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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 Delivery 生在家里

  考虑到这可能是世界末日了,麦迪·佩斯觉得自己做得不错,相当不错。她想,事实上,她可能比地球上的任何人都更好地应对了世界末日。她也很确定她会比其他孕妇都应对得好。

  应对。

  麦迪·佩斯,比其他任何人。

  麦迪·佩斯——从约翰逊牧师那儿回来后在餐桌底下发现一粒小灰尘就会睡不着的麦迪·佩斯(过去叫麦迪·沙利文),有菜单选择困难症,有时候光主菜就能纠结半小时,这一点总是让她的未婚夫杰克抓狂。

  “麦迪,扔个硬币吧?”有一次,当她把选择范围缩小到炖小牛肉和煎羊排这两个选项但没法进一步缩小时,他这么问,“我都他妈的喝了五瓶德国啤酒了,如果你还不快点决定,桌子下就会多个屁也没吃上的醉汉渔民!”

  所以她紧张地笑了笑,点了炖小牛肉,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纠结是不是羊排更美味,因此虽然贵一点,性价比却更高。

  不过,对杰克的求婚,她一点都不纠结;她接受了求婚以及杰克本人。这个过程很快,而且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自从爸爸死后,麦迪和妈妈就一直在缅因州海岸线外的小高岛上过着没有目的、愁云密布的生活。“如果没有我告诉她们蹲在哪儿、靠在哪个轮具上,”乔治·沙利文和朋友们一起在福吉酒馆喝酒或者在普劳特理发店后屋的时候常喜欢说,“不知道她们到底能干吗。”

  乔治死于冠心病的时候,麦迪十九岁,工作日晚上在镇图书馆打工,一周挣四十一点五美元。妈妈打理家务,当然了,需要乔治提醒她(有时候是在她耳边大喊一声)有个房子要打理。

  死讯传来时,两个女人沉默、惊恐地看着对方,两双眼睛问着同样的问题:我们现在做什么?

  谁也不知道,但两人都感到——强烈感到——他对她们的评价是对的:她们需要他。她们只是女人而已,不但需要他告诉她们做什么,还要告诉她们怎么做。她们不说出来是因为这很尴尬,但事实摆在眼前——她们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也完全没意识到她们其实是乔治·沙利文狭隘想法和期望的囚犯。她们都不笨,两人都不,但她们是岛上的女人。

  钱不是问题;乔治热衷买保险,他在马柴厄斯保龄球联盟的决胜局上倒下来死了后,他妻子获得了超过十万美元的赔偿。岛上的生活消费很低——只要你有自己的房子,照顾好自己的园子,知道什么时候种植、收割蔬菜。问题是缺乏值得关注的东西。问题是乔治穿着他所在队伍比赛用的应援T恤脸朝下倒在十九道边界线上(该死的,就算他没有打出二击全倒,他的队伍也需要赢)后,她们的生活失去了重心。乔治走了,她们的生活模糊到诡异的地步。

  就像迷失在大雾里,麦迪有时候想。只不过我不是在找路、房子、村庄或什么路标,比如那棵被雷击过的松树,我找的是轮具。如果有一天能找到,说不定我可以让自己蹲下、靠上。

  最终她找到了自己的轮具:杰克·佩斯。女人会嫁给像爸爸的人,而男人会娶像妈妈的人,有些人这么说,虽然这么泛的一个说法很难一直正确,但在麦迪这里算是对上了。她的爸爸受到他朋友们的敬仰,却也因他而害怕——“亲爱的,别跟乔治·沙利文耍花招,”他们说,“只要你没用正确的表情看他,他就能打断你的鼻子。”

  在家也是如此。他一直占据主导地位,有时候还动手,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比如福特皮卡、电锯、他家南边的两英亩土地。波普·库克的地。乔治·沙利文管波普叫腋窝发臭的老浑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老人的狐臭并没有改变他那两英亩地里有很多上好木材的事实。波普不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一九八七年就搬走了,搬得远远的,当时他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乔治昭告整个小岛,关于那两英亩地,老浑蛋波普·库克不知道的事对他一点坏处都没有,而且只要有人泄密,他就卸下他们的胳膊和腿,不论男女。没人泄密,最后沙利文家搞到了地以及地里的木材。当然了,上好的木材三年内就全被砍完了,不过乔治说这一点问题都没有,土地最后总能回报你。乔治这么说,她们信了他的话,也信了他,在地里劳作,三人一起。他说:“你得把肩顶在这里,用力推,得使劲才行,轮具不好操作。”所以她们就这么干了。

  那时候,麦迪的妈妈在东海角摆了个摊子卖自家产品,总是有很多游客买她种的蔬菜(当然了,是乔治告诉她要种哪种蔬菜)。虽然她家从来没成为她妈妈说的“有钱人家”,但日子还过得去。就算有时候捕虾的行情不好,全家得进一步节衣缩食才付得起当时买下波普两英亩地的银行贷款,日子也还过得去。

  杰克·佩斯的脾气好多了,是乔治·沙利文想都没想过的那种好,不过他的好脾气也有限。麦迪觉得他可能会适时地做出家事教育行为——晚饭凉了的时候扭断胳膊,不时扇扇巴掌,挥舞挥舞船桨,当他情绪不对头的时候。她心里甚至还有一点期待这样的行为。妇女杂志里说男性当家做主的婚姻属于过去,而打女人的男人应该被抓起来,即使涉事男人是涉事女人的合法丈夫。麦迪有时候在美发沙龙里读这类文章,但很怀疑作者是不是压根就不知道还有小高岛这种地方。事实上,小高岛诞生过一位作家——塞莱娜·圣乔治,但她主要写政治类作品,而且很多年没回来了,除了几年前的一次感恩节晚餐。

  “我不会一辈子做捕虾人的,麦迪。”杰克在婚礼前一周告诉她,她信了。一年前,他第一次约她出去的时候(他还几乎什么话都没说,她就说好,然后被自己赤裸裸的热切搞得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说:“我补(不)会一辈子做捕虾人的。”很小的变化……不过是质的变化。他一直在上夜校,一周三次,坐“公主号”轮渡来来回回。他拉了一天捕虾笼,累得跟死狗一样,但还是坚持去上课,只歇下来洗个澡,冲掉身上很大的龙虾味和海水味,再就着热咖啡吃两片抗疲劳的咖啡因药片。过了一段时间,麦迪看到他真的想要坚持,就开始为他准备在路上喝的热汤。不然他什么都吃不上,只能吃一个“公主号”轮渡上小吃店里卖的恶心的热狗。

