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渡鸦之影卷二:北塔之主> 第七章 莱娜

第七章 莱娜

她为什么没杀我?
达沃卡圆睁双目,眼神充满警告,同时紧紧地捂住莱娜的嘴。掌心透出一股烟熏火燎的气味,莱娜吞了吞口水,拼命压抑住急促的喘息声,然后挑起一边眉毛询问究竟。达沃卡的眼珠子往右边一转,莱娜勉强望去,借着昏暗的天光,只看见灰色的帐篷在山风中抖动。她又望向达沃卡,两条眉毛都扬了起来。然而罗纳女人没有看她,正死死地盯着帐篷一侧,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那是撕开帆布的响声,轻微到几不可闻。莱娜终于看到帐篷上露出一根亮闪闪的针尖,很快变成了刀尖,继而露出一把长及十寸的弯刀。刀锋划下,只听帆布发出刺耳的巨响,帐篷的裂口处现出一张恶汉的脸,秃头,满额刺青,还龇牙咧嘴地吼了一声。莱娜认定此人是罗纳战士。
达沃卡疾步上前,一刀捅进罗纳人的颔底,再用力一顶,直插脑髓,对方的脑袋随之向后仰去。她抽出小刀,猛地回头,发出狂野而高亢的呼喊。外头立刻传来急切的喊叫,有人高声喝令,继而是激烈的打斗声。
达沃卡提起长矛,把染血的小刀塞进莱娜手里。“别乱动,女王。”她转头就走,从帐篷的裂口钻了出去,潜进浓郁的夜色之中。
莱娜躺在地上,那把血迹斑斑的小刀置于摊开的掌心。真不知道一个人的心脏跳动过快,会不会爆炸。
“公主殿下!”外头有人粗声喝道。是索利斯兄弟。
“这儿,”她声音嘶哑,清了清嗓子又说,“我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我们被出卖了!您别出——”话未说完,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刀剑相击之声,紧跟着是痛苦的呻吟。喊叫声越来越多,有拼死杀敌的战号,亦有不知所措的惊呼。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中,她辨认出罗纳人的数量非常多。
头上忽然传来“啪”的一声重响,她慌忙望向帐篷顶,只见一支钢头箭的尾羽卡在帆布上,悬吊着晃来晃去。
快起来!她的内心在呐喊。
又有一声重响,又是一支箭,这次角度低了许多,径直射穿帆布,插在距离莱娜腿部一寸之遥的毛毯上,箭杆剧烈地震颤。
快起来!你要是还不走,就死定了!
小刀依然孤零零地躺在摊开的手掌中,一颗血珠自刀柄上滚落,滴在她的掌心。血珠温热,却烫得莱娜一惊。她握住小刀,指缝间渗出污血,然后强行起身,走进夜色之中。
索利斯手持一把血淋淋的长剑,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柴禾,营火猛地烧旺了。他一矮身,一支呼啸而来的箭矢掠过头顶。另外两位宗会兄弟,赫维尔和艾文,分别立于帐篷的前后两侧,强弓在手,箭在弦上。火光之外的黑暗中,激战正酣,打斗声此起彼伏,胜负难判。
“蹲下,公主殿下!”索利斯喝道,赫维尔兄弟抓住莱娜的手臂,一把将她拽倒。
“得罪了,公主殿下。”赫维尔笑道。他是个老兵,火光映红了饱经风霜的面容。
“对方有多少人?”莱娜问他。
“不好说。我们至少杀了十个。那罗纳婊子骗了我们。”他又笑了笑,“请您原谅我说话粗俗,公主殿下。”
“那罗纳婊子刚刚救了我的命,”莱娜正告他,“不准伤害她,听见了吗?”
