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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名之名

  尽管心怀戒惧,伊拉龙仍毅然迈开大步,和阿丽娅、埃娃、蓝儿一起,向着那平台,向着安然坐在王位上的加巴多里克斯走去。

  双方之间的距离很远,远到伊拉龙有时间去琢磨一些对敌的策略,但几乎每一种最后都觉得不可行。他知道,单靠力量不足以击败加巴多里克斯,还需要智谋,而他认为,自己最欠缺的正是智谋。然而,他们此时已经别无选择,即使无计可施,也只有直面加巴多里克斯。

  伸向平台的两排灯柱间距很宽,容得下他们四个并排前行,这让伊拉龙心中稍安,因为蓝儿就在他身边,必要时,方便他们协同作战。

  伊拉龙一边向前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形势。作为一国帝王的会客之所,这房间真有些怪异, 他心想。除了两排灯柱形成的明亮通道,房间的大部分都隐在无法看透的重重暗影之中,其幽暗深邃尤甚于崇吉海姆和垡藤杜尔里矮人的大厅。此外,空气中还含着一种有些干燥、刺鼻的香味,伊拉龙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苏瑞坎在哪儿?”伊拉龙低声问。

  蓝儿鼻子嗅了嗅:我闻得到他,不过听不到他的动静。

  埃娃皱着眉头说:“我也感觉不到他。”

  他们在距平台三十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王位后面挂着厚厚的黑色绒面帷幔,从高处一直垂下来。加巴多里克斯的脸隐在暗影之中,这时他俯身向前,光照在脸上,伊拉龙才看清他的面目。他的脸又瘦又长,额头很宽,眉骨突出,鼻若刀削,嘴唇长而薄,嘴角微微下垂,剃得极短的胡须和他的衣服一样,颜色漆黑。他肩宽腰窄,身材结实;看上去,年纪当在四十多岁,依然处在力量的巅峰,不过就快走下坡路了。他的额头上和双眼下方都生了皱纹,晒成深色的皮肤给人一种很薄的感觉,就像他只吃兔子肉和萝卜过了一个冬天。

  他头上戴了顶金赤色的王冠,镶满了各色宝石。王冠看上去很古老,甚至比这厅堂还要古老,伊拉龙不由得猜疑,在不知多少世代之前,它是否曾一度属于国王帕伦卡。

  横放在加巴多里克斯膝头的,一望可知是一柄龙骑士之剑,然而,这样的剑,伊拉龙此前还从未看到过。剑身、剑柄、护手都是惨白的颜色,而镶在剑柄头上的宝石,则像山泉一样澄澈透明。总体而言,这把剑似乎具有某种特质,让他惕然心寒。它的颜色,或者说它的没有颜色,让他想起被日光晒枯的白骨。这是死亡而非生命的颜色,看上去比黑色还要危险得多,不论黑的程度有多深。

  加巴多里克斯逐个打量着他们,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看来,你们是来杀我的喽!”他道,“那好吧,我们这就开始吗?”他说罢拿起剑,两臂张开,做出一个欢迎的姿势。

  伊拉龙叉开两腿,举起剑和盾。加巴多里克斯的姿态让他不安。他根本是在戏弄我们!

  手依然不离达司忒,埃娃上前一步,开始说话,但她的嘴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埃娃一脸惊慌地望向伊拉龙。

  伊拉龙尝试用意念与她联系,却丝毫无法探触到她的思想,好像她的人根本不在房间里,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加巴多里克斯笑了,他把剑放回膝头,身体后仰,倚靠在座位上。“小娃娃,你真以为我会不知道你的能力吗?你不会真的相信,凭这么幼稚、简单的把戏,就可以让我束手就擒吧!哦,是的,你的话能伤到我,对此我一点都不怀疑,但前提是你能让我听到。”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下弯,做出一个半点幽默感都没有的冷酷的笑容,“真是愚不可及!你们的计谋就仅止于此了吗?一个除非得到我的允许,否则连话都说不出的小娃娃,一根更适合挂在墙上,而不是拿上战场的矛枪,还有一些快老糊涂了的龙晶!唉!你太让我失望了,阿丽娅。你也是,葛勒多,不过,我想你是情有可原的,自从我利用穆塔杀了俄拉米斯,你的理智就被情绪所左右了。”

