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帝国的誓言 卷一 亚拉腊山的阴影> 第五十八章 君士坦丁堡,铁匠铺

第五十八章 君士坦丁堡,铁匠铺

戴着三层皮手套的双手用钳子夹起一根烧得白热的长铁棍投进油
乎乎黑漆漆的水里,发出嘶嘶巨响。铁匠把铁棍从淬火池中取出来,
退后一步。水顺着热气腾腾的铁棍流下来,嘶嘶作响。铁匠转身将铁
棍放在另一个人用钳子夹着的一块大钢片上。硬邦邦的大锤敲打在发
红的铁棍上,火花四溅。整个铁匠铺里上演着上千个相同的场景,极
度闷热的空气中火花四溅。
马克西安从黑暗中大步走来,凹瘦的脸颊上显出阴影。阿卜迪马
丘斯跟在后面,脱了上衣,只穿了长裤与凉鞋,汗水流出来,模糊了
小个子魔法师身上用墨水画的符号。锻铁炉与坩埚里的熊熊烈火在马
克西安脸上投下火光,照亮了他的鼻子与颧骨。锤子与不断喷溅的大
锅发出的噪音交织成巨大的声浪,几乎让人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在
亲王周围,数十名穿着厚厚皮围裙的工人正在辛勤劳作,发达的肌肉
上淌着汗水。空气很闷,充满了蒸汽和烟。马克西安登上一段石阶,
走到位于大厅一侧的平台上。
从这个位置,他能看到整个铁匠铺里的情况。在成排的锻铁炉与
熔铁坑之间的空地里,一个巨大机械正在成形。焊接钢铁的锤子敲打
出一片火花。被烟雾遮挡的天花板上垂下一大堆令人眼花缭乱的绞盘
与滑轮,在这些东西的帮助下,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升起一个巨型骨
架。锯齿形巨翼高悬腹腔上空,甚至高过了站在平台上的马克西安。
巨大的声浪犹如海潮一般敲打在亲王心上,他的双眼在这红光中闪
烁。
“呵,奥勒良,”他想,“你会疯狂热爱这种工作的……”
“你干得很好,我的朋友。”马克西安向波斯人微微转过身。
阿卜迪马丘斯鞠了一躬,抬头迎上罗马人的目光。小个子魔法师
咧嘴一笑。这项工程可谓是他最得意的作品。马克西安回以对方一
笑,很高兴这个朋友终于找到了自己中意的工作。要是没有他帮忙,
这项工程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
下面的工人们感觉到主人在注视他们,继续埋头苦干。亲王仰望
着这个作品——冷酷、尖利、巨大都是它的形容词,歪斜的脑袋,长
长的喙,深陷的双目。
“很快,”亲王想,“你就会被赋予生命。”
比一人高还要宽的巨大脑袋无声地回望他,空空的眼窝里被火光
衬出两个黑洞。马克西安转身推开安装在锈蚀的黑色铁合页上的沉重
的环形门走了出去。出了这门,身后的声浪便变小了,锤子、齿轮和
喷溅的金属熔液发出的隆隆声变成了背景音。阿卜迪马丘斯擦了擦眉
毛上的汗水,快步走下台阶。就要开始连接翅膀了,需要他去做精细
的浇铸活儿。
克里斯塔正在文件室里等着。女孩儿束在脑后的长发突然飘动了
一下又落在肩头上,她的罩衣上沾了些黑点,乱蓬蓬的内衫的繁琐的
袖子挽起露出手腕,她的鼻侧有一个黑黑的墨点。马克西安的耳朵里
依然还充斥着铁匠铺里的噪声。女孩儿的嘴唇动了动,但他什么也没
听见。
他抬起一只手,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虽然近来他的手臂、肩膀和
身体各个部位都有了些肌肉线条,但整个人看上去却是骨瘦如柴。听
觉恢复了,他睁开眼。
“有人等着见你。”克里斯塔说,彬彬有礼的声音很平静。
马克西安在她礼貌的话语下嗅到了一丝寒意,扬了扬眉。
“黑衣女人的侍女正等在前厅。”
亲王点点头,绕过几张堆满羊皮纸和纸莎纸卷轴的桌子向另一扇
门走去。这个房间的地上和墙上到处都摆着图纸、书和用从木头到黏
土的各种材料制作的微模型。在其中一面墙的正中央有一幅巨大的铜
板画——克里斯塔花费大量时间精力用钢针在铜板上一点点刻出来,
然后用木炭擦出线条。这幅画描绘的正是大厅里的那部人造机械铁
鸟。看到它时,马克西安笑了笑。
“人类的创造力究竟能达到何等境界?”他想,心里很是满意,
“谁说只能做做白日梦?”
走到通往前厅的门时,马克西安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女孩儿。她
仍然站在绘画的桌子旁看着长长的卷轴与文件,一只手撑着桌面,十
指纤长。他熟悉她的性格脾气,知道其实她此刻心里正火呢。
“你的弹簧枪还在吗?”他轻声问。女孩儿慢慢转过头,低垂的
眼皮下眼神难辨。
“在。”她说。
“给我看看。”他伸出一只沾满煤灰的手。女孩儿顿了顿,枪像
变戏法似的出现在她右手里。马克西安扬了扬眉,拿起沉甸甸的金属
管。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东西,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
看。这枪有八英寸长,一根铜质中心管,外面焊接着钢丝枪托,其中
一侧有一个滑槽,上面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环。现在这个环是在铜管的
最顶端。在铜管内还有一个折叠钢圈,嵌在两个凹槽里,勉强能看到
中心管里有一个弹簧。钢丝枪托上有长期使用造成的明显磨损。
“能给我看看弹镖吗?”
她手中出现一个弹镖。这是一根有六英寸长的光面钢钉,一头呈
尖锥形,另一头则有三个微型翼片。他拿在手上,感觉仿佛铅块一般
沉。他把弹簧管还给女孩儿,把弹镖握在两手中,指间有光闪过,他
嘴里念念有词。
克里斯塔不动声色接过弹镖,什么也没说,熟练地把弹镖放进铜
管中,把环滑到尾部。弹镖落到管中,环“吧嗒”一声在底部合上
了,武器再次神奇地消失在她袖子里。尽管马克西安看得很仔细,但
依然没看出她是怎么办到的。
“我想让你陪我去见这个人。”
“为什么?”她眼神中露出一点点好奇。
“有你做后盾,我比较安心。”亲王可怜巴巴地说,“尤其是当
那些女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克里斯塔耸了耸肩,放下挽起的衣袖
盖住手腕。当亲王转过身后,她笑了,脸上闪过一丝莫测的表情。
走进房间时,马克西安微微低了下头好避开门楣。他穿了一件新
的墨绿色棉质汗衫,已经长了不少的头发略微往后梳理了一下,脸色
也要显得好一些。
女子站起身,黑色长袍从肩头垂下,仿佛黑夜的翅膀。这正是上
一次离开时回头望的那位金发女子。她的头发很长,松松地散在背
后,宛如金光闪闪的瀑布。披风仅仅裹住肩头,如凝脂般雪白的胸脯
在紧身衣的交叉皮革绑带下呼之欲出。看到亲王进来,她深深鞠了一
躬,长袍滑开,露出光滑纤长的大腿和皮肤紧致的小腿。脚上凉鞋的
系带紧贴着肌肤一直缠到了膝盖下。女子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眸,就像
冬季飘雪的天空。
“我叫阿莱斯。”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马克西安的鼻孔微动。
女子周身的空气中有一股麝香,仿佛一个带着春天和新鲜泥土气息的
甜蜜陷阱。女子暗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合,犹如垂死的玫瑰,露出细细
白牙。亲王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对方的影响下不自觉地颤抖。身后
的克里斯塔无声地进了房间,发出一声轻笑。听到这声笑,他猛然一
惊,把思绪从阿莱斯光滑的大腿和胸脯上移开。
“欢迎你,阿莱斯。”他淡淡地说,在心里努力克制想与这个女
子亲近的冲动,“今晚来这里有何贵干?是给你的女主人送信吗?”
听到对方提起黑衣女子,阿莱斯眨了眨深蓝色的眼睛,不悦地噘
了噘嘴:“我是自己来的,大人。虽然我们都尊敬我们的保护人,但
是她并不是我们的主人。上次您与她谈话时提出的慷慨提议,我也听
见了。您愿意与其他人合作吗?”
马克西安偏着头打量这个女人,此刻他已经恢复了镇定。他能感
觉到,屋里的能量平衡起了变化。尽管这个女人浑身都散发着魅力,
但不过只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的一缕回音:“你也想要减轻痛楚?”
她低下头,几缕长长的卷发垂在脸庞:“是的,大人。我和其他
同伴愿意为您工作以赢取您的信任,如果您愿意给我们灵药的话。”
她的声音有些轻颤,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那你是否明白,在你们赢得我的信任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你们
这药的制作方法的?”