  她记得自己在店里挑选罐装汤底时的痛苦——选择太多了!他想吃西红柿吗?有些人不喜欢西红柿汤。事实上,有些人讨厌西红柿汤,就算是用牛奶煮的也讨厌。蔬菜汤?火鸡?鸡汤?她无助的眼睛在货架上流连了快十分钟,直到查伦·内多问她要点什么——以一种讽刺的口吻,麦迪猜她明天就会告诉她所有的高中朋友,然后她们一伙人一起在女厕所笑话她,完全知道她怎么回事——胆小可怜的小麦迪·沙利文在罐装汤底这样的小事上也做不了决定。她到底如何决定接受杰克的求婚是个千古之谜,也是所有人心中的奇迹……不过,当然了,他们不知道你必须找到的轮具,也不知道一旦找到了,你得被下指令,什么时候弯腰,该往哪里推那该死的轮具。

  麦迪走了,什么汤也没买,还头疼。

  当她鼓足勇气问杰克他最喜欢什么汤时,他说:“鸡肉面条,那种罐装的。”

  还有什么其他特别喜欢的吗?

  回答是没有,就鸡肉面条——那种罐装的。这是杰克·佩斯一辈子所需要的唯一一种汤,也是麦迪一辈子所需要的唯一答案(至少在这个问题上)。第二天,麦迪脚步轻松、心情愉悦地走上了商店门前翘曲的木质台阶,买了架上的四罐鸡肉面条汤。她问鲍勃·内多还有没有了,他说仓库里还有整整一箱呢。

  她买了一整箱,这让他目瞪口呆,以至于帮她把箱子拿到了车上,却忘了问她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一个小小失误,晚上被自己好事的妻子和女儿好一通盘问。

  “你只要相信,永远别忘,”杰克在他们喜结连理前不久说(她信了,而且从来没忘),“不只是一个捕虾人。我爸说我想法太多。他说要是他的爹、他爹的爹,甚至再倒回到伊甸园的时候,都觉得捕虾挺好,那我也该这么觉得。但不——不是,我是说……我要做得更好。”他看着她,眼神严肃,充满决心,但同时又充满爱意、希望和信心,“我打算成为捕虾人之外的人,我打算让你成为捕虾人妻子之外的人。你会在大陆上有一处自己的房子。”

  “好的,杰克。”

  “而且我不要该死的雪佛兰,”他深吸一口气,拉住她的手,“我要开奥兹莫比尔。”

  他死死地盯住她的眼睛,好像想让她勇于嘲笑这天马行空的野心。当然了,她没有;她说“好的,杰克”,那天晚上的第三次或第四次这么说。他们谈恋爱那年,她说了上千次“好的,杰克”,估计在死亡把这段婚姻终结之前,她能说个上百万次。好的,杰克——世界上还有什么其他词语,组合在一起的时候能发出这么美妙的声音吗?

  “不只是一个捕虾人,不管我爸怎么想、怎么笑话我,”他说最后那个“笑话”的时候垂头丧气的,“我要这么做,你知道谁会帮我吗?”

  “是的,我。”麦迪平静地回答。

  他笑了,拥她入怀。“你可真机灵,我的甜心。”他说。

  他们就这样结婚了,童话故事般的进程。对麦迪来说,刚开始那几个月——无论去哪里,他们几乎都会听到欢呼声“新婚夫妇来咯!”——确实如童话故事一般。她有了杰克可以依靠,帮她做决定,这是最好的地方。第一年的时候,家里最难做的选择是客厅用什么窗帘才最好看——商品目录上有太多可以选的了,她妈妈显然是帮不了什么忙。麦迪妈妈连在不同牌子的卫生纸之间做选择都有困难。

  除了这一点,那一年的大部分时候都充满了快乐和安全感——冬风如刀刃划过案板般肆虐过整个小岛时与杰克窝在床上做爱的快乐,有杰克告诉她他们需要什么以及怎么得到的安全感。性事很美好,好到有时候她在白天想起他时还能膝盖发软、腹中感到悸动,不过比这更美好的是杰克对事情的判断力和她不断增加的对杰克判断力的信任感。所以有一段时间,确实是童话故事,没错。

  然后杰克死了,事情开始变得很奇怪。不只是对麦迪。

  是对所有人。

  就在世界进入不可理喻的噩梦状态之前,麦迪发现自己“怀了”——用她妈妈的话说,一个短词,声音像擤一大坨鼻涕(至少对麦迪来说是这样的声音)。当时,她和杰克已经搬到了詹那索岛上普尔西弗家附近,当地人和小高岛附近的人都管这座岛叫珍妮。

  连续两个月没来例假的时候,她内心又经历了一次痛苦的斗争。四晚无眠后,她约了大陆上的麦克尔韦恩医生看病。回头想想,她觉得很开心。如果她等着看第三个例假是不是没来,那杰克就会少开心一个月,而她也会错过他表现出的关心和善意。

  再想想——既然现在在应对了,她的犹豫似乎很可笑,可她内心深处知道自己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去做的检查。她本想等着自己早孕反应更明显的时候再说,这样就能更确定;她等着孕吐把自己从睡梦中弄醒。她趁杰克外出工作的时候预约了医生,但没法偷偷坐船去大陆;两座岛上都有很多人能看到你。有人会不经意地跟杰克说起,她或他有一天看到麦迪坐了公主号,然后杰克就会想知道她到底干吗去了,如果她搞错了,杰克会像看傻瓜一样看她。

