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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过了十年——学生时代兼职,毕业后就是全职的乐队表演者。他技术过关,但没有野心——没什么抱负。最后,他漂到了纽约,开始制作专辑,在工作室里混日子,发现自己甚至更喜欢玻璃后面的生活。这些年来他交到了一个好朋友:保罗·詹宁斯。友情来得很快,特尔觉得这份工作带来的特殊压力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总的来说,他认为是两个因素的结合:他自身的孤独和保罗无比强烈、势不可当的个性。乔吉差不多也是这个情况,周五晚上发生那件事后,特尔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和保罗在麦克马纳斯酒吧小酌,坐在靠后的位子上,谈论混音、生意、纽约大都会棒球队什么的。结果突然间,詹宁斯的右手放到桌下,轻轻捏了捏特尔的裤裆。

  特尔迅速躲开,动作幅度很大,弄倒了桌上的蜡烛和詹宁斯的酒杯。服务员过来扶起蜡烛,防止桌布着火,然后就走了。特尔看着詹宁斯,眼睛大睁,写满了震惊。

  “对不起。”詹宁斯说,确实面露抱歉神色,但是很平静。

  “天哪,保罗!”他脑海里只剩下这句话,一句显然非常不充分的话。

  “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就这样。看来得更敏锐一点的。”詹宁斯说。

  “准备好了?”特尔重复道,“你什么意思?准备好干吗?”

  “出柜呀,让自己出柜。”

  “我不是同性恋。”特尔说,但心跳得很快。部分出于愤怒,部分出于他对在詹宁斯眼里看到的笃定感到恐慌,大部分出于惊讶。詹宁斯刚才的动作让他彻底蒙了。

  “这事就这么过去吧,好吗?咱们下决心忘了它,当它从没发生过。”直到你想出柜为止,那双意难平的眼睛如是说。

  哦,事情确实发生了。特尔想说,但没说出口。理智和现实的声音不允许他这样说……不允许他冒险点燃保罗·詹宁斯臭名昭著的暴脾气。毕竟,那是份好工作……而且,好的还不只工作本身。他可以把罗杰·多特里的录音带写进简历里,这好处可比两周薪水多多了。所以这会儿一定要表现得足够圆滑,克制住年轻人的愤怒冲动,下次再发泄出来。再说了,他真的有什么好气的吗?毕竟人家也不是强奸了他呀。

  而事实上,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剩下的故事是:他闭嘴了,因为他一直就是闭着的。不只是闭上了,还死死闭着,紧得跟捕熊器一样,从头到脚。

  “行吧,从来没发生过。”他就只说了这句。

  当晚,特尔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做噩梦:先是梦到詹宁斯在麦克马纳斯酒吧摸了他,然后梦到隔间门后的球鞋——他打开门,结果里面坐的是詹宁斯。他死了,浑身赤裸,还处于一种性兴奋的状态,虽然死了这么久。保罗的嘴“啪”的一下张开了。“没错,我知道你准备好了。”尸体幽幽地说,吐出一阵绿色的臭气。特尔裹着被单掉下床,摔在地板上,醒了。凌晨四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钻过高楼大厦间的缝隙,穿过窗户照了进来。他穿上衣服,坐起来抽烟,一根接一根,直到该去上班。

  周六十一点左右——为了赶多特里的带子,他们一周工作六天——特尔走进三楼男厕尿尿。他就站在门里面,揉着太阳穴,转头看向隔间。

  看不见。角度不行。

  那就别管了!去他的!赶紧尿完走人!