营地南边有人厉声吼叫,她回头望去,只见三个罗纳战士高举战棍和短柄斧咆哮着冲进火光之中。赫维尔兄弟抬手射出两箭,动作快得看不清,两个罗纳人应声倒下。索利斯去对付第三人,他递出一剑,挡住对方的攻势,同时反手一挑,两道银光凌空划过。罗纳人蹒跚退却,喉咙裂开血口,赫维尔又向他胸口补了一箭。
“十三个,”他轻轻一笑,“今晚大丰收,好多年没有过了。”
左侧的阴影处突然有弓弦弹动之音,赫维尔猛地扑过来,沉重的身躯将莱娜压倒在地,继而是一声刺耳的钝响,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她在赫维尔身下不断挣扎,好容易喘过气来打算说话,却感到一股热流涌来。赫维尔的脸近在咫尺,五官松弛,双目半闭。莱娜伸手抚过他沟壑丛生的面孔,发觉他的身体正渐渐冷却。谢谢你,兄弟。
“公主殿下!”索利斯拖开尸体,一把将她拉起,见其胸前和腹部满是血迹,不由瞪大了眼睛。“您受伤了吗?”
她摇摇头:“领军将军呢?”
“应该还在打。”他扭头望向暗处,剑尖放低,仔细地搜寻敌人的动向。战歌逐渐消逝,叫喊和打斗声也慢慢减弱,最后只余北风一刻不停的呼啸。
“他们走了吗?”莱娜轻声问,“我们赢了吗?”
一个苍白的人影从火光外的黑暗中纵身跃出,敏捷异常,身轻如燕,低头躲过索利斯刺出的一剑,又闪身避开艾文兄弟射出的箭矢,继而举起短柄斧冲向莱娜。莱娜惊得目瞪口呆,时间仿佛停滞不动,在那人冲到面前的一瞬,她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是个女孩,最多不过十六岁,胸前包裹狼皮,肌肉饱满的胳膊带动短柄斧挥将下来,而她的脸……没有咆哮,没有怒吼,那张漂亮如玩偶的脸庞只有平静的欢喜。
莱娜往后跌坐下去,全凭本能反应挥动小刀,却撞到了什么,小刀脱手而出,翻滚入黑暗之中。罗纳女孩踉跄退了几步,倒在地上,从下颌到眉毛处有一条血线。她瞟了莱娜一眼,双眼湛蓝澄澈。
索利斯冲向罗纳女孩,一剑劈下,力道之猛,足以砍开胸骨。她却翻身跃起,令那一剑撞上了坚硬的地面。她旋身面对索利斯,短柄斧蓄势待发。
“柯拉尔!”达沃卡从黑暗中现身,跃过火堆,手握的长矛血迹斑斑。
罗纳女孩扫了莱娜一眼,明亮的蓝眼睛满是欢喜,殷红的血从新鲜的伤口里汩汩流出。她龇牙咧嘴,恶狠狠地一笑,然后就不见了,如同烛火倏忽熄灭,消失于夜色之中。
“柯拉尔!”达沃卡冲她喊道,却止步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Ubeh vehla,akora!”求你了,妹妹,回来吧。
***
娜莎死了,距离她的帐篷不过几码开外,身中六箭。莱娜推测,是因为罗纳人在黑暗中弄混了她们俩。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位女官是替她受了六箭,保住了她的性命。她看到一名卫队军士用斗篷裹住遗体,准备送到山脚下,那儿正在搭建一个巨大的火葬堆。
“请稍等。”当军士抬起遗体,莱娜开口叫住了。我不必内疚,她心想,却很清楚这只是自欺欺人。她伸手抚摸女官的秀发,感觉到里面有硬硬的物件,原来是一把不值钱的玳瑁梳子。不是我杀的她。
“谢谢。”她对军士说,然后拿走梳子,退开了。
他们清点出一百多具罗纳人的尸体,成人和孩子都有,大多是男性,还有十几个女性。领军将军艾尔·斯莫林的手上缠了绷带,下颌有青紫相间的大块瘀伤,他报告说此战损失了二十三名卫兵,受伤六人。半数马匹失踪,或逃跑,或被杀。黑貂死了。莱娜对那头畜生的感情不深,却依然有些难过。余下的半数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战马,乘骑感没有那般舒适。
达沃卡坐在火堆的余烬旁,长矛靠在肩上。自从战斗结束,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有人吵嚷着要就地斩了她,可她既不辩驳也不悔罪,莱娜将众人的提议全都否决了。
“是她害我们走到这一步的,公主殿下。”斯莫林仍不死心,“我死了一半的手下,全怪这狼婊子。”
“我命令已下,领军大人。”莱娜对他说,“不要逼我再说一次。”
她走过去,坐在达沃卡对面,端详着那张愁云密布的脸庞。“我们应该坦诚相待了。”她用罗纳语说。
罗纳女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夹杂些许愉悦。“原来如此。”
“玛莱萨的统治并不稳固,对吧?”
