当时想延揽她为一闪电效力,后来被三十翠雀的威吓给斥退——现在他却在她的住处,举着那根吓人的针指向三海草。玛熙特想到具接触毒性的莎伊荼花,还有其他注射性毒物,她飞快回想一遍已知的神经性毒素,都很危险——这个刺客行动迅速,且三海草还没从都城的电击影响恢复过来,如果他发动攻击,她绝对无法平安逃过。

  玛熙特滚动身躯,用全身的重量施力,一侧肩膀撞向他的膝盖。她抓着他的一只脚踝拉离地面,双手箍住皮靴表面,一阵剧痛从手掌传来——绷带下的水泡一定裂开了,她的手肘以下痛得像是被液态火焰熔化。他跌倒在地。她依旧惊恐,肾上腺素使她宛如陷入白盲,带来一股怪异的欣快感。她感觉自己粗野凶暴,凭借野蛮人的身高,以及长度胜过泰斯凯兰人的四肢,她顺势爬到他身上。

  他咒骂,将她甩开——力气很大,这也是当然;他说他曾服役于舰队,隶属一闪电亲自带领的第十八军团。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揪着他的衬衫衣领,脚踝勾住他的大腿,让他跟着她一起翻倒,跌在她身上。针尖靠近她的脖子,眼看就要碰到她,在她体内注满导致瘫痪和窒息的毒素;一旦流入脑部,她和伊斯坎德还有他们融合而成的意识都将消散毁灭。无计可施之下,她用还包着绷带的那只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不放,尽管水泡绽裂、痛楚如尖叫般窜起。

  「妳不应该反抗的,」他啐道。「肮脏的野蛮人。」

  他想要她加入泰斯凯兰的军团时,不就没怎么在乎她是不是野蛮人吗。

  玛熙特使尽全力将他的手腕往后扭,把他的手推向他自己的脖子。针尖划破他的喉咙,留下一道冒着血珠的长线,立刻红肿发紫——要命,这到底是什么毒药?男人发出一阵像是被勒住的喉音,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抽搐、开始颤抖,四肢无意义而可怕地挥动。针从他失去神经控制的手指间掉落到玛熙特头边的地上。

  玛熙特推开他,用臀部和手肘推地后退。她应该尖叫。现在四周非常安静,只听得见她粗声喘气。

  她彷佛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之后她听见套房的门嘶的一声关上,天花板的灯亮起。接着,三海草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人一起背靠着墙。在正常的环境光源下,攻击者的尸体看起来弱小又不协调,一点也不像个能够移动、呼吸、致她于死地的生物。落在他身边的针犹如一条静止不动的蛇。随着她的呼吸缓下来,他的名字也重新浮现在她脑海。十一针叶树。就是这个人,现在成了一具死尸。

  「好吧,」三海草颤抖着说。「我们肯定惹上了全新的麻烦。妳还好吗?」

  「我没受伤。」玛熙特说。在这里打住话头好像比较明智。

  三海草点头。玛熙特用眼角余光看到她的动作,却无法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嗯,」三海草说。「好。妳以前就……做过这种事吗?」

  「什么?杀人吗?」玛熙特说。噢,对,这就是她刚刚做的事,对吧。她快要吐了。

  「要说是正当防卫的话很站得住脚,但如果妳想说是杀人,也算啦。妳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

  三海草伸手过来,在玛熙特肩上温柔地拍了拍,力道带着迟疑,轻如羽毛。「真的令人松了一口气。我还在想太空站民除了脑子里装着死人之外,是否还特别擅长爆发性的暴力攻击……」

  「仅此一次,」玛熙特说,夹杂着一股绝望和无助的挫败感。「我宁愿妳把我的行为想成任何人都会做的事。」

  「玛熙特,大部分人不会——」

  「在自己的住所被拿着恐怖武器的陌生人伏击,同时还要在外星球上回避自己唯一的政坛盟友,暗中与人会面?不,我想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泰斯凯兰人身上。」

  「不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三海草说。「一般而言。」

  玛熙特颓然以双手捧住头,受伤的手掌擦过脸颊,她痛得扭开手。她突然好想睡觉,睡意强烈到荒谬的程度。如果可以,她想睡在莱赛尔太空站内的狭窄房间里,安全的墙壁包围四周,但基本上只要睡着都好。她磨着牙,咬咬舌头侧边。也许这样有帮助,她不确定。

