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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伊佐多茂都的小儿子小智趁妈妈转过身的当儿,蹒跚着钻过半开的门,溜到船屋的甲板上。这件小事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若不是瞥见儿子出了门,多茂都绝不会从写字台边站起身来,跟出门去;如果他没有走上甲板,这个冬天大约会如往常一样,在平静单调中波澜不惊地成为历史,多茂都数百同胞的生命也能得以保全——无论如何,在另一种历史中,这些人至少会死得更有意义,更有价值。
可惜“另一种历史”注定不会成为现实。命运打着父爱的幌子,将多茂都向甲板上引去。他抱起幼子,将小家伙高举过肩。突然,眼前的景象让他一阵窒息。
两个深黑的飞行体擎着僵硬的翅膀划过天空,向船屋方向飞来。一大团灰云由西北方飘来,像毯子似的在密歇根湖上空展开。两个黑影擦着云团曲折的边沿,移向西南。
雪片纷落,随风盘旋,但伊佐多茂都对此浑然不觉。小家伙趴在父亲胸前,抓着他的衣服。多茂都僵立着,一时惊讶得合不拢嘴。只见两个飞行体掠过泊着船屋的码头上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渐逼渐近的雪云外。
多茂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两个带翼黑点消失的方向。孩子调皮地用小手拉了拉他的下唇,但他仿佛没有半点感觉。天空中的异景让他连自己为什么要到甲板上来都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由美子尖叫起来,他才被妻子的声音拉回现实,发现儿子光光的小脑袋上已经多了一顶雪积成的白帽子。
多茂都听凭妻子从自己怀中抢过小智,讷讷地跟着她走回屋里。
恪守传统礼法的好妻子本是没有资格训斥一家之主的,不过,既然周围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仆人和上司,礼法的约束力自然大打折扣。作为妻子,本应尊敬丈夫,唯命是从,但女性中相对胆大泼辣(甚至尖刻怨毒)者倒也大有其人。她们不是私底下对自家男人骂骂咧咧,就是用其他更委婉的方式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
多茂都坐在写字台后的垫子上,一声不吭。妻子的责备是免不了的——谁让他拿小儿子的健康开玩笑?但多茂都颇有风度地将责难照单全收。一方面,他知道由美子完全有理由发火;另一方面,他的思绪已经转到更重要的事上,而这些事……身为女人的由美子是不可能理解的。
多茂都缓缓地在墨锭上蹭了蹭毛笔,妻子的声音刚钻进他的左耳,就从右耳跑了出去。没有意义的词句倾泻着,仿佛还来不及欣赏自己的杰作就被主人从蛋上赶走的母鸡那愠怒的咯咯声。
母亲终于将十个月大的儿子擦得干干爽爽,后者欢快的咯咯笑声表明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于是,责难的咯咯声渐渐变成温软慈祥的细语——这是人类与动物教养幼仔时的典型声音。片刻之后,母亲将换好衣服、容光焕发的孩子送回父亲身边,算是发出了和解的信号。
由美子的情绪像昼夜交替一样,毫无悬念,多茂都不禁莞尔。他随意地将小智抱进怀里,亲了亲儿子柔软的小脸,又小心地将他送回母亲怀里。对于由美子来说,这场家庭风波已经告一段落;但她丈夫的问题却刚刚浮出水面。
 
人们都管伊佐多茂都夫妇这族人叫“铁大师”。他们都是亚裔人,内部分为不同的阶层。在铁大师中,族群地位的高低与该族属国在旧世界中的地理位置有关。故土属国离一片叫富士山的圣地越近,该族后代的地位就越高。
公元2300~2400年间,铁大师的祖先们一批接一批地登陆北美大陆。现在,整整六百年过去了,他们已经占有十七块领地,建立起自己的国家——尼桑。铁大师的领土西及大西洋,东抵伊利湖,从圣劳伦斯海道一直延伸到北卡罗莱那州的恐惧角。
多茂都的家人效忠于山下一族。无尽的西部平原上有很多过着游居生活的草猴,山下家垄断着与他们通商的特权。伊佐的父家也是日裔统治阶级的一部分,但伊佐本人的出身却不那么高贵——他是一个私生子。
来自他人的非议虽不至于让伊佐永世不得翻身,但他打一出生起就和周围的伙伴不同,注定与其他贵族唾手可得的高位无缘。因此,伊佐多茂都下定决心,投身商业。借助父亲的关系与手腕,伊佐稳稳当当地在一个富商家族手下谋了个级别不太高的差事。从布法罗到东海,一路都有这户富商名下的库房。
他为人警醒聪明,很有数学头脑,组织能力也不差,因此很快获得擢升,并经人介绍,幸运地和由美子走到一起。由美子是一位中国商人的四女儿。她父亲精明地意识到伊佐的价值,为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但是,岳父的如意算盘落了空。由美子生下一子一女,后来又怀上了小智。但小智还未出生,多茂都已经第二次无缘年度升迁。很明显,高层始终对他的出身无法释怀。他明白,自己飞黄腾达的梦想终究只能是梦想。