“她下令与梅利姆赫和平相处,但你们是我们一直以来威胁最大、最卑鄙无耻的敌人。因此部落中就有了……不同的声音。最终产生了异议。我们杀了那些质疑她命令的人,当然了,他们人太多,根本杀不完。玛莱萨将他们贬为‘瓦利希’,并逐出部落,于是他们自行建立了一个部落——罗纳黑姆之森挞。”
“森挞?我不懂这个词。”
“如今很少提到这个传说了,讲的是你们的先民渡海而来、窃取我们的土地之前的故事。森挞是由罗纳黑姆之中最伟大的战士组建的战队,他们拥有非凡的武艺和勇气,是玛莱萨的锋利长矛。森挞在与瑟奥达人的战争中取得了史上最为辉煌的大胜,如果不是梅利姆赫的到来,我们本可以借此统治这片土地。他们全都死在这场大灾难之中,我们的族人逃进深山老林,长年累月地驻守关隘,幸存的罗纳黑姆才得以保住这片新的家园。如今森挞重生,却黑白颠倒,不复当年的荣耀。”
“那个想要杀死我的女孩,是你妹妹?”
达沃卡闭上双眼,点点头:“柯拉尔。我们是同母所生,诸神慈悲,早已将她带走,没有让她看见女儿成了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
“邪恶之徒,杀戮不问来由,言语蛊惑人心。她是瓦利希的领袖,那些瓦利希奉她为真正的玛莱萨。”她睁开眼睛,与莱娜对视,“她以前不是这样,有什么……改变了她。”
“是什么?”
达沃卡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这个只有玛莱萨知道。”
莱娜点点头,知道她只能透露这么多。“她还会来对付我们吗?”
“玛莱萨命我通过关隘的同时,另派了三支战队追捕森挞,希望迫使他们疲于应付,从而无暇追杀你。如今看来,我妹妹躲开了他们。”她回头看了看山脚下,斯莫林的卫队正在堆叠罗纳人的尸体,“森挞人数很多,他们不会放弃的。”
“那我们也不宜久留。”索利斯兄弟用疆国语说道。在他身后,一处火葬堆正熊熊燃烧,赫维尔兄弟的遗体裹在火焰之中。宗会从不怠慢死者。“如果我们加紧赶路,日落前便可返回关隘。我再给您找一匹马,公主殿下。”他说完转身欲走。
“索利斯兄弟,”莱娜开口说道,索利斯只好停下脚步,“此次远征由我指挥,我还没有下令结束。”
索利斯飞快地瞟了达沃卡一眼,继而望向莱娜:“您听到她说的话了,公主殿下。如今远征已无成功的可能,再有这么大规模的突袭,我们肯定顶不住。”
“没错,”达沃卡换回疆国语,“人太多,伤员太多。我们留下的踪迹,我妹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还有别的路吗?”莱娜问,“少数人能走就行,避免他们跟踪。”
“公主殿下……”索利斯张口欲言。
“兄弟,”莱娜打断了他的话,“宗会不从王令,这不假。因此,你不必勉强为之,我允许你离队,并感谢你此前的效劳。”她扭头问达沃卡:“还有别的路吗?”
