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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octor's Case 华生的案子

  我觉得只有那么一次,我真的在我那仿佛神人一般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面前破了案。我说“觉得”是因为我年过九十岁之后,记忆开始变得模糊。现在,当我快到一百岁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也许在其他场合还做到过,但即使有,我也不记得了。

  不管我的思想和记忆变得多么模糊,我相信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件事,我想在上帝让我永久“封笔”之前,我还是把它写下来吧。天晓得,这件事不会让福尔摩斯难堪,他已经过世四十年了。我想,四十年已经足够让这个故事被人淡忘了。关于赫尔勋爵案,就连雷斯垂德也一直噤口不言。雷斯垂德偶尔会倚仗福尔摩斯侦办案子,但他对福尔摩斯从来没有什么好感,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他也几乎不太可能会说出来。即使情况有所不同,我也觉得他不会那样做。他和福尔摩斯互相作弄,我相信福尔摩斯也许真的对警察心怀怨恨(虽然他绝不会承认这样的消极情感),但是雷斯垂德对我的朋友却怀着一种奇怪的敬意。

  那是一个潮湿而沉闷的午后,刚过一点半。福尔摩斯坐在窗边,拿着小提琴,但是并没有演奏,他沉默地看着雨幕。有些时候,特别是他吸完可卡因之后,如果天空一直灰暗,长达一周或者更长的时间,福尔摩斯就会变得有点忧郁,甚至暴躁易怒。而那天,他更是失望倍增,因为从昨天晚上起气压就一直在上升,他自信地预测最迟那天上午十点,天就会放晴。恰恰相反,我起床时一直悬在空中的雾已经变浓,下起了一场连绵不断的雨,如果说有什么能比阴雨绵绵更使福尔摩斯忧郁的话,那就是犯错。

  突然,他直起身子,用指甲拨弄着小提琴的弦,冷笑了一下。“华生!你看看这里!这是你见过的最湿的警犬!”

  那人当然是雷斯垂德,坐在一辆敞篷马车的后面,雨水流进他那双眼距很近、热烈探询着的眼睛。马车刚停下,他就走下来,扔给车夫一枚硬币,然后大步流星地朝贝克街221B号走去。他走得太快了,我想他可能像撞门槌一样撞到我们的门上。

  我听到哈德森太太在责备他浑身潮湿,会打湿楼上楼下的地毯,然后福尔摩斯,这个让雷斯垂德冲动的时候变得像乌龟一样的人,就会大步走到门边,冲着楼下喊:“哈太太,让他上来——如果他待得太久,我会在他靴底垫张报纸,但是不知为何,我在想,对,我真的觉得——”

  雷斯垂德冲上楼,留下哈德森太太一个人在下面唠叨不休。他面色红润,眼神炽热,咧嘴一笑,如狼一般,露出了他那绝对是被烟熏黄了的牙齿。

  “雷斯垂德探长!”福尔摩斯愉悦地叫道,“是什么把您给弄成这副——”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雷斯垂德爬得气喘吁吁,他说:“我听吉卜赛人说魔鬼满足人的愿望。现在我相信了。如果你想试一试,就马上来吧,福尔摩斯。尸体还热乎着,嫌疑人都排成排了。”

  “你的热情把我吓坏了,雷斯垂德!”福尔摩斯叫道,但他轻蔑地微微扬了扬眉毛。

  “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伙计——我赶到这里来是为了给你带这件礼物,据我所知,骄傲的你渴求了无数次了:完美的密室之谜!”

  福尔摩斯已经朝角落里走去了,也许是去拿那根可怕的金头手杖,出于某种原因,那个季节他喜欢随身拿着。他睁大眼睛,转过身来看着我们这位浑身湿透的客人。“雷斯垂德!你是认真的吗?”

  雷斯垂德反唇相讥:“如果我不是认真的,那我坐着敞篷马车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马不停蹄地跑到这里是图什么?”