  「玛熙特。」三海草更轻柔地又说一次,然后伸手到玛熙特的腿上,握住她未受伤的手,与她十指交扣,三海草的皮肤干燥而凉爽。玛熙特转头直视着她。

  三海草耸肩,没有放手。

  「这在历史上发生过,」玛熙特空洞、不带感情地说,好像把这句话当成礼物送出去:送一个历史典故给泰斯凯兰人,给一名不需要理由就与她十指交握的女子。「伪十三河。不完全一样,但类似。九暗红元帅在太空边界遭到伏击——」

  「才没那么糟,」三海草一面说,一面用拇指轻抚玛熙特的指节。「妳只杀了一个人,而且这个叛逃到帝国分裂阵营的家伙,肯定不是妳不为人知的复制基因祖先。愈久以前写下的历史总是愈令人不忍卒睹。」

  尽管面前躺着一具缓缓肿胀、肤色转为紫红色的尸体,玛熙特仍不由自主微笑。「这是他们教妳背历史的时候一起教的吗?」

  「不算是,」三海草说。「比较像是累积经验得来的观察——不管历史由谁写下,他们一定有自己的一套叙事,而叙事通常有一半是戏剧。我是说,在伪十三河笔下,每个人都因为身分混淆和通讯延迟而紧张兮兮,但在五冠冕对同一场开拓战争的描述中,她要读者特别注意的是后勤补给问题,因为她的赞助人是经济部长——」

  「我们在莱赛尔读不到五冠冕的作品。她真叫这名字吗?」

  「如果妳的本名叫五帽,又活在史诗和史学的黄金时代,身边每个人都受邀参加宫廷餐宴、见证战争现场,妳也会取个笔名来发表作品,玛熙特。」

  三海草讲得如此真诚而严肃,玛熙特不由自主笑了出来,短促而尖锐的笑声刺痛她的胸口。她可能歇斯底里了,非常有可能,而且问题不小。她花了半分钟才缓下呼吸。三海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而她咬着牙用力吐气。

  恢复镇定之后,玛熙特问道:「妳知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在皇家诗赋大赛宴会上跟我攀谈的男人,现在突然打算要杀我?」

  「就是那个人吗?」三海草说着放开玛熙特的手。「妳记得他的名字吗?」她站起来,朝尸体走近,双手拘谨地放在背后,彷佛怕自己会不小心碰到。她蹲低打量尸体,外套的衣襬垂在地上,像才刚羽化的昆虫新展开的翅膀。

  「针叶树,」玛熙特说。「我想是叫——十一针叶树。但我那时脑子不太清醒,他也是。」

  「告诉我,妳是怎么遇上他的。」三海草说。她用鞋尖轻推尸体的头部,好看清楚他的脸。

  「他找上每一个还没被三十翠雀收编的人,」玛熙特说。「我对他出言不逊。他想……抓住我?伤害我。然后三十翠雀亲自来阻止他——」

  「妳不应该没让我跟着就到处跑。」三海草说,但听起来没有责备的意思。「所以说,他认识妳。至少认识一点,足以对妳产生反感。现在看来嘛,我不认识他,他也没穿戴任何人的代表颜色或信物——虽然说本来就没刺客会那样做,不管诗歌或史书里的人怎么样——」

  「这么说来,妳觉得他是刺客没错了。」

  她站直身子。「妳有其他想法吗?」

  玛熙特耸肩。「绑匪、窃贼——想窃听会议的人,但我想不出有谁会知道——」

  「除了我,」三海草说,语中只带着一点点戏谑意味。「还有十二杜鹃,是他要求跟妳在这里见面。」

  「三海草,如果我得一开始就假设妳企图杀掉我,那么我——」

  她举起一只手挥了挥,无精打采地转移话题。「那就假设我没有这个企图。我们不是已经有此共识了吗,就在妳来这里的第一天?我没有企图伤害妳,而妳也不是白痴。杀掉妳也算是伤害的一种。」

  那场对话就发生在这个房间里,感觉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但玛熙特也完全意识到,从那时到现在才经过仅仅四天。或是五天,因为现在太阳出来了。

  「那就不是妳,」她说。「这样想比较简单。于是剩下十二杜鹃,还有……任何在他的讯息传来前加以拦截的人。他确实说过有人在跟踪他。」

  「如果这个人能够拦截数据微片,若非是在讯息寄出的当下在场,就是情报部的人,将微片解密之后再重新封缄。」

  「三海草,说到情报部,嫌疑人还是妳或十二杜鹃。」

  三海草盯着她看了许久,叹气。「情资官人数众多。我们当中有些人效命的对象可能就想致伊斯坎德、妳,或十二杜鹃于死地——」

  「如果不是靠拦截讯息呢?」玛熙特提出问题打断她。「刚才他——刚才我——他原本说,妳不应该反抗的,我以为他是要恐吓我,跟我要挟什么。我根本不觉得他打算杀我。我觉得他想要的东西在十二杜鹃手上,就是忆象机器。我觉得他想要我把它交出来。也许是有人派他来。」

  「会是谁派他来?」

  玛熙特想说一闪电,但那样一来,就等于在假设每个人都知道忆象机器的存在,不只是宫里的每个人,而是整个泰斯凯兰帝国的每个人。一闪电可是远在泰斯凯兰空域某处的战舰上——他是什么时候听说这消息?

