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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雾从河面蒸腾起来,巨大的白色气浪裹挟着城市上空的烟尘,笼罩了考威尔。当地的很多报纸把这种混合气体称为“烟雾”①,《考威尔时报》则称它为“毒雾”。这浓雾冰凉而潮湿,散发着恶臭。然而不管被称为什么名字,它都同样是对人们健康的威胁。在雾气浓重的地方,人们无法呼吸,而即使是最轻微的咳嗽,在这里也会发展成肺炎。
但大雾真正的危险之处不在于此,而是源自于它的另一个特质。浓重的雾气就像蒙住考威尔的一层面纱,不但遮蔽了这座城市引以为傲的煤气路灯,也蒙蔽了行人的眼睛和耳朵。每当大雾弥漫之时,所有的街区都陷入了黑暗,一切声响都混沌不清,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酝酿着谋杀和暴乱。
“大雾没有散去的迹象,”塔齐斯顿的卫队长丹姆德报告说。虽然明白浓雾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是工业废气与河面上的雾气混合后产生的,但他声音中仍流露出对这雾气的厌恶。在他们的家乡——古国——这样的浓雾通常是肆行魔法术师引起的,“而且,那个……电话,也无法使用。还有,保护我们的卫队人员不齐,而且都被换成了新人,以前跟随我们的那些警官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去那里,陛下。”
 
注①:此处的“烟雾”在原文是“Smog”。即smoke和fog的合成。历史上这个词的第一次使用记录出现在1905年,H·A·德辅博士在《雾和烟》(Fog and Smoke)的论文中将一种只存在于大城市的含烟的雾(smoky fog)称为烟雾(smog)。本文中的考威尔很明显是以20世纪初的伦敦作为蓝本。
 
塔齐斯顿站在窗前,透过百叶窗格,凝视着外面的天空。自从几天之前围墙外示威的人群里开始有人使用弹弓之后,他们不得不关上了所有的窗户。而在这之前,人们扔出的砖块还不足以砸到坐落在围墙后五十码的古国使馆。
此刻,塔齐斯顿又一次希望能够深入咒契,从中得到力量和魔法的帮助。但现在,他们身处界墙以南五百英里的地方,窗外的空气也依然清冷凝滞。只有当强烈的北风呼啸而至时,他才能微微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丝魔法力量。
但塔齐斯顿明白,萨布莉尔此时对魔法的感觉更加微弱。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同往常一样,她正伏在书桌上,给她一个学生时代的朋友写信——或许是位声名显赫的商人,要不就是一个安塞斯蒂尔议会的议员。在这封信里面,萨布莉尔可能许诺了给收信者的回报,无论是赠予金钱、给予支持,还是提供引见的机会;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也会含蓄地威胁他,如果他愚蠢到支持克罗里尼那把成千上万南方难民送过界墙的计划的话,将会有什么结果。
塔齐斯顿仍然觉得萨布莉尔穿上安塞斯蒂尔的服装后显得很古怪,特别是当她穿上正装的时候——比如今天。她应该穿着镶嵌银匙纹章的蓝色外袍,胸前斜挎阿布霍森的法铃,腰间挂着佩剑。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身着银灰色套裙,肩头上披着花哨的毛皮披风,乌黑的头发上扣着奇怪的筒状女帽,身边银色网包里则放着一把小小的自动手枪。
其实塔齐斯顿也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衣服舒服了多少。安塞斯蒂尔式衬衫的硬领和领结勒得他难受,身上的衣物也不能提供任何保护。一把利刃可以像切黄油一样轻易地划开身上做工考究的双排扣毛料大衣,而如果是一颗子弹的话……
“是否向他们表示您的歉意,陛下?”丹姆德问道。
塔齐斯顿皱起眉头,看向萨布莉尔。她曾经在安塞斯蒂尔上学,比他更加了解这里的民众和统治阶层。正因为如此,她还是像往常一样领导着此次在界墙以南的外交活动。
“不,”萨布莉尔干脆利落地轻拍信封,封上刚写完的信,站起身来,“今晚将召开议会,克罗里尼很有可能在议会上抛出他的‘强制遣送法案’。如果我们想在表决中挫败这一提案,多弗斯集团所掌握的票数也许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参加他们的游园会。”
“在这样的大雾里面?”塔齐斯顿问道,“在这种雾里他怎么开游园会?”
“他们不会在乎天气如何,”萨布莉尔说,“我们到时候会站成一圈,一边喝绿色的苦艾酒,一边吃被精心切成漂亮形状的胡萝卜,同时我们还得假装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胡萝卜?”