  然后福尔摩斯看向我,叫道:“快点,华生!游戏开始了!”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到他说这句话(尽管有无数次大家都觉得这句话是他说的)。

  在路上,雷斯垂德酸溜溜地说福尔摩斯的运气真是好极了;尽管雷斯垂德吩咐车夫等着,可是我们刚走出寓所,那匹漂亮的宝马就准备嗒嗒地走了:这可是倾盆大雨中的一辆空马车!我们爬进去,一会儿就出发了。像往常一样,福尔摩斯坐在左边,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一一记住街边所有的东西,尽管那天几乎没什么可看的……至少在我这样的人看来是这样的。毫无疑问,对福尔摩斯来说,每一个空荡荡的街角和被雨水冲刷过的商店橱窗都大有看头。

  雷斯垂德指挥着车夫驾车到萨维尔街的一个地址,然后问福尔摩斯是否认识赫尔勋爵。

  福尔摩斯说:“听说过,但是从来没能得幸见他一次。现在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有这种运气了。开航运公司的,是不是?”

  雷斯垂德赞同道:“开航运公司,但你很走运。据大家所说(包括他最亲近的人,以及——呃哼!——最亲爱的人),赫尔勋爵是一个极其令人讨厌的家伙,就像儿童小说里的拼图一样古怪。然而,他已经永远地结束了他那令人讨厌的古怪人生。就在今天上午大约十一点——”雷斯垂德掏出了他那块老式怀表看了看,“两小时四十分钟之前,有人在他背后刺了一刀,当时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记事簿上写着遗嘱。”

  福尔摩斯点上烟斗,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么,您认为这位令人讨厌的赫尔勋爵的书房是我梦寐以求的完美密室,对吗?”他的眼睛透过袅袅的蓝烟发出怀疑的光芒。

  “对。”雷斯垂德平静地说,“那就是一间完美的密室。”

  “华生和我以前也发现过接近完美的密室,但从来没有如愿过。”福尔摩斯说道。他瞥了我一眼,又继续看着我们走过的街道上的各种事物。“你还记得那个‘斑点带子案’吗,华生?”

  我几乎不需要回答他。在那桩案子中,有一间锁上的房间,房间已经够密闭了,但还是有一个通风口,一条毒蛇,以及一个把毒蛇放到通风口的杀人恶魔。这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的杰作,但是福尔摩斯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弄清了真相。

  “案情是怎样的,探长?”福尔摩斯问道。

  雷斯垂德开始用警察训练有素的简短语调给我们陈述案情。艾伯特·赫尔勋爵是个商界暴君,他在家里也一样。他妻子因为害怕他而离开了他,她显然有理由这样做。她给他生了三个儿子,这似乎丝毫没有缓和他对待家庭事务的野蛮态度,尤其是对妻子。赫尔太太一直不愿意谈这些事情,但她的儿子们却不会这样克制。他们说,他们的爸爸没有放过任何机会来挖苦她,批评她,或者取笑她的花费……自他们结合起,他一直都是这样。当他们单独在一起时,他几乎不理她。雷斯垂德又说,只有当他想揍她的时候,他才会理她,而揍她这种事并不少见。

  “长子威廉告诉我,每当她走到早餐桌旁,眼睛红肿,脸上有被揍的痕迹时,她总是会编造同样的理由:她忘记戴眼镜,撞到门了。威廉说:‘她一周会撞门一两次。我都不知道这栋房子里有这么多门。’”

  “嗯。”福尔摩斯说,“是个俏皮的人!儿子们从来没有阻止过吗?”