  她改口说,「三十翠雀?如果他利用了十一针叶树跟我的冲突。他当时很刻意强调十一针叶树对我的行为算是攻击,还说之后会跟他好好谈谈……」

  「三十翠雀想要忆象机器?这筹码确实足以拿来勒索贵族,好吧,我认为他可能做出这种事。」三海草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充满距离感,带点懊丧。「妳的忆象机器真是个问题,玛熙特。」

  「对我们来说不是问题。」玛熙特说。只有对泰斯凯兰人来说才是问题,他们疯狂地想要得到忆象机器,或是疯狂地希望这东西根本不存在。

  「不,」三海草说。她不再伫立尸体旁,而是回到玛熙特身边,伸出一只手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我觉得那对你们来说也是问题——或者说,至少在我们有人听到风声走漏之后,问题就来了。」

  玛熙特握住她的手,尽管她的身形比三海草高太多,以至于对方提供的拉力没太大帮助。「我没有,」她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我没有走漏风声。是伊斯坎德,而且做出这种事的伊斯坎德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版本。」

  「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是什么感觉?」

  「身为不只是一个人的一个人。」

  这是个赤裸的问题,玛熙特猝不及防——在这个星球上,不曾有人对她如此单刀直入。她站在原地,手指依然和三海草交握,试图思考她有哪些答案,此时,门铃难听的不和谐音突然哀哀响起。

  「又有刺客吗?」三海草过分开朗地说。

  「我希望是十二杜鹃。」玛熙特说。「妳去开门?」

  三海草照办,她下指令开门时,小心翼翼站在门的侧边,彷佛只要不越雷池一步,等着进门的人就无法伤害她。但当光圈门打开,来者其实只是十二杜鹃罢了。玛熙特看着他将房内的景象纳入眼底:地毯上脸色发紫的尸体、从窗外洒入的曙光,还有站在一旁的玛熙特和三海草,活像不慎破坏了贵重物品的小孩。

  显然,就连撞见刚刚发生的谋杀案,都无法撼动泰斯凯兰人一贯的面无表情。或许也因为十二杜鹃看起来同样度过了很不平静的一夜。他身上的情报部制服沾了水渍,橘色的褶袖风干后硬化,还染上污点。他的一边脸颊上有泥巴,大半头发也乱七八糟。

  「你看起来有够惨的,小花。」三海草说。

  「妳的地毯上有个死人,我看起来怎么样不重要。」

  「其实那是我的地毯。」玛熙特说。「你要不要进来,我们才能把门关上?」

  他背后的门安全地锁上之后,他们三人聚在一起围着尸体,除了玛熙特那些重大的秘密之外,他们现在又共享了另一个小秘密。十二杜鹃将手伸进外套,拿出一捆布递给玛熙特,看起来像停尸间用的罩布,折成整齐的一迭。

  「这次算妳欠我喔,大使。」他说。「我被跟踪了六个小时,接下来又在半干的水耕花圃底下躲了三个小时。我们之前互传密码讯息的时候,这整件事好玩得很,现在真的就没有那么好玩了。更别说我一没注意,妳就又弄出一具尸体——有人要叫太阳警队来吗?还是妳们就打算呆呆站在这?」

  「小花,我们会报警。」三海草说。报警这回事对玛熙特来说是新信息。

  她打开那迭布,布的中央放着金属和陶瓷制成的小型网状装置,是伊斯坎德的忆象机器。她想它是被手术刀非常谨慎地切下来。网状结构边缘羽毛般的碎形——也就是机器和神经原连接的部位——延伸范围很宽,手术刀无法继续显微操作的外围被利落地切断。但十二杜鹃不知道如何将如同外壳般包覆在周围的碎形网络接口、跟中间储存着伊斯坎德意识的核心分开。中间部分依然完整,连最纤细的手术刀也没有划伤它。忆象机器也许仍可使用。(用来做什么?为另一个人记录吗?或是可以透过它跟死去的伊斯坎德大使接上线,不管他还剩下多少意识存在?她兀自猜想,决定先别把这个念头告诉任何人。)

  忆象机器的长度不超过玛熙特的大拇指最末一节,她将它从十二杜鹃用以包藏的布料上拿起,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