“那是多弗斯的嗜好,跟他老师学的。”萨布莉尔回答,“听萨琳说是这样。”
“她对这些倒是很了解。”塔齐斯顿撇了撇嘴——不过是冲着生胡萝卜和苦艾酒,而不是针对萨琳。萨琳是那些全力协助他们的老同学之一。就像二十年前就读于威沃利学院的所有人一样,萨琳亲眼目睹了肆行魔法兴风作浪,强大到足以穿越界墙在安塞斯蒂尔境内横行。
“我们必须去,丹姆德,”萨布莉尔说,“不过,采用我们事先讨论过的计划倒是个更明智的做法。”
“请您原谅,阿布霍森夫人,”丹姆德答道,“但我并不能确定它能保证您的安全。实际上,那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但也会带来更多的乐趣。”萨布莉尔说道,“轿车准备好了吗?我该换上大衣和靴子了。”
丹姆德勉强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塔齐斯顿从搭在躺椅椅背上的数件深色大衣中拣出一件,套在身上。萨布莉尔穿上另一件——男士的大衣——然后坐下来换上靴子。
“丹姆德的担心不无道理,”塔齐斯顿把手伸向萨布莉尔,“雾确实非常浓。如果在古国,我会毫不怀疑这是事先策划好的阴谋。”
“雾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了。”萨布莉尔站起身,走到塔齐斯顿面前。他们帮助对方围上围巾,然后轻轻吻过彼此的脸颊,“不过我也认为可能会有人利用这场浓雾来策划针对我们的阴谋,特别是在我即将建立起一个反对克罗里尼的联盟的时候。如果我们能拉拢到多弗斯,而塞尔家族又保持中立的话……”
“那几乎不可能!除非我们能让他们相信,我们并没有拐走他们的宝贝儿子和侄子。”塔齐斯顿粗声粗气地说道。不过,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手枪上。国王一一检查了两把手枪,它们都已处于子弹上膛、击锤放下、保险关闭的状态。他又继续说道:“我真希望我们能多了解一些关于尼古拉斯雇用的那个向导的事情。我以前肯定听过赫奇这个名字,而且牵涉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们当时要是在大南路上遇见他们就好了。”
“我们一定会很快从艾丽米尔那里得到消息的。”萨布莉尔一边检查自己的手枪一边说,“或者,甚至是从萨姆那儿得到消息。这件事情只能留给我们机智的孩子们了。我们得集中精力处理好眼前的事。”
塔齐斯顿听到她说“机智的孩子们”,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顺手递给萨布莉尔一顶和自己一样的带有黑条纹的灰色毛毡帽。他帮萨布莉尔摘下筒状女帽,盘起头发,藏进毛毡帽下面。
“准备好了吗?”塔齐斯顿问道,此时萨布莉尔正在系腰带。当国王夫妇戴上帽子,立起领口,用围巾把脖子捂得严严实实之后,看上去已经和丹姆德这些卫兵们没有什么区别了——这正是他们之前商量的计划。
十个卫兵、两辆覆盖着厚重装甲的“海登野兔”汽车和它们的司机早已守候在门外。萨布莉尔和塔齐斯顿走到卫兵们中间,和他们挤在一起。就算此时有敌人正在围墙的另一侧监视他们,他也无法透过浓雾辨认出哪两个是国王和王后。
四个人分别坐上两辆汽车的后座,其他八人则站在汽车两侧的踏板上。司机已经让引擎空转着等待了多时,排气管平缓地向雾气中倾吐着温暖的青烟,它看上去比雾气更淡。
丹姆德发出信号,汽车鸣起喇叭开动了。门口的卫兵闻声推开大门,门外的安塞斯蒂尔警察则分开示威人群。这些天来,使馆的门外时常聚集着人群,其中绝大多数是克罗里尼的支持者:领取了佣金的刺客以及戴着克罗里尼的祖国党红袖标的煽动分子。
虽然丹姆德顾虑重重,但警察们还是出色地完成了工作,从人群中分开一条道路,让汽车成功地驶出了使馆。几块砖头和碎石从他们身后飞来,打在厚实的玻璃和装甲板上弹开去,但都没有击中踏板上的卫兵。不到一分钟,汽车就甩开人群,抛下浓雾中这一团喧嚣的黑影。
“伴随我们的卫队没有跟上来。”丹姆德说。他此时正站在第一辆车司机右边的踏板上。安塞斯蒂尔当局曾为塔齐斯顿国王和阿布霍森王后指派了一支独立的骑警。不管他们走到考威尔的任何地方,骑警们都会伴随左右。到现在为止,他们一直没有辜负考威尔警队的盛名,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但这一次,骑警们却只是驻马观望,没有跟随车队跑上来。
“也许他们把自己的命令弄错了。”司机透过打开一小半的车窗说道,但他的声音里面却毫无自信。
“我们最好改变路线,”丹姆德下令,“前方左转,走哈拉尔德大街。”
轿车超过一辆满载的卡车和一辆马车之后,一个急刹,向左转,驶上了哈拉尔德大街宽阔的路面。哈拉尔德大街是一条现代化的马路,也是市民们散步的好去处,道路两旁均匀排列的煤气路灯使得这条路更为明亮,但即便如此,为安全起见,在这样的浓雾下车速仍然不能超过每小时十五英里。
“前方有情况!”司机报告说。丹姆德朝前望去,不禁咒骂起来。借着穿过大雾的车头灯,他看见一大群人已经阻塞了街道。虽然无法分辨出他们手中旗帜上所写的内容,但他仍很快认出这是祖国党的游行队伍。而且更糟糕的是,现场没有一个警察维持秩序——目之所及,没有一个头戴蓝盔的警官。
“停车!掉头!”丹姆德一边说,一边向后面的轿车挥舞手臂,打出表示“有麻烦”和“撤退”的信号。
两辆轿车开始掉头。正在此时,对面的人群如潮水般涌了过来。之前一直悄无声息的人群中爆发出“外国人滚出去”、“我们自己的祖国”的叫喊,砖块和石子也随之飞向塔齐斯顿的车,好在距离尚远,暂时还没能扔到汽车这里。
“掉头!”丹姆德再次大喊,同时拔出手枪,放在腿上,“快点!”