“是的,大人,我……我们都明白。”
“那你愿意向我发誓吗?发誓你会遵从我的命令、接受我的保护
并且满足我的要求,以换取痛楚的消失吗?”
“是的。”她在亲王脚边跪下来,屋子里的空气起了微妙的变
化。克里斯塔感觉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油灯闪了几下突然变暗
了,在房间里投下古怪的黄光。她的裙子和披风在身体周围铺开像一
湖黑墨,只有浅金色的长发打破了这片湖水。“我向您发誓。”一只
手颤抖着伸出来触摸到马克西安的脚。
亲王低头看着女子,动了动脚,那只手缩了回去。
“看来你的保护人不愿意再保护你了。”他说。
“是的,”女子轻声说,“我……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反对她在这
件事上的决定。我们恳求她接受您的保护,从此让我们远离痛楚。但
她拒绝了,坚持要维持传统。她说,宁愿在痛楚中自由,也不愿意在
奴役中远离痛楚。我反对得很激烈,所以她宣布收回对我的保护。”
“这么说,你是被赶出来的,无家可归,无人保护,承受着加诸
在你们一族头上的痛苦,无法捕食。”
“是的,”女子抽泣着跪在地上,头抵着他脚边的地板,“请您
帮帮我,饥饿就像强酸……”
“那就站起来吧,向我发誓,然后你就能得到解脱,再也不会受
苦了。”
阿莱斯直起身,抬头看着马克西安,苍白脆弱的脸上是一双痛苦
不安的眼睛。亲王拉着她的手让她站起来。憔悴让她的脸更消瘦了。
克里斯塔抿着嘴,看着她的披风,有好几处已经磨破磨薄了。马克西
安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她胸口,让她微微扬起头。他从汗衫里取出一
小瓶红色药水,举起放在她额头上。
“闭眼,阿莱斯。”
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闭上了,她张开嘴,粉红舌尖微露。马克西安
用手指在她额头上画了个看不见的印记。女子身子晃了晃,马克西安
伸出一只手稳住她。克里斯塔静静走到旁边可以清楚看到两个人的位
置。
“你发誓遵从我的意愿和要求吗?发誓全心全意执行我的命令并
为我做事吗?为此,我会把你纳入我的保护之下。”
“我发誓,我的主人。我们力量强大,能够成为您的好帮手。”
“如此,我便驱逐你的痛苦。”
他用拇指拨开药瓶上的蜡塞,倒了一点红色药水在她等待着的嘴
里,她伸出舌头舔光了药水。马克西安退后一步。阿莱斯颤抖着倒在
地上,四肢突然无力,喉咙痉挛,皮肤泛红,呼吸开始困难。亲王摩
挲着下巴凝视着她,看着她在自己脚边抽搐。克里斯塔慢慢从袖子里
摸出弹簧枪,把它水平瞄向地上的女人。阿莱斯发出凄惨的呻吟,这
声音慢慢充满了整个房间。然后她突然最后哆嗦了一下,便一动不动
了。
马克西安轻轻摸着她的头顶。阿莱斯抬头看着他。克里斯塔惊奇
地倒吸一口气,那女人脸上的憔悴之色统统消失了,脸颊带着明显的
红润,一双水盈盈的深蓝色眼睛再次充满活力。阿莱斯用鲜红的双唇
在亲王的手上吻了一下。
“主人,您的福泽传遍大地。”
亲王笑了,眯着的眼睛里透出金光:“阿莱斯,起来吧。你刚才
说,你还有一些同伴与你有一样的想法。去把他们带过来吧,如果他
们愿意向我发誓,我也会让他们从痛苦中解脱的。”
金发女子行了个屈膝礼,慢慢露出一个满怀希望的微笑。
“既然是您的命令,主人,我这就去办。”她又恢复了那种沙哑
的喉音。
克里斯塔厌恶地翻了翻白眼,把弹簧枪藏回绑在手臂上的皮套
里,不过那两人都没看见。马克西安放开阿莱斯的手,女人拉紧身上
的披风,再次鞠了一躬,丰满的胸脯和光滑的颈部一闪而过,然后便
转身离开了。亲王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摩挲着下巴上的短胡楂。
他转身看着克里斯塔,后者面无表情地站在靠内的门边。
“啊,好了,”他说,“各得其所。我想我应该把这帮人交给盖
乌斯·尤利乌斯,好让他有点事做,我看他对阿卜迪马丘斯的工作羡
慕得很呢。”
“羡慕?”克里斯塔扬了扬眉,“说他是无聊还差不多……你和
波斯人忙着你们的工程,却把他一个人关在这个地方,他老是想着出
去整点儿什么闲事儿,查探点什么阴谋诡计出来。”
马克西安皱着眉,之前在克里斯塔展露语言天分的时候所感到的
那种错失良机的感觉又来了:“在罗马的时候我让他做我手下的情报
头子……”
“你说得对。让他在这儿闲逛、酗酒、勾引女仆,实在是浪费
了。我会让他做点儿他更喜欢的事。”
“那就好。”说完,克里斯塔转身回到铺满图纸的桌子旁。
第五十九章 巴尔米拉,丝绸城邦
米黄色砂岩塔耸立在大道两边的沙漠地面。骆驼缓缓走在硬地面
上,艾哈迈德仰头望着用厚重的石块建成的方塔,外墙高处开着窗户
和门。其中一个塔就在路边,埃及人走过时无精打采地看着塔身的雕
刻,有人物、骆驼和中间大两头尖的船只。砌合紧密的石头缝里飘出
一股熟悉的气味。
那是涂抹了香料与盐然后再埋葬的死人的味道。
这一片墓塔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山肩,在夕阳下拉出瘦长的影子,
像一根根手指伏在岩石地面。一只鹰高高盘旋在头顶上。军队行进的
嘎嘎吱吱的声音在艾哈迈德周围的墓塔的墙上回响。
谁也没有说话。身后跟着一队队疲惫不堪的士兵,骑着战马或骆
驼,一个个低垂着头默默往前走,残缺不齐的盔甲上蒙着一层灰。芝
诺比娅骑马走在他旁边,再过去是穆罕默德。南方人身体僵直地骑在
马上,小心照顾受伤的右侧身体。缠在他腹部的绷带上,血混着汗干
成了硬块。他的脸色很差。从埃美萨撤退下来,经过长时间的行军,
即便是像他这么强壮的人也吃不消。自从在埃美萨吃了败仗之后,女
王便一直用面纱遮住脸,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沙
哑无力。
绕过一堆方塔之后,道路变得宽阔,城市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艾哈迈德抬起头打量这片耗费大量米黄色砂岩打造的巨石墙,以
及耸立在大马士革之门两侧的坚固方塔。巴尔米拉的围墙至少有四十
英尺高,略微有点斜度,全部用巨石打造而成,好像远古泰坦巨人的
玩具似的,充分体现了这座城市在古时候的富饶程度。一条小河横在
前进的军队与城市之间,河上有一座建在石桩上的大跨度木桥。远
处,城市的防御土墙上现出了数千身影,但没有任何鲜艳的颜色,只
有灰与黑——女王已经派信使送回了战败的消息。
芝诺比娅偏转马头向旁边跑去,艾哈迈德紧随其后。女王离开大
道,策马来到一块平坦的楔形沙地。当穆罕默德跟随而来时,她向城
市的方向做了个细微的手势。
“让军队先进城,”她虚弱地说,“我最后进去。等我的士兵们
都安全了,我再进去。”
穆罕默德点点头,眼神黯淡,带着深深的黑眼圈。他掉转马头返
回大道。大军继续慢慢往前走。芝诺比娅骑在马上看着军队吃力地走
过,艾哈迈德陪在一旁。现在已经没剩多少人了,而且很多人还受了
伤。步兵寥寥无几,一辆马车也没有剩下,在从“野猪”粉碎了芝诺
比娅的自由梦的地方仓皇撤退时,这些便已全部丢失。
最后,后卫队也走过了——这是从穆罕默德对波斯骑兵发起的疯
狂冲锋中幸存下来的台努赫人。沙漠骑兵经过时,纷纷坐在马鞍上对
女王鞠躬,带着伤痕的脸上憔悴不堪。伊本·阿迪是最后经过的,年
迈的脸憔悴而严肃。他举手敬礼。虽然在军队里这样的情况很常见,
但艾哈迈德还是心头一震——老酋长一只手上少了两根手指,缠着脏
兮兮的绷带。
最后,尘埃落定,一切又归于平静,一只鹰继续在暮色中盘旋。
芝诺比娅伸出一只手,艾哈迈德握着她的手,两人手握手在战马上坐
了好一会儿。太阳落到了西边的山脉背后,黑暗开始漫过大地。这
时,女王捏了捏他的手,放开,取下面纱。
“活下来的就这么点人了,全都进去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活
力,“现在,我必须直面对我的人民的悲痛。”
她转头看着他,眼泪和疲惫让她的眼睛周围青黑一片。身下的战
马不安地躁动,她把手放在马儿的后颈,马儿安静了下来。
“你可以走了,往南去的路依然畅通,你可以先去伊利安纳,然
后回家,回埃及去。”
艾哈迈德摇摇头,无声地笑了:“我想留在您身边,陛下,我在
埃及已是一无所有。”
女王仍想劝服他:“如果你留下来,待到沙赫·巴勒兹破城之
日,就必死无疑。如果离开,就能活下去。难道,活着不比死了好
吗?”