罗纳女人缓缓地点头:“有。但非常危险,只能走……”她面露难色,然后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这么多人。不能再增加了。”
五个人,包括我在内。所以只有四名带剑护卫,对抗逝者才知道有多少的森挞。她知道索利斯提出的建议非常明智,正确的做法就是尽快打道回府,回归令人无比怀念的宫廷生活。但达沃卡之言,为她寻找证据的渴望添了把柴。只有玛莱萨知道……那里有证据,她心明如镜,到了大祭司所在的深山,必定有不少收获。
她起身召唤斯莫林。“选出你手下最强的三人,”莱娜命令,“他们陪我北上。索利斯兄弟带你们返回关隘。”
“我愿意同行,公主殿下。”索利斯说。听得出来,他正尽力克制怒火。“只要您允准,我和艾文兄弟自当追随。”
“我就是最强的,公主殿下。”斯莫林对她说,“即便不是,您也知道,我绝不离开您半步。”
“感谢你们二位。”她拉起毛皮盖住肩膀,抬头望向前方险峻的山峦,只见巅峰云雾缭绕,隐隐有雷鸣之声。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故事可以告诉我。
***
莱娜的新坐骑名叫佛卡,在罗纳语里是北极星之意,因为它胸前有一团耀眼的白毛。它之前是赫维尔兄弟的坐骑,索利斯向她保证,这匹马在宗会马厩里算是性子最温和的。当莱娜翻身上鞍时,佛卡却突然扬蹄直立、猛烈甩头,她不禁怀疑那位尽忠职守的兄弟只是为了缓解她的忧虑。不过,她很快驱散了疑云,这匹战马确实温驯,欣然接受了她的驾驭。他们跟着达沃卡那匹脚程极快的矮种马,一路疾驰。
罗纳女人领着他们往南骑行了几个钟头,快马加鞭,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索利斯和艾文一前一后把莱娜夹在中间,斯莫林殿后,三人不断地扫视地平线和山顶。旅程一开始,莱娜抱有同样的警惕心,后来疲惫不堪,便也放松下来。我怎么从来对锻炼身体提不起兴趣呢?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承受着佛卡的蹄子踏在崎岖路面上的每一次起伏。一个钟头不读书又不会要了她的命,可这头该死的畜生迟早折腾死她。
日暮时分,他们掉头向北,躲在一块大岩石的背风处,没有生火,度过了难熬的夜晚。莱娜精疲力尽,裹着毛皮毯子,破天荒地倒头就睡,她半梦半醒,其余四人轮流守夜。她这次的梦与往日不同,梦中没有垂死的国王,出现在眼前的是娜莎,站在莱娜的私人花园里。一如既往,女官笑得花枝乱颤,她弯腰轻抚樱花,嗅着清香,胸前和脖颈上的箭伤汩汩流出鲜血,所经之处,留下一条猩红刺目的血迹……
莱娜醒来时周身酸痛,但她依然感激黎明的到来。
***
那天下午,莱娜见到了巨猿。他们费了好几个钟头,穿过绵延不绝的沟壑和峡谷,又吃力地攀登了数十个山丘,无止境地爬坡,空气愈加寒冷,道路越发狭窄。
当他们顺着一条满地碎石的小路,爬到洒满阳光的巨石山顶时,达沃卡终于喊停了。他们前进的方向再清楚不过:一条奇窄无比的羊肠小道沿着山脊蜿蜒而去,通往两座大山,他们先前从未见过如此险峻雄奇的高山,前方的山脊就消失在双峰之间。看到如此狭窄崎岖的山路,莱娜深感庆幸:达沃卡坚持只带几个人是明智的决定,若是带领一整队卫兵沿路行走,肯定要花费数天,甚至数周的时间。
她从佛卡背上滑下来,发出一声早就习以为常的呻吟,然后摸到一块巨石背面,以解王室千金之内急。莱娜蹲了一会儿,起身时看到了它,距离不过十二步。那是一只猿猴,体形极其巨大。
它坐在那儿,鼻梁上方那双乌黑的眼睛打量着莱娜,坚硬的爪子里握了一朵啃掉半边的金雀花。它坐着也有五英尺之高,从眉头到臀部都覆盖着厚实的灰毛,在山风中簌簌飘动。
“别看它的眼睛,女王。”达沃卡立在她头顶的巨石上,“它是族群头领。对视就是挑衅。”
莱娜赶紧把目光从巨猿的脸上挪开,但还是偷偷地斜着眼睛瞟它。只见它四爪着地,站起身来,咧开嘴巴,露出一口尖牙。它仰起头,发出一声类似咳嗽的短促吼叫,旁边的岩石后又出现了五头巨猿。它们的体形虽然稍小一些,但外表同样凶恶。
“别动,女王。”达沃卡轻声说。莱娜看到她倒握长矛,随时准备投掷。
族群首领又吼了一声,转身跳走。它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悄无声息,准确无误,另外五只的动作同样娴熟。一眨眼的工夫,它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喜欢我们的气味。”达沃卡说。
莱娜双腿发软,硬撑着走回临时营地,心脏狂跳不已。她长叹一声,瘫倒在斯莫林身边。
斯莫林皱着眉头瞧她:“公主殿下,出什么事了吗?”