  “她不允许孩子们阻止。”雷斯垂德说。

  “怕不是疯了。”我回应道。殴打妻子的男人是可憎的;而默许男人这么做的女人却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不过,她的疯狂中却很有章法。”雷斯垂德说,“有条理,还有所谓的‘心知肚明的耐心’。她毕竟比她的主人年轻二十岁。此外,赫尔是个酒鬼,而且还很能吃。五年前,他七十岁,他当时就得了痛风和心绞痛。”

  “等暴风雨过去,就可以享受阳光了。”福尔摩斯说道。

  “是啊。”雷斯垂德说,“不过我敢说,许多男人、女人就是因为这个想法才进了鬼门关的。赫尔会确保他的家人见识他的能耐和苛刻的规定。他们不比奴隶强多少。”

  “以遗嘱作为契约文件。”福尔摩斯低声说道,“正是这样,老伙计。赫尔死的时候,他的财产达三十万英镑。他从来没有要求他们相信他的话;他每个季度都要请总会计师到公司来详细说明赫尔航运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不过他把钱袋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绝不放松。”

  “魔鬼!”我叫道,想起人们有时在伊斯特普里大街或皮卡迪利大街上看到的那些残酷无情的孩子。这些孩子会向一只快要饿死的狗伸出一块糖,看它摇头摆尾……然后在那只饥饿的动物的注视下将之狼吞虎咽。不久,我就发现这种类比超乎想象地恰当。

  “他死后,丽贝卡夫人得到十五万英镑。长子威廉得到五万英镑,次子乔里得到四万英镑,幼子史蒂芬得到三万英镑。”

  “还有三万英镑呢?”我问道。

  “华生,那是些小小的遗赠:他分给了威尔士的一位表亲,布列塔尼的一位姨母(但是没有给赫尔太太的亲属一分钱),还把价值五千英镑的各种遗产分给了仆人。哦,还有——你会喜欢这个,福尔摩斯——他还给了‘亨普希尔太太流浪猫之家’一万英镑。”

  “你在开玩笑吗!”我叫道,尽管雷斯垂德期待着福尔摩斯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反应,但他失望了。福尔摩斯只是重新点燃了烟斗,点了点头,仿佛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或者其他类似的事情。“伦敦东区还有婴儿死于饥饿,十二岁的孩子每周在磨坊里工作五十小时,这个家伙把一万英镑给一家……一家供猫住的旅馆?”

  “千真万确。”雷斯垂德语调愉悦,“而且,他本应该给这家猫舍留下二十七万英镑的,要不是因为今天早晨发生的事——不管是谁干的。”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一切,并试着在脑子里盘算。当我快要得出结论,判定赫尔勋爵试图剥夺他妻子和孩子的继承权,只是为了资助一家猫舍时,福尔摩斯却愁眉苦脸地看着雷斯垂德,说着一些在我听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我又要打喷嚏了,是不是?”

  雷斯垂德微笑了一下,这个微笑异常甜蜜。“当然,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恐怕会经常打,而且效果显著。”

  福尔摩斯拿开烟斗,他刚刚抽得心满意足(我从他稍稍往椅背上靠着的坐姿就能看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斗伸到雨中。我看着他把正在冒烟的潮湿烟草倒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目瞪口呆。

  “有多少?”福尔摩斯问。

  “十只。”雷斯垂德的微笑看起来很邪恶。

  “我觉得在这样一个潮湿的日子里,你从一辆敞篷马车的后车厢里出来,不只是因为这个著名的密室。”福尔摩斯愠怒地说。

  “正如你所料。”雷斯垂德语气欢快,“我恐怕必须去犯罪现场——公务,你懂的——但是如果你愿意,你和这位好医生可以不用进去。”

  “我从没见过你这种人。”福尔摩斯说,“这恶劣的天气好像还让你变聪明了。我想知道,这难道不是反映了你的性格吗?算了,也许改天再讨论吧。跟我说说,雷斯垂德。赫尔勋爵是什么时候确认他就要死的?”

  “死?”我说,“我亲爱的福尔摩斯,你是怎么觉得这个男人认为——”

  “显而易见,华生。”福尔摩斯说,“我告诉你至少一千次了——行为反映性格。用他的遗嘱约束他们,这让赫尔觉得很有意思……”他看了看雷斯垂德,“我想没有信托安排吧?也没有牵扯其他的要求吧?”