  杀死他。 葛勒多对伊拉龙、蓝儿和阿丽娅道,金龙的话语异常平静,然而这平静正暴露出超越一切的狂怒。

  伊拉龙和阿丽娅、蓝儿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一起向平台走去,葛勒多、乌玛罗和其他龙晶也同时向加巴多里克斯的神识发起攻击。

  伊拉龙刚走出几步,加巴多里克斯已从绒面的宝座上站起身,张口吐出一字。霎时间,这字的声音在伊拉龙的脑海中回荡不休,他的一切,他的心灵和肉体的每一部分,似乎都在震颤着做出响应,就好像是被乐师运指拨响的一张琴。尽管反应如此强烈,伊拉龙却无法记住那个字;字音从他心里渐渐淡去,能回想起来的,只是它曾经存在,并对自己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之后,加巴多里克斯不停地念出其他的字句,但似乎都没有第一个字那般的力量,伊拉龙心神震荡,也无暇去分辨它们的含义。当最后一个字从那君王的口中吐出,伊拉龙猛然被一股大力攫住,踏出一半的脚再也迈不出去,他身体陡然一滞,发出一声惊呼。他用力挣扎,但身体仿佛是嵌在了石头里,无法移动分毫。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护身魔法会形同虚设,对加巴多里克斯的咒语毫无反应。护身魔法失效,让他有一种如临深渊的感觉。

  一旁的蓝儿、阿丽娅和埃娃看上去也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想不到如此轻易便给对方制住,伊拉龙不禁急怒攻心。他催动意念,和龙晶一起,向加巴多里克斯的神识发起猛烈的冲击。神识刚一放出,他便察觉到数量惊人的敌对意念——无一例外都来自龙晶——正向他们进行反击。他们或悲吟,或呢喃,或尖啸,构成了一场癫狂、杂乱的大合唱,其中蕴藏着如此多的痛苦和哀伤,让伊拉龙不由得想把自己的神识抽离出来,以免被裹挟进他们的疯狂之中。这些龙非常强悍,似乎大多数都不小于葛勒多,甚至更大。

  敌对的龙的晶魂使他们无法向加巴多里克斯发起直接的攻击。每一次,当伊拉龙觉得探触到了加巴多里克斯的神识,就会有一条受奴役的龙,吱呀怪叫着朝他的意念直扑过来,逼得他只好后退。与这些龙作战异常艰难,因为他们的意识狂暴而混乱,想制伏任何一条龙,其难度都不亚于收服一只发疯的狼。更不要说他们的数目也多得超乎想象,远远超过龙骑士藏在灵魂之窖中的龙晶的数量。

  加巴多里克斯似乎丝毫未受到这场隐形战斗的影响,不等双方分出高下,他便道:“出来吧,我的宝贝们,来见见我们的客人。”

  王座后面应声走出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立在加巴多里克斯的右手边。女孩看上去大约有六岁,男孩则是八九岁的模样。两个孩子长得很像,伊拉龙估计应该是一对兄妹。他们都穿着睡衣,女孩抓着男孩的胳膊,半躲在他身后,男孩的脸上满是恐惧,眼神却依然坚定。在与加巴多里克斯的龙晶恶斗的同时,伊拉龙也触摸到了两个孩子的思绪,感受到了他们的畏惧与困惑,并且,他能断定他们的情感是真实的,毫无伪装。

  “看,多迷人的小姑娘!”加巴多里克斯伸出根长长的手指,抬起女孩的下巴,“这么大的眼睛,这么漂亮的头发,这小伙子也很帅!”他说着把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据说,孩子能给所有人带来欢乐,碰巧我并不这么看。根据我的经验,孩子和成年人一样残酷,睚眦必报。他们只是没有足够的力量,让别人屈服于自己的意志。”

  “也许你们同意我的观点,也许不同意,没关系,总之,你们沃顿人最爱以高尚的品德自我标榜,你们自称是正义的卫士,是良善的守护者——就好像你们真的很善良一样——是为纠正年代久远的不义而战的高贵的勇士。那好,就让我们来测试一下你们的信念,看看你们是否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好。”他晃了晃男孩的肩膀,接着道,“除非你们停止攻击,否则我就杀死他们两个;过后,如果你们敢再次攻击我,我同样会杀了他们俩……这么说吧,如果你们惹得我很不高兴,我也会杀了他们。所以,我建议你们最好注意一下礼貌。”听了他的话,两个孩子面色惨然,但并没有试图逃走。

  伊拉龙望向阿丽娅,却只在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绝望。

  乌玛罗! 他们一起叫道。

  不 !白龙咆哮道,依然与敌方的晶魂斗个不休。

  你必须罢手。 阿丽娅道。

  不!