  他慢慢走到一个便池前,解开拉链。过了很久才尿出来。

  走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歪了歪头,转过身,慢慢走向转角,一到能看见第一个隔间门下面的位置就停下。那双白色脏球鞋还在。过去被叫作音乐城的楼今天几乎就是空的——周六上午式空荡,但是球鞋还在。

  特尔盯着隔间门外的一只苍蝇。这苍蝇爬到门底下,接着爬上了脏球鞋——特尔全程都热切地看着。结果刚碰到鞋,它就停下了,死了,加入球鞋周围的昆虫尸体大军。特尔毫不意外(至少他感觉自己没有)地看到大军里除了苍蝇,还有两只小蜘蛛和一只大蟑螂。蟑螂四脚朝天地躺着,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

  特尔轻轻松松地踩着大步离开了男厕,但回工作室的过程极其诡异:似乎不是他在动,而是楼在动,经过他,包围他,像河水流经石头的场景。

  一会儿我要跟保罗说我身体不舒服,想请假休息,他想,但他不会这么做。保罗整个早上心情都不好,很乖僻。特尔知道自己是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之一(也可能是全部)。保罗会因此炒他鱿鱼吗?一周前他会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不过一周前他还对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深信不疑呢:朋友是真的,鬼怪是假的。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这两个假设倒过来了。

  “浪子回来了,”特尔打开工作室第二道门(被称为绝对隔音门)的时候,詹宁斯头也不回地说,“我以为你死那儿了呢,约翰尼。”

  “不,不是我。”

  是那个鬼魂。特尔在多特里的混音以及他和保罗的合作结束的前一天发现了鬼魂的身份,不过在此之前,还发生了很多其他事情。都是差不多的事,一桩桩小事,就像宾州高速公路上小小的的英里标志牌,宣布着约翰·特尔稳定持续的崩溃进程。他知道自己快崩溃了,但无力阻止。好像他不是自愿开在这条路上,而是被迫的。

  一开始,他的行为简洁明了:避开那个男厕,完全不去想球鞋的事情。就直接把这玩意撇到一边,关到黑屋里。

  但是他做不到。球鞋时不时地就蹦出来,像那些陈年伤痛一样发动突袭。有时候是坐在家里,看着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或者其他什么愚蠢的谈话节目,然后猛地发现自己想起了苍蝇,想起了换厕纸的保洁员显然什么都没看见。再抬头看钟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个小时过去了。有时候更久。

  他曾一度确信这是个恶作剧。保罗干的,当然了,有可能和雅努斯音乐室的那个死胖子一起——他不止一次地看到他们凑在一起嘀咕,而且还看着他笑。接待员也极有可能,他抽着骆驼牌香烟,瞪着那双死气沉沉、疑东疑西的眼睛。不是乔吉,乔吉没法保密这么长时间,就算保罗逼他这么干,但其他任何人都有可能。有一两天,特尔甚至怀疑罗杰·多特里本人也轮流穿着那双鞋带系错的球鞋去厕所的隔间里转了一圈。

  虽然他知道这些想法都是偏执的幻想,但知道并不意味着能不去想。他试图让这些想法滚开,坚持詹宁斯没有搞这么一出恶作剧,脑海里的声音也总是回应:嗯,行吧,说得过去。然后五小时后——甚至可能二十分钟后,他开始幻想他们一堆人坐在两个街区外的德斯蒙德牛排屋里:保罗、那个烟不离手的接待员(估计喜爱重金属乐队),说不定还有时尚贺卡工作坊的那个瘦子,一起吃着鸡尾酒虾,喝着酒。当然了,还一起哈哈大笑,笑他,桌下皱巴巴的棕色纸袋里放着那双他们轮流穿的白色脏球鞋。

  特尔能看到那个棕色袋子。情况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那短暂的想象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这样:三楼男厕有引力。就像男厕里有一块强力磁铁,而他口袋里装满了铁制品。如果之前有人跟他这么说,他肯定就笑了(如果很严肃地说了,那他可能只是默默地笑一笑)。但真的就是这样,每次去工作室或电梯经过三楼男厕时,他都会产生强烈的冲动。这种冲动很可怕,像是被拉向高楼一扇开着的窗户,或者你把枪举到嘴边塞进去的时候,另一个你在无助地看着自己。