***
“你疯了,女人!”索利斯向达沃卡怒吼,“这种路也算安全?”
大山近在眼前,坡上巨石遍地、铺满黑灰,山顶浓烟滚滚,时而有橙色火焰喷射而出,照亮四周,震耳欲聋的轰鸣随之而来,连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
“没有别的路。”达沃卡斩钉截铁地说。她忙着解开绑在矮种马背上的干粮,又把鞍具扔下山坡,最后松开辔头。她亲热地挠了挠马鼻子,然后一拍它的屁股,目送它顺着山脊奔跑下去——那正是他们足足走了五天的来路。“不能带马,”罗纳女人说:“坡太陡,而且它们不喜欢火。”
“我也不喜欢火。”莱娜说。
“没有别的路,女王。”达沃卡提起长矛,挎上皮包,往坡上爬去。她再没说话,头也不回。
“公主殿下,”索利斯说,“请原谅,可我必须提议……”
“我知道,兄弟。我知道。”莱娜抬手打断他,望着达沃卡迈动长腿,大步攀爬积灰遍地的山坡,“这座山有名字吗?”
艾文兄弟回答了问题。他比索利斯和牺牲的赫维尔年轻许多,但对罗纳人和这块土地的知识格外丰富。“他们管它叫尼沙柯之嘴,公主殿下。”他说,“尼沙柯是他们的火神。”
莱娜提起裙裾,尽量不沾到灰烬,然后迈步向前。“好吧,希望火神睡着了。放马归山吧,各位好先生。”
不过尼沙柯今天似乎没有睡觉。好几次山摇地动,晃得莱娜不由自主跪倒在地;而当从山顶喷出的火焰直冲云霄,她顿感热流奔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灰尘呛得她咳个不停,甚至开始干呕,但她依然坚持向前,尽量不让达沃卡的背影离开视线。罗纳女人终于停下来休息了,她躲在一块巨石的背阴处,就着水壶喝了一水口。莱娜走过来,倒在她身旁。
“这个。”达沃卡拍了拍莱娜的骑马装,“太重了,脱掉。”
“我没有换的衣服了。”莱娜喘着粗气,举起水壶,大口大口地灌水。
达沃卡打开自己的背包,扯出一件短上衣和软皮紧身裤。“我有。给你穿长了些,但我可以改到合身。”她捋平裤子,抽出小刀,“你脱。”
莱娜瞟了一眼旁边的三个男人,他们全都识趣地望向别处。“要是谁胆敢转身,我发誓送你们进黑牢。”她警告道。
索利斯一言不发,斯莫林咳了几声,艾文则想笑又不敢笑。
赤身裸体站在火山上,由一个罗纳女人给她穿衣服,绝对是莱娜终生难忘的离奇经历。听到达沃卡直白的评价,令她多少有些尴尬。“大腿紧实,屁股也不小。很好。你生的孩子肯定敦实,女王。”
艾文兄弟掩口窃笑,结果招来索利斯严厉的斥责。
不到一个钟头就换好了。莱娜·艾尔·尼埃壬公主一身罗纳人装束,满脸尘灰,长久未洗的头发油腻腻的乱成一团,耷拉下来。达沃卡曾建议帮她剪掉,但她拒绝了,只用一条皮绳扎起来,至少不挡眼睛。“领军大人,我看起来怎么样?”莱娜嘴上问斯莫林,心里知道他肯定会说谎。
“跟往常一样美丽动人,公主殿下。”他的语气诚恳得令人感动。
“兄弟!”艾文指着坡下喊索利斯。
索利斯抬手遮光,观察了片刻。“我看见他们了。我觉得大约有五十人。”
“接近六十人,”艾文说,“距离我们大约还有五英里。”
莱娜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有一队矮种马沿山脊而行。是森挞。
“好。”达沃卡应了一声,接着爬山。
“好?”莱娜说,“怎么好了?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甩掉他们。”
达沃卡头也不回地说:“不,女王。不是这样。”
莱娜叹了口气,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