不过吉人自有天相,多茂都的失落很快就画上了句号——受命前往位于更-草的宫殿时,他遇见了一位山下家族官员,并接受委任成为驻外域守官。
贸易领袖(考核小组的五名成员之一)对他说,他是有史以来派驻尼桑国境外的第一位守官。多茂都意识到,担任这份职务也许会成为自己开拓新事业的契机。同时,他也能借此机会摆脱因血统不纯造成的家庭阴影和事业瓶颈——虽然他人不会公然用出身问题攻讦他,但这种潜移默化的歧视依旧具有相当的影响力。总而言之,多茂都爽快地点了头。
几十年来,山下家的轮子船每年都会造访设在贝城和都-阿路塔的贸易站。2990年夏天,山下宏领主决定任命一批商业守官,与内陆变种人部落保持长期联系。
伊佐和其他四人是第一批新任守官。如果这一举措效果良好,人们将在四大湖南岸地区加设联络站。变种人管这四个彼此相通的大湖叫作“大河”。
守官和家人们住在船屋中。比起每年造访都-阿路塔的那些高达三层的蒸汽巨兽,这些船屋只能算船族中的小弟。一般说来,船屋应该固定在专用码头上,但必要时它们也可以起锚航行。每条船屋都配有家仆,以维持其日常运作。此外,还有一小队水兵随时待命,准备保护船屋。
这样一来,伊佐无形中拥有了一个由三十五名成员组成的小社会。在他们能够自给自足前,饮食和淡水都会由海路供应。
对于由美子来说,孤零零地面对陌生的土地并不让人高兴。但是,一来这是他们夫妻开始新生活的契机;二来每在船屋驻守满三十六个月,他们就可以带薪休假三个月,守期满九年时,守官还可以获得相当丰厚的报酬。考虑到这两点,由美子也就把抱怨吞进了肚子里。
但她没有考虑过,在外域,全家人很可能连三年都活不下来,更别说漫漫九个年头了。而伊佐也明智地保持缄默,从不和妻子谈起外域那些无法无天的愚昧蛮族。
其他四名守官分别驻守蒂特律、萨吉诺湾、希博伊根和鲁汀顿注释1。伊佐多茂都作为信息链的最远端,被分派到一个旧名为本托港的地方。在大劫难前的地图上,从这个小城向南走上二十英里,就可以抵达印第安纳州与密歇根湖的交界处。
守官的主要任务是建立更紧密的贸易联系,并通过商业与文化的双方面“协商”,雇佣一些外来工。这样一来,在变种人看来,铁大师或许会减少些不近人情的色彩,变得更有亲和力,更强大有力(这点是必须的——要知道,若是故意示弱,反而会被草猴鄙夷),但又不那么咄咄逼人。
除了以上工作,守官们还有另一项同样重要的使命:收集情报。
自从2989年联邦篷车队第一次驶入变种人领地起,寻道民和变种人之间的冲突爆发地离尼桑边境越来越近。山下大人希望能利用守官(尤其是多茂都)关注冲突动态。他们一边为改善贸易关系做出了切实的努力,一边以此为掩护,借机收集信息,了解联邦战争机器的运作情况,监视寻道民在北阿巴拉契亚山——即平原人口中的“红色奔牛山”——方向上的北扩与东扩动向。
在所有守官中,伊佐多茂都的驻地离联邦的扩张之路最近。迄今为止,由南部沙漠来的扩张力量都局限在米兹-嬉皮河西岸。这条被外域人称为米兹-嬉皮河的大河发源于都-阿路塔西北的湖群,宽阔浩荡,蜿蜒曲折。多茂都只在地面上待了四个月,对外域的一切所知不多,但经过几次接触,他发现联邦的铁蛇从不渡河。究竟它们是无法跨越水路,还是根本就没有过河的打算,多茂都决定继续观察以得出结论。
平原人说,铁蛇喜欢沿古代留下的“硬路”前进。在尼桑境外,这些古旧工事大部分已经倾圮废弃了。但是,从一幅用六把匕首换来的联邦地图上可以清楚地看出,铁蛇(铁蛇的主人管这种交通工具叫篷车)要抵达米兹-嬉皮河边,需要跨越不少较窄的水道。
伊佐多茂都还没有亲眼见过这种恐怖的杀戮机器。普通货车可以由兽皮缝就的气囊运载,经牛拉过河。也许那些铁兽无法用这种方式渡水就是因为体积或结构方面的限制。这倒是件好事——除非先建好桥,造好渡船,否则铁蛇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河西。攻击建桥造船的工人相对比较容易。再说,即使让他们完工,只要有意志坚决的战士,建好的桥还可以拆,造好的船还可以毁。
米兹-嬉皮河仿佛一道护城河,环绕着尼桑领主们的土地,构成一道绵长的天堑。据多茂都所知,要经陆路越过米兹-嬉皮河,只有一路向北,绕过西海。即使他们取道北路,覆盖着浓密森林的群山和点缀其间的湖泊也会构成新的天然防线。就算铁蛇能突破这道屏障,位于尼桑边境的圣-奥兰萨河也会将它们挡在疆界之外。但是,蓝天自由而空旷,没有任何屏障。贪婪的巨蛇载来带翼的战车,这些战车在神明的云之国中来去自如。无论多么巍峨的高山,或者多么宽广的河流,再也无法提供任何保护。草猴管这种战车叫“箭头”,驾驶箭头的士兵则被称为“云武士”。
传说“箭头”所过之处,火之花从天而降,人们在长而尖利的铁器下丧生,但这些毕竟只是传说。片刻之前,一切都不过是言过其实的谣传。无论是伊佐多茂都还是他访问过的人,都没有亲眼见识过箭头的威力,但今天,可怕的传说在多茂都面前成为活生生的现实——他看见了两架箭头!但是,这种云战车的模样看起来和其他人的描述不尽吻合。它们的机翼不是三角形的,而是像海鸟翅膀般直伸在机身两侧。两架箭头都有机尾,不是鸟雀那种扇形的尾巴——那用铁条连在两侧机翼上的装置肯定是尾翼。
虽然它们的形状看上去很有些不真实,伊佐多茂却毫不怀疑这些云战车都是联邦的杰作。仅仅向它们看上了一眼,他就禁不住背上发冷。即使拥有高贵的武士之魂,他也无法清晰地感知这些深色异物。不知这些家伙想在漫天飞雪中干什么?