  不过没搞错,她怀孕了(别管这个词的发音听起来有点像重感冒病人清嗓子了)。杰克·佩斯被汹涌的海浪冲下“我的情人号”船(从他叔叔迈克那儿继承的捕虾船)前,他还有整整二十七天来期待自己第一个宝宝的降临。杰克会游泳,像个软木塞似的就露出了海面,戴夫·埃蒙斯伤心地告诉她,但他刚露出头,另一个大浪就到了,直接把船打到他身上。后面的戴夫就没再说了,但麦迪是作为小岛女孩出生、长大的,她知道;事实上,她能听到,那艘有着背叛性名字的船撞上丈夫脑袋时发出的空洞的“砰——”声,鲜血、头发、骨头四溅,甚至还可能有那些让他在黑暗中进入她身体时一遍遍喊她名字的脑组织。

  穿着厚厚的连帽大衣、羽绒裤子、重重的靴子,杰克·佩斯像块石头一样沉入了深海。他们在珍妮岛北端的小墓地里葬了一口空棺材,约翰逊牧师(在珍妮岛和小高岛上,你可以自由选择宗教信仰:可以成为卫理公会派教徒,要是不合适,你也可以脱离这一教派)一如既往地主持了葬礼。仪式结束了,二十二岁的麦迪意识到自己成了寡妇,肚子里还怀着宝宝,再也没人会告诉她轮具在哪儿,更别说什么时候用肩顶住,推到多远了。

  她一开始觉得自己会回到小高岛,回到妈妈身边,等着把孩子生下来,但和杰克一起生活的这一年让她具备了一定的洞察力,她知道她妈妈也很迷茫——甚至可能比她更迷茫,这让她怀疑回去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麦迪,你这辈子唯一能做的决定就是不做决定。”杰克反复告诉她(他不再存在于世界上了,但似乎还活在她脑海里;在她脑海里,他极尽鲜活……或者她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她妈妈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们通了电话,麦迪等着、期盼着妈妈让她回家,但沙利文女士没法让十岁以上的人做任何事。“或许你应该回到这里。”妈妈有一次试探性地说。麦迪不知道这意思是请回家吧,还是别当真,我就是说说而已。她度过了很多个不眠夜,思考到底是哪个意思,结果只让自己越来越迷惑。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最大的幸运是珍妮岛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墓地(很多坟墓里葬的都是空棺材——她以前觉得这很可惜,但现在似乎也是一种幸运)。小高岛上有两个墓地,而且都很大。似乎留在珍妮岛上等要安全得多。

  她会等着看世界是死是活。

  如果活了,她会接着等孩子出生。

  如你所见,在过了那么多年消极服从、从不主动选择的生活后(总是像做梦一样就过去了,也就起床后一两小时的工夫),麦迪终于开始主动应对。她知道这不过就是被一件接一件的大事不断打击的结果,始于丈夫去世,止于普尔西弗家高科技卫星电视的新闻播报:一个临危受命成了CNN记者的被吓坏了的年轻男孩子说,似乎可以肯定,美国总统、第一夫人、国务卿、俄勒冈资深参议员,以及科威特的国家元首已经在白宫东厅被僵尸生吞活剥了。

  “我想重复一遍。”那个意外成为记者的孩子说,额头和下巴上的青春痘像烙印一样突出。他的嘴和脸颊开始扭曲,双手痉挛般颤抖。“我再次重复,一批僵尸刚刚吃了总统和总统夫人,还有一大堆重要的政客,当时他们正在白宫吃水煮三文鱼和樱桃冰激凌。”然后这孩子就疯了一样大笑,用尽全力大喊“加油,耶鲁!加油,加油”。最后他冲出了镜头,留下一张空荡荡的CNN新闻桌,在麦迪的记忆里这还是第一次。然后,新闻桌也消失了,电视里出现了鲍斯卡尔·威利专辑的广告——任何一家店里都买不到,只能通过拨打屏幕下方的800号码购买这张让人叹为观止的专辑。麦迪和普尔西弗一家沉默而压抑地坐着。麦迪坐的椅子旁的茶几上有小切恩·普尔西弗的一支蜡笔,在未知的疯狂驱动下,她拿起蜡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了号码。之后,普尔西弗先生起身关了电视,什么也没说。

  麦迪跟他们道了晚安,感谢他们让她看电视,给她吃爆米花。

  “你确定没事吗,亲爱的麦迪?”坎迪那天晚上第五次问她,麦迪第五次回答没事,说自己正在应对。坎迪说知道她在应对,不过还是随时欢迎她住到楼上布赖恩之前住的那个卧室。麦迪抱了抱坎迪,亲了亲她的脸颊,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得体的感谢拒绝了她的提议,然后终于可以走了。路上有风,麦迪走了半英里才到家。到了自家厨房,她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写了那串800号码的纸片。她拨通了电话,但什么都没有。没有录音告诉她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或者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没有意味着线路中断的嘀嘀声,没有嘟嘟、咔嗒或其他声音。只有平稳的沉默。那时,麦迪就确定世界末日不是已经到了,就是快到了。当你打不通800开头的号码,没法打电话订购商店里都没有的鲍斯卡尔专辑,当电话里没有接线员说请稍等(她记忆里的第一次),世界末日就是必然的结局。

  她站在厨房墙上的电话机旁,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第一次大声说——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得生在家里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准备好就行,时刻准备着,孩子。你得记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生在家里。”

  她等着恐惧降临,结果什么都没有。

  “我可以很好地应对。”她说,这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声音中的笃定安慰到了她。

  一个孩子。

  孩子出生的时候,世界末日也会终结。

  “伊甸园。”她说,笑了。笑容甜美,圣母马利亚的笑容。她才不管有多少腐烂的死人(说不定鲍斯卡尔就是其中之一)正在地球上乱逛。

  她就要生孩子了,她将在家完成分娩,伊甸园有还在的可能性。

  第一批报道来自澳大利亚内陆边缘地区的一个叫无稽之谈的小村子,让人难忘的名字。僵尸踏足的第一个美国小镇的名字可能更加让人难忘:重击者镇,佛罗里达州。第一个故事出现在美国最受欢迎的超市小报《内部看法》上。