***
他们登到山顶的时候,夕阳西沉,快要隐入群山之中。所谓山顶就是一个直径达半里的火山口,浓烟滚滚不绝,呈柱状冒出,浓烈的硫磺味极其刺鼻,呛得莱娜差点呕吐。她壮起胆子,走到火山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只见岩浆池汹涌翻腾,熔岩如雨,射向天空,热浪袭人,逼得她赶紧后退。达沃卡坐在距离火山口几码之遥的地方,望着沉向嶙峋峰峦的夕阳,神情专注。她时而目光流转,看一眼追击者模糊不清的身影,那团升腾的烟尘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准备好弓箭,”她对索利斯和艾文说,“也许有必要拖慢他们的速度。”
“我们就干坐在这儿吗?”莱娜问。她尽力保持冷静,但周遭的情形早已耗尽她的耐心。“是不是我们压根没必要爬上来?”
达沃卡摇摇头,用罗纳语说:“如果我们再前进一步,尼沙柯就会杀死我们。我们必须等待他的祝福。”她再次望向夕阳,见其完全隐没,便闭上眼睛开始诵祷。
“你……”莱娜气急了,说话时竟然喷出了一嘴火山灰,“你这是向你们的神灵祈祷吗?我跟着你爬到这儿来,害得我们这几个人走投无路,你如今倒好,竟然找什么子虚乌有的山中神人求助来了?”
达沃卡不作理会,依然闭目吟诵。
莱娜打算狠狠地摇一摇罗纳女人,但又想到对方可能动怒甚至出手还击,如此一来,斯莫林非杀了达沃卡不可,不管能不能成。所以当夜幕降临,她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气得跟这座火山一样直冒烟。
“她不是在求神,公主殿下。”艾文好奇地瞧着罗纳女人,“她在计数。”
“我估计还有三百码远。”索利斯盯着下方的森挞,长弓在手。山坡笼罩在橙红的光芒之中,火山喷出的炙热气息撞上了灰云,又涌向大地。他从箭袋里取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瞄也不瞄,拉弓便射。莱娜目送那支箭画出一道弧线,飞向紧追而来的森挞,落在他们当中,看样子并没有造成任何死伤,也没有拖慢他们的速度。
艾文走到他左边,两名宗会兄弟从容地拉弓射箭,动作不疾不徐。莱娜高兴地看到,森挞扬起的烟尘明暗不定,看来至少有一两人翻倒在地。然而,他们追击的速度丝毫不减。
“我不能被他们活捉,领军大人。”她对斯莫林说。
达沃卡停止计数,站起身来。“森挞不要你活着。”她答道,然后招呼索利斯和艾文,“别浪费箭了。用不着。”
“他在哪儿呢?”莱娜累得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位伟大的罗纳火神——”
大山突然摇晃起来,力度之大前所未有,将他们全都掀翻在地。一股浓浓的黑烟从火山口喷薄而出,不到五十码之下,多达十几处裂口有岩浆涌出。一条条灼热的岩浆奔流向前,然后汇聚成烈焰之河,汹涌的火舌吞没了森挞,大山惊天动地的怒吼盖过了他们的惨嚎。
达沃卡举起双臂,沐浴在滚滚热浪之中,她用罗纳语背诵道:“六月第三天,日落计数两百廿,尼沙柯动嘴,护佑山南边。知之记之,尼沙柯最慷慨无私。”
***
他们从尼沙柯之嘴的北边下山,几乎走了大半夜。这里的山坡没有南面那么多尘土,而且莱娜发现路好走多了,不过,当炙热的高温不再,寒冷便逐渐滋长,令她怀念起那身厚重的骑行装。
倾盆大雨忽然袭来,山脚的崖壁有一截突起的岩石,正好可供他们避雨。这么多天来,达沃卡从来不准他们生火,今天终于破了例,拔了些冒出石头缝的金雀花灌木作柴火。莱娜挨着火堆躺下,可依然冻得睡不着觉。达沃卡守第一班,男人们先睡觉。两位宗会兄弟安静得可怕,斯莫林则时不时浑身颤抖。罗纳女人坐在崖边,长矛搁在伸手可及之处,两条长腿晃来晃去,脚下是百尺深渊。