山下大人的贸易领袖告诉他,冬天时,铁蛇会退回南方的地下巢穴,而那些在他面前比较听话的草猴也证实了这一点。但是……如果云战车在这一带现身,必定意味着西南方有一条盘踞的铁蛇。也许它正以森林为掩蔽,等待着战车的归来。
是的……不久后,当地变种人部落就会发现铁蛇,打听到它的具体行踪。一定会有变种人把这些消息带给多茂都,以图回报;多茂都也早有准备:他有好几箱小礼物,随时准备拿出去交换情报。这些东西有的还算实用,有的则纯粹是装饰品。
多茂都盯着面前的白纸。虽然毛笔已经吸足了墨,但他仍没从墨锭上提起笔来。他集中心思,回忆着云战车现身前的各种情况。过去两周间,气温明显下降了不少,但是天气一直很晴朗,天幕下至多只有零星的云朵。这天早晨太阳升起时,天空中仍然万里无云,那片灰色的雪云是晚些时候才在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的。
两部云战车从东北方飞来,越过船屋停泊处,向西南方飞去——那是米兹-嬉皮河的方向。这表示它们曾经从北路或南路沿弧线飞向东北,直到雪云迫近,才不得不退回铁蛇所在地。也就是说,天色转暗前,两部战车的身影曾经在晴朗的天空中暴露无遗,密歇根湖四周那些眼尖的变种人一定会记下它们的飞行轨迹。
离他最近的鲁汀顿守官斋藤爱知可能也见证了这一幕。从这里向北走上一百二十英里,就可以到达他的船屋。雪云逼近前,也许斋藤也目睹了两部战车飞越密歇根湖的景象。哈!战车上的人真是勇气可嘉!他们驾驭带翼的战车跨越如此宽广的水域!从这点看来,他们无愧于“云武士”的称号。但是,如果勇敢的云武士莽撞地侵入尼桑上方神圣的天空,守护天国的天照大神一定会让它们成为被猎人射中的飞鸟。
伊佐决定写张便条,让鸽子带给斋藤,鸽子要等到雪后才能起飞。若是消息能在中午前送出去,他明天就可以拿到同伴的回信。根据回信中的信息,他可以进一步确定铁蛇的方位。如果斋藤没见过它们,就说明云战车是从南方绕来的,这样他要再花上些时候,等待来自南方的消息。时间虽然长了些,但他毫不怀疑,一定会有消息从南方传来。
来到外域后,有着一半贵族血统的伊佐守官将组织能力发挥到极致,在本托港西南地区投入不少心力。方圆百里之内,所有草猴都知道,只要第一个将看见铁蛇或箭头的消息报告给船屋里的大人,他一定不会亏待自己。
伊佐多茂都换了根小号毛笔,从皮夹中抽出张窄窄的薄纸,开始给斋藤写信。细小的文字从他的笔端源源流出——铁大师们的文字并非由罗马字母构成,而是一组组表意字符。
 
那组加密无线电信号传到“野牛”比尔·哈特曼手中时,这位来自路易斯安那州的贵妇号指挥官正从铺位上起身。现在是2990年11月12日,山脉标准时间0625时,离日出还有十几分钟。夜班视频管理员按下按钮,哈特曼枕边床头板上的传呼器马上发出轻柔的呼叫声。他向房间一角那张小书桌上方的视频显示装置望去,只见一排排五字一组的加密字母飞快地出现在屏幕上。
前天晚上,哈特曼的篷车停在普韦布洛站以南七十六英里处。他们沿着一条曾被称作25号高速的老路一路前进。这条路经过特立尼达、兰顿、新墨西哥,穿越加拿大河,然后转而向西,折向位于大劫难前圣达菲附近的地下基地——罗斯福站。联邦的地表地图都是根据大劫难前的旧图绘制的,因此,旧世界中的城市、州际线和主要高速路都成了天然导航地标。虽然基地主结构全深埋在地下几百英尺处,城市的名字却依旧采用组合形式:罗斯福/圣达菲。
西南部地区地壳下一共深埋着十大基地。它们不是位于旧时大城市之下,就是邻近旧城而设。大部分基地都以历届美国总统的名字命名:联邦总部设在华盛顿/休斯敦(又称“大中央”或休斯敦/中央)。其余九个城市则分别是约翰逊/凤凰城、里根/拉伯克、尼克松/沃斯堡、艾森豪威尔/圣安东尼、杜鲁门/拉法叶、杰克逊/勒梅、林肯/小石城、格兰特/土尔沙,以及依旧在建设中的新城门罗/威奇托。
这些城市早已从地表消失,联邦电脑的地图档案上那些标识与字母就是它们留下的唯一信息。这些大劫难前的市名好歹让城市原址上大块的灰色建筑遗迹显得不那么了无生气。露出地面的监控站成了地下联邦与地表世界的唯一联系。若是一位立体派雕塑家见到监控站拥抱地面的样子,一定会认为自己看见了一只被冲上海滩的水母。
无论大小监控站还是工作点网络,都是在第三个千年之中建造的。有些建筑的历史可以回溯到二十四世纪早期,比它们更加古老的人类活动痕迹已经相当稀少了。二十世纪的辉煌已经在核爆中灰飞烟灭。劫难后,幸存者们为争夺未受污染的资源展开混战,仅余的文明硕果也在他们疯狂的自相残杀中毁于一旦。
倾圮的废墟,被掠夺者们洗劫一空的空屋……一切都在时光磋跄、风霜雨雪中分崩离析。不过,虽然经历了致命的重创,这颗星球还是渐渐缓过气来,开始自愈。
九百年时光过去,大自然取代了人类短暂脆弱的斧凿痕迹,重新成为世界的主人——钢筋水泥归于尘土,层层流沙覆盖了残砖碎瓦,赤红的草毯遮蔽了残垣断壁。