  他会杀了孩子们的 。伊拉龙道。

  不!我们不能放弃,不能现在就放弃!

  够了! 葛勒多吼道,小崽们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不杀死毁蛋者,就会有更多的小崽有生命危险。

  是的,但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 ,阿丽娅道,再等一等,也许我们就能找到两全的方法,既可以向他攻击,又不用拿孩子们的生命冒险。

  如果找不到呢 ?乌玛罗问。

  伊拉龙和阿丽娅知道答案,但两人谁都说不出口。

  那就做必须要做的。 蓝儿道。伊拉龙极不甘心,但他知道蓝儿是对的。他们不能把这两个孩子置于整个阿拉加西亚之前,如果可能,他们自会救下孩子,如果不行,他们最终还是会向加巴多里克斯出手,他们别无选择。

  随着乌玛罗和他所代言的龙晶不情愿地沉默下来,加巴多里克斯脸上露出笑容。“嗯,这才对嘛,现在我们可以像文明人那样聊一聊了,而不是总想着打打杀杀。”他拍了拍那男孩的脑袋,然后一指平台前面的台阶道,“坐过去。”两个孩子一言不发地坐到最下一级台阶上,显然是想在有限的范围内,尽量远离加巴多里克斯。加巴多里克斯一伸手,说道:“Kausta(来)。”伊拉龙的身体随之向前滑行,直至最后站到了平台跟前,阿丽娅、埃娃和蓝儿也是一样。

  伊拉龙依然想不通为什么他们的护身魔法会突然失效,他努力回想着之前加巴多里克斯念出的那第一个字——且不论它是否真的是一个字——渐渐地,一种可怕的怀疑在他心里生了根,然后便是绝望。为这一刻,他们思前想后,反复商量,制订了那么多的方案,忍受了那么多的煎熬和折磨,付出那么大的牺牲,结果一照面就被加巴多里克斯制住了,轻松得就像端走一窝新生的小猫。而且,如果伊拉龙的怀疑是真的,那么加巴多里克斯甚至要比他们想象的更可怕得多。

  不过,他们也并非全无反击之力,至少暂时,他们的意念还是受自己控制的,而且,依据伊拉龙的感知,他们仍然可以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施用魔法。

  加巴多里克斯的目光最后定在伊拉龙身上:“伊拉龙,莫赞之子,就是你给我制造了那么多的麻烦……我们本不该这么晚才相见的,如果你母亲没有出于愚蠢,把你藏在卡沃荷,你就会在乌鲁邦,在这里长大,作为一个出身高贵的孩子,继承属于你的财富与责任,而不是整日在土里刨食。”

  “过去的已经过去,你还是来了,那属于你的终归还是你的,这是你生来就有的权利,是你该继承的遗产,此事我将亲自过问,务必为你办好。”他看着伊拉龙,眼神似乎变得更为迫切,“你看上去像母亲更多些,而不是你父亲,穆塔则相反。不过都无所谓,无论更像谁,你和你的哥哥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效忠于我,和你们的父母一样。”

  “不可能!”伊拉龙咬牙道。

  加巴多里克斯面皮一动,挤出一丝笑容:“不可能?那就走着瞧吧。”他目光一转,接着道:“还有你,蓝儿,在今天的客人中,我最高兴见到的是你。现今,你已好好地长至成年,你可还记得这个地方?是否还记得我的声音?在我逐渐确立对帝国的统治的那些年,多少次,我守着你和其他由我照管的龙蛋,不停地对你们说话,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我……我记得一点点。 蓝儿道。伊拉龙把她的话转述给加巴多里克斯。她不想与加巴多里克斯直接交谈,即使想,加巴多里克斯也不会同意——把心神隔离开,对双方而言都是安全的最佳保障,除非是处在交战状态。

  加巴多里克斯点点头说:“我相信,你在这房间里待得越久,能记起的就越多;现在你可能还意识不到,但你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离此不远的一个房间里度过的。这里是你的家,蓝儿,是你的归宿;这也是你将建窝生蛋的地方。”

  蓝儿的眼睛眯了起来,伊拉龙感觉到她心中涌起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渴望,又混合着强烈的痛恨。

  加巴多里克斯继续说道:“阿丽娅Dröttningu(公主),看来命运是有幽默感的,我早有命令,要把你擒来这里,今天你却不请自来了。到这一步,你走了不少弯路,可毕竟还是来了,而且还是自发自愿的。我觉得这很有意思,你难道不觉得吗?”