  《佛罗里达小镇的死人复活!》标题如是说。故事的开头回顾了一部叫《活死人之夜》的电影——麦迪从没看过,接着提到了另一部电影,《马库姆巴之爱》——麦迪也从没看过。文章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来自《活死人之夜》,上面是一群疯人院里的逃亡者大晚上站在一座被丢弃的农场外。一张来自《马库姆巴之爱》,上头是一个穿着比基尼的金发美女,其胸之大简直可比获奖的巨型葫芦。金发美女正对着一个貌似戴了面具的黑人恐惧地尖叫,双手高举。第三张照片据称是在重击者小镇实拍的。似乎是一个人站在电子游戏室前,性别难辨,很模糊。文章描述这个人“裹着坟墓里的寿衣”,但也有可能是一个裹了脏床单的人。

  不是什么大事。上周有个大脚怪强奸了唱诗班男孩,这周死人复活,下周再来个侏儒大屠杀。

  不是什么大事,至少直到僵尸开始出现在其他地方。直到第一波新闻(“你可能想让自己的孩子离开房间。”汤姆·布罗考严肃地插进画面)出现在电视上:腐烂的怪物,干巴巴的皮肤下露着森森白骨,有些是车祸死者,殡葬师给化的妆都花了,露出撕裂的脸和碎裂的头骨;有些是女人,头发打结成土块状,像蜂巢一样,蠕虫和甲虫在里头蠕动、爬行,她们的脸上不是空无一物,就是带着一种精明又愚蠢的智慧。直到《人物》杂志里印了恐怖图片,还贴了一张橙色贴纸,上面写着:未成年人不得购买!

  这时候就是大事了。

  当你看到一个腐烂的男人,身上挂着泥迹斑斑的布克兄弟的西装残骸(他当时下葬时穿的就是这套),正在撕开一个身穿T恤上写着“休斯敦加油站”的尖叫的女人的喉咙,你突然就意识到真的出大事了。

  这时候,各种指责和武力斗争就开始了。整整三周时间,整个世界都被逃出坟墓的生物玩弄于股掌之间,它们就像在两个轨迹不可逆的核弹的冲击下逃出茧包的诡异蛾子一样。

  美国没有僵尸,某国电视评论员宣布,这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用来掩盖针对他们的不可饶恕的化学战争,比印度博帕尔的毒气泄漏事件更可怕(也更刻意)。如果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不能在十天内有尊严地躺回去,他们将采取报复行动。所有美国的外交人员已被驱逐出境。

  总统(很快就要变成僵尸的特供餐盘了)的反应是水壶(他还真是个水壶,毕竟他在第二任期的时候胖了至少五十磅)笑茶壶黑。美国政府,他告诉自己的人民,手头有铁证可以证明,只有该国的僵尸是被故意放出来的。他们的政府宣称有超过八千具僵尸正迈着大步走在街上。而事实上,我们有切实的证据可以证明实际数量不足四十。是那个国家的人发起了邪恶的化学战争,让死去的忠诚的美国人复活,什么都不吃,就想吃其他忠诚的美国人。如果这些美国人——有些生前是很好的民主党员——没有在五天内有尊严地躺回去,那么某国就等着变大渣坑吧。

  一个叫汉弗莱·达格博尔特的英国天文学家发现卫星危机时,北美防空联合司令部正在玩《核战危机2》。他还发现了宇宙飞船和不明生物,还有鬼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汉弗莱甚至都不是专业的天文学家,就是一名来自英格兰西部的业余观星爱好者——没什么特别的,你可能会说——然而,他还是把这个世界从核武器的交换(直白点就是核战争)中拯救了出来。不管怎么说,对一个鼻中隔偏曲、患有严重银屑病的男人来说,这为期一周的事业很不差了。

  一开始,那些针尖对麦芒的国家似乎不愿相信达格博尔特发现的东西,即使位于伦敦的皇家天文台宣布他的照片和数据属实。但最后,导弹发射井关了,全世界的天文望远镜都(不情不愿地)对准了外星虫林。

  美国、中国启动了联合太空项目,调查不请自来的天外飞客。《卫报》发布第一张照片后不到三周,联合项目的飞船就从兰州发射中心起航。受众人喜爱的业余天文学家也在飞船上,带着他的鼻中隔偏曲的鼻子。事实上,很难不让达格博尔特参与到项目中来——他已经成了世界英雄,继丘吉尔之后最有声誉的英国人。起航前一天,记者问他害不害怕,他发出了自己那格外招人喜爱的罗伯特·莫利式大笑,摸了摸自己真的很大的鼻子,大声说:“吓呆了,亲爱的!完全吓呆了!”

  结果是,他确实有无数个理由吓呆。

  他们都如此。

  联合飞船传回的最后六十一秒的画面太过恐怖,三个相关政府一致认为不宜公开,也没有发布任何官方声明。不过无所谓了,差不多有两万名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在监听飞船,似乎至少有一万九千名在飞船被入侵(还有别的说法吗?)的时候录了音。

  中国人的声音:虫子!似乎是大团——

  美国人的声音:天哪!小心!那玩意来抓我们了!

  达格博尔特:我们受到了挤压。机舱左边的窗户——

  中国人的声音:攻破!攻破!朋友,到你衣服上了(难以辨认的急促声)!

  美国人的声音:似乎正一路吃过来——

  中国女性的声音:啊,停下来,让眼睛停下来——

  (爆炸声)

  达格博尔特:发生了爆炸性减压。我看到三个人——呃,四个人——死了。虫子……到处都是虫子——

  美国人的声音:面板!面板!面板!

  (尖叫)

  中国人的声音:我妈妈呢?天哪,我妈妈呢?