像他们的目的地圣达菲一样,哈特曼的篷车同样属于第三个千年纪。路易斯安那贵妇号造于2961年。这是一部高达三十多英尺的陆上装甲长车。挂满十六架篷车时,贵妇号全长可达九百英尺,一眼看去相当壮观。对于一千多名男男女女开拓者来说,这列篷车就是他们移动的家。贵妇号每年有九个月的地面作业期,在这段时间中,他们吃在车上,睡在车上,彼此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车上的卫生间也是男女共用的。从大劫难至今,联邦总统司令一直由男性担任,总统司令的孩子各有自己的护母。除了这一点,联邦内完全不存在性别歧视,男女一律地位平等,机会均等:无论是在A层工作的污水处理员、黑塔的行政随员,还是与变种人死斗的前线战士,男人和女人享有同等工作权利。
两辆篷车间由一条柔性通道相连。每部篷车长五十五英尺,宽三十英尺,内部可分三层,车头车尾处各有一对长宽各十二英尺的鼓形低压巨胎支撑着车身。
哈特曼坐在鞍桥上——这是指挥车最上层的别称。整个鞍桥形似旧世界海军驱逐舰的舰桥,下方即是篷车的指挥控制中心。篷车尾端还有一部指挥车,由哈特曼的副官库珀少校负责。即是说,从战术层面上看,篷车不分前后,如有必要,贵妇号可以首尾灵活互换,无论向前向后同样行动自如。它也可以随时断开,分成两个独立的战斗单位。这些变化往往让进袭的变种人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至于篷车队的具体车辆构成,则取决于这位贵妇的使命。在站点间运送补给时的配置自然与和敌人交火时不同。战斗编制下的篷车队包括十辆车顶和车身四周配有多管枪塔的战斗篷车,载有基弗上尉的军医队的“血罐车”,以及一辆承载篷车队空中力量的战斗机车。这辆机车上配有十架马克Ⅰ型天鹰机——早在2983年时,这种三角形机翼的单座战机就已度过百年役龄。
比起普通篷车,战斗机车车顶宽阔平整,可充作小型跑道。起飞时,打开节流阀的天鹰机由面向一定角度的蒸汽弹射器射入空中;降落时则像二十世纪的运输机一样,由篷车上的辅助钩助降。因为内部配置的关系,战斗机车和动力车组火力较弱,指挥车和战斗篷车才是装备精良的斗兽,从热能传感器和夜视镜到红外激光扫描设备一应俱全。
开拓者们生活在各式各样的设备和军用武器中,这不禁让人想起大劫难前的潜艇队员和远程轰炸机组。车队的弹药和补给都堆放在上下隔间里。车组人员日夜轮班,共用铺位。篷车像旧时的潜艇一样,采用全封闭设计,没有舷窗。有紧急情况时,人们可以启用狭窄的探视槽。但是一般情况下,车外景象完全通过电子屏幕传入车中。
篷车队处在与外界隔绝的独立环境中,以抵御外部世界的可怕辐射。车内流通的空气都经过严格过滤。大劫难后的九百年间,地面情况已经略有改善,但不少开拓者依旧在“变戏法”。
第一家族说,低下的变种人是空气污染的罪魁祸首。人们相信第一家族的论断。事实证明,待在地下的寻道民全都平安无事。第一家族宣称,变种人的皮肤是有毒的,只要与他们发生肢体接触,健康人的皮肤就会腐烂化脓。除此之外,他们身上还散发出有害化学物质,将地表空气弄得污秽不堪。
呼吸不经过滤的地表空气是非常危险的。开拓者们知道,即使他们没在战斗中丧命,九个月的地面作业也会把他们宝贵的生命削减数年光阴。但是,面对这种牺牲,他们义无反顾,心甘情愿。“他们的死是为了其他人能有机会活下来。”这句话不仅镌刻在所有基地中心广场的纪念墙上,也镌刻在所有两岁以上寻道民的脑中。无论走廊、画馆、地铁站台对面的隧道墙壁,还是辐射板和渊薮的环路上,到处都能看见这句以大号字母拼成的话。
全联邦的九个电视频道都不时在节目间隙插播这行字,连报站通告中也常常插上这么一句。和这句话同时出现的往往还有第一家族发布的其他语录。
“他们的死是为了其他人能有机会活下来。”没错,老兄,但愿果真如此。
虽然在地表辐射中暴露太长时间依旧相当致命,但在过去几十年中,辐射的危险系数始终在令人欣慰地持续下降。污染中西部各州空气的南方变种人数量大幅度减少,这要归功于联邦的清洗措施。已经净化的地区包括得克萨斯州、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俄克拉荷马州、阿肯色州、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以及科罗拉多州和堪萨斯州的新领土。保护如此广袤的领土自然需要长期警戒力量。
大部分在屠杀和奴役中幸免于难的变种人不是逃向东西海岸就是向南迁入墨西哥沙漠地区,不过也有一些以劫掠为生的部族在内地各州活动,躲开篷车队的锋芒,专找力量较弱的清洗队下手。他们知道,只要看见飞行器,就说明可怕的铁蛇已经近在咫尺,因此这些人渐渐学会了在盘旋的天鹰机下面小心掩蔽行踪。
目前,联邦的重返蓝天世界计划在新领土和大平原地区遇到了挑战。在北方生活的变种人(他们自称平原人)比南方的敌人更加棘手,更加顽强。他们和寻道民一样,从小就以在战斗中献身为荣,不仅如动物般狡猾,而且耐力惊人,悍不畏死。不过万幸的是,这些文化程度低下的野人四处流浪,过着仅能果腹的日子,所用的工具也极其原始,只有小刀、斧头和十字弓之类的落后武器。