  阿丽娅紧闭着嘴巴,拒绝回答。

  加巴多里克斯呵呵笑了一声:“我得承认,很长时间以来,你已经成了我的肉中之刺;你造成的麻烦没有那个爱管闲事的笨蛋布鲁姆多,可你也没闲着。甚至可以说,今日的局势,全是拜你所赐,因为是你把蓝儿的蛋送给了伊拉龙。不过,我对你并不怀恨,如果不是你,蓝儿也许根本就不能孵化,我可能也没法把最后一批敌人从他们的藏身处引出来。为此,我得谢谢你。

  “还有你,埃娃,额上带着龙骑士印迹的女孩,因龙的祝福,获得了感知别人现在和将来全部痛苦的能力。这些日子,你该受了多少苦!因为他们的软弱,你该多么鄙视身边的人们,同时却又不得不与他们一道经受痛苦。沃顿人只会利用你,却从不为你考虑。今天,我将结束这场给你带来这么多痛苦的战争,你今后再不必为了他人的错误和不幸而遭受折磨,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偶尔,我也许会用到你的本领,但大体来说,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安排生活,并得到平静。”

  埃娃皱着眉头,但加巴多里克斯的提议显然对她有着很大的诱惑力。伊拉龙意识到,听加巴多里克斯的说辞,也许和听埃娃讲话同样危险。

  加巴多里克斯停了片刻,手指抚弄着缠绳的剑柄,眼睛半合地看着他们。然后,他的视线从他们上方越过,望向隐在半空中的龙晶,情绪似乎变得阴沉起来。“把我的话转述给乌玛罗!”他道,“乌玛罗!我们又见面了,而且还是那么不愉快;我以为在伏鸾迦岛我已经把你杀死了呢。”

  伊拉龙开始转述乌玛罗的答话:“他说……”

  “你杀死的只是他的身体。”阿丽娅接过来代他把话说完。

  “显然是这样,”加巴多里克斯道,“龙骑士们把你和其他的龙晶藏在了哪里?伏鸾迦岛?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和我的手下很彻底地搜查过多路城的废墟。”

  伊拉龙有些犹豫,乌玛罗的回答肯定会触怒加巴多里克斯,但他只得继续转述:“他说……只要他还有自己的意志,你就永远别想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秘密。”

  加巴多里克斯的两道眉毛皱到了一起。“他不愿意说?没关系,他很快就会告诉我的,不管愿不愿意。”他手指轻敲着剑柄头,那剑白得刺目,“你们也许知道,这把剑是我从他的骑士维瑞尔手里夺来的,我在那座俯瞰帕伦卡谷的哨塔里杀死了他。维瑞尔称这把剑为艾辛格,‘光之剑’,我却觉得叫它乌拉戈尔更……恰当些。”

  乌拉戈尔的意思是“邪”,伊拉龙也认为这名字更为合适。

  后方传来沉闷的一响,加巴多里克斯再次露出笑容:“啊,太好了,穆塔和荆刺就快来了,到时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始了。”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一下子整个房间都被这声音充满了,紧接着,是一阵巨大的呼啸声,似乎同时从几处地方传来。加巴多里克斯回头看了一眼,说:“你们这么早就打过来,真是太不体谅别人了。我倒没什么,因为我在天亮前很久就起来了,但苏瑞坎却被你们吵醒了。他休息不好就容易发脾气,一发脾气就想吃人。我的卫兵们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决不能打扰苏瑞坎休息。你们真该跟我的卫兵好好学学。”

  加巴多里克斯说话的时候,王座后面的帷幔一阵摇动,升向了屋顶。

  伊拉龙心中巨震,突然意识到那帷幔实则是苏瑞坎的翅膀!