  (尖叫,听起来像牙齿掉光了的老头子吮吸土豆泥的声音。)

  达格博尔特:机舱里全是虫子——好像是虫子,至少看上去是,这就是说它们真的是虫子,有人意识到……很明显是从卫星上拱出来的……我们觉得……这也就是说……机舱里全是漂浮着的尸体残块。这些太空虫子显然分泌出了某种酸液——

  (这时候助推火箭点火了,时长7.2秒。这可能是一次逃跑的尝试,或者撞击中心目标的尝试。无论哪种情况,操作失败了。发动机燃烧室里好像已经挤满了虫子,舰长林杨——或者随便哪个当时管事的官员——认为,由于堵塞问题,燃料箱的爆炸一触即发,所以关了点火装置。)

  美国人的声音:哦,天哪,它们到我头上了,它们他妈的在吃我的脑——

  (静止)

  达格博尔特:我相信这种谨慎是一种战略性的撤退,撤退到舰尾储藏舱;机组其他成员都死了。毫无疑问。可怜。很勇敢。那个不停抠鼻子的美国胖子也很勇敢。不过换个角度,我不觉得——

  (静止)

  达格博尔特:毕竟都死了,因为那个中国女孩——或者说,她掉下的脑袋,我的意思是——刚从我身边飘过,眼睛睁着,还眨了眨。她似乎认出了我,为了——

  (静止)

  达格博尔特:让你们——

  (爆炸。静止)

  达格博尔特:在我身边。我重复,都在我身边。蠕动的东西。它们——我说,有人知道——

  (达格博尔特,尖叫着,咒骂着,然后只剩了尖叫。又传来没牙的老头子吸食的声音。)

  (传输中断)

  三秒后,联合飞船爆炸了。在那场短暂又可怜的冲突中,近似球体的外星虫林里虫子的拱出行为被地球上超过三百台天文望远镜观察到了。画面的最后六十一秒开始的时候,机舱被一种看起来像虫子的东西完全占领。画面最后,机舱本身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大量附着在机舱上的蠕动的东西。最终爆炸发生几分钟后,一颗气象卫星拍到了一张漂浮物的照片,其中一部分差不多可以确定是虫块。飘在它们中间的一条穿着宇航服的断腿能被轻易地辨认出来。

  在某种程度上,这些都没什么关系。两国的科学家和政治领袖都清楚地知道外星虫林的位置:就在地球不断扩大的臭氧层空洞的上方。它正从那儿往地球发送什么东西,反正不是鲜花。

  接下来两国发射了导弹。然而外星虫林很容易就实现了自救,通过那个空洞回了老巢。

  在普尔西弗家的卫星电视上,更多死人站了起来,四处乱走,不过情况发生了重要的变化。刚开始,僵尸只咬那些靠得太近的活人,但几周之内,在他家高质量的索尼牌电视机只能播出白色竖条纹前,那些死人开始主动接近活人。

  它们似乎已经决定了,它们喜欢自己咬的东西。

  美国做出了摧毁这些虫子的最后努力。总统同意尝试用大量轨道式导弹摧毁外星虫林,只字不提自己此前的言论,即美国从未在太空轨道上布置核战略防御计划,也永远不会布置。其他人也都忽略了这一点。可能他们都忙着祈祷胜利。

  这是个好计划,但不幸的是,不可行。轨道上没有任何一颗导弹成功发射。彻头彻尾的失败。

  现代技术也就戛然止步了。

  接着,地球上、天空中发生了如此多的大事后,珍妮岛上的那个小小墓地也出了点花样。但就算如此,对麦迪而言,这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不管怎么说,她没去过那里。人类文明很明显走到尽头了,小岛已经与世隔绝——谢天谢地,岛民们都这么想,老方法以沉默但毋庸置疑的力量重新崛起。那时候他们都已经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问题是什么时候发生,还有发生的时候得做好准备。

  女人除外。

  当然了,是鲍勃·达格特起草了侦察员名单。这是对的,因为鲍勃已经在珍妮岛上做了很久的头儿。总统死后(没有人提起他和第一夫人愚蠢地走在华盛顿街头,嚼着人腿、人胳膊,就像野餐时吃鸡腿一样;这有点超出承受范围了,即使那浑蛋和他的金发妻子是民主党党员),鲍勃召集了珍妮岛自内战以来的第一次男性集会。麦迪不在场,不过她听说了会议内容。戴夫告诉了她所有她需要知道的信息。

  “你们都知道情况。”鲍勃说,面色黄得跟得了黄疸一样。人们记得他的女儿,还生活在岛上的那个,是四个孩子里的一个,其他三个生活在其他地方……也就是说,在大陆上。

  不过管他的,真到了这地步,谁都在大陆上有亲戚。

  “珍妮岛上有一个墓地,”鲍勃继续说,“到目前为止没发生什么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以后不会发生什么。很多地方还没发生什么……但一旦开始了,从无到有速度飞快。”

  聚集在中学体育馆里的男人们发出认同的嗡嗡声。体育馆是唯一一个大到能容纳他们所有人的集合地。一共有七十个人左右,年龄参差不齐,从刚满十八岁的约翰尼·克兰,到八十岁的弗兰克——鲍勃的叔祖父,他装了一只玻璃做的假眼,嚼着烟草。当然了,体育馆里没有痰盂,所以弗兰克随身带了一个空的蛋黄酱罐子,用来吐残渣。这会儿正吐着呢。

  “赶紧说正事,鲍比,”他说,“你又不是没人使唤,别浪费时间了。”

  人群又发出一阵附和的嗡嗡声,鲍勃涨红了脸。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叔祖父总能让他看起来像个没用的傻子。如果说世界上还有比看起来像个无用的傻子更让他讨厌的事情,那就是被叫作鲍比。老天,他也是有身家的人!他还赡养这老鬼——给叔祖父买那该死的烟草!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老弗兰克的眼睛亮得像火。

  “好吧,”鲍勃生硬地说,“这么着,十二个人侦察,几分钟后我出个值班表。四小时一班。”

  “我能上岗远不止四小时!”马特·阿瑟诺大声说。戴夫告诉麦迪,鲍勃会后说如果不是那个老头子管他叫鲍比,一个像马特那样靠救济度日的懒人绝不敢在会上这么大声嚷嚷。鲍比让他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在岛上所有男人面前,而不是一个差三个月就过五十大寿的男人。

  “或许吧,”鲍勃说,“但我们人很多,要保证没有人在站岗的时候睡着。”

  “我不会——”

  “我没说你,”鲍勃说,不过他看马特的眼神暗示他说的可能就是马特,“这可不是小孩的游戏。坐下,闭嘴。”

  马特开口还想说点什么,然后环顾四周,看了看其他人,包括老弗兰克,机智地闭上了嘴。

  “如果有步枪,上岗的时候带上。”鲍勃继续说。马特或多或少地让步了,这让他感觉好了一点。“得是点二二口径的。如果没有那么大的,就来这里领一把。”

  “我都不知道学校里还备着这些玩意。”卡尔·帕特里奇说,周围发出了一串笑声。

  “现在没有,不过马上就有了,因为每个有超过一把比点二二口径大的武器的人都要把多的拿过来。”鲍勃看了看学校校长约翰·沃利,“可以放你办公室吗,约翰?”