“如果让我离开,陛下,您会跟我走吗?”他尽力让自己声音平
静。
渴望与绝望两种情绪从女王脸上闪过:“噢,艾哈迈德……我办
不到。我不能抛弃我的职责与荣耀。我的骄傲自大给我的人民带来了
灾难。如果我弃他们而去,在贝尔神庙 [1] 里,我又如何面对我的父
亲呢?求你了,我的朋友,走吧,你留下来也于事无补。”
艾哈迈德依然摇摇头,扯动缰绳,骆驼呼哧呼哧地慢慢向前走
去。埃及人回头看着女人孤零零的身影:“走吧,城市正在等待它最
爱的女王陛下。”
巨大的塔楼巍峨矗立在大马士革之门两侧,每座塔楼从底部到带
三角形锯齿的城垛至少有七十英尺。透过城门上的灯光仰望,塔楼顶
端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宽大的城门前是一段三十英尺宽的长坡道,坡
道上空没有遮挡,但巍峨的塔身立在两侧。城门是用结实的黎巴嫩雪
松木板组合而成。每块木板有二十英尺高,镶嵌着用黄铜和银制作的
这座城市的纹章——沙漠之神的图像。从头到膝盖都罩在银甲里的侍
卫列队站在城门两侧,高举兵器向女王致意。一百支火把照亮了进城
的路。芝诺比娅骑马穿过城门,艾哈迈德跟在身侧。女王高昂着头,
长长的头发披在身后如同波浪般摆动。虽然满面风尘,双眼凹陷,但
女王的威严毋庸置疑。
进了城门,两人骑马走下一小段斜坡来到一个广场。更多的侍卫
站在铺面大街两侧,张开双臂拦住人群。在这些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的
人群背后,巨大的柱子拔地而起,在广场周围形成一圈柱廊。柱廊顶
端燃着烈火,在下面的广场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面前的大道向北进入
城区,大道两旁同样列着刻有凹槽的巨柱。柱子之间的人群头顶上有
高高的平台,仿佛在一片安静等待的人海中的一个个大理石小岛。平
台上立着历代国王与众神的雕像,涂上了色彩的脸庞在火光中仿佛要
活过来似的。
芝诺比娅策马上前,目光平视前方。艾哈迈德微微落后。现场唯
一能听到的声音只有女王身下战马的马蹄声。艾哈迈德的骆驼很安
静,就连在柱子顶上大火中燃烧的原木也消了声。两人骑马沿着城市
大道默默往前走。成千上万的百姓围在拱廊边,了无生气的眼睛望着
他们的女王。艾哈迈德慢慢意识到,整个城市都已经认为毁灭不可避
免,但百姓们仍然来此迎接女王,分担女王的悲痛。
进城大约一千英尺后,大道向右急转弯,芝诺比娅进入标志着城
邦心脏的大柱廊。大道变得开阔,眼前的景象令艾哈迈德不由得屏住
了呼吸。这里的柱子更加高大,足有三四十英尺。街道虽然更加宽
阔,但依然挤满了人。成千上万支火把燃烧着,将大道照得亮如白
昼。士兵们此刻在街道两侧依次列队排开。当她经过时,士兵们纷纷
举手敬礼,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两人骑马穿过一个环形广场。广场中央有四栋建筑,每栋建筑前
都立着四根巨大的柱子。数百名身穿白色与浅黄色长袍的祭司站在进
入建筑的台阶上。女王经过时,祭司们纷纷躬身行礼,如同波浪起
伏,发出沙沙声。在这些建筑后面,艾哈迈德可以看到这条大道一直
向上延伸到一个大平台,这个平台几乎占据了城市的整个东端。平台
上有一栋庞大的建筑,贴着大理石的白墙上装饰着大型雕带,展现了
巴尔米拉人行军、狩猎、乘风破浪的情景。在建筑的入口斜道两侧还
有一对巨大的飞天雄狮。
斜道上一半的位置站着三个人,身上的长袍与铠甲残缺不全。火
光照在他们的头盔上,从眼睛里反射出来。芝诺比娅将马停在斜道最
底端,望着弟弟疲惫的双眼。
“欢迎归来,芝诺比娅,巴尔米拉女王。”他嘶哑的声音清晰地
传到斜坡下芝诺比娅身后大街上的人群中,“伟大的贝尔神以其子民
的名义欢迎您的归来。来吧,贝尔神庇护的女王,回到您的宫殿里
来。”
坐在马鞍上的芝诺比娅身体松懈下来,颤抖着手滑下马。骆驼在
面对大建筑的广场的石头地面上跪下来,艾哈迈德也站到了地上。他
悄悄碰了碰她肩头,一团淡黄色亮光从他指尖落到她肩上,她轻轻颤
了颤。女王点点头,挺直脊梁,抬着头向正等着她的兄弟、穆罕默德
和伊本·阿迪走去。
沃罗梓先鞠了一躬,然后是穆罕默德与老酋长。巴尔米拉亲王单
膝跪下,将浅金色王冕呈给女王。芝诺比娅注视着王冕,双手捧起。
这时艾哈迈德已将战马与骆驼牵到了一旁。等候在下面大道上的成千
上万的百姓们开始低语。
“只要还有一个巴尔米拉人在,我们城邦的荣耀就会永存。”
女王高亢有力的声音在柱子与墙壁间回荡。
“我们与战神赌了一把,赌输了,但是我们的城邦会抵挡住波斯
人带来的狂风暴雨。罗马会支援我们,正如他们过去一直以来所做的
那样。到那时,波斯人就会被饥渴和烈日消灭在沙漠里。巴尔米拉将
永远活下去,自由而且繁荣,正如我们的历史一样。”
她将王冕戴在头上,沉甸甸的王冕在乌黑浓密的卷发中闪着银白
的光芒。女王转身,一个人继续沿着斜道缓慢上行。走到斜道最顶端
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位置,她向着夜空举起纤细白皙的双臂。
“愿贝尔神与我们同在,保佑我们。让我对我的子民的爱战胜一
切。”
然后,女王转身走进了城堡。底下各条街道上的人们慢慢诵念长
长的祈祷文向贝尔神祈祷,然后,所有人同时向城堡与作为城邦象征
的女王的方向鞠了一躬。艾哈迈德与一些皇宫侍卫一起站在斜道最底
端,望着眼前的人群。空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力量,而刚刚消失的女
王的纤细身影正是这股力量的核心。在空气中,他嗅到了希望的味
道。
两个人站在悬崖顶上望着下面的河谷。月亮还没升起来,黑暗弥
漫在大地上,不过能看到城市中心广场上的光亮。城墙上的火光照出
无数正在监视通往城门的道路的身影。宁静的夜色中传来数千人的低
声吟唱。身形较高的一人挠了挠满是尘垢的胡子。
“水不多了,”他的声音因为沙尘而变得刺耳,“酷热几乎快把
我们的军队拖垮了。”
另一个身影动了动,凝望着黑暗,细长的手指握着一根白骨手
杖:“那就筑坝拦河建水库。切断他们的水源,我们就不愁没水
了。”
高个子点了点头。夜空下的城邦被坚固的高围墙和警惕的卫兵保
护得固若金汤。“这需要点儿时间。在那之前,我们只能待在这儿,
离大马士革之门仅数里格之遥。”
另一人笑了,尖尖的白牙在黑暗中闪过:“她会从侧面攻击你,
就像一只豹子,不断地撕扯你,直到你在沙漠中流血至死。”
“没错,”高个子大笑着说,“守城是个错误的决定,当然,人
在疲惫的时候就会犯这样的错。现在她再也耍不了什么花招了,也无
法退进沙漠。我们可以一举彻底歼灭这个敌人,然后,在我们与埃及
之间便再无任何阻挡。”
达哈克转身离开了,手杖轻轻点在悬崖石头上。他感觉空气中有
某种熟悉的味道。他抬起头想用鼻子捕捉这丝气味。将军还在山脊上
望着眼前的地势、高高的方塔以及河岸。这个地方虽然易守难攻,但
像这样的地方他也不是没拿下过。
他想,这就像一个用城墙、高塔和意志设计出的难题。既然有人
能设计出来,自然也有人能解。
在满满一杯沙的时间过后,他转身走下黑暗中的山坡。魔法师已
经离开了,回到在日落时分停在山背后的大军里的马车上。巴勒兹一
个人走在银色星空下,开心地大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在小路两边的岩
壁上回荡。人注定是不安天命的!