  那黑龙蜷卧于地,头部靠近王座,庞大的身躯构成一道极高、极陡峭的墙壁,任谁也别想不借助魔法就爬得上去。他的鳞甲不像蓝儿或荆刺的那样晶亮,却氤氲着水样的幽暗光泽,这墨色乌蒙蒙几乎不透亮光,看上去极具力量、极为坚实,别的龙的鳞甲从未让伊拉龙产生过同样的感觉,就好像苏瑞坎披着的是一身石头或金属的鳞甲,绝非闪亮的宝石。

  黑龙大得可怕,伊拉龙一开始甚至很难接受在他们面前的庞然巨型的一切,竟然只属于一个生物。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龙的躯干,其实那只是苏瑞坎粗壮有力的脖子;他看见苏瑞坎一只后足的侧面,却以为看到的是整条小腿;他以为看到了整个翅膀,其实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页褶皱。最后,只是当他抬起头,看到了苏瑞坎脊背上的骨刺时,伊拉龙才终于弄明白,苏瑞坎之大,究竟到了何种程度——每一根骨刺,都有古橡树树干那么粗,周围的鳞甲,至少有一英尺厚。

  这时,苏瑞坎睁开了一只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他的瞳仁是高山冰川那种淡淡的天蓝色,在四周黑色鳞甲的衬托下,明亮得让人心惊。

  那龙巨大的眼睛在倾斜如刀割的眼裂中伸缩,打量着他们的面孔。他的眼神中,除了暴虐和疯狂,似乎再没有别的东西。伊拉龙深信,如果加巴多里克斯同意,苏瑞坎会在转瞬间就把他们全部杀掉。

  巨眼的注视,尤其是那眼中赤裸裸的恶意,让伊拉龙有一种冲动,想转头逃走、藏进深而又深的地下洞穴,他估计,一只突然遭遇了剑齿獠牙的巨大凶兽的兔子心中,肯定就是同样的感觉。

  旁边,蓝儿发出一声咆哮,背上的鳞甲一阵波动,像翎毛般片片竖起。

  苏瑞坎即时做出反应,巨大洞穴般的鼻孔中喷出火流,接着他发出一声咆哮,将蓝儿的吼声淹没,整个房间霎时充满了山体滑坡般的轰隆巨响。

  坐在台阶上的两个孩子尖叫着,脑袋夹在两膝之间,身子缩成一团。

  “别发火,苏瑞坎。”听了加巴多里克斯的话,黑龙再次安静下来。他眼皮下垂,但并没有完全合上,仍从几英寸宽的缝隙中盯着他们,好似随时准备扑击。

  “他不喜欢你们,”加巴多里克斯道,“不过,话说回来,他从来没喜欢过谁……是不是呢,苏瑞坎?”那龙打了个响鼻,空气中随即弥漫着一股烟火的味道。

  伊拉龙再次被绝望吞没。苏瑞坎只要爪子一挥,就能把蓝儿拍死。房间尽管巨大无比,仍不足以让蓝儿长时间闪避,与巨大的黑龙进行游斗。

  绝望转而成为不甘的愤懑,伊拉龙几近疯狂地要摆脱那看不见的束缚,绷紧了全身的每一块肌肉,他大喊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我也想知道。”阿丽娅说。

  高高隆起的黑色眉毛下,加巴多里克斯的眼睛似乎在闪着幽光:“难道你猜不到吗,小精灵?”

  “与猜测相比,我更喜欢直接的答案。”阿丽娅道。

  “好吧,但为了保证你们会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得先做一件事——你们俩先各施一个魔法,然后我就会告诉你们答案。”看到伊拉龙和阿丽娅都没有要说话的样子,加巴多里克斯做了一个让他们放心的手势,接着道,“来吧,我保证不会为此惩罚你们;现在念出你们的咒语吧……我坚持。”

  “Thrautha(掷)。”阿丽娅先用沉凝的声音念出一道咒语。伊拉龙猜测她是想把达司忒凌空朝加巴多里克斯飞射过去。然而,那长矛依然待在她手上,一动不动。

  “布里星迦!”伊拉龙道。他想,也许凭着和宝剑之间牢固的纽带,他还可以施展魔法,尽管阿丽娅的咒语已经失灵。让他失望的是,剑在昏沉的灯光下幽幽闪亮,却没有任何反应。

  加巴多里克斯的眼光变得更为灼人。“答案对你而言肯定已经呼之欲出了,小精灵。过去的这一个世纪,大部分时间我都花在这件事上了,但我最终得偿所愿,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把阿拉加西亚的魔法师都纳入治下的手段。寻找的过程并不容易,绝大多数人都会因气馁而罢手,或者,即便有足够的耐心,也会因恐惧而放弃。但我不会。我一直坚持着。终于,在不懈的搜求披览的过程中,我发现了许久以来遍寻不获的东西:一块字板,一块来自另一个时代、另一方土地,由另一个种族——既非精灵,也不是矮人、人类或巨人——所书写的字板。在板上刻着一个字,一个所有时代的魔法师都在苦苦寻觅,却只能以失望而告终的字。”加巴多里克斯说至此处举起了一根手指:“万名之名;古语之名。”

  伊拉龙压下一句咒骂,他猜对了。蛇人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他想起了那虫子一般的怪物在黑格林对他说的话:“他差点就发现那个名字了……真名!”