  沃利点点头,他身边的约翰逊牧师正心烦意乱地搓着手。

  “狗屁,”奥林·坎贝尔说,“我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孩子。难道要我把他们手无寸铁地留在家里,等着一群僵尸来提前过感恩节?”

  “如果我们在墓地好好守着,没有僵尸能跑出来,”鲍勃冷冰冰地回答,“你们有些人有手枪,我们不需要那些。搞明白哪些女人会开枪,哪些不会,把枪给会的,然后把她们集合起来。”

  “她们可以开个招待会。”老弗兰克咯咯地笑了,鲍勃也笑了。确实更像是那么回事。

  “晚上,让卡车把墓地围起来,这样就够亮了。”他看着桑尼·多森——家里开加油站,珍妮岛上唯一一家。桑尼的主要业务不是给汽车、卡车加油——妈的,岛上没地方开车,而且在大陆加油还便宜十美分,而是给捕虾船和自己夏天在码头上经营的摩托艇加油。“你来提供油,可以吧,桑尼?”

  “给现金吗?”

  “能保你狗命,”鲍勃说,“事情恢复正常以后——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估计你能得到补偿。”

  桑尼环顾四周,只看到硬邦邦的眼神,只得耸耸肩。他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不过事实上,他是蒙了。第二天,戴夫告诉麦迪。

  “我也就不到四百加仑了,大部分是柴油。”

  “岛上有五台发电机,”伯克·多尔夫曼说(伯克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听着;作为岛上唯一一个犹太人,人们认为他既不切实际,又有点吓人),“都用柴油。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装上灯。”

  低语声。如果伯克说可以,那就是可以。他是个犹太裔电工,岛外有传言——没明说,但传得很凶,犹太裔电工是最好的。

  “我们要让那个墓地亮得像个舞台。”鲍勃说。

  安迪·金斯伯里站了起来。“我在新闻上听说,有时候给那东西脑袋上来一下,它就会倒下,有时候不会。”

  “我们准备了电锯。那些不肯死的……好嘛,我们确保它们动不了多久。”鲍勃冷冷地说。

  除了要排值班表,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六个日夜过去了,珍妮岛墓地周围的哨兵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傻(“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站岗,还是在玩。”奥林·坎贝尔一天下午说,他周围站了十二个男人,就在墓园门口,大家一起玩扑克)。结果,事情发生了,还发生得很快。

  戴夫告诉麦迪他听到一个声音,像刮大风的夜晚烟囱里吹过的风声,紧接着标志着迈克尔安息之地的墓碑倒了。他是福尼尔家的儿子,十七岁时死于白血病(很惨,他是他们家唯一的孩子,福尼尔夫妇人很好)。片刻之后,一只戴着苔藓环绕的北雅茅斯学院毕业戒指的烂手从地里伸出来,拨开密密麻麻的草。第三根手指在拨弄过程中断了。

  地面颤动起来(戴夫差点说像一个孕妇快生产时的肚子,匆忙中重新考虑了一下就没说),像是一个大浪卷进了封闭的小海湾。接着那个孩子就坐了起来,只是没人认出来,差不多在土里埋了两年。左脸上插着小枝丫,戴夫说,又脏又湿的头发里散落着一片片蓝色的发光布料。“棺材衬布,”戴夫告诉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安、缠绕的双手,“我很肯定,就像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肯定。”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谢天谢地,迈克尔的爸爸当时不在。”

  麦迪点点头。

  站岗的男人们吓得魂都没了,但还是反抗起来,朝着复活过来的前高中象棋冠军和全明星棒球二垒手开火,把他轰成了碎片。惊恐中另一些子弹打瞎了,把他的大理石墓碑打碎了。狂欢活动开始的时候,这些人正好松松散散地聚集在一起,这非常幸运;如果分成了两拨,像鲍勃一开始计划的那样,他们很有可能就互相屠杀了。最后,没有一个岛民受伤,虽然第二天,巴德·米查姆在自己被撕下来的衬衫袖子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洞口。

  “说不定就是个黑莓刺,都一样,”他说,“你知道,这种东西岛上多了去了。”没有人会反驳这一点,但洞口周围的黑色斑点让他受惊的妻子觉得这衬衫是被一个相当大的刺给刺了。

  福尼尔家的那孩子退了回去,他的大部分肢体都静止不动,还有部分在抽搐……但当时,整个墓地似乎都在颤动,仿佛那里发生了地震——不过只在墓地,其他地方都没有动静。

  这事就发生在天黑前一小时左右。

  伯克·多尔夫曼在拖拉机的蓄电池上装了一个警笛,鲍勃启动开关。二十分钟内,岛上几乎所有的男人都集合到了墓地。

  及时得不能再及时了,戴夫说,因为有些死人差点就要逃脱。虽然老弗兰克离心脏病发、加入死人阵营也就剩了两小时,但他组织了新到的人,防止了他们互相射击。最后十分钟,珍妮岛墓地惨烈得就像布尔溪战役。战斗接近尾声的时候烟雾浓重,有些人吐了。呕吐物酸酸的味道甚至盖过了枪弹味……也更浓烈、更持久。

  但还是有些尸体顶着断了的背像蛇一样蠕动,大部分是新爬出来的。

  “伯克,你带着电锯吗?”弗兰克说。

  “带着呢。”伯克说,然后他吐了,嘴里发出了长长的嗡嗡声,像蝉钻树皮的声音。他无法从蠕动的尸体、掀翻的墓碑、地面的坑洞(尸体爬出来的地方)上移开视线。“在车里。”

  “加满油了?”弗兰克苍老无发的头皮上青筋暴起。

  “对,”伯克的手捂着嘴,“对不起。”

  “爱怎么吐怎么吐,”弗兰克轻快地说,“吐完了就去拿电锯。你……你……你……你……”