仆人们把艾哈迈德带到一个小房间。房间虽小,但有一张雪松木
床,床上放着极好的褥垫,软软的。床边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上放着一
个锡镴盆,他用盆中的水洗了洗脸和手。虽然已经累得不行了,他还
是坚持做了睡前的冥想和祷告。他盖着一床薄棉被,看着墙上的彩色
壁画,很快便睡着了。
深夜,埃及人还在熟睡。房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身披
黑色长披风,脸藏在帽子里。来者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的
一呼一吸,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关上门离开了。
一声敲打木头的巨响把艾哈迈德惊醒了。他看着白色石膏天花
板,上面有一些交错的木梁。阳光投在他右边的墙面上,照亮了用黑
色、红色与白色描绘的几何图案壁画。敲打声再次响起。
“祭司大人,”门边站了一个剃着光头的男子,“女王陛下请您
去议事厅。”
艾哈迈德掀开棉被坐起身。大腿因为骑骆驼骑太久而酸痛。他摸
了摸脸,微微蹙眉,胡楂又长出来了。他的随身物品放在对面墙旁边
的一个淡红色木柜子上。穿戴整齐后,他洗了把脸。桌子上放着一个
白瓷大口水罐,里面盛满清新甘甜的净水。他一口气喝了个够,然后
整理了一下束腰外衣和头巾。他又摸了摸下巴,但还是决定不管它。
从墙上的细长窗户望出去,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女王的议事厅富丽堂皇。艾哈迈德左右环顾着挂满奢华丝绸幔帐
与挂毯的墙面,丝毫不掩饰对其富饶程度的惊讶。地面上铺着三四层
华美的地毯,遮挡了镶嵌在地面上的大量大理石镶块。刻有凹槽的柱
子顶端有风格一致的叶形装饰,撑起高高的圆屋顶。淡淡的光束从圆
屋顶周围的环形窗户照射进来,整个地方明亮又凉爽。大厅一端的一
堆躺椅与靠椅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艾哈迈德慢慢朝着人群走去,
看着他们身上的华丽织锦长袍与束腰外衣。每个人手上至少戴着三枚
大金戒指,戒指上的宝石闪闪发光。
女王坐在中间一把海绿色斑岩大椅上,靠在海浪造型的扶手上。
她把平常穿的服饰换成了艳紫色内衫与素白丝锦缎长袍,头发全部藏
在繁重的金饰后面,手臂上戴着金环与金臂章,饰品在腕间叮当作
响。脸色雪白,眼部妆容巧妙地遮掩了在从埃美萨归来的路上显而易
见的疲惫之色。
艾哈迈德走到正低声交谈的人群旁边停下,向女王深深鞠了一
躬。芝诺比娅轻轻点点头,一双杏眼往旁边瞥了瞥。艾哈迈德随着她
的目光看过去,在那一圈靠椅边上,穆罕默德正坐在伊本·阿迪背后
的矮凳上。于是他走过去坐在朋友身边。
“各位贵族朋友们,请坐,与我一同举杯共饮。”
芝诺比娅示意了一下。仆人们端着一盘盘撒着蜜糖的水果片和盛
着美酒的大肚酒壶从挂毯后面的门走出来。衣着华丽的大人们各自找
了位置坐下,有的举起酒杯,有的则没动。当所有人都坐下后,女王
对坐在身旁的兄弟做了个细微的手势。
“欢迎各位朋友。”沃罗梓举起一个薄薄的金杯,浅呷了一口。
“现在正是生死关头,”他放下杯子继续说,“今天一早,一支
庞大的波斯军队的营寨便出现在了城外山头上,波斯骑兵包围了整座
城邦。在我们悠长的历史里,本城只遭遇过两次这样的围攻。”
贵族们开始嘀咕起来。艾哈迈德看见一些人向女王投去好奇或愤
恨的目光。女王静静坐着,目光望着她的这群臣民头顶上某处,脸色
沉静。
“正如我们所担心的那样,波斯准备要攻打我们了。现在,‘野
猪’正等在城外,很快就会发起进攻。西边水渠里的水流已经减少至
只剩一丝涓涓细流,很快就会完全干涸。假以时日,波斯人将在城邦
周围建起围墙困住我们。但是,诸位朋友,你们清楚我们的优势。我
们有很深的蓄水池,粮仓里堆满了粮食,所以我们可以坚守很长时
间,等到波斯人吃光他们的骆驼、战马、鞋子和所有一切能吃的东
西。而且他们还会面临缺水的情况——这些水流的流量并不稳定。”
亲王停下来,观察着这些部落贵族与大商人的脸色。艾哈迈德也
打量着这些人,看到的是一个个长期养尊处优的大老爷们,他甚至怀
疑这些人是否还愿意卷入这样的战争。这座城邦靠着贸易、货运繁荣
至今,如今,贸易没有了,东西方之间的货运往来也停了。
“女王陛下决定坚守到底,”亲王继续说,“我们绝对不与波斯
人谈判,也决不会投降。”
其中一个商人闻言有些激动,他的长脸上显示出长期生活在沙漠
太阳下的特征。
“亲王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请原谅我的无礼,但是
我们目前孤立无援。自从大军不幸战败以来,我们的纳巴泰盟军与整
个叙利亚地区的民兵队伍都撤出了战斗。罗马军团也不会来支援我
们。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唯有……”
“罗马,”女王静静说道,“不会抛弃我们。”
那商人微微转过身,阴沉着脸,看着女王平静的蓝色眼睛说:
“陛下,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罗马军队已经撤回去守埃及了,我们
被抛弃了。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只有谈判。我们曾经是罗马人的强
大盟友,自然也能让科洛斯伊斯满意。”
芝诺比娅冷静的表情有些松动,似乎想站起来,但立刻又克制住
了自己。
“科洛斯伊斯,”她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声音说,“只会把我们全
部毁灭。他是一个跟恶魔交易的疯子。罗马会凯旋。我们的希望,便
在于坚守至那一天。”
商人失望地摇摇头,黑色眼睛中满是悲伤:“如果您决定这么
做,陛下,我们唯有尊重您的决定。但是,对这个城邦而言,希望将
不复存在。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在长期围困的恐惧中迎来死亡,或者奴
役。”
芝诺比娅的目光在人们脸上扫视了一圈,发现其他贵族们眼中都
透出同样的绝望。在现场就座的所有人中,只有坐在她左边的沙漠部
落的人没有认输。伊本·阿迪的一双老眼依旧闪烁着往日的热情。古
来氏人热血沸腾。她望向艾哈迈德,对方笑了,虽然只是微微一笑,
却已给了她足够的勇气。
“希望在此,我的朋友们。”说着,她从衣袍的皱褶下取出一个
有些磨损变形的沉甸甸的青铜卷轴筒。她从没有封闭的一端抽出一卷
上好的白色纸莎纸卷轴。卷轴上绑着一根紫绳。她解开绳子,把卷轴
在膝盖上展开。
“这,”她说,“是东罗马皇帝希拉克略派人送来的信。送信的
人在我们的大军从大马士革北上后不久便从君士坦丁堡出发,但直到
我们从埃美萨回来的路上才送到我们手中。在这之前,我们从未向任
何人透露过这封信的内容。”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孩子,亲爱的芝诺比娅,巴尔米拉的女王,东罗马的领袖。
“罗马帝国的皇帝,希拉克略·奥古斯都·恺撒,向您问候。
“敬请女王陛下知晓,承诺守卫大马士革及在您保护下的所有东
方土地的军团因染瘟疫被延误在亚历山大。等疫情一过,军团将立刻
赶来支援。”
她停下来,把卷轴收好,小心放进圆筒里。她看了看坐在面前的
人们,脸上露出饱含愤恨的狞笑。
“‘野猪’执意围攻本城,这同时也把他自己拖在了这里。他的
军队距离最近的水源有三十里格。很快罗马大军就将从其背后包抄过
来,届时全军覆没的就是他。他的骨头会被太阳曝晒至灰白,与过去
我们的许多敌人的下场一样。这便是为什么我们要坚持到底,我们要
让波斯人的血溅在城墙上。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贵族朋友们,如果
我们耐心等待,就能等到胜利的那天。”
瘦个子商人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芝诺比娅看到其他人被这个
消息振奋了,开始窃窃私语,想象着以后能给子孙后代讲述自己如何
在金色城墙前大败波斯军队。
“说到本城的防守,”女王铿锵有力的声音打断了贵族们的讨
论,“我们决定将指挥大权交给我们长期以来的好朋友,尊敬的老酋
长阿慕尔·伊本·阿迪。此外,我的弟弟沃罗梓将担任他的副手负责
城墙防御事务,而可敬的古来氏朋友穆罕默德则负责不断袭扰敌军,
尽量让他们在这里不得安宁。”
一些贵族四处张望,脸上写满疑惑。他们没有看见扎布达大人。
一般如果指挥权不在芝诺比娅或者沃罗梓手上时,便会是由这位将军
接管。他们甚至猜想,将军是否已经殁在埃美萨了?因为自从大军归
来后,没有任何人提过他。
“那么,若无异议,我们就来讨论一下细节……”
艾哈迈德欣赏着美轮美奂的房间布置,让自己放松至浅冥想状
态。这场讨论将持续很久。
太阳又开始西落了。巴勒兹再次望向暮光中的城邦。随着太阳逐
渐没入西山背后,高高的城墙上开始有光亮起来。他背靠夕阳坐在城
外西边墓塔林中最高的墓塔顶,垂在外边的双腿随意地踢着顶层摇摇
晃晃的砖石。一股热风吹乱长长的卷发,把最后一丝水分也从他的皮
肤上夺走了。他的大军还在山上继续修建营地和拦河坝。战马需要大
量的水。
旁边的达哈克盘腿坐在墓塔顶的平坦石头上,习惯性地用帽子遮
住头。四肢瘦长的他披着破旧的披风,活像一只大乌鸦蹲在上面,只
有握着骨杖的那只手有少许露在外边。
“你一个人能攻破这座城吗?”巴勒兹若有所思地问。
达哈克身形微动,“野猪”感觉魔法师冷冰冰的目光投在自己身
上:“难道你手下没军队了吗?他们可不止是来吃喝拉撒的。”
巴勒兹横瞥了魔法师一眼,想看对方是不是被激怒了。如果是,
那在这个四周空荡荡除了夜色便只有三十五英尺高度的地方,他的性
命就堪忧了。不过魔法师的脸被帽子的阴影挡住了,他看不到对方的
表情。
“在沙漠里长途跋涉过来,我的人快要吃不消了,马就剩了一口
气。供给短缺,这片荒漠里根本就找不到食物。我们在这儿待得越
久,战斗力就越弱。这儿也没什么木头,能找到的那一点儿残枝碎块
又做不出攻城器械。我的国王命令我速战速决,所以我必须考虑每一
项决策,每一——”他顿了顿,说,“每一种武器。”
达哈克又动了动,说:“万王之王命令我全力协助你,我必须遵
从。巴勒兹大人,你想让我做什么?”