  他还想再看看那双鞋。他知道继续看下去会让他没命,但他控制不住。就是想再看看。

  每次经过,就有冲动。

  在梦里,他一次又一次地打开那扇隔间门,就为了看一眼。

  好好看一眼。

  他没法告诉任何人。他知道如果说出来会好一些,知道告诉别人会改变这件事,甚至可能成为解决问题的契机。有两次他走进酒吧,设法和旁边的男人搭话,因为他觉得酒吧是最容易聊天的地方。随便聊。

  第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被他选中的那个男人就开始大聊洋基队和乔治·斯坦布伦纳。斯坦布伦纳简直是融入了他的血脉,根本不可能岔开话题聊点别的。特尔很快就放弃了。

  第二次,他成功地和一个看起来是建筑工人的男人搭上了话,内容非常轻松愉快。他们聊了聊天气、棒球(真是万幸,这个男人不是个棒球狂热者),接着说到了在纽约找工作真不容易。特尔大汗淋漓,仿佛自己正在做什么重体力活,比如把装满水泥的独轮手推车往斜坡上推。不过,这次似乎进展不错。

  那个看起来像建筑工人的人喝着黑俄罗斯鸡尾酒,特尔一直都喝啤酒。好像他一边喝进去,一边都通过汗流掉了。然后在互相为对方买了几轮酒后,特尔鼓起勇气,开始讲那事。

  “你想听一件特别奇怪的事吗?”他说。

  “你是同性恋?”特尔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那男人就直接这么问了。他转过身,带着友善的好奇审视特尔。“我是说,你是不是我都无所谓,不过我理解,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提前说清楚,对吧?”

  “我不是同性恋。”特尔说。

  “哦,那什么很奇怪?”

  “嗯?”

  “你说有一件特别奇怪的事。”

  “哦,其实也没那么奇怪。”特尔说,然后低头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

  在多特里混音结束的三天前,特尔离开工作室去尿尿。如今他习惯了用六楼的厕所。之前用过四楼、五楼的,但这两个都是在三楼男厕的正上方,他觉得球鞋的主人仿佛能穿透地板,对他施加影响,把他吸走。而六楼的男厕在楼另一侧,完美解决了这一问题。

  他轻快地走过前台,去往电梯,一路眨着眼,但是突然间,他发现自己没在电梯里,而是出现在三楼男厕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部分是因为球鞋,不过主要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刚刚有三到六秒的时间失去了知觉。人生第一次,他的大脑直接短路了。

  如果不是门突然打开,重重砸到他背上,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是保罗·詹宁斯。“不好意思,约翰尼,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沉思了。”

  他没等他说什么,就直接走了过去(不过,他也得不到什么回应,特尔后来想,他的舌头冻在上腭了),去了隔间。特尔终于能动了,他走到第一个便池旁,拉开拉链,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担心如果自己转身跑了,保罗可能会非常得意。不久前他还把保罗当朋友——唯一的朋友,至少在纽约是的。显然,一切都变了。

  特尔站在便池前十来秒,然后冲水。他朝门走去,又突然停下,转过身,踮着脚轻轻走了两步,弯腰看第一个隔间的门下面。球鞋还在,周围一堆堆的死苍蝇。

  保罗·詹宁斯的乐福鞋也在。

  特尔看到的画面类似双重曝光,或者《逍遥鬼侣》里做作的鬼魂效果。一开始他感觉自己透过球鞋看到了詹宁斯的乐福鞋,接着球鞋好像实体化了,他透过乐福鞋看到了球鞋,似乎保罗成了鬼魂。只不过就算乐福鞋虚化的时候也一直动来动去,而球鞋则全程死寂,一如既往。

  特尔走了。两周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内心平静。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本来早就该做的事情:他邀请乔吉·罗科勒吃午饭,问他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以前被叫作音乐城的大楼的什么奇怪谣言。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早点这么做。他只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似乎让他清醒过来了,类似一个响亮的巴掌或者兜头一盆冷水的效果。乔吉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也可能知道点什么;他至少和保罗一起工作七年了,大部分时候都在音乐城。

  “哦,鬼魂,你说的是?”乔吉问,笑了。当时他们在第六大道的卡庭餐厅,正值午饭时间,生意很好。乔吉咬了一口咸牛肉三明治,嚼了嚼,咽下去,吸了一口冰激凌苏打(插了两根吸管)。“谁告诉你的,约翰尼?”