  雷斯垂德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神了!”我说。

  “这不算什么,华生。记住了,行为反映性格。他想让他们坚定地相信,当他的死给他们提供方便时,一切都将属于他们,但他实际上从未想过要这样做。事实上,这种行为完全违背了他的性格。你同意吗,雷斯垂德?”

  “实际上,我同意。”雷斯垂德回答道。

  “那我们在这一点上已经了解得够清楚了,华生,不是吗?还不清楚吗?赫尔勋爵知道他就要死了。他等着……确保这次绝不会出错,不会有虚假警报……然后他把他亲爱的家人叫到一起。什么时间?今天早晨,对吗,雷斯垂德?”

  雷斯垂德哼了一声表示肯定。

  福尔摩斯用手指顶着下巴。“他把他们叫到一起,然后跟他们说,他立了一份新遗嘱,这份遗嘱剥夺了他们所有人的继承权……所有人,除了仆人、他的几个远亲,当然,还有那些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伦敦东区那些残忍的孩子拿着一点猪肉或者肉饼屑逗饥饿的狗跳来跳去的画面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必须补充一点,我从来没有想过在律师面前对这样一份遗嘱提出异议。在今天,一个男人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为了资助猫舍而冷落他最亲密的亲人,但是在一八九九年,一个人的遗嘱就是一个人的意志,除非你能举出很多疯狂的例子——不是怪异,而是彻底的疯狂,否则这个人的遗嘱,就像上帝的意志一样,是确定不移的。

  “这份新遗嘱得到充分见证了吗?”福尔摩斯问。

  “当然。”雷斯垂德回应,“昨天赫尔勋爵的律师及其助手来过这幢房子,去了赫尔的书房。他们在那里停留了十五分钟。史蒂芬·赫尔说,这位律师曾经就某事表示抗议——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赫尔勋爵让他保持沉默。次子乔里在楼上画画,赫尔太太在给一位朋友打电话。但是史蒂芬·赫尔和威廉·赫尔都看到这些法律工作者进来了,很快又离开。威廉说,他们离开的时候垂头丧气的。而且尽管威廉说,当他问巴恩斯先生——那个律师——是否还好并且就这连绵不断的雨寒暄几句时,巴恩斯没有答话,他的助手看起来也畏畏缩缩的。威廉说,他们看起来很羞愧。”

  好吧,那个可能的漏洞就说到这里吧,我想着。

  “既然我们已经谈到正题,那给我讲讲这几个孩子吧。”福尔摩斯说。

  “如你所愿。不用说,他们对父亲的仇恨远远比不上父亲对他们的无限轻蔑……尽管他对史蒂芬的轻视……好吧,别介意,我还是按恰当的顺序讲述吧。”

  “可以,真感谢你能这么做。”福尔摩斯干巴巴地说。

  “威廉三十六岁了。如果他父亲给过他任何形式的零用钱,我想他都能成为一个暴发户。由于他父亲几乎没有,他都是在各种健身房打发时间,参加一些所谓的‘体育文化活动’——他看起来是个肌肉发达的家伙。晚上,他就耗在各种廉价咖啡厅里,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如果他口袋里有了一点钱,就会进棋牌室,然后很快就会输光。威廉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福尔摩斯。一个没有目标、没有技能、没有爱好、没有野心(除了比他父亲活得久)的人,是很难讨人喜欢的。当我和他交谈时,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不是在审问一个人,而是一个空花瓶,上面轻轻印着赫尔勋爵的头像。”

  “一个等着装满标准英镑的花瓶。”福尔摩斯发表评论。

  “乔里是另一个麻烦。”雷斯垂德接着说,“赫尔勋爵最瞧不上他,赫尔勋爵从小就叫他‘鱼脸’‘酒桶腿’以及‘白鼬肚’。不幸的是,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么叫他。乔里·赫尔身高不超过一点五米,长着罗圈腿,面容奇丑无比。他看起来有点像那个诗人,留着蓬蓬头的那个。”