  加巴多里克斯说出的答案让人沮丧至极,但伊拉龙仍有最后一点指望,在心里牢牢地抓住不放——那万名之名并不能阻止他、阿丽娅以及蓝儿施展魔法,只要他们不使用古语。并非说这一定会有多大的作用,加巴多里克斯的护身魔法肯定会保住他自己和苏瑞坎不被他们的咒语所伤,但是,如果他不知道在不使用古语的情况下也可施展魔法,或者,即便他了解这一点,但只要他不清楚他们有这个能力,那就有可能攻他个措手不及,给他造成片刻的慌乱。伊拉龙的希望就在于此,尽管他并不确定,到头来这会对局势有什么帮助。

  加巴多里克斯继续道:“凭此字,我可以像其他魔法师操纵元素一样轻易地重塑任何咒语;所有咒语都受制于我,我却不会被任何咒语所制,除非我自己愿意。”

  也许他真的不知道。 伊拉龙暗想,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坚定。

  “凭借此名,我将让阿拉加西亚的每一个魔法师都俯首听命,除非得到我的恩准,否则谁也别想发出一道咒语,精灵也不例外。此时此刻,你们军队的魔法师正用亲身经历验证着我这番话的真实性。一旦过了主城门,深入到乌鲁邦一定范围之内,他们的咒语就会失灵,有一些不起任何作用,有的则会发生异变,转而攻击你们自己的军队。”说着他头侧向一边,眼神变得遥远,好似在聆听耳畔的低语,“你们的军队已经因此阵脚大乱了。”

  伊拉龙恨不得一口啐在他脸上。“没关系!”他吼道,“我们还是会找到办法阻止你,让你不能得逞!”

  加巴多里克斯似乎觉得又可气又好笑。“是吗?怎么阻止?为什么要阻止?想想你究竟说的是什么话!迄今为止,这是阿拉加西亚第一次有了实现真正和平的机会,你要剥夺它吗?就为了满足你自己过分强烈的复仇愿望?你希望魔法师继续满世界任意胡为,丝毫不管他们对别人造成的祸害?我所做过的任何一件事,似乎都比这好得多!但这些都是闲话,因为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龙骑士中最强大的战士也无法击败我,你和他们比还差得远呢。你从来都没有打败我的可能,你们中的每一个也都一样。”

  “我杀了杜尔查,我也杀得了蛇人,”伊拉龙道,“凭什么你就一定例外?”

  “我的仆役怎么会和我一样强?对穆塔你都不敢言必胜,而他在武力上与他的先人比不值一提,你们的父亲莫赞,比你们都强大得多,但即便是他也无法抗拒我的力量。”加巴多里克斯的表情变得冷厉起来,“此外,如果你以为蛇人已经被你灭绝,那你就错了。我从雷斯布拉卡手里抢来的蛋不止雷欧那城的那些。还有一些蛋,被我藏在了别的地方,很快它们就会孵化,蛇人将再次在大地上漫游,执行我的命令。至于杜尔查,制造魔影并不难,而且,他们的价值经常还抵不上他们弄出的麻烦。所以,年轻人,除了一些虚假的胜利,你并没有取得过任何成绩。”

  最让伊拉龙痛恨的,是加巴多里克斯的自鸣得意和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想冲他破口大骂,把自己知道的难听话都用在他身上,但为了那两个孩子的安全,他只好忍住。

  你们有什么主意吗? 他问蓝儿、阿丽娅和葛勒多。

  没有。 蓝儿道。

  阿丽娅和葛勒多则保持着沉默。

  乌玛罗?