  “哦,一个保洁员。”特尔说,声音非常平稳。

  “你确定自己没看见?”乔吉问,眨了眨眼。这是保罗的长期助手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调戏了。

  “没。”他确实没看见。只有球鞋,还有些死虫子。

  “嗯,现在差不多都没人说了,不过有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在说——那个鬼魂怎么阴魂不散。就在三楼,厕所的隔间里头。”乔吉抬起手,在长满绒毛的脸颊旁摇晃着,嘴里哼着电视剧《迷离时空》里的曲子,试图装神弄鬼。不过这动作对他来说,属于高难度。

  “对,我也这么听说。但那个保洁员不肯多说,也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别的。他就笑了笑,然后走了。”

  “这事发生在我和保罗共事之前,后来是保罗告诉我的。”

  “他自己从没见过鬼魂?”特尔问,心里知道答案。昨天保罗就坐在鬼魂上。更确切地说是他透过鬼魂拉屎。

  “没有,他过去老是笑话这事,”乔吉放下三明治,“你知道他有时候……嗯,有点……有点贱。”如果被迫说点别人的坏话,乔吉就会微微结巴。

  “我知道,不过别管他了。那鬼魂是谁呀?他怎么了?”

  “哦,就是个毒贩子。我猜是一九七二或七三年的事了。当时保罗刚开始工作,只是个混音师助理,那是经济大萧条之前的事了。”

  特尔点点头。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〇年左右,摇滚行业陷入了低谷。孩子们都把钱花在游戏上,不再买唱片。一九五五年以来,专家们大概已经第五十次宣告了摇滚乐的死亡。跟之前四十九次一样,摇滚乐即使死了也是一具生机勃勃的尸体。游戏过时了,音乐电视进入市场,从英国吹来一股新鲜的明星风,布鲁斯·斯普林斯汀发行了《生于美国》的专辑,说唱和嘻哈开始流行起来。

  “大萧条之前,唱片公司的经理常常拿着公文包在大型演出前到后台发违禁药品。那会儿我还是演唱会现场的混音师,亲眼看到了这个场景。有个人——一九七八年死了,但说出名字你应该知道——每次表演前都要一罐橄榄。罐子包装得很好,还扎了蝴蝶结、系了丝带之类的。只不过橄榄不是泡在水里,而是违禁药品里。他把这些橄榄放到酒里喝,还管这些叫‘马天尼炸药’。”

  “我赌那些就是。”特尔说。

  “好吧,当时很多人觉得那种药剂差不多就是种维生素。他们说不会让人上瘾,也不像烈酒那样让人断片。而这栋楼,朋友,这栋楼就是巢穴呀。药片、各种药剂、麻醉品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不过那人发的是热门产品。那个人——”

  “他叫什么?”

  乔吉耸耸肩。“不知道,保罗从来没说,我也从来没听别人说过——至少我不记得听人说过。他就像个外卖小哥,就你每天都能看到的在电梯里拿着咖啡、甜甜圈、百吉饼上上下下的那些人。唯一的差别是他送的不是咖啡什么的,而是违禁药品。一周能见到两三次,先到顶层送,然后一层层送下去。他一条胳膊上搭着外套,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箱子。再热的日子他胳膊上都搭着外套,这样人们就看不见手铐了。不过我估计有时候还是能看见。”

  “什么东西?”

  “手……手……手铐,”乔吉说,喷出一点面包和牛肉,然后立刻就脸红了,“天哪,约翰尼,对不起。”

  “没事,要不要再来一杯冰激凌苏打?”