  “奥斯卡·王尔德?”我问道。

  福尔摩斯被逗乐了,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他说:“我想雷斯垂德说的是阿尔杰农·斯温伯恩。我相信,他跟你一样都不是同性恋者,华生。”

  “乔里·赫尔出生时是死胎。”雷斯垂德说,“整整一分钟,他都脸色发青,一动不动,医生宣布他已经死了,把一块尿布盖在他畸形的身体上。赫尔太太鼓起勇气坐起来,移开了尿布,把这个婴儿的双腿浸到端来接生用的热水里。这个孩子才开始扭动,放声啼哭。”

  雷斯垂德露齿一笑,点燃一支小雪茄。

  “赫尔声称,就是这么一泡导致这个孩子的双腿弯曲。每次他喝醉了,他就指责妻子。赫尔勋爵说她就应该一辈子一个人过。乔里有时候会说,他活成这样——一个长着螃蟹腿、鳕鱼脸的怪物,还不如死了的好。”

  福尔摩斯对这个不同寻常的(以我作为医生的眼光看来,这个故事相当可疑)故事的唯一反应是说雷斯垂德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了大量的情报。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这个故事指出了这个案子的一个方面,我想您会喜欢的。”雷斯垂德说,这时我们转个弯拐进罗滕道,溅起一地水花,“让他们说话不需要强迫;让他们闭嘴却需要。他们得保持沉默相当一阵子。然后,新遗嘱不见了的事实才浮现出来。我发现,轻松的氛围会使人的嘴巴跑火车。”

  “不见了?”我大喊,但是福尔摩斯毫不在意,他还在想着乔里,那个畸形的次子。

  “那么他很丑喽?”他问雷斯垂德。

  “不怎么漂亮,但不像我见过的那么难看。”雷斯垂德安慰地说,“我相信他父亲一直在骂他是因为——”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父亲的钱财就能在世上谋生的人。”福尔摩斯替他说完。

  雷斯垂德很惊讶,说:“你是魔鬼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赫尔勋爵只能对乔里的身体缺陷吹毛求疵。面对一个在其他方面装备如此精良的潜在目标,老魔鬼一定很恼火吧!拿外貌或姿态来激怒一个人,对小学生或醉醺醺的流氓来说,也许是可以的,但像赫尔勋爵这样的恶棍无疑已经玩惯了更高级的游戏。我敢说,他可能相当害怕他那弓形腿的次子。乔里通往这间密室的钥匙是什么?”

  “我没跟你说吗,他的画。”雷斯垂德说。

  “啊!”

  乔里·赫尔,正如后来赫尔府邸的下层大厅里的油画所证明的那样,确实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画家。但并不算伟大,我只是说他很出色。但他对母亲和兄弟们的描绘非常忠实,以至于多年以后,当我第一次看到彩色照片时,我的脑海中闪现出一八九九年十一月那个下雨的午后。而画他父亲的那幅也许是一幅伟大的作品。当然,那幅画让我很震惊(我几乎被吓到了),因为他的恶毒似乎像墓地里潮湿的空气一样从画布上飘了出来。乔里长得像阿尔杰农·斯温伯恩,但他父亲的模样,至少在老二的眼中,在他的笔下是这样的——让我想起了奥斯卡·王尔德笔下的一个角色:几乎永生的浪荡子——道林·格雷。

  他的画布很长,他画得又慢,但速写速度非常快,周六下午从海德公园回家时,口袋里可能会揣着二十英镑。

  “我敢打赌他父亲一定很喜欢,”福尔摩斯说道,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烟斗,然后又把它放了回去,“这个贵族之子像一个法国波希米亚人一样,擅长给富有的美国游客和他们的爱人画速写。”

  雷斯垂德纵情大笑。“你可以想象,他对这件事大发雷霆。但是乔里——对他有好处——至少在他父亲同意每周给他三十五英镑的零花钱之前,是不会放弃海德公园的小摊的。他称之为‘低价勒索’。”