  最后一个“你”说的是他的侄孙鲍勃。

  “我不行,弗兰克叔叔。”鲍勃病恹恹地说。他看了看周围,看到五六个朋友和邻居倒在草丛里不省人事。他们没死,就是晕过去了。大部分人都看到了自家亲人从坟墓里爬出来。躺在白杨树边上的巴克·哈尼斯加入了对抗自己亡妻的交火,后者被击毙;他看到妻子腐烂、爬满虫子的脑袋炸出灰色汁液后晕倒了。“我不能,不——”

  弗兰克得了关节炎的手很扭曲,但还是硬得像石头,他一巴掌打了过去。

  “你能,而且你会,孩子。”他说。

  鲍勃和其他人一起上了。

  弗兰克阴沉沉地看着他们,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现在那里一阵阵地疼,连带着左胳膊到手肘都疼。他老了,但不蠢,他很清楚这些疼痛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他说他心脏病要发了,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戴夫接着说,手放在自己左胸口起伏的肌肉上演示。

  麦迪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他说:‘如果这事结束前我发病了,戴夫,你、伯克、奥林来接手。鲍比是个好孩子,但我感觉他这会儿没什么胆气了……你知道,有时候失掉的胆气回不来。’”

  麦迪又点点头,想着她多么感激——多么多么感激——自己不是个男的。

  “所以我们就这么办了。结束了战斗。”戴夫说。

  麦迪第三次点头,这次大概发出了什么声音,因为戴夫说如果她受不了,他就不说了,愉快地不说了。

  “我受得了。你或许会被我的承受力吓到,戴夫。”她安静地说。他在她说的时候快速看了她一眼,带着好奇,但麦迪在他看出自己眼里的秘密前移开了视线。

  戴夫不知道她的秘密,因为珍妮岛上没人知道。这是麦迪希望的状态,也是她打算保持的状态。曾经有一段时间,或许是在让她震惊的忧郁黑暗里,她假装自己在应对。接着发生了一些事情,让她不得不真的开始应对。在岛上的墓地吐出尸体四天前,麦迪·佩斯面临了一个简单的选择:应对,还是死亡。

  她坐在客厅里,喝着去年八月——如今想来,何其遥远——和杰克一起酿的蓝莓酒,做着琐碎到可笑的事情。她在织一些小玩意。事实上,是毛线鞋。不过又能做什么呢?人们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去埃尔斯沃思商场里的商店买东西了。

  有什么东西在敲窗。

  蝙蝠,她想,抬起头看。她停止了编织。好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起风的黑暗中快速移动。油灯很亮,在窗上印下太多影子,无法分辨。她伸手把灯调暗,敲击声又来了。窗玻璃在震动,她听到了一小块油灰掉到窗框上的声音。她记得杰克本来打算今年秋天把所有窗子都加固一遍,然后心想:说不定这是他回来的原因。这很疯狂,他已被深埋在海底,但……

  她侧头坐着,停下手头的活计。一只粉色小鞋,她已经做了一只蓝的。突然间,她好像能听到很多声音。风声。浪打礁石的声音。房子发出的呻吟声,像一个躺在床上扭来扭去,找舒服位置的老妇人。过道上挂钟的嘀嗒声。

  “杰克?”她对着寂静的夜问,虽然现在不再寂静,“是你吗,亲爱的?”接着,客厅的窗碎了,进来的不算是真杰克,而是一个挂了几丝腐烂血肉的骨架子。

  他脖子上还挂着罗盘,罗盘周围长了一圈青苔。

  他爬进来时,风吹起窗帘,在他头顶形成一片云,然后他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用黑魆魆的眼窝子看着她,藤壶已经从里面长出来了。

  他发出咕哝声,张开没有血肉的嘴巴,牙齿咬在一起。他饿了……但这次,鸡肉面条汤不行了。罐装的也不行。

  灰色的东西飘在长了藤壶的眼窝子上方,麦迪意识到她正看着杰克剩下的脑子。他向她走来,触手可及,走过的地方留下黑色痕迹,浑身散发着海水的咸味和腥臭味。而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他伸出手,牙齿机械地一开一合。麦迪看到他还穿着她去年圣诞节给他买的黑红色格子花纹衬衫,已经破烂不堪。贵得要命,不过他一再说很暖和,而且质量特别好,在水下泡了那么久还没烂完呢。

  冰冷的手骨摸上了她的喉咙,然后她肚子里的孩子动了——第一次,她的震惊、恐惧都消失了,平静无比,她迅速拿起编织针插进那骷髅的眼窝里。

  他发出下水道水泵抽吸一般的恐怖声音,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抓住编织针,织了一半的粉色小鞋子在原本是鼻子的骷髅上摇晃着。她看到一只海蛞蝓从鼻腔爬出来,爬上小鞋子,留下一串黏液。

  杰克倒在茶几上。那茶几是她结婚后没多久在跳蚤市场买的——当时她没法下决心,为此痛苦万分,直到杰克说要么她买了放客厅去,要么他就以两倍的价格向那老婆子买下来,然后劈成柴火,用——

  用——

  他摔到地板上,脆弱的骨架碎成两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右手抓着眼窝里的编织针——这时候已经沾上了腐烂的脑组织——往外拔。他的上半身朝她爬过来,牙齿稳稳地咬在一起。

  她觉得他是打算笑,然后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她想起那天在跳蚤市场他是多么生气和疲倦,简直是一反常态。买了,麦迪,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累了!想回家吃饭!如果你再不快点决定,我就给这老婆子两倍的价钱买下它,然后劈成柴火,用我的——

  冰冷潮湿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黑乎乎的牙已经快要下口了,要杀了她和孩子。她挣脱出来,只留下了拖鞋。他咬了咬,又吐出来。

  当她再次进屋时,他正没头没脑地往厨房爬——至少上半身如此,胸前的罗盘在地上拖着。听到动静后,他抬起头,在她风驰电掣般挥起斧子前,那对黑色眼窝里似乎露出了白痴般的困惑。她一斧头下去,劈开了他的头骨,就像他之前威胁说要劈开茶几一样。

  他的脑袋碎成了两半,脑组织流到地板上,像溅出来的燕麦片。爬满了海蛞蝓和其他凝胶状海虫的脑组织,闻起来仿佛在盛夏草地上因胀气而爆炸腐烂的土拨鼠。

  但他的手还在厨房地板上抓挠,发出甲虫一样的声音。

  她劈啊……劈啊……劈啊。

  最后他不动了。

  她的上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被一种可怕的恐慌攫住了:是流产吗?我要流产了吗?但疼痛过去了,孩子又动了,比刚才还剧烈。