巴勒兹咕哝一声,把目光投回巍峨的城墙。白天的时候,他一直
在绕着城慢跑,从各个角度打量城墙、塔楼和防御工事。这座城市沿
着小河延伸至很长的距离,每个狭窄的端部几乎都是尖的。宫殿修建
在城市东端的一座小山丘上,用金色岩石与柱子打造,华丽而壮观。
在城市西端的大马士革之门旁边有另一栋壮观的建筑。在那背后肯定
就是集市、花园与仓库了,数万人生活在那面围墙背后。用巨石修筑
的巍峨城墙将整个城市围得死死的。最矮的墙也有三十英尺高,而且
是修在一道极深的裂沟上,小河从墙脚下流过。其他地方的城墙则高
达五十英尺,塔楼以一致的间距分布其间。
“真是易守难攻,”巴勒兹说,“城门是最薄弱的地方。我们没
有梯子,没有攻城塔,甚至连活动掩体也很少。如果要拿下此城,我
们就必须快速攻破城门。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倒能做些破城槌。你
能攻破城门给我们打开一条进城的路吗?”
达哈克似乎在凝望着远处的城墙,不过谁也无法确定他的目光空
间落在何处。“城里有一股力量,巴勒兹大人,之前在埃美萨战场上
时我也感觉到了这股力量。虽然它不如我之前解决掉的亚哩达亲王那
么强,但也不容小觑。”
“还有一个魔法师?”巴勒兹有点惊讶。他还以为达哈克已经解
决掉了罗马人能招到的所有魔法师,“他是如何从你的魔法下逃走
的?”
“他并没有向我宣战,”达哈克思忖着说,声音微不可闻,“我
们双方战斗时,他只是在一边旁观。也许这个人很聪明,他想先看看
我的实力。又或许……他只是个弱者,或一个俘虏?不……在战场上
时,有人用魔法保护了那位光明女王,应该就是这个人。”
“这能说明什么?”巴勒兹曲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座城邦受到魔法保护,”达哈克说,“城门也不例外。而
且,城门上的魔法保护力量是最强的,事实也该如此。在过去的很多
年里,无数祭司和魔法师在上面投入了大量精力。不过——设计一道
门的目的便是让人开启。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和力量,要打开它也不
难。”
“但是?”巴勒兹听出了魔法师声音里的不确定。
“这个聪明的魔法师,他的意志也许足够强大,能让门抵抗我的
意愿。如果能先把那个人除掉,这座城便是你的囊中物。如果不能,
你的骨头很快就会晒太阳了。”
巴勒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城邦。过
了一会儿,他说:“在普通人的战斗里,进攻总是难过防守。对你们
魔法师来说也是如此吗?”
“是的,你有什么计划?”
“如果这个魔法师出来与你一对一地单干,你能灭了他吗?”
达哈克大笑起来,笑声仿佛石头落下来打在人身上:“他只要敢
出来,我就能捏死他。不过,对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荣耀,”巴勒兹狞笑一声,“以我的荣耀挑战巴尔米拉女王的
荣耀。”
“荣耀?”达哈克轻蔑地皱了一下鼻子,敏捷地站起来,仿佛蛇
一般从石头上立起来,“把我们带到了这儿的正是荣耀——对疯狂的
国王的责任感与荣耀感。去他的荣耀!不过,要是这玩意儿在这儿真
能派上用场,那就上吧。”
宽大的鲜红光束斜照在女王的花园房间的大理石墙面上。夕阳余
晖透过围绕着花园西角的纸板照进来。芝诺比娅坐在铺着长天鹅绒盖
单的躺椅边缘,长发如波浪一般松散在肩头。她把长袍和罩衣都脱下
了,只穿着没有束腰的紫色内衫和棉质长马裤——甚至能透过做工精
湛的裤子看到白皙大腿的轮廓。这个躺椅是用一整块浅褐色木头做成
的高出地面的平台。平台周围的肥沃土壤中长满了鲜花与植物。细长
的白色柱子撑起平台上空的圆形木板条屋顶,柱身刻着精致的凹槽,
柱头装饰华丽。女王一边看着夕阳徐徐落下,一边剥着橙子,把剥下
来的皮随手扔进一只雕花银桶。她咬下一瓣橘子。
艾哈迈德坐在她身后,黝黑的长腿伸在她两侧,手指揉着她后背
上紧张的肌肉。他按到一处绷得特别紧的肌肉,女王猛地抽了口气。
埃及人笑了笑,灵巧的手指轻轻揉按着。
“今天这招很聪明,”他说,“那封信。”
芝诺比娅回头看着他,眼中有金色的落日余晖闪烁。
“一个无处可去的老师不应该嘲笑女王。”她佯怒道。
艾哈迈德摇摇头,一把把她揽入怀中。他没有穿束腰外衣,露着
宽阔的胸膛。她叹息一声,靠在他身上,手放在他小臂上。西边的地
平线正在上演五彩缤纷的日落景象,橙色、红色和深深的蓝紫色交相
辉映。
“不是在嘲笑你,女王陛下。他们的确是被这封信鼓舞了。他们
又如何知道有什么不同呢?等到一切真相大白,知道罗马人不会来的
时候,这场戏就要谢幕了。”
“是的,”她轻声说,“他们会为这座城邦奋战到最后一刻。”
“也为你,”他在她耳边轻语,“为你。”她紧紧抓住他,把脸
埋进他肩头。太阳终于滑下了西边的山头,只有淡淡的光亮还在天边
徘徊。建在宫殿最顶端的花园慢慢迎来了黑暗。在花园下,城市里的
灯光开始点亮,如同上万只萤火虫在夜空中静静起舞。
[1] 贝尔神(Bel):贝尔是巴尔米拉人民崇拜的主神,代表天空之神。
第六十章 波斯占领下的亚美尼亚,
陶里斯
希拉克略与盖伦穿过城门塔楼的瓦砾堆,两人身边的侍卫们大步
踏过废墟。棱堡的废墟上飘着黑烟,空气浑浊不堪。城墙内侧空地上
的砖石还在冒着热气,他们走过时,脚下的砖块纷纷裂开。用布遮住
口鼻的军团士兵们正在从这些建筑里把死人拖出来丢进马车上。中间
的大门从铰链上断开了,歪歪斜斜地倒在进城的入口处。希拉克略爬
过一堆倒下来的砖石,看见塔楼暗影中站着一些罗马人。
其中一个是在战斗中指挥第三奥古斯都军团的保民官。两位皇帝
无视如浮木般被冲到墙边的散乱的死人骨头和残肢,大步向他走来,
他赶紧向两位陛下敬了一礼。保民官是个彪形大汉,留着灰白的短山
羊胡,一边脸严重烧伤,血肉模糊。尽管他的左手被棉布条吊在胸
前,敬礼的动作依然干脆有力。
“万福,奥古斯都。棱堡和城市全部拿下了。大部分波斯士兵战
死了,还有很多投降的俘虏被看押在城门后面的广场上。”
“很好!”希拉克略犀利的目光扫过站在保民官身后的其他人。
这些都不是熟面孔,“这些人是?”