  「我本来觉得,」她说,「我们应该先等你过来,把我请你从前任大使遗体非法取得的机械装置交给我,在此之前都别惊动任何人。」如果三海草要针对报警这回事对朋友说谎,玛熙特可以帮她一把。这样比较简单。甚至,也许最简单的选项就是真的去找太阳警队,如实通报这起……事件:一名男子闯进大使寓所,双方发生扭打,闯入者在过程中被自己的武器杀死。要她将之称为谋杀、回想十一针叶树在她身上霎时变成尸体的感觉,仍然带给她一股令人晕眩的怖惧。

  「好吧,那妳现在拿到了。」十二杜鹃说。「妳可以留着。我一离开司法部停尸间就被跟踪了呢,大使。而且还是被司法部自己的调查员跟踪——灰雾探子,那些穿灰衣服的鬼影子。我在水里待了一个小时之后,觉得应该已经甩掉他们了,但也可能没有——或是我约妳们在这里见面的讯息可能被拦截了。某个消息非常灵通的人一直监视着前任大使的遗体,而且我又不得不用公用终端机写数据微片讯息寄出去。」

  也许是十九手斧。玛熙特回想起她提议要照太空站民习俗火葬伊斯坎德之后,才过了几个小时,十九手斧就多么快速地赶到停尸间。但其他可疑分子也是随便找就一大把,如果司法部的特别警力在跟踪十二杜鹃,那么最有可能的幕后主使就是八循环了。整个混乱的局面中,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对伊斯坎德感兴趣的人太多了,对玛熙特感兴趣的人也太多了。虽然这是她刻意造成的,让自己成为目光焦点,希望能藉此查出是谁谋害她的前辈,而现在她就算努力尝试,也逃不开众人的注目了。

  而就算她只是待在寓所里,执行她来到此地该做的工作,大家还是会对她产生过于浓厚的兴趣:八循环当初就是刻意要莱赛尔太空站派出新任大使。不管她怎么做,都不可能保持中立。

  「他们还在跟踪你吗?」她问。

  十二杜鹃叹道:「我不晓得。谍报实务工作不是我的强项。」

  「非实务的才是。」三海草说。十二杜鹃对她翻了翻白眼,她则回以耸肩,看起来像是想安抚他。

  「我想我们等等就会知道了,」玛熙特说。「如果有人想杀你,或是如果有人想杀我。」

  「刺客和跟踪者,」十二杜鹃说。「真是求之不得呢。大使,如果我这个人更精明一点,我不只会报警,还会表示妳逼迫我犯下……噢,从死人身上偷东西这种事应该有个罪名吧。那条罪叫什么啊,小草?」

  「剽窃,」三海草说。「但在法庭上这样主张挺牵强的。」

  「这可不好笑。」

  「好笑得很,小花,但好笑的原因是你这个说法太烂了。」

  玛熙特不禁羡慕他们的友情。如果换个情况,她就可以更轻松地……

  但她没有轻松的选项。她手边有的,是伊斯坎德的忆象机器、一具尸体,还有皇帝给她的提议,像一只重锤般悬在她头上:交出忆象科技的秘密,让航往莱赛尔的舰队转向,将她所属的太空站过去十四个世代以来戮力保存的一切出卖给泰斯凯兰帝国。她突然想起她的弟弟,想象他无法获得他所适合的忆象,想象他从太空站被带到泰斯凯兰的星球养育——他才九岁,对于这个安排,除了天真的幻想之外,不会有任何认知。但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为什么你同意了,伊斯坎德?她问。她用的是太空站语中非敬称语的「你」,对着她意识中安静的空洞地带提问,那里本来应该有他的声音,有他们应该融合而成的人发出的声音,以及他的所有知识和她的所有见解。

  〈我不知道,〉伊斯坎德告诉她,声音如钟鸣般清晰。〈但我猜,我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一阵阵颤栗从她的脚跟窜起,通过她双臂的每一条神经,感觉就像已死的闯入者终究用毒针扎中了她。玛熙特重重跌坐在沙发上。伊斯坎德真的回来了——也许就是要靠浓度高到危及性命的肾上腺素,他们之间出错的连结才能重新接上。虽然在生理学上毫无道理,但她只想得到这个解释。

  〈妳让我们惹上了多得不得了的麻烦,对不——〉然后戛然而止,只剩噪声。感觉就像她自己的脑子突然短路。不管她如何尝试与他接触,伊斯坎德都无影无踪,就和他开口说话之前一样。玛熙特头晕目眩,觉得她掉进了自己心智中的深渊,掉落的距离永无止境,就像她和她的忆象所该在的位置之间一样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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