  我只知道我们得趁着还能动手的时候赶紧动手。

  接下来的一分钟,没有任何人说话。加巴多里克斯一个胳膊肘支着座位的扶手,下巴搁在拳头上,继续看着他们;在他脚边,两个孩子在轻声哭泣;上面,苏瑞坎的那只眼睛一直盯着他们,像一只冰蓝色的大灯。

  然后,他们听到房间的大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随即响起,一人一龙的脚步声,朝他们这边走来。

  很快,穆塔和荆刺便走入他们的视线之内。“陛下!”穆塔停在蓝儿旁边,俯首说道。

  加巴多里克斯做了个手势,穆塔和荆刺走到王位右侧。

  在自己的位置站定之后,穆塔极厌恶地看了伊拉龙一眼,然后双手负在背后,眼睛望着房间的另一头,不再理睬他。

  “你们花的时间比我预计的久了些。”加巴多里克斯用故意做出来的柔和腔调道。

  穆塔目不斜视,依旧看着前方道:“陛下,大门受到的破坏比我一开始预想的更严重,您布置的魔法也增加了修复的困难。”

  “你是说,你们姗姗来迟都是我的错咯?”

  穆塔咬了咬牙道:“不,陛下,我只是在说明情况……此外,通道的某些部分也很……乱,让我们耽搁了一些时间。”

  “我知道了,此事以后再论。现在,还有其他一些事情等着我们处理呢,比如说,也该让这次聚会的最后一位成员出来见见客人了!此外,也是时候让我们的房间亮堂一点了。”

  加巴多里克斯说着剑脊在座位的扶手上一敲,低喝道:“Naina(亮起来)!”

  随着他的命令,沿着墙壁突然亮起了数百盏灯,向房间里倾泻着温暖的烛火般的光芒。尽管四下的角落仍笼罩在暗影之中,伊拉龙终于能看清周遭的情势了。只见沿墙有几十根立柱,还有很多侧门,入眼到处是雕塑、绘画和镀金的纹饰,处处鎏金镶银,珠光宝气满堂。即便崇吉海姆或埃勒斯梅拉的财富,也无法与这里展现出的震撼人心的富丽奢华相提并论。

  片刻后,他又注意到了一样东西:在他们右边,刚才光线照不到的地方,立着一大块灰色的石头,也许是花岗岩,高有八英尺。身穿白色束腰长衣、被铁链缚在石上的人,是娜绥妲。

  娜绥妲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们,她嘴巴里塞着布团,所以没办法说话,不过除了憔悴、疲惫,看上去健康并无大碍。

  伊拉龙惊喜交加,想不到还能活着再见到她。“娜绥妲!”他喊道,“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

  “加巴多里克斯有没有逼迫你宣誓向他效忠?”

  她摇了摇头。

  “你觉得,如果我已经迫她效忠,那我还会允许她告诉你真话吗?”加巴多里克斯问道。伊拉龙转头看向他,无意中却瞥见穆塔飞快地望了娜绥妲一眼,目光中透着担心,伊拉龙不禁有些诧异。

  “那么,你究竟有没有强迫她呢?”伊拉龙语带不逊地问。

  “事实是,的确没有;我想等你们先聚齐了再说。现在,既然该来的都已经来了,那就都留下吧,除非宣誓向我效忠,并且让我知道各位的真名,否则就不要做离开的打算了。这就是你们能来到这里的原因,不是为杀我,而是向我投诚、认主,并给这场吵闹的叛乱画上句号。”

  蓝儿再度发出咆哮,伊拉龙道:“我们不会屈服的!”但这话听在他自己耳中,都觉得软绵绵的,毫无锋芒。

  “那么他们就得死,”加巴多里克斯指着那两个孩子道,“而最终,你们的骄傲和坚持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你似乎不明白,你们已经败了。此刻,在这堡垒之外,你们军队的处境已经大为不妙,很快我的人就会迫使他们投降,这场战争就要走向它注定的终点了。你可以选择战斗,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不承认眼前的事实,如果这能给你带来安慰,但无论做什么,你都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不了阿拉加西亚的命运。”

  伊拉龙拒绝相信他和蓝儿在余生中都得对加巴多里克斯俯首帖耳,蓝儿也是同样的感觉,他们的愤怒交织在一起,烧掉了伊拉龙所有的畏惧和小心。他道:“Vae weohnata ono vergarí, eka thäet otherúm.(我们会杀死你,我发誓。)”

  有一瞬,加巴多里克斯似乎大为光火,不过并未发作,只是又念出了那个字,以及其他一些古语词句。随着他的念诵,伊拉龙所发的誓言似乎变得意义全失,誓言中的文字如同干枯的落叶,躺在他心底,失去了任何鼓舞、鞭策的力量。

  加巴多里克斯的上唇嘲讽地一弯:“想发什么誓尽管请便,它们对你的心不会有任何规约之力,除非我允许。”

  “总之,我一定会杀死你。”伊拉龙愤然道。他明白,如果一意坚持,可能就意味着那两个孩子的死亡,但决不能让加巴多里克斯活下去,如果那两个孩子的生命,是杀死加巴多里克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这代价是伊拉龙可以接受的。他知道,为此他会痛恨自己,会在余生中反复梦见孩子们的面孔。但是,如果不战,一切都将失去。

  不要犹豫, 乌玛罗道,动手吧,就是现在。

  伊拉龙扬声道:“你为什么不与我堂堂正正地一战?难道你是个懦夫?或者太弱,根本没有与我一战的实力?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像个受惊吓的老太婆一样,拿两个孩子当挡箭牌?”