  “我的心在滴血。”我说。

  “我的也是,华生。”福尔摩斯说,“第三个儿子呢,雷斯垂德,快点说——我们差不多都要到了。”

  根据雷斯垂德的提示,史蒂芬·赫尔显然有最充分的理由恨他的父亲。随着他的痛风越来越严重,头脑也越来越糊涂,赫尔勋爵把越来越多的公司事务交给了史蒂芬,他父亲去世时史蒂芬只有二十八岁。责任落在史蒂芬身上,如果他一个小小的决定被证明是错误的,责难也将落在他身上。然而,即使他能做出明智的决定,父亲的事业能兴旺发达,他也不会获得任何经济利益。

  赫尔勋爵本应该把史蒂芬看作他的孩子中唯一一个对他所创办的公司感兴趣且有才能的人。史蒂芬是《圣经》所说的“好儿子”的完美例证。然而,赫尔勋爵非但没有对他表示爱和感激,反而用轻蔑、怀疑和嫉妒来回报这位年轻人总体上的成功。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里,这位老人曾多次提出一个很迷人的观点,说史蒂芬“会从一个死人的眼睛里偷钱”。

  “这个浑蛋!”我叫道,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先别管那份新遗嘱吧。”福尔摩斯说着,又竖起了手指,“还是说回那份旧遗嘱上来吧。即便是在这份对他稍微慷慨一些的文件的条件下,史蒂芬·赫尔也有理由感到不满。尽管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不仅为家里节省了钱财,还使家产增加了,但他得到的报酬仍然只是小儿子应得的那份。顺便问一下,按照我们所谓的猫咪遗嘱的规定,对航运公司是怎样处置的呢?”

  我仔细地看了看福尔摩斯,但像往常一样,很难说他是否想说一句妙语。即使在我和他一起度过了这么多年,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冒险之后,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幽默感仍然是一个在很大程度上未被发现的国度,即使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公司被董事会接手,没有关于史蒂芬的条款。”雷斯垂德说着把他的小雪茄丢到车窗外面,这时马车驶过一幢房子前的弧形车道,房子立在暴雨中棕色的草坪上,那时我觉得奇丑无比。“然而,随着父亲去世,新遗嘱无处可寻,史蒂芬·赫尔拥有了美国人所说的‘杠杆’。公司将任命他为总经理。无论如何,他们都应该这么做,但现在,这将取决于史蒂芬·赫尔开出的条款。”

  “是的。”福尔摩斯说道,“‘杠杆’是一个好词。”他向雨中探出身子,“停一下,车夫!”他喊道,“我们还没谈完呢!”

  “好的,先生。”车夫回答说,“可是外面湿得跟个鬼一样。”

  “你口袋里会进更多账,足够使你的内里像你的外表一样湿得跟个鬼一样。”福尔摩斯说道。那个人似乎很满意,他在离那幢宅邸的前门三十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一边听着雨点敲打着车厢两侧的声音,一边沉思着,然后说道:“原来的遗嘱——他用它来戏弄他们的那份——没有丢失吧?”

  “绝对没有。在他的书桌上,离他的尸体很近。”

  “四个很好的嫌疑人!仆人不需要申请……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快把话说完,雷斯垂德——最后的情况,还有锁着的房间。”

  雷斯垂德照办了,不时查阅他的笔记。一个月前,赫尔勋爵发现他右腿膝盖正后方有个小黑点。他们叫来了家庭医生,医生的诊断是坏疽,这是痛风和血液循环不良的结果,这个结果很不寻常,但绝非罕见。医生告诉他必须截肢,而且截肢的部位要远高于感染的部位。

  赫尔勋爵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医生万万没有料到这种反应,吓得说不出话来。赫尔说:“锯骨先生,当他们把我放进棺材时,我的两条腿还会连在一起,非常感谢。”