“很抱歉,我先前发那么大火。”莱娜冷得牙齿打架,话也说不清了,“我说了些蠢话,其实不是有意要侮辱你信奉的神灵。”
达沃卡耸耸肩,用罗纳语回答:“你所谓的侮辱对尼沙柯没意义。他从古至今居住于此,永远也不会离开。罗纳黑姆需要火便可以找他。”
“我——我感到遗憾的是,你的……”莱娜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出来,“……妹妹。那种死法,谁……都不希望那样。”
达沃卡扭头看着她,关切地眯起眼睛。罗纳女人起身走来,跪在莱娜身边,握住她的双手,又用指节试探前额。“好冷,女王。”
她脱下身上的兽皮背心,裹住莱娜的肩膀,然后把她拉了过来,紧紧地抱着。莱娜虚弱得没法反抗。
“我妹妹如今已不是我妹妹了,勒娜,”达沃卡低声说,“但她还活着,我可以感觉到。她正在黑暗之中发怒呢。她现在跟丢了我们,但她很快就能追上来。不管占据她身体的是什么,总之很走运,她的能力确实非常强大。”
“占——占据她身体?”
“她并非从小就是这样子。她以前……根本不是战士,而是狩猎技术非常高超的猎人。柯拉尔在古语里是野猫的意思。她有追踪猎物的天赋,有人说她受到了神灵的祝福。但她从来不主动求战,也没有对付过你们的族人。
“后来有一天,她在西山遇到了一头巨猿。那时正是繁殖季,它们为了保护幼崽,脾气相当暴躁。柯拉尔伤得很重。她苟延残喘了好几天,看情形,巫医已无能为力。玛莱萨允许我暂时离开,守着她走完最后一程。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没了呼吸。她死了,勒娜,我亲眼所见。令我羞愧的是,我从来不掉眼泪,却为妹妹哭了,因为我很珍视她。结果她竟然能说话,她明明死了,却说道,‘玛莱萨的护卫岂能掉眼泪。’我看到她的眼睛确实是活生生的,但那不是我妹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到她的影子。”
“等她再来……你……会跟她打吗?”
“如有必要。”
“那你……会杀她吗?”莱娜的头慢慢往后仰去,眼神涣散,看来已经撑到极限了。
“不!”达沃卡猛烈地摇晃她,莱娜哼了两声,“现在不能睡。要是睡过去了,天亮就醒不过来。”
天亮就醒不过来……真有这么糟吗?话说回来,她如今又算什么呢?一个傻国王的妹妹,待字闺中,无儿无女,甚至一无是处,却铤而走险,豁出性命,企图证明不可能证明之事。娜莎死了,赫维尔兄弟死了。莫非我就不该死?
“勒娜!”达沃卡捧住她的脸,使劲地晃动,“别睡。”
她猛地一抬头,眨了眨眼,因为寒冷而溢出的泪珠掉了下来。“你爱你的丈夫们吗?”
达沃卡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的神色,继而大笑起来:“那是你们的说法。”
“那罗纳人是什么说法?”
“Ulmessa.”伟大而深沉的爱。对血亲之外的人的好感。
“你对他们有这样的感觉吗?”莱娜问。
“偶尔有吧,只要他们不干男人常干的傻事。”
“很多年前我也有,一直都有。那个男人只看到我坏的一面。”
“那他就是傻瓜,你摆脱了他算你幸运。”
“他不是傻瓜,是英雄,可他并不知道。我和他本可以依从父亲的安排,共同统治疆国。一切原本可以非常简单。”
“你父亲是梅利姆赫的首领吧?”
“是的。雅努斯·艾尔·尼埃壬,阿斯莱领主,征服了整个疆国。”
“那你为什么不尊重他的意愿呢?为什么不接受你喜欢的男人,他当国王你当女王?”