  “好的,谢谢。”乔吉感激地说。

  特尔挥手示意服务员。

  “所以他是个外卖小哥。”他说,主要是为了让乔吉放松下来——乔吉还在用餐巾纸拍嘴。

  “没错,”第二杯冰激凌苏打到了,乔吉喝了几口,“他从八楼的电梯里出来的时候,铐在他手腕上的那个包里满是违禁药品。他从一楼的电梯里出来的时候,里头装的满是钱。”

  “机智呀,点石成金。”特尔说。

  “嗯,但到了最后,魔法消失了。有一天,他只下到了三层。有人在男厕里干掉了他。”

  “用刀?”

  “我听说是有人打开了他那个隔间的门,在他眼里插了一支铅笔。”

  特尔眼前浮现出生动的画面,正如他看到幻想出来的阴谋家们在餐厅聚会时桌下的那个皱巴巴的袋子一样:一支贝罗尔黑武士铅笔,笔尖削得很尖,刺穿空气,一下扎进瞳孔中心。眼球爆裂。他瑟缩了一下。

  乔吉点点头。“恶……恶心吧?但估计是假的,我是说那部分是假的。大概就是有人刺了他。”

  “嗯。”

  “不过不管是谁干的,凶手肯定是用了什么利器。”乔吉说。

  “是吗?”

  “嗯,因为包不见了。”

  特尔看着乔吉。这个画面他也能看见,甚至乔吉还没说呢,他就能看见。

  “警察来了,把那人从隔间里弄了出来,结果在马桶里看到了他的左手。”

  “哎哟。”特尔说。

  乔吉低头看了看盘子,还剩了一半三明治。“我大概饱了。”他说,不安地笑了笑。

  回工作室的路上,特尔问:“所以就是那个外卖小哥阴魂不散……待在那个厕所里?”他突然笑了,因为虽然整个故事让人毛骨悚然,有个鬼魂盘踞在拉屎的地方这事还是有点搞笑。

  乔吉笑了。“你知道人的。刚开始他们是这么说,后来我和保罗一起工作的时候,人们告诉我他们看到他在厕所里。不是全身,就一双球鞋,在隔间门底下。”

  “就一双球鞋,对吧?真有意思。”

  “对,所以说他们都是编的嘛,或者幻想出来的,因为你只能听那些生前认识他的人这么说,那些知道他穿球鞋的人。”

  特尔点点头。案子发生的时候,他还是个生活在宾州乡下、一无所知的孩子。他们到了音乐城,两人走过大厅去电梯的时候,乔吉说:“你也知道咱们这个行业风向变得有多快。今天在这儿,明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怀疑当时在这里上班的人,现在应该没剩几个了,除了保罗和几个保……保洁员。这几个人都不会从那个外卖小哥手里买药品。”

  “嗯,没错。”

  “所以你基本上听不到这个故事了,也没人再看到他了。”

  他们进了电梯。

  “乔吉,你为什么一直跟着保罗干?”

  虽然乔吉低下了头,耳朵尖通红,但似乎没有对话题的突然转向感到惊奇。“干吗不呢?他很照顾我。”

  和他睡了吗,乔吉?这个问题很自然就出来了,接着上一个问题,但他没问出口。不敢问,因为他知道乔吉会诚实地回答他。

  特尔,一贯难以和陌生人交谈,也很难交到朋友的特尔,突然抱住了乔吉。乔吉回抱了他,没有抬头。然后他们分开,电梯也到了,大家继续混音。第二天晚上六点十五分,詹宁斯拿起自己的文件(刻意没看特尔的方向)的时候,特尔进了三楼男厕,去看白球鞋的主人。

  和乔吉聊天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或者你可以把这么强烈的感觉称为顿悟。是这样的:有时候,如果你能鼓起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生命中阴魂不散的鬼魂,你就可以摆脱它们。