后面的轿车刚刚退到街角,刚刚被他们超越的卡车和马车突然驶上前来,堵住了退路。
蒙面人从两辆车的后部拥出,他们的脚步让四周的浓雾震颤起来。他们手持枪械。
甚至在看见枪支之前,丹姆德就已明白,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伏击。
“下车!下车!”丹姆德大叫,同时瞄准一个蒙面人,“开枪!”
他身边的卫兵立即打开车门作掩护。紧接着,手枪沉闷的砰砰声伴随着新型冲锋枪“嗒嗒嗒”的尖厉声音一起炸响。新型的冲锋枪比军队里旧式的卢因斯机枪更加轻便易用,但卫兵们仍然不喜欢操作武器。不过在他们抵达界墙南面后还是不断练习使用枪械的技巧。
“不要朝人群开枪!”塔齐斯顿大吼,“向持有武器的人射击!”
但他们的对手可不会这么小心。他们已经全部下了车,有的躲在邮筒后,有的趴在路边花坛矮墙后的人行道上,一齐疯狂地开火。
子弹尖啸着穿过街道,倾泻在防弹车上。大街上顿时一片混乱。人们惊恐的尖叫混杂在枪械发射时咔嗒作响的声音当中。几秒钟之前还争相奔拥上前的人群此时惊惧万分,连滚带爬地互相推搡着四散逃窜。
丹姆德瞅准时机,奋力冲到一群蹲伏在第二辆汽车引擎后面的卫兵们面前。
“去河边,”他扯着嗓子叫道,“穿过广场,从华登石梯下去。我们在那儿有两艘船。在这种大雾中,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们可以冲出去,撤回大使馆!”塔齐斯顿回应道。
“这场伏击策划得太好了!警察几乎全都倒向了他们那一边!您必须离开考威尔,离开安塞斯蒂尔!”
“不!”萨布莉尔高声说,“我们还没有……”
萨布莉尔话音未落,丹姆德突然猛地把她和塔齐斯顿推倒在地,纵身跃起。凭着他闻名遐迩的敏捷反应,丹姆德一把接住了空中飞来的一个拖着尾烟的黑色圆柱形物体。
一枚炸弹。
丹姆德迅速转手,飞快地把它扔了出去。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炸弹在空中炸响,填充着大量炸药和金属片的炸弹瞬间夺走了丹姆德的性命。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碎了半英里之内所有的玻璃窗,一百码之内的人们一时间都被震得眼花耳鸣。但真正造成巨大伤害的还是炸弹里的上千块金属破片。它们撕裂空气,呼啸着在砖石和金属之间弹射,一次次洞穿人们的血肉之躯。
爆炸过后,一片寂静。只有失去了灯罩的煤气路灯在呼呼地燃烧。大街上的浓雾甚至都被爆炸的力量扯开。稀薄的阳光从洞开的浓雾中投射下来,照亮一片恐怖的狼藉场景。
尸体散落在轿车的四周和底盘下面,此时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卫兵。连轿车的防弹玻璃都被击穿,车里的人也命丧黄泉。
幸存的刺客们等待了几分钟,然后便从藏身的矮墙后慢慢爬了出来。他们缓缓走上前,继而开始放声大笑,弹冠相庆,大大咧咧地把武器夹在胳膊下或是扛在肩膀上,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心中的兴奋。
他们肆无忌惮地高声谈笑着,这突然降临的事件令他们的感官几近麻木,思维也近乎停止。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爆炸,不是因为那每走一步就愈加接近、愈加清晰的惨状,也不只是因为庆幸自己在这样的惨烈的战斗中存活了下来。
真正的冲击来自于事隔三百年,国王和王后再一次在考威尔的大街上被刺杀——而他们自己正是这场谋杀的制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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