他们的头人较为精明,所知也较丰富,可以将手下的变种人打造成一致对外的力量。但是,虽然他们可以暂时对抗联邦的科技优势和篷车队的压倒性火力,命运之神终究还是不会站在他们一边。虽然变种人都是“平原人”,但他们完全没有团结精神,彼此争斗不休,常常将其他部落当作和联邦一样的敌人。
 
五月的早些时候,贵妇号由尼克松/沃斯堡站出发,进行州境巡视,之后整个夏天都在中央平原上来回逡巡。在堪萨斯、内布拉斯加和南达科他州,他们消灭了七百二十九个呆头呆脑的变种人,进一步清洗了这些已收复地区。那些变种人中有不少还是孩子。但是,像老开拓者们常说的那样:“小家伙们总有一天会和他们的劣马爸爸和狸鼠妈妈一样狡猾、一样丑。”虽然直白了点,却是大实话。只要杀掉年轻人,除去育龄女性,一支部落很快就会消失。而且,被夺去孩子的变种人部落经常对篷车派出的开拓者战斗队发起愚蠢的自杀性袭击。
哈特曼自己的人手自然也有损伤,但总的来说,这次任务还是相当成功的,比起去年在怀俄明州遭遇那支变种人力量时的悲惨遭遇更是好了许多。那次任务后,哈特曼和队里的执行官们还被控考虑不周,致使篷车队涉险。一回到本站,他们就被送到审查团面前。
变种人是呆瓜。他们屠杀开拓者——这并不令人称奇,但若是他们威胁到篷车队,或是以巧计骗过车队指挥官,就有些说不过去了。目前联邦共有二十一队在役篷车,每年加入它们的新车也不过只有一队。因此篷车队可称联邦最宝贵的财产。贵妇号的指挥层成员每人领了一顿痛骂,倒扣了一年役龄,才度过了那场风波。
其实这已经很不错了。哈特曼心里很清楚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他可不会用真相为自己辩护。一旦将篷车队曾遭遇一名变种人召唤师的消息走漏出去,那会引来货真价实的大麻烦。虽然很多开拓者老兵都已经知道并承认变种人魔法,但这一话题在联邦内部还是禁忌。
《联邦手册》蕴涵了第一家族的集体智慧,包括寻道民的所有行为准则,将他们从摇篮到坟墓的生活悉数纳入规范。手册中言词模糊地提到有关“变种人魔法”的过往记录,同时给出了第一家族对于该问题的最终判断。
官方说法中,变种人魔法完全是无稽之谈。《手册》中唯一提到这种魔法的地方,是关于违反第一法令的惩罚规定——凡触犯第一法令者,一经宪兵报告并正式起诉,立即失去一切缓刑机会,从此永无出头之日。
这次回家的路途与上次截然不同。虽然贵妇号没有达成一千人次的清洗目标,无法获得团队嘉奖,但考虑到他们补给时花掉不少时间,清洗七百二十九人的战果也已经相当可观。再说,折回尼克松/沃斯堡站时,他们仍有可能沿路遭遇变种人的零星力量,或消灭他们的劫掠队。
变种人体带毒素,不过,有些在清洗中幸存下来的南方部落变种人现在正为地面工作营工作。虽然每到晚上这些人都会被套上锁链,但警戒不严或有变种人在外面接应时,他们也会翻过铁丝网逃跑。出逃的变种人通常手无寸铁,但他们的存在往往让贵妇号归家的旅途变得更加有趣。哈特曼有时会派出手下追踪并不存在的目标。过往的经验让他深深明白:当你准备安心享受胜利果实时,往往会有意外发生。
今天的事情恰恰验证了这句话。当从大中央司令部传来的战术调动信息解码后显示在屏幕上时,哈特曼脑海中与亲人们在艾森豪威尔/圣安东尼共度新年的幻想顿时化为泡影。上级命令:贵妇号马上调整路线,向东驶往堪萨斯城。
命令中说,穿越密苏里州后,贵妇号应转头向北,经爱荷华州首府得梅因后,一路沿原80号公路高速向东开往锡达拉皮兹市注释2,全程共一千二百公里。一路上,贵妇号必须取消夜间停车惯例,偶尔遇见变种人时也不得采取行动。在锡达拉皮兹市,哈特曼将登上天鹰战机,飞越密西西比河,执行一项搜救任务。
时近年末,洛基山山麓已经开始飘雪,这条出人意料的命令实在很难让人高兴。冬天应该是休憩与调养的季节,哈特曼本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生生地在地下待到三月,才会被派去补给供养,或是执行联邦内的巡查任务,不过当他继续往下看,发现自己要去救的人是谁时,顿时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把命令信息加密存储进硬盘上的命令记录里。只有使用哈特曼自己的ID卡,并通过声纹鉴定的人,才能获准查看硬盘记忆体上的信息。一输完信息,贵妇号指挥官就接通了视频管理员的显示器,让他向沃斯堡站发送一条“紧急行动”级别的回复。虽然收到信息的无线电接线员也知道命令的下达时间和相关解码信息,但到目前为止,知道命令内容的只有哈特曼一人。
他离开住处,叫醒导航官,对他说,路线有变,他们要转向特立尼达岛,不去圣达菲了。哈特曼还说,他打算再走上十里地,等到出现岔路要转向时,他再向全体车组队员宣布这一消息。
导航官还在绘制新路线图,重排三班倒值勤表,哈特曼就退回自己的住处。大中央来的信息中还暗含着第三层“惊喜”——推迟六十四名官兵的休假——接到命令前,贵妇号本打算在圣这菲放下一批乘客:普韦布洛站的指挥官玛丽·安德森上校,以及来自她那支千人先锋突击队的六十四名官兵。
下属们都管这位精钢般干练的女上校叫玛丽·安。她此行是作为审查组成员去大中央参加一次预案回顾的,和她一起的还有其他军官、普通士兵,以及技术人员和建筑工人。这是这些已坚守岗位两年的人第一次获得的本土休假机会。