  医生告诉他,他很理解赫尔勋爵想保住腿的心情,但如果不截肢,他将在六个月后死去,在最后的两个月里,他将痛苦不堪。赫尔勋爵问医生,如果他接受手术,他活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赫尔勋爵还在笑,好像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医生一番吞吞吐吐之后才说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

  “一派胡言。”我说。

  “赫尔勋爵也这么说。”雷斯垂德答道,“只不过他用的这个词在小客栈里出现的频率比在画室里要高。”

  赫尔告诉医生,他自己估计活下来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二十。“至于疼痛,我想不会那么严重。”他继续说,“只要有鸦片酊和一把用来敲它的勺子,让我能够蹒跚着挪动就行了。”

  第二天,赫尔终于说出了他那令人惊讶的可恶想法——他正在考虑更改他的遗嘱。只是他怎么没有马上说呢?

  “哦?”福尔摩斯说着,用那双冷静的灰色眼睛望着雷斯垂德,那双眼睛曾看到过那么多东西,“请问,谁感到惊讶?”

  “我想没有一个。但你知道人性,福尔摩斯;人们总是抱着一线希望。”

  “人们也会防患于未然。”福尔摩斯如在梦中般说道。

  就在今天早晨,赫尔勋爵把他的家人叫到会客室里,在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他做了一件很少有遗嘱人能做的事,通常这件事是在遗嘱人已经长眠之后再由他们的律师陈述出来的。简而言之,他把自己的新遗嘱念给他们听,他会把财产的余额留给亨普希尔太太那些任性的猫咪。在随后的寂静中,他不无困难地站了起来,对他们所有人都报以死一般的微笑。他弯着腰,拄着手杖,说了一番话——雷斯垂德在马车中跟我们复述那番话时我就觉得很可恶,现在我仍然这么觉得。赫尔勋爵说:“所以,一切都很好,不是吗?是的,非常好!女人,还有小子们,你们为我忠心耿耿地服务了四十来年。现在,本着我所能想象到的最纯洁、最宁静的良心,我打算给你们这样分配遗产。但振作起来!事情可能会更糟!试想,法老们在自己去世前就叫人把他们最喜欢的宠物——猫,主要是猫——杀死,这样那些宠物就可以在来世欢迎法老们,等着被主人踢或爱抚,听主人的摆布,永远……永远……永远。如果能那样该多好啊!”接着他嘲笑了他们。他俯身靠在手杖上,面如死灰,如土色,他笑了起来,新的遗嘱——就像他们所有人看到的那样——被紧紧地攥在一只手里。

  威廉站起来说:“先生,虽然您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存在的创造者,但自那条蛇在花园里诱惑了夏娃以来,您也是在地球上爬着的最卑劣的生物。”

  “完全不是!”老怪物笑着回应,“我知道还有四个更卑劣的生物。请见谅,我有一些重要的文件要放到我的保险箱里……还有一些无用的东西要在炉子里烧掉。”

  “他与他们摊牌的时候,还保留着以前的遗嘱吗?”福尔摩斯问道。他似乎很感兴趣,而不是吃惊。

  “对。”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新的那张一经签字、见证,他就可以把旧的烧掉了。前一天下午和晚上他都有时间这么做。但他没有,对吗?为什么不呢?对于这个问题你怎么看,雷斯垂德?”

  “我想,即使在那时,他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戏弄他们。他在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诱惑——他相信所有人都会拒绝。”

  “也许他认为有一个人不会拒绝。”福尔摩斯说道,“你难道没有想到过吗?”他转过头来寻找并审视我的脸,眼神在一瞬间很亮,而且不知怎么的带着几分寒意,“你们两个都没有想过吗?如果这么一个黑心肝的人,知道他家有一个人会经受不住这种诱惑并且将他从痛苦中解救出来,他不是很有可能会故意诱惑他们吗——从你所说的来看,史蒂芬似乎最有可能——他可能会被抓住……因为杀父罪而被绞死?”

  我注视着福尔摩斯,沉默而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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