  她回到客厅,拿起闻起来像牛肚的斧子。

  他的腿不知怎么的想站起来。

  “杰克,我很爱你,但这不是你。”她挥起斧子,一下劈在他的盆骨上,地毯都被劈烂了,斧子嵌进坚硬的橡木地板里。

  腿骨散开,剧烈颤抖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安静下来,最后连脚指头都不抽搐了。

  她把他的碎块一块一块地拿到地窖。她戴着烤箱手套,用杰克放在小棚里的绝缘毯(她从来没扔)一块一块包起来。这些毯子是杰克和其他船员在寒冷时节盖在龙虾罐上的,防冻。

  有一次,一只断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站着不动,等着,心跳如雷,最后断手自己松开了。那只手完了。他也完了。

  房子底下有个没用的池子——污水池,杰克本打算填了。麦迪把沉重的水泥盖移开,水泥盖在月光下的影子像日食。她把杰克的碎块扔进去,听着水声。所有碎块都扔完后,她又把沉重的盖子盖回去。

  “安息吧。”她低声说,内心一个声音回应说她的丈夫在碎块中安息了。她哭起来,哭声又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她撕扯头发,捶胸顿足,直到鲜血淋漓,心想:我疯了,这就是疯了的样子——

  还没想完,她就晕了过去,陷入深眠。第二天,她什么事都没有。

  不过,她永远都不会说。

  永远。

  “我受得了。”她再次告诉戴夫,甩开脑海里从被黏液糊住的眼窝里伸出的编织针以及针上挂着的粉色小鞋子。那眼窝曾经属于她的丈夫,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真的。”

  所以他说了,或许因为他必须说出来,否则就疯了,不过他跳过了最可怕的部分。他说他们锯了那些死活不肯回地下的尸体,但没说有些部分还在蠕动——脱离了胳膊的手附在他们身上,没头没脑地乱抓,脱离了腿的脚在满是弹坑的地里乱挖,仿佛是想逃走。这部分都被倒上了柴油,一把火点了。麦迪不需要他说这部分。她在房子里看到了大火。

  后来,一辆消防车对着减小的火势打开了水管,虽然火势蔓延的概率不大,因为凛冽的东风把火星吹往珍妮岛靠海的方向。最后,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散发恶臭的油脂块(还不时鼓起来,像疲惫肌肉的抽动),马特发动起自己的卡特彼勒挖掘机——他操纵着锋利的钢刀片,戴着陈旧的工程师帽,脸色苍白如纸,把所有残骸通通埋了。

  月亮升起来了,弗兰克把鲍勃、戴夫、卡尔叫到一边。他跟戴夫说:“我知道要来了,果然来了。”

  “你在说什么,叔叔?”鲍勃问。

  “心脏病,这鬼东西发起威来了。”

  “现在,弗兰克叔叔——”

  “别管什么叔叔不叔叔了,”弗兰克说,“我没时间听你张嘴说鬼话。我有一半朋友都是这么死的。今天不是时候,不过情况可能更坏;至少比得了癌症好。

  “但现在有件别的事情要担心,我要说的是,我死了以后不想爬起来。卡尔,把你的步枪对准我的左耳。戴夫,我左手抬起来的时候,你把枪对准我的腋窝。鲍比,你对准我的心脏。我要开始祈祷了,说到阿门的时候,你们仨一起扣动扳机。”

  “叔叔——”鲍勃开口,脚后跟都在抖。

  “我说了别说鬼话。你别给我晕倒,胆小鬼。好了,动起来。”

  鲍勃照做了。

  弗兰克转头看这三个人,他们的脸白得跟刚才开挖掘机埋残骸的马特一样(毕竟他碾过了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男人和女人们)。

  “你们别给我搞砸了。”弗兰克说。他对着所有人说,但眼睛可能盯住了他侄孙。“如果有谁打算临阵退缩,就想想我会为你们任何一个做同样的事情。”

  “不说了。我爱你,弗兰克叔叔。”鲍勃哑着嗓子说。

  “你不是你爸爸那样的人,鲍比·达格特,不过我也爱你。”弗兰克平静地说。紧接着,伴随一声痛苦的喊叫,他左手扶住头,像纽约街头急着拦出租车的人。他开始了最后的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妈呀,好疼!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哦,王八蛋,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地上……”

  弗兰克举起的左手狂舞。戴夫把枪口对准他的腋窝,全神贯注地看着枪,正如一个樵夫看着似乎要倒错方向的大树。岛上所有男人都在看着。老人苍白的脸上汗如雨下,他嘴唇后咧,露出整齐、白中泛黄的假牙。戴夫闻到了他呼出的假牙清洁片的味道。

  “如同行在天上!”老人断断续续地说,“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直到永远,阿门!”

  三人同时开枪,卡尔和鲍勃都晕了过去,但弗兰克再也没站起来,也没动。

  弗兰克打算死得干干净净。他确实做到了。

  戴夫一旦开始讲故事,就必须讲完,所以他骂自己干吗要开始讲。他一开始的时候说对了,这不是给孕妇听的故事。

  但麦迪吻了他一下,说他做得很好,弗兰克也做得很好。戴夫觉得自己有点晕乎,像被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女人吻了一下。

  千真万确。

  她看着他走下小径,走上土路——那是珍妮岛上仅有的两条路之一,左转。月光下他微微颤抖,踉踉跄跄,大概是累的,麦迪想,也可能是震惊的。她想到了他……他们所有人。她本想告诉戴夫她爱他,然后直接亲在他嘴上,而不是蜻蜓点水般亲在他的脸颊上,但他可能会会错意,即便此时他累得够呛,而她身怀六甲。

  不过她确实爱他,爱他们所有人,因为他们经历了人间炼狱,只为保住这离大西洋四十英里的一方小岛,为她。

  为她的孩子。

  “我会生在家里。”等戴夫消失在普尔西弗家昏暗的卫星电视接收器后,她轻柔地说。她抬头看了看明月。“我会生在家里,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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