当他们乘电梯下到罗斯福站一级1号,进入位于全站中心的新政广场时,有些人便可以就此散去归家。家在其他基地的人则要去广场下的地铁站搭穿梭车离开。他们花上点钱,吃顿热饭,在广场的娱乐拱廊下玩几场电视格斗或解谜游戏,就会随时速一百二十英里的泛美特快踏上穿越地壳之旅。几小时后,这些人也会和家人团聚。
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为了泡影。哈特曼回到房间时,墙上的电子钟正指向0705时。作为篷车指挥官,他的私人空间比其他人要大些,但还是谈不上有多宽敞。现在,安德森上校也住在他屋里。无论是根据服役协议还是出于礼节考虑,他都不得不对这一事实保持沉默。篷车设计者倒也曾考虑到这种情况,在房间里多安了一张折叠铺。
一个人住的地方塞进两个人,此时更显拥挤,于是主客间的包容与协调就显得无比重要。不过,对于早已彼此熟识的哈特曼和安德森来说,这倒不成问题。
他们曾同在麦克阿瑟军事学院就读,并同时以一级荣誉学生的身份毕业。后来,安德森被派到驻守监控站的先锋团服役,他们有好几年没得到过对方的消息。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两人在不同编制队伍中的晋升速度几乎不相上下。当哈特曼被任命为篷车队指挥官时,他们的道路注定要再次交会。
在那几年里,哈特曼已经与一名叫劳伦的年轻女人签订了结合文件。劳伦来自第三代寻道民家庭。几个月后,他们得到通知,得知她已经被选为“护母”。正式介绍认识以来,两人关系一直不错,他们也对孩子的事充满憧憬。但是由于生命学院工作人员的失误,植入用总统司令精子培育的胚胎后,劳伦只活了两个月。
打一出生起,寻道民就渐渐接受了这样的理念:亲人的去世不过是不可避免的命运安排。你可以难过上一段时间,情绪波动太大时也可以找人聊聊。但是,总的说来,你最好还是默默地承受损失。死亡不是灾难,而是胜利。哈特曼接到劳伦去世的通知时,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解释。没有人因失职而遭谴责,也没有人因失职而受惩罚。劳伦的死成了哈特曼的一块心病。她死后,他一直没有再与任何异性建立官方承认的关系。
哈特曼没有洞察命运的能力,他本以为自己此生就要在独身生活中度过,没有任务时就去看看最新视频学习节目,和亲如兄弟的军官伙伴们做伴,倒也自得其乐。不过,贵妇号去普韦布洛站执行补给任务时在那儿停了一夜,他与老同学玛丽·安的重逢就此拉开序幕,现在后者竟成了他的室友。
作为玛丽·安的伙伴,深色头发的杰里·希勒少校对他们的关系颇感不悦,但哈特曼和玛丽还是经常把各自的身份放在一边,谈笑风生,相处甚欢。两人都暗暗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念着老交情而已。但他们都很清楚事实可不止“老交情”这么简单。
哈特曼走进屋里时,安德森从浴帘边探出湿漉漉的脑袋,“看起来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啊。”
“的确。”哈特曼接通了副官的连线,库珀指挥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早安,船长。”
“早安,库普。接下来二十分钟我有些事要忙,想请你看护下这位贵妇。总司令部来了命令,行驶路线有变,以后要三班倒。让麦克唐纳集合所有分队长,0730时在鞍桥上集合。你和其他车组成员也要到场。”
“很好,船长。”库珀顿了顿,“听起来事儿挺大啊。”
“是的,我承认,这事儿是没跳舞那么轻松。”哈特曼说,“不过一个字也别透露出去,等我发过通告再说。没问题吧?”
“那么……”哈特曼关掉图像显示,将屏幕切换到文字/声音模式。他脱掉睡觉时穿的草绿色T恤,手搭在拳击短裤裤边,走到浴帘边,问道:“我可以和你一起洗吗?”
安德森拉开浴帘。哈特曼端详着三十六岁的女军官那熟悉的身体曲线。“来吧。”
哈特曼听话地踏进浴室。两人一起站在莲蓬头下时,一些身体敏感部位难免发生了亲密接触,但他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早在军事学院就读时,男女学员就共享房间,共用洗浴设施。那时,澡堂里一个隔间可以容纳四人。若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挤进六个人也不成问题。
哈特曼挤出些浴液,搓出泡沫来。他可不是对玛丽·安有所企图才和她一起洗澡的。只有借助流水声的掩护,你才能在篷车里找到个不必担心隔墙有耳的地方。哈特曼至今还没抓到确凿证据证明自己的车里已经被安上了窃听设备,但是,既然已经升任指挥官,他自然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想让我给你擦擦背吗?”