“是我们的……盟友,奥古斯都。当时我们的人被困在中间的空
地里,是他们冲破了中间的大门。要不是他们把波斯士兵赶下围墙,
我们早就没命了。”
希拉克略用力点点头。突袭城门的这一战,即便有魔法相助,依
然打得十分惨烈。第三奥古斯都军团的步兵大队虽然冲过了第一道
门,却被困在了内侧的院子里——波斯弓箭兵正等在四周的围墙上。
有超过四百名士兵在最初的混战中牺牲了,因为后面过桥的士兵不断
往前压使得他们退也无法退。东罗马军队没有拿下任何一处的外侧城
墙,伤亡惨重。幸好这些仿佛从天而降的盟友打破了困局。
“干得好,伙计们!”东罗马皇帝对站在保民官身后沾满煤灰全
身泥污的人说。这里一共是五个人,支离破碎的皮甲与破破烂烂的披
风还挂在盖满黑灰的身上,手中的刀都砍缺了,似乎所有人都受了不
同程度的伤。希拉克略眯起双眼看着他们的首领——站在中间的红发
高个男子,这个人感觉很熟悉……
红发男子上前一步,看起来左腿受了伤,敬了个军礼。他居然是
对着右边的盖伦敬的礼,希拉克略有些讶异地扬了扬眉。
“万福,盖伦·奥古斯都,第六胜利军团的迪亚蒂丝·克劳迪娅
向您报告,任务已经完成,遗憾的是我的手下几乎全部牺牲了。”
盖伦心中暗自欣喜,回了一礼:“干得好,百夫长!”
红发男子一个利落的转身,向希拉克略敬了一礼:“希拉克略·
奥古斯都,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们的盟友,陶里斯亲王塔里克·巴格
拉图尼。如果没有他们族人的帮助,我们也不可能成功。”
希拉克略皱着眉看着被点到的小个子走上前来,对方身上的锁甲
已经在战斗中被打得不成样子了。小个子咧嘴一笑,牙齿在污黑的脸
上显得特别闪亮。亚美尼亚人鞠了一躬,用拇指钩住挂着一长串匕首
和一把刺刀的宽皮带。
“很高兴见到你,巴格拉图尼,我们该好好聊一聊……”
迪亚蒂丝转身面对西罗马皇帝,后者正歪着嘴微笑,头发比她记
忆中的要短。他的盔甲干干净净,前胸的镀金鹰状纹章在阳光中闪闪
发亮。手持大刀的日耳曼侍卫一脸警惕地围在他身旁。皇帝伸出一只
戴着手套的手,擦去女孩儿脸上的污垢。
“我没想到咱们真的还能再见面,克劳迪娅。对于你的部下,我
很难过。先去把自己拾掇拾掇,一会儿我再派传令兵来带你去我的帐
篷好好谈一谈。”
西罗马皇帝打量着尼古斯、优素福和达沃斯。他们的情况看起来
比迪亚蒂丝还要糟——整整十五个钟头的战斗抽走了他们身上的所有
力气。尼古斯手臂上中了一箭,正在包扎伤口,伤口上的鲜血还在缓
慢凝结。保加利亚人看起来像是从屠宰场后面脏兮兮的下水沟里爬出
来的一样。达沃斯看起来尤其精彩:右眼上两道粗劣缝合的伤口还流
着黄色脓汁。
“百夫长!”盖伦回头喊着,声音穿过围在身后的侍卫队,“带
这些战士去沐浴疗伤,务必照顾好他们。”
迪亚蒂丝身子一软,从墙边滑了下去。皇帝眼疾手快赶紧扶住
她。
“我为你感到骄傲,”他轻声对女孩儿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的功劳。”
那个说话粗声粗气的百夫长带着一堆人匆匆跑了过来。迪亚蒂丝
跟着他们穿过破碎的城门,过了桥。桥面上全是红棕色泥水,走过时
便粘在他们靴子上。雾气依然停留在河面上。在她身后,熊熊大火还
在城里有些地方继续燃烧,一柱柱黑烟冲上云霄。
铜管咝咝响着流出水来,木头浴室里弥漫着湿湿的水雾。迪亚蒂
丝滑进水里,舒服得呻吟了一声。一个希腊男仆举着盛满热水的大壶
站在一旁。她示意对方往浴盆里添点儿热水,男仆倾斜水壶,滚烫的
热水倒入了木边浴盆里热气腾腾的浴汤。她闭上眼,让水漫过头顶,
享受这奢侈的水浴。男仆放下热水壶、香皂和一块弧形青铜刮身板后
就离开了。女孩儿在浴盆里泡了足足一个钟头,把自己从头到脚刮了
个遍。
旁边还有毛巾,虽然棉线编织得有些稀疏,但她毫不在意这些;
能好好洗一次澡恢复光洁的头发,她便觉得之前的辛苦都已经值了。
她在小小的木室中坐了很长时间,一边把玩着刮身板,一边想着死去
的同伴。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就算有人进来,也看不出她在哭泣。
最后,门板上终于响起礼貌的敲门声。迪亚蒂丝抬起头,用力吸
吸鼻子,擤了擤,然后用刮身板胡乱刮了刮脸。
“进来。”她用刮身板擦着大腿说。
优素福闪进房间,看见上半身全裸的她,男人一下子满脸通红。
“对不起。”他倒吸口气,急忙退了出去,关上门。一出浴室,
他重重将背靠在浴室墙壁上,在寒冷的空气中呼出一团团白气。他闭
上眼,一张脸因为看见女孩的裸身涨得通红。突然他睁开眼,狠狠一
拳打在木墙板上。他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女孩儿的模样——胸脯挂
着水珠,红金色头发在带着浅浅雀斑的肩头晃动。
“嗯哼?”迪亚蒂丝有些不满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到底什
么事?”
“对不起,女士,我真不知道你没穿衣服,我是无意闯入的,我
向你道歉。”
迪亚蒂丝大笑起来,从门里探出头来,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仿
佛瀑布一般,几乎垂到地面。在外面寒冷的空气中,头发开始冒热
气,一缕缕白色水汽从她四周盘旋到空中。“我没全裸,”她依然笑
个不停,“我围了毛巾。”
优素福别开眼,看着周围的帆布篷和帐篷撑杆。军营扎在一片树
林中,现在这片树林的颜色开始变化了,很快白雪就会盖满山道。
“女士,我们民族的传统是女人只能在她的丈夫面前露出自己的肌
肤。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迪亚蒂丝皱皱眉,关上了门。这个野蛮人的古怪习俗令她的幽默
感也不复存在:“那你就等着吧,等我穿戴完毕了来。我问你,达沃
斯的眼睛治好了吗?”
优素福吞了下口水,转身面向墙壁,张开双臂,手掌平放在墙面
上。
“好了,”他说,“他的眼睛经过治疗,又能看见东西了。他说
尽管有点模糊,但好歹还是个完整的人。他还能……他很好。其他人
正在吃东西,我们能找到的每个人都还好。只有一个人还没找到,女
士,我不……”
迪亚蒂丝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头发用条绿丝带绑在脑后,脚上打
着深灰色绑腿,穿着系带皮靴,上身套着一件厚重的钴蓝色羊毛衫,
皮带、刀、刀鞘和匕首都挂在一侧肩头。她一边扎着头发,一边从刘
海下看着他:“是谁还没找到,优素福?”
他转过身,女孩儿的脸色镇定而严肃。他说:“是萨胡尔,女
士,我到处都找遍了可还是没找到,连尸体也没有。他总是跟我们待
在一块儿的,除非他非离开不可——即便是那样,他至少也会告诉我
一声!或者达沃斯——或者其他人!”