  这次没有任何失去意识的时刻,也没有恐惧……只有胸腔里稳定、沉重的心跳。所有感官极度敏感。他闻到了氯气、便池里的粉色消毒球,还有陈年旧屁的气味。他能看到墙上和管道上细小的裂缝,能听到自己走向第一个隔间时发出的空荡的脚步声。

  球鞋几乎被埋在了死蜘蛛和死苍蝇堆里。

  一开始只有一两只。因为球鞋出现了,它们才得死,而直到我看见了,它们才出现。

  “为什么是我?”他在一片寂静中清楚地问。

  球鞋没动,也没有回答的声音。

  “我不认识你,从来没见过你,不用你卖的东西,以后也绝不会用。为什么是我?”

  一只鞋动了动,周围的那堆死苍蝇发出了窸窣声,然后那只动了的鞋——系错鞋带的那只——往后缩了缩。

  特尔推开隔间门,一个铰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很有哥特式的风范。好了。神秘的客人,请上线吧,特尔心想。

  神秘客人正坐在马桶上,一只手垂在大腿上。他差不多就是特尔梦中见到的样子,除了一点: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只剩了一截残肢,末端暗红,很脏,沾了好几只死苍蝇。到了这会儿,特尔才意识到自己从没留意过球鞋兄的裤子(如果你经常低头看隔间门底下的鞋子,难道不该留意到掉在鞋子上的褪下的裤子吗?莫名的喜感,或者毫无防备,还是互为因果?)。他之前没留意过裤子,因为裤子好好穿着呢,扣着皮带,拉着拉链。是条喇叭裤。特尔试图回忆起喇叭裤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流行的,但没记起来。

  球鞋兄上身穿了一件蓝色条纹工装衬衫,两侧口袋上各有一个嵌花的和平标志。头发向右分,那里也有一堆死苍蝇。门后的挂钩上挂着乔吉说过的那件外套,歪斜的肩上也落着一些死苍蝇。

  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有点像之前铰链发出的哥特式声音。是死人脖子上的肌腱,特尔意识到。球鞋兄正在抬头。他看着特尔,后者一点也不惊讶,除了看到他右眼窝里伸出的两英寸铅笔,对面就是特尔每天刮胡子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的脸。球鞋兄就是他,他就是球鞋兄。

  “我知道你准备好了。”他告诉自己,声音粗哑平平,像一个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的声音。

  “我没有,滚。”特尔说。

  “准备好了解真相了,我是说。”特尔告诉特尔。站在隔间门口的特尔看到了坐在马桶上的特尔鼻翼周围的白色粉末。好像那个特尔不但卖违禁药品,自己也磕。他进厕所正准备这么做,结果被人打开了隔间门,在眼睛里插了一支铅笔。那么是谁用铅笔杀了他呢?大概只能是在那种情况下的犯罪……

  “哦,就是冲动,”球鞋兄用粗哑平平的声音说,“举世闻名的冲动犯罪。”

  特尔——站门口的那个——明白那确实就是实际情况,不管乔吉是怎么想的。凶手没有看看隔间门下面,而球鞋兄又忘了锁上门。两个巧合碰面了,在其他情况下,这只会引起一句“不好意思”和匆忙退开。但这一次,发生了点不同的事情。这次,两个偶然的相遇引发了一场冲动谋杀。

  “我没忘锁门,是锁坏了。”球鞋兄用他那粗哑平平的声音说。

  是的,没错,锁坏了。没什么不同。铅笔呢?特尔很确定凶手推开隔间门的时候手上就拿着铅笔,但不是作为凶器。他拿了那支笔只是因为有的时候你就想拿点什么——一根烟、一把钥匙、一支钢笔或铅笔,用来把玩。特尔觉得那支铅笔大概在两人都没想到的时候就进了特尔的眼睛里。紧接着,可能因为凶手正好又是药品买家,知道那个包里装的是什么,所以他就又关上门,让被害人坐在马桶上,离开大楼,去……嗯,去买点东西……