“因为我不能杀死我哥哥,就像你不能杀死你妹妹。”
索利斯兄弟翻身站起,悄无声息,他一眼看到半裸的达沃卡抱着疆国公主,当即愣住了。
“女王太冷了,”达沃卡对他说,“去捡些柴火来。”
***
早晨,她终于恢复了大半体力,跌跌撞撞地跟着达沃卡上路。他们走到一座山谷的最低处,继而往北行去。她知道罗纳女人故意放慢了脚步,还时不时回头探视,神情紧张不安,似是担心她随时倒地而亡。斯莫林和艾文轮流帮忙,抬着她涉过溪流;在她支撑不住、摇摇欲倒的时候,他们又搀扶着她继续前进。今天的休息次数不少,尽管时间短暂,莱娜仍然备感宽慰。达沃卡和索利斯每次都逼她啃干牛肉,还有宗会兄弟带的枣子,但她完全没有食欲。
“她必须找个地方歇息,”时近黄昏,斯莫林说,“我们不能这么拖着她走。”他圆睁双眼,神情坚定,语气里却透出一丝恐慌。
“别为我说话……”莱娜刚一开口就猛烈地咳了起来。
达沃卡向索利斯投以询问的目光。宗将不大情愿地点点头。
“往这边走两三里,”达沃卡用矛尖指着东面,“有个村子。我们去那儿歇脚。”
“安全吗?”莱娜嗓音沙哑地问。
达沃卡扭过头,没有吭声,但她警惕的眼神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
村子坐落在大峡谷内的梨形山丘之上,有几十间石头房子,外面是一道结实的围墙。有一条湍急的河流由北向南穿过峡谷。达沃卡领着他们来到山丘底下,找到一块石碑,旁边有条坎坷难行的碎石路,通往城墙上的大门。她倒提长矛,搁在地上,矛尖朝前,然后等待回应。
“这里住的是哪个部落?”索利斯问她。
“灰鹰,”她答道,“对梅利姆赫恨之入骨。灰鹰部落里有很多人成了森挞。”
“那你还指望他们帮忙?”莱娜问。
“我指望他们不要质疑山中之言。”
等了大半个钟头,门开了,三十多人骑着矮种马出了村子,向山下疾驰而来。“别碰武器。”眼见罗纳人越来越近,达沃卡告诫几个男人。
领头的骑手一扯缰绳,在不远处驻足,他抬手示意,其余的人也都照做。此人身材魁梧,外罩一件棕熊皮背心,裸露在外的刺青覆盖了前额、脖颈和胳膊,尽是些难以辨认的复杂标志,数量之多,莱娜前所未见。他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们,然后策马慢行,来到达沃卡面前。他的腰带上挂了一根战棍和一把短柄斧。
“圣山的仆从。”他向达沃卡致意。
“艾尔特克。”她回道,“我需要借你们的房屋避一避。”
壮汉一抖缰绳,策马经过达沃卡,行向莱娜。她瘫坐在随行的包裹上,感觉到斯莫林和宗会兄弟们异常紧张,正拼命克制拔剑的冲动。
“你是梅利姆赫的女王,”壮汉对莱娜说,他的疆国语还算能听懂,“我听说你伤了伪玛莱萨。看来那是胡说。”他坐在马鞍上探身向前,瞪圆了乌黑的眸子。“你太弱了。”
莱娜拼命站了起来,忍住咳嗽。“我确实伤了她,”她用罗纳语回答,“给我一把刀,我也能伤你。”
壮汉的脸部微微一抽,他直起身子,哼了一声,然后掉转马头,朝向村子的方位。“我家大门永远向圣山的仆从开放。”他对达沃卡说,然后双腿一夹,疾驰而去。
“你的回答好极了,女王。”达沃卡说,言语之间充满敬意。
“除了历史,”莱娜答道,“外交是我最爱的功课。”话音未落,她突然猛烈地呕吐起来,接着昏死过去。
 

推荐阅读:
  • 《沙丘》六部曲合集
  • 《波西杰克逊》系列合集
  • 《猎魔人》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