“好啊,为什么不呢……”哈特曼向墙壁转过脸去。安德森双手齐上,开始给他擦背。“我们应该更亲近些才好。”
“别担心,我明白。不过……一年里亲热两次没什么问题,若是一周来上两回,难免会把不健康的兴趣都勾起来。”
“再说了,亲爱的,现在说这个,无论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刚才总司令部来了命令,贵妇号不回家了。呃,我们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啦。”安德森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我要怎么去圣达菲?”
“我们从空中把你送过去。”
“比尔,别开玩笑了,我以前从没坐过那种七拱八翘的怪东西,以后也不想坐。”
“好吧好吧。不过,我听上级的,在贵妇号上,你就得听我的。这表示你最好在四十三分钟内学着接受我的主意。”
“混蛋……”安德森用钢铁一样有力的手指在哈德曼臀上拧了一下,后者早料到她有此一招,早已经绷紧了肌肉,所以倒也不怎么觉着痛。
“没什么,玛丽·安,别紧张。吸上几口你的秘密存货,就什么事情也没有啦。”
“好主意,可惜我从来不把存货带在身上,何况现在我是要去大中央。不过这些都好说,关键是你让我坐在哪儿?若是想把我一个人锁在那种小盒子里,你还是省省吧!”见哈特曼周身放松下来,安德森的声音也不禁柔和了不少。两人的腰碰在一起时,她对他笑了笑。
哈特曼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别担心,上边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了。一架双座天鹰机正从圣达菲调过来。”
“哦……真不错……”
“嗨,嗨,不至于吧,你可一向是以干劲十足闻名。他们不是都叫你铁夫人吗?”
“是的。不过,只有双脚站在实打实的地面上时,我才是他们的铁夫人。”
“你看,从这儿到圣达菲,地面距离有一百七十二英里,但坐天鹰机只要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你只要咬紧牙关,挺上九十分钟就万事大吉。难道你连这个都做不到?”
“你第一次上天时感觉如何?”
哈特曼半开玩笑地答道:“我倒是真希望能有人给我一次上天的机会。”接着,他飞快地吻了她一下,将她的抱怨堵了回去,“听着,如果感觉很糟糕,你只要闭上眼睛,向后一靠,专心想着——”
安德森结实的大腿向他的私处移去,“别说傻话,你会后悔的,比利小子……”
哈特曼抱住她的双臂,两只手落在她的腰上。“没错,”他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也明白吧,我们的好日子只剩下六年啦……如果运气好,八年也已经是极限了。”他叹了口气,“真希望我能和你一起去……”
他将她拉向身边时,安德森没有抵抗。两人站在温暖的热水下,身子轻轻地晃着。安德森用脑袋顶着哈特曼的下巴,“你还想劳伦吗?”
“想。但我以后会更想你。”
安德森双手环住他的腰,“你要去哪儿?”
“爱荷华州的锡达拉皮兹市……”
“没听过这地方。”
“从这儿向西北走上一千二百英里左右就到了,大概和芝加哥在同一纬度上。”
“克里斯托夫在上!这时候那儿该在下雪吧?”
“他们的确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们要派你去那么北的地方,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吧?你有后援部队吗?”
“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你到底是去那儿干什么的?他们没有跟你说吗?”
“执行搜救任务——起码上边是这么说的。我们有五个人在那儿失踪了。”他耸了耸肩,“休斯敦方面想让我找到他们,带他们回去。”
“他们是密探?”
“这个我也不知道。上头不会跟我说这个。”
“密探”指的是隶属第一家族的秘密特工。虽然至今没有任何人掌握有密探确实存在的证据,但很多人始终坚信这支力量的存在。
“若不是密探,在外边游荡的只可能是破闸好汉了。当然还有地面情报组。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还有人在密西西比河以西活动。”
“是啊,还有更奇怪的呢。要救的人里有两个以前也是贵妇号上的人。一个叫乔迪·喀珊,是我们的战斗队长,以前和我一起出巡过五次,后来在一次交火中失踪了。我跟你提过……”
“碰上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
“对,就是那次。另外还有一个叫布里克曼的新手。我们逃回南方恢复元气前损失了三个人,他就是其中之一。其他三人我都不认识,只知道其中一个也是个飞行员。老天,所有人都以为喀珊和布里克曼六月间已经在怀俄明战死了。”哈特曼耸了耸肩,“看起来是我们弄错了。”
安德森向后挪了挪身子,离哈特曼远了些,“这个叫布里克曼的……该不会就是29028902号——史蒂夫·罗斯福·布里克曼吧?”
“对,就是他。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和编号?”
“他可是个各方面都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说具体些。等等,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只身飞到普韦布洛站寻求帮助。他说,他被击落后成了一个变种人部落的俘虏,但后来成功地逃了出来。”
哈特曼一脸惊讶,“俘虏?”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当时我们给贵妇号发了信,确认你手下的确有这么个人。显然你的通信官没跟你提过这件事。不过据那个通信官说,6月12日,你们有三个飞行员在夏延县注释3东北部失踪,布里克曼正是其中之一。这倒是完全符合那个违纪者的自述。”
“违纪者?”
“这是规矩:凡是没有编制,也没有身份证明的地面流动人员,全按反叛者处理,除非有证据确认他们的身份——你知道的。”
“当然。”哈特曼咕哝道,“不过,迄今为止,我们还没见过会喘气的破闸好汉呢。他自己怎么说?”