  “他去了五个街区外的五金店,买了一把钢锯。”球鞋兄说。特尔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不再是他自己的脸了,而是一张三十岁左右,长得有点像印第安人的脸。特尔的头发是姜黄色的,一开始球鞋兄的头发也是,但现在成了粗糙、黯淡的黑色。

  他还意识到了点别的东西——就像你做梦时突然产生的意识:人们看到鬼魂的时候,总是先看到自己的脸。为什么?原因类似于深海潜水员在浮出水面前要暂停一会儿,如果出水太快,他们的血液里会产生氮气泡,让人非常痛苦,甚至可能导致死亡。同理,看到鬼魂的一瞬间,现实会扭曲。

  “一旦超过了自然范围,整个感知都会改变,对吧?”特尔哑着嗓子问,“这就是为什么我的生活最近会这么奇怪。我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冒出来应对……好吧,应对你。”

  对面的尸体耸耸肩,死苍蝇从他肩上簌簌落下。“你告诉我剩下的事情吧,兄弟——毕竟你长了脑子。”

  “好吧,我来告诉你。他买了一把钢锯,售货员装到袋子里给了他,然后他回到了这里。他一点都不担心。毕竟,如果有人发现了你,他肯定就知道了。门口会围一大群人。他就是靠这个来判断的,说不定还有警察。如果一切正常,他就进隔间拿包。”特尔说。

  “他一开始试了链子,结果没成功,然后就用钢锯锯断了我的手。”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特尔突然意识到自己能看到马桶座圈和尸体后面肮脏的白色瓷砖了……尸体最终变成了真正的鬼魂。

  “你现在知道了吧?为什么是你?”鬼魂问特尔。

  “嗯,你必须找个人说出这事。”

  “不是——历史就是狗屎,”鬼魂说,露出一个恶毒的微笑,让特尔不寒而栗的微笑,“不过知道有时候是好事……当然了,前提是如果你还活着,”它顿了顿,“你忘了问乔吉一件重要的事,特尔。一件他可能不会诚实回答的事。”

  “什么?”他问,但已经不确定自己真的想知道了。

  “那时候,谁是我最大的三楼客户。谁欠我近八千美元。谁被断货了。谁在我死后去了罗得岛的一个戒毒所,两个月后成功戒毒。谁如今任何白色粉末都不敢靠近。乔吉那时候还不在这儿,不过我觉得他还是知道所有答案的,因为他听到人们在说。你注意到有乔吉在周围时,人们的聊天方式了吗?好像他不在似的。”

  特尔点点头。

  “他的脑子可一点都不结巴。我想他知道这些事,他永远都不会说,特尔,但我想他知道。”

  鬼魂的脸又变了,这次浮现出的脸轮廓分明、闷闷不乐。保罗·詹宁斯的脸。

  “不。”特尔低声说。

  “他拿到了超过三万美元,”长了保罗脸的尸体说,“用这笔钱去了戒毒所……还剩了一大笔做没戒掉的恶事。”

  突然间,马桶上的鬼魂越来越淡,不一会儿就完全消失了。特尔低下头,看到地板上的死苍蝇也都不见了。

  他不需要尿尿了。回到控制室后,特尔告诉保罗他就是个一文不值的浑蛋,等享受够了保罗脸上十足的震惊后就走了。还会有其他工作的;他能力够强,混口饭吃没问题。但知道那件事,确实是得到启示一般的感受。不是当日第一个启示,但绝对是当日最佳。

  到家后,他直接走过客厅,进了厕所。撒尿的需求又回来了——事实上很是迫切,不过没关系,这不过是活着的另一部分而已。“拉撒有规律的人是幸福的。”他对着墙上的白瓷砖说。他微微侧身,从马桶的水箱上拿起最新一期的《滚石》,翻到《随心笔记》栏目,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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