  伊拉龙 ……阿丽娅担心地提醒道。

  “今天带了小孩子来的,可不是只有我一个。”加巴多里克斯说道,脸上的纹路更深了。

  “区别在于,我们事前征得了埃娃的同意。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与我一战?难道是因为坐在宝座上太久,饱食终日,已经忘记了如何用剑吗?”

  “年轻人,向我挑战,你会后悔的。”加巴多里克斯怒道。

  “那就证明给我看!解开我的束缚,跟我光明正大地一战,让我们看看你仍然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武士。要么就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是个离了龙晶的帮助,就连单打独斗的挑战都不敢接受的胆小鬼!你为什么怕我?为什么……”

  “够了!”加巴多里克斯喝道,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涌起一片血色,但马上,他的愤怒又像水银泻地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加巴多里克斯露出牙齿,做出一个可怕的假笑,指节敲打着扶手,说道:“我能坐到这里,靠的可不是随便什么挑战都接受;我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也不是‘光明正大’的决斗。年轻人,你还需要学会的是,赢得胜利的手段无关紧要,唯一重要的是胜利的结果。”

  “你错了,手段至关重要。”伊拉龙道。

  “等你宣誓效忠于我之后,我会记得再问问你的看法的。不过……”加巴多里克斯手指敲着剑柄头道,“既然你这么渴望一战,我就满足你的愿望,不过对手不是我,而是穆塔。”伊拉龙心中刚燃起的希望,在听了最后这句话后,马上又消于无形。

  穆塔闻言,向伊拉龙怒视了一眼。

  加巴多里克斯轻轻碰着下巴上的胡楂道:“我想知道,你们俩究竟谁更强,趁此机会就弄个清楚明白吧。你们各凭自身的本领,不借助魔法或龙晶,直到一方无力再战。你们不能把对方杀死——那是我不允许的——但只要不出人命,斗得越激烈越好。我想,看亲兄弟决斗,应该是件难得的赏心乐事。”

  “不,”伊拉龙道,“不是亲兄弟,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我的父亲是布鲁姆,不是莫赞。”

  第一次,加巴多里克斯露出了吃惊的神情,然后,他一边的嘴角微翘,道:“当然!我早该知道的,答案就写在你的脸上,有心人一看就明白了。如此说来,本次决斗就更有看头了!布鲁姆之子对莫赞之子,命运还真的很有幽默感。”

  穆塔也很意外,但他把表情控制得很好,伊拉龙看不出这消息究竟是让他高兴还是沮丧。不过,伊拉龙知道,穆塔的心境已经失衡。这正是他想得到的效果。如果穆塔心神不稳,击败他就会容易得多。而且,伊拉龙的确很想击败他,尽管两人之间有着血缘关系。

  “Letta.”加巴多里克斯手轻轻一挥,说道。

  困身的咒语瞬间解开,伊拉龙不由得身子一晃。

  加巴多里克斯又念道:“Ganga aptr(后退)。”阿丽娅、埃娃和蓝儿随即滑行退后,在他们和平台之间让出很大一片空地。然后,加巴多里克斯又念了几个字,房间中的灯大部分突然转暗,使王座前的空地成为王厅中最明亮的地方。

  “来吧!”加巴多里克斯对穆塔道,“跟伊拉龙比比,让我们看看谁更强。”

  穆塔面色阴沉地走到伊拉龙身前几码处,拔出萨若克——那猩红的宝剑看上去仿佛已经饮饱了鲜血——举起盾牌,大腿微曲,摆出进击的姿势。

  望了一眼蓝儿和阿丽娅,伊拉龙也摆出同样的姿势。

  “现在开始吧!”加巴多里克斯击掌叫道。

  伊拉龙脸上带汗,迈步逼向穆塔,穆塔也同样朝他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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