迪亚蒂丝点点头,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感到震惊,想到那个安
安静静的最年长的兄弟会失踪,她脑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如此可
靠的一个人,她都已经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在北门的时候,他是
与你们在一起的吗?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优素福摊开双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攻门的时候,四周
很黑,我们都陷入了混战……我问了亚美尼亚人,他们也不知道。巴
格拉图尼只摇了摇脑袋说‘这就是战争’。”
迪亚蒂丝抓住年轻男子的肩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优素
福,除非你把萨胡尔死透了的尸体带到我面前,否则我不会相信他已
经死了,我觉得他还活着,而且会回到我们身边。他可能正跟哪个姑
娘待在一起……”
可萨人点点头,垂头看着地面。迪亚蒂丝轻轻一掌拍在他脑侧,
捏着他的耳朵说:“走吧,把我们剩下的弟兄们都找到,我要他们在
一杯沙的时间里全部到我们的帐篷集合。我现在要去军需官那儿拿装
备和战马。对了,如果你看到了奥古斯都派来的传令兵,就让他去那
里找我。”
优素福沿着帐篷间的泥泞小道走了,迪亚蒂丝一直看着他的背
影。她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兄弟们,但立刻把回忆远远抛开。回忆太过
痛苦。她叹了口气,把武器带挎在腰间,确保全部都挂牢了。四周的
军营灰蒙蒙的,树林似乎有些畏惧这刚刚开始的冬天。
“百夫长,请坐。”直到午夜已过了很久,马修斯·盖伦·阿特
柔斯才终于从白天密密麻麻的蜡板和纸莎纸卷轴堆里解脱了出来。迪
亚蒂丝看看周围,在皇帝的点头示意下,清理出了一个有翼板的木凳
坐下来。她身上的衣服已换成了一件寻常的束腰外衣,头发也全部仔
细束好。盖伦上下打量着她,这个被他以赌一把的心态从君士坦丁堡
派出来的女孩儿瘦了,也更强了。
“虽说是个女子,”他想,“却足以塑造一个传奇……可以说是
罗马人的布狄卡 [1] ,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战车后,铠甲在阳光下闪
烁光芒。”
即便清楚她是一颗棋子,一支可以投向敌人心脏的标枪,他其实
仍然非常不愿意用她。在他看来,把属于男人的权利——拿起武器为
国家而战——交给一个女人,是一件非常违背常规的事,即便这是在
东边。
“陶里斯亲王对你赞不绝口。他觉得一个女人拿起武器为帝国战
斗是一件非常令人震惊的事。他称你为——什么来着?——哦,狩猎
女神黛安娜。”
迪亚蒂丝礼貌地笑了笑,在君士坦丁堡的宫殿里见到的那位烦躁
不安的将军已经消失了,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慵懒自在地
待在自己帐篷里的男人。不知何故,她觉得盖伦身上有了一些变化,
现在更像一个君王,不怒而威。在世界的边缘会有这样的感觉,是件
很奇怪的事,不过,也许是因为打了胜仗。此刻她只觉得精疲力竭。
“你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希拉克略之前不相信这件事真的能
成功——他还为此打了个愚蠢的赌,结果输掉了一千个迪纳厄斯!关
于你手下牺牲的众多罗马战士,我深感遗憾。不过……看起来你又有
新队伍了,那些保加利亚人——据说他们跟萨尔马提亚人一样勇猛善
战。你觉得他们可靠吗?”
迪亚蒂丝眯着眼睛,皇帝这话很有点试探的意味:“我曾经把自
己的命交给他们,奥古斯都·恺撒,他们没有让我失望,而且用自己
的鲜血证明了自己。是的,我信任他们。”
盖伦点点头,随意地摸了摸耳朵,他凝视着自己住的野战帐篷的
某一角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女孩儿,皇帝的气势又消失了。
“你能再执行一次任务吗?”他的声音很真实,不像在市政广场上发
表演说时那般激昂,“你能不能再完成一次这样的任务?带一队人潜
进敌占区做内应?”
坐在凳子上的迪亚蒂丝身体一僵,头微微转向旁边,眯着双眼:
“奥古斯都·恺撒,你的意思是,还要我继续?”
盖伦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我会继续让你工作,”他弱弱地一笑,“即使和男人们比起
来,你身上的领导能力也是不遑多让。既然有你这样一位得力干将,
难道我不该让你有用武之地吗?东罗马那些人还在为我的大胆决定和
你的成功震惊不已。你知道吗?他们居然到现在还以为你是个男人!
一个女人能取得这样成绩,这样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
围!那些傻瓜们。”
迪亚蒂丝先是咧嘴笑了笑,然后又皱着眉思考对方刚才说的话:
“奥古斯都·恺撒,我是一名士兵,你是我的长官,为你效力是我的
荣幸。那些跟着我从罗马出来的兄弟会继续跟着我——至于其他人?
我就不敢说了。我会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去是留就看他们自己的决定
了。”
盖伦抿着嘴唇思考着,然后起身走到他硬是让仆人们从罗马城搬
到东罗马首都再到陶里斯的一张工作桌前。这个东西可以拆成便于搬
运的小块,也可以用木闩巧妙地拼合在一起。他用一根手指摸过已有
磨损的清漆桌面。在他的童年时代,它曾经被放在他父亲位于纳尔榜
的书房里。当他率领自己的军团离开伊伯利亚半岛与王位竞争者们争
夺王权时,这张桌子便被他一直带在身边。在过去十年间,它一直静
静地待在帕拉提诺山上的皇宫里,现在则被他带到了这儿。他推开一
堆书写板,从桌面上的其他杂物里抽出一张羊皮地图。
“你看这儿,百夫长,我们此刻在陶里斯,位于这片山脉之
中……”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路径划过。迪亚蒂丝与他并肩而
立,俯身看着他手指移动的方向,“这里便是真正的波斯了。我们目
前的计划是北上进入克伦诺斯河谷——该河谷从这片山脉延伸到可萨
海,也就是里海——然后我们与统叶护可汗的军队会合。”
地图上的里海是一个蓝色长方形图案,从西北斜向东南。地图还
显示了耸立在其南端的一片山脉。
“这里有一道关卡,”盖伦继续说,用食指指着那片山脉中的某
处,“穿过这片被波斯人称为‘厄尔布尔士’的山脉,便是帕提亚高
原。作为波斯萨珊王国的核心地带,这片土地富饶到了无法想象的地
步。现在,罗马和可萨人的联合大军将横扫这片土地。”
迪亚蒂丝抬起头,看见皇帝脸上露出残酷的微笑。
“至今还从未有任何罗马军队进入过帕提亚高原,”他主动解答
了她心中的疑问,“波斯人一直坚信我们无法突破他们的要塞。我们
这场战役的目的便是突破这些要塞,至于战利品嘛——嗯,最后的战
利品,就是泰西封。”
她的目光随着他的手回到西边、南边,穿过耸立在两河流域周围
的山脉和两河之间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地图上有数百个小标志,分
别代表着城镇、运河以及道路。南边,在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的
交汇处,有一个金色标志。
“波斯帝国的首都,万王之王科洛斯伊斯的所在地,其王国的心
脏,也是古帕提亚王国的首都。该城是波斯的行政中心,有近百万人
口。如果你愿意再次出发的话,这便是你此行的目标。”
迪亚蒂丝估量了一下地图上的距离,敌人的首都还在很遥远的地
方:“您是想让我把它打包好献给您?”
“不,”盖伦摇摇头,黑色眼睛里带着忧虑,“尽管地位超凡,
泰西封的防守却不怎么样。它的城墙还不如罗马,面对君士坦丁堡的
进攻,波斯人根本守不住。那里只有一支野战军在防守。如果我们能
成功抵达那里,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把它拿下来。我想让你秘密潜入泰
西封,在我们的大军抵达时,为我保证一件事。”
他停下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迪亚蒂丝站直身体。皇帝眼睛背
后透出某种异常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叹息一声,重新把目光放到
地图上。“你很擅长在机会出现的时候抓住它。但是,要是你连要找
的机会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你就没办法抓住它。我要告诉你一个很
少有人知道的秘密,百夫长。万王之王科洛斯伊斯的第一任妻子是位
罗马公主——玛丽亚——东罗马帝国皇帝莫里斯的女儿。没错,当初
莫里斯是被篡位者佛卡斯杀死了,而希拉克略后来又杀了佛卡斯。科
洛斯伊斯的儿子们对东罗马帝国的王位是有继承权的,事实上——”
西罗马皇帝停下来,深吸口气,“若是从法律的角度来讲,继承王位
的本应该是他们,而不是希拉克略。”
迪亚蒂丝轻轻吹出一声低沉的口哨,双手交握在身后,静静等
着。
盖伦重新卷起地图放进象牙筒里,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女孩儿的眼
睛。
“不过,这与法律无关,”他说,“这取决于实力,是一场两个
帝国之间的较量。我们必须胜利,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整个世界带
来和平。我希望,在我们的大军抵达泰西封的那天,你和你的人已经
在里面了。如果命运之神眷顾的话,我希望你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玛丽
亚公主的孩子——”他顿了顿,“在城破之后,要么不留生机,要么
被纳入我的保护下。”
迪亚蒂丝感觉一阵寒冷,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政治任务,
太疯狂了。她感觉仿佛死神此刻就已来到了自己身边,正在耳边低
语。皇帝别开目光。
“呃……奥古斯都,您的意思是,不能让那些孩子落入东罗马皇
帝之手?”