“我没听他说过自己的经历。”安德森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从大中央调来布里克曼的档案资料,发现其中含有一条九级登陆信息。”
“只有你能读这种信息。”
“幸亏我及时发现这条信息,若是冒失行事,我的麻烦就大了。你这位布里克曼先生在第一家族的特别处理名单上榜上有名。”
听到这个消息,哈特曼扬了扬眉毛,“是吗?好吧,好吧……多谢你知无不言……不过,我要说,对于这点我倒不是特别吃惊。新手上车时,我总和麦克唐纳分别找他们谈,然后交换意见。我们当时一致认为,这小子很特别。”
“我知道你的意思。”安德森说,“他看起来是不一般。”
“是的,他的眼睛很特别。”哈特曼将她拉近身边,迎上她的视线。
“那么,你要小心,嗯?”
“你也是。”他像兄长似的在她鼻尖上印下一吻,“好了,快活也快活过了,咱们出去吧。”
“当然。”安德森拉开帘子,“我很好奇,你洗澡时都穿着袜子吗?”
哈特曼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绿褐色的袜子,“啊……该死!你看,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么神不守舍?”他脱下袜子,拧起水来。
“拧袜子前你最好把水关掉。”玛丽·安德森走出洗澡间,捡起两条浴巾扔了一条给布里克曼,然后动作敏捷地擦起身子来。“那么,我的人怎么办?他们也要飞去圣达菲?还是说他们要徒步行军?”
“错,”哈特曼答道,“他们留在车上。”
玛丽·安正擦着头发,动作突然僵住了,浴巾另一端垂在身前,“但是这些人……”
“是的,他们有三个月的休假,但休假推迟了。这自然不怎么让人愉快,但命令就是这么回事。等到我们可以回家时,他们才能回去。”
“这太不公平了……”安德森想换个法子变通一下,“你能不能在路过门罗/威奇托时把他们放下去?虽然那里还没有投入使用,但他们可以从旧站的通风井里下去。”
“我们改道格利本德和萨利纳,不走威奇托了。这条路要好走些,我们夜间行车也不必减速。”
安德森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接着出气似的用浴巾恨恨地在自己身上擦了一把。
“我们一定得想点办法!”
“啊啊,可不是‘我们’,这块硬骨头是你自己的,狮子女士。”
她的声音突然苦涩起来:“多谢提醒,我会牢记这点。”
“听着,玛丽,对我来说,命令就是命令,如果你有什么不满,到圣达菲再跟上面提意见吧。”
“好吧,看来我有不少层关节要打通啊。我的抗议要先经过先锋军团总部才能送达总司令部。那时候……”
“你究竟能不能把申诉请求递出去还是问题——”
“那时候你的车队已经穿过密苏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没错,看来你很清楚嘛。总司令部一定也很明白:你的人要暂时以贵妇号为家,随车漫游了。上面才不管你的人下不下车。对大中央来说,他们新年时能不能回家根本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唯一关心的是,我的篷车队要尽快赶到锡达拉皮兹市,越快越好。有脾气别对我发,我也没办法。”
安德森转过身去,拉直浴巾,飞快地擦拭着臀部和大腿后侧。
哈特曼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心里非常清楚:玛丽·安一定恨不得用浴巾勒死他。他将自己的毛巾挂在脖子上,从衣柜里找出一双袜子和一套内衣。虽然身体还没全干,但四分钟后,他就要对全体执行官和分队长宣布刚收到的坏消息。前景半点也不乐观。
作为指挥官,哈特曼一向真诚地关怀着下属的心理状态和福利情况,因此,他完全能理解玛丽不想丢下其他人的心情。可是,让他不快的是,对她来说,那些下属似乎比他哈特曼还重要。还有半个小时她就要飞走了,和他做伴的只剩下一群脸色阴沉的车队成员,接下来两个月,他还得不情愿地面对六十四张写满怨愤的死鱼脸。
他拉上卡其布军装,端端正正地戴上一顶黄色棒球帽。安德森已经穿上短裤和T恤,正将自己的东西塞进拖包里。她依旧背对着他。
“我说,安德森,饶了我吧。这次总司令部的命令对所有人来说都不轻松。”
女军官转过身来时,嘴部紧绷的线条终于软化成一个疲惫的微笑,“只有我一身轻松地一走了之。你是对的,就算我想冲什么人发火,也不该是你。”
“很抱歉。”
“别道歉了,跟我说再见吧。”
他们温柔地彼此拥抱,安德森冲着哈特曼抬起脸来,“随时小心,好吗?”
“没问题。别担心你的人。这一路不会太轻松,但我会尽力替你照顾他们的。”两人的嘴唇飞快地接触了一下,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对方的怀抱。哈特曼抬起自己的腕表,“克里斯托夫在上!我迟到了!”他扣上表,抓住安德森的肩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听着,那个叫布里克曼的家伙……离开普韦布洛后去哪儿了?”
“他戴着头套,拖着手铐,从大红号坐天驰机飞到圣达菲去了。然后新墨西哥的宪兵司令把他转去了大中央。大中央让我们从站志上消掉关于他的记录。”
哈特曼点点头,“怪不得我们根本没收到关于他的资料更新。在我们的记录中,他已经在战死者名单上了。”
“我不明白,”安德森深吸一口气,“如果他去年十一月就以违纪者的身份回到了大中央,现在怎么又从爱荷华的雪地里冒出来了?”
“问得好。”哈特曼说,“不过,即使我能找到他,我们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布里克曼小哥可是特别处理名单上的人,不是吗?”
  1. 以上地名均为美国密歇根湖附近的城市。​​​​​
  2. 美国爱荷华州的主要城市之一。​​​​​
  3. 美国科罗拉多州东部的一个县,东邻堪萨斯州。县名是为纪念科罗拉多东部的原住民夏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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