“是的,”他仍然没有看她,“要么就到我的手上,要么就
死。”
“好。”她的回答简洁而不带一丝感情。
盖伦转回目光看着女孩儿,眼神中带着担忧。
“我们将兵临泰西封城下,”他低声说,“城破之日,我期待你
的出现。”
迪亚蒂丝坐在一块半盖着暗绿苔藓的灰色巨石上,清晨的阳光淡
淡地照在她身上,金红色的长发闪着微光。辘辘声从巨石所在的空地
周围的参天树林下方传来。罗马大军正带着长长的马车队跨过陶里斯
城外的大桥向北方走去。从巨大的树干之间望下去,可以看见一个团
一个团的士兵从北上阿拉斯河谷的路上走过。虽然天空中有飞云飘
过,士兵们的矛尖与头盔依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匹枣红马在她身
后的空地上休闲自得地啃着白色与黄色的小花。在上坡方向的树林
中,尼古斯和她的其他手下正坐在长满苔的斜坡上,打磨着新到手的
兵器或者修补盔甲和衣服。
她转回头看着下面的河谷。大营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不过所有
的帐篷都已经收走了,就连浴室也被拆下来跟装热水的大铜壶一起装
上了马车。她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皮革绑腿上的系带,食指摩挲
着其中一角的硬边。微暗的树荫下传来嘚嘚的马蹄声。达沃斯骑马走
了过来,一只眼戴着眼罩。
年轻的保加利亚人看起来比当初迪亚蒂丝在灌木丛中发现他们三
兄弟时成熟了不少,似乎成长了许多。虽然眼睛上的伤口丝毫不影响
他的男子形象,但疼痛的感觉尚未远去,他的脸色依然没什么光彩。
一件工艺精湛的银錾花铁鳞甲仿佛第二层皮肤般贴在他宽阔的胸膛
上,看起来很轻便舒适。他引着战马走来,眼睛机警地看着树林。
迪亚蒂丝叹息一声,举起一只手致意。
达沃斯走近来,抬头仰视坐在巨石上的女孩儿。他戴着一副上乘
的小山羊皮手套,在领盔甲的同时还拿到了一件厚重的带帽毛皮披
风;马鞍上挂着林林总总的兵器;长长的腿上穿着一条用勃艮第线缝
制的墨绿色羊毛裤,长发编成一根长辫。他的脸上露出不安:“女
士。”
“达沃斯大人,”哀伤浮现在迪亚蒂丝脸上,“你大哥有消息了
吗?”
达沃斯摇摇头别开了眼,迪亚蒂丝注意到他咬紧了牙。
“那你呢?准备随大军北上去与可萨人会师吗?”
他转回目光,眼中除了痛苦,还有一种意料之外的愤怒。
“是的,女士,”他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我的同胞们认为我
已够资格在统叶护可汗麾下担任真正的指挥工作了。我的朋友死了一
半,为我换来了一个枪骑兵万户 [2] 的身份。”
他坐在马鞍上转了转身,指着正在过河的枪兵、弓箭手和骑兵排
成的长队:“我们全都要北上,先去阿拉斯河谷,然后沿着白色的河
进入里海岸边的阿尔巴尼亚。届时扎布尔会率领他的大军等候在那
里。”
他抬头仰望天空,透过茂密的树林,只能看到一块狭长的淡蓝
色:“寒冬将至。两支军队也许会在富饶的阿尔巴尼亚过冬。开春
后,罗马和可萨的联合大军便可挥师南下,进入波斯高原。一场空前
绝后的战役……”
迪亚蒂丝站起身,在羊毛绑腿上擦了擦手,低头看着跨在快马上
的年轻男子。“指挥这活儿很适合你,达沃斯。保重。如果有机会找
到了你的兄弟,告诉他,有事没事就拿死来吓唬我,他可欠我个人
情。我们也必须动身了,春天的时候咱们再会。”她弯起嘴唇似乎在
微笑。
达沃斯也笑了:“哈!等我们到了泰西封,你都已经拿下了波斯
帝国,坐在科洛斯伊斯的宝座上当女王了!请照顾好我的兄弟。现在
我只剩下四个兄弟了,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想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交给乌鸦女神。”
迪亚蒂丝摇着头从巨石上爬下来,跃上自己的马:“优素福那个
傻子,居然愿意跟着我们走。皇帝老喜欢做一些疯狂的决策,要么就
败得一塌糊涂,要么就赢得惊天动地。他其实应该跟你走,去挥舞你
的军旗,跟你共同迎敌。”
达沃斯也摇摇头,脸色黯然:“他一门心思只想跟着你,女士。
请对他多一些关心吧。他这个人常常情绪化,做事也不计后果。我
想……算了,这些话也不是我该说的。就祝你一路顺风,马到成
功!”
说完,保加利亚人熟练地策马穿过长满苔藓的巨石和参天大树,
慢步向山坡下跑去。迪亚蒂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已经开始怀念他
和他无处不在的幽默了。
“行了!”她对自己说,掉转马头向山上的同伴走去。春天很快
就会来了。
当她走到同伴们跟前时,尼古斯站了起来,其他人手拿兵器、衣
服或挽具坐着没动。迪亚蒂丝转过马头俯视这群人。昨天巴格拉图尼
的两个儿子带着匕首、斧子和长矛投奔了她的队伍。她想把他们赶回
去,但失败了。现在那两人正一起坐在战马旁边。优素福带了四个人
过来,都是在陶里斯的破门战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再加上阿纳格赛亚
斯,现在全队一共十人。
“上马吧,伙计们,在下雪之前,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旅程要
走。”
优素福和尼古斯飞快地点点头,同时转身召集队伍。两人都注意
到了对方在做同样的事,同时停下来瞪着对方。迪亚蒂丝几乎要忍不
住笑出来——这两人像守在谷仓前的狗似的,也不说话,就这么死死
瞪着对方。“优素福,”迪亚蒂丝静静地说,“尼古斯一直都做我的
副手,我习惯了。我不在的时候,他说了算。”保加利亚人看着她的
眼睛,眼神像要喷发的火山。她以为优素福会反对,但他最后只是点
点头转过了身。尼古斯看着女孩儿,褐色眼睛里写满忧虑。这么小的
一支队伍里如果出现了分歧,离死亡就不远了。她摇摇头,打着手
语,意思是“稍后我会跟他谈谈”。尼古斯耸耸肩,转身继续整理队
伍:“检查你们的装备,检查战马,检查水!即刻准备出发!”
马车吱吱嘎嘎地走在铺了砖的桥面上,被颠来颠去的迪林只好紧
紧抓着长凳的靠背板以免被甩出去。挤在旁边的佐伊露齿一笑,黑色
眼眸还有些忧虑。迪林也回以一笑,把手伸到她背后好抓着靠背板。
奥迪纳图斯与一大堆兽皮帐篷和其他物资一起挤在马车后面,一脸的
闷闷不乐。他的搭档在城门爆炸时被冲进黑森森的河水里之后就再也
没有回来,现在的他看起来倒成了个外人。
“嘿——呀!”科隆纳猛地一拽缰绳,四头骡子呼哧呼哧地喷着
粗气,尾巴左右甩动。木板马车加快了速度,女孩儿依然坐得稳稳
的,一点儿也没受影响。罗马大军穿过陶里斯的街道。压阵者用两件
汗衫加一件厚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佐伊也差不多,外面还套了
件有毛皮内衬的长袍,整个人像是缩在衣服堆里。迪林依旧穿着他那
件亚麻汗衫,蓝色绑腿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了。
“这天气,”他想,“终于能让人喘口气了!”
他的气息略有些重,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艾瑞克
的离去丝毫没影响他的心情,他冲着另外两个同行者露出大大的笑
脸。不过佐伊没这个心情,她别开了脸。今天天气不错,但看起来对
佐伊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罗马大军行走在蜿蜒的陶里斯街道上,仿佛一条钢铁长蛇。数千
双穿着靴子的脚同时向北进发,脚步声在周围的建筑上回荡。迪林可
以看到走在马车前面的步兵们头上的头盔和在肩头晃动的长矛。西罗
马士兵们正在唱着一支拿浴室女仆取乐的低俗小曲儿。一些市民站在
门口屋檐下看着他们。妇女们蒙着面纱,男人们则一脸警惕。看到他
们脸上明显的敌对情绪,迪林皱了皱眉。
“他们也不是愤怒,”佐伊在他耳边低语,呼出的温暖气息吹拂
在他脸庞,“他们只是在耐心地等我们离开,然后这座城市便又会逐
渐恢复往日生机。他们对波斯和罗马都没什么好感。”
“为什么呢?”他转头看着她问。她往后退了退,说:“这些
人,跟我老家的人一样,在过去的数百年间,都只是强国之争的战利
品。最初他们是波斯帝国的一个省,后来被罗马夺了过来,然后又回
到了波斯人手中。这片土地从来都不属于他们自己的王。谁能逃离罗
马的控制?没有人。”
迪林反驳道:“但我老家的人是自由的,有自己的王。罗马人过
来与我们做交易是真,但他们没有征服我们。”
佐伊冲他皱了皱眉,翘起小巧的鼻子。
“那是因为你们是野蛮人,”她不屑地说,“谁愿意来统治你们
啊?”
[1] 布狄卡(Boudicca):古代英国女王,她领导了一次起义,反对罗马军队占领她已死丈夫的王
国,并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2] 万户(Tumen):万户制,又叫土门,是突厥人与蒙古人的军队组织方法,在匈奴时代已经有此制
度。这里的“万户”就是一个万人枪骑兵队的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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