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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有时候,在将食物填进嘴里、睡觉、睡醒了做丛林音乐和会见皮特之外,娜塔莎也会记起别的事情。
她记起了某件事情。她觉得自己应该做某件事情,但就是没法确定究竟是什么,直到有人打来电话为止。她摸索着拿起电话,不明所以。
“哟哟,塔莎!”
这声音很怪异,吐字不太清楚,但充满热情。娜塔莎完全听不出对方是谁。
“塔莎伙计,在吗?是我啊,‘手指’。收到你关于‘惊骇’的信儿了,行啊,没问题。我们会把你也放上海报的,弄得你也是个名角似的。谁也不会承认他们从来没听说过你。”电话那头的人大笑着欢呼道。
娜塔莎嘟囔着说她没听懂。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说啊,塔莎,你给我发了传真,伙计——说你想在‘丛林惊骇’上露两手……还记得吧?一两个星期以前。行啊,没问题。我想知道你打算用什么名字,因为我们正打算最后再发一轮海报。闪电攻势,一路打到坎登镇去,也往你那儿去。”
什么名字呢?娜塔莎集中注意力,把玩着耳边的电话,假装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叫我‘粗妞K’好了。”
这是她曾经使用过的名字。那男人要的是这个东西,对吧?她逐渐回忆起来,也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丛林惊骇”,在大象与城堡附近。现实回到了脑海中。她快活地笑了笑。她是不是请求过对方给她一个放歌的机会?她不记得了,但可以播放《风城》啊,她不介意……
“手指”挂断电话。娜塔莎似乎让他有些不安,但娜塔莎只允诺过要在约定的日子到场,还答应过帮他传播消息。对方挂断电话后,娜塔莎把话筒在耳边又贴了好一会儿。嗡嗡声再次让她困惑起来,直到有一双温柔的手绕过她的头部伸过来,将她与电话机分开了。
是皮特,她带着一阵欣喜意识到这一点。皮特放下听筒,拉着她转身面对自己。她不知道皮特来了多久了。她抬头看着皮特,像是受了赐福似的快乐地笑着。
“我忘了告诉你,娜塔莎,”他说,“我觉得咱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让全世界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咱们去演奏《风城》,好吗?”
娜塔莎微笑着点点头。
皮特也报之以微笑。他的脸,娜塔莎看见了他的脸。他的脸像是受了伤,娜塔莎看见了一条条细长的疤痕,但不知为何,她没有真的注意到那些伤痕,皮特的笑容是那么欣喜。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但他的笑容中还是透着那种天真的快乐,她总是将这样的神情与他这个人联系在一起。多么可爱啊,她心想,多么充满活力。她也笑了。
皮特抓着她的手,一步步退开,直到回到伸手不可触的距离。
“娜塔莎,咱们来演奏音乐吧。”他提议道。
“噢,好的。”她低声说。这可太棒了,来点儿鼓打贝司。她可以让自己迷失其中,在脑海中拆碎旋律,看它们是如何会集成一个整体的。他们也许可以演奏《风城》。
绍尔的所有朋友都有了下落,只除了那个叫凯伊的男人。克罗利琢磨着他拿着的这张纸,胃部想呕吐的感觉越来越强。他恐怕很清楚凯伊究竟在哪儿。
他觉得非常可笑,自己像是什么美国电视剧里的警察,在依靠本能办案,对荒谬的直觉作出反应。他想办法交叉比对了两套资料,一套搜集自地铁里的那具损毁尸体,另一套则属于绍尔的朋友凯伊,凯伊已有两个星期音讯全无。
有那么一段时间,克罗利半心半意地考虑着幕后真凶会不会是凯伊。你很容易把目睹的血案现场归咎于另一个失踪的人。他将这些猜想藏在心里。他不愿意将绍尔视为凶手,这让周围的人完全无法理解,但他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不过,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必然还有别的事情……这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不停打转……说不通啊。他见过绍尔。肯定还有别的事情正在发生。
忧虑破坏了他对调查的掌控。他被迫低调行事,自顾自地记笔记,和实验室的技术人员交换人情,正常渠道对于他的想法来说风险太高。他不能跟手下的男女探员坐在一起搞头脑风暴,让各种可能性来回碰撞,因为他们都太清楚在寻找什么了。罪犯名叫绍尔·杰拉蒙德,他逃出了监狱,非常危险。
因此,尽管他曾经通过讨论办成过最漂亮的几个案子,但克罗利还是中断了讨论。离开了讨论,他害怕想法会受到阻碍,会变得似是而非。没有其他人帮他去除思考中的废物,这些废物会玷污他的想法。但他别无选择,他成了孤家寡人。
凯伊是凶手——这也是他必须摒除的念头。凯伊只是配角,与这场大戏中的任何一个主角都不够亲近。他比绍尔还缺乏动机去实施本案中的任何行为。他在体能方面也远远比不上绍尔。
另外,他的血型与涂满了莫宁顿新月站墙壁的血液相符。
尚可检验的下颚碎片也对得上凯伊的记录。
但是,尸体损毁成了那样,无法得到确定性的证据。然而,克罗利知道警方找到了谁的尸体。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旧认为警方应该缉捕的人不是绍尔。
但他无法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情,也不敢把心中的怜悯告诉别人,积压在心中的怜悯感与日俱增,已经在威胁着要压倒恐惧、愤怒、厌恶、害怕和迷惑了。怜悯因绍尔而起,还在不断增长。因为,如果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如果绍尔不该为克罗利所见到的所有那些事情负责,那么绍尔无疑正处于极度凶险的处境之中,那是一个由怪诞和血腥屠杀所拼成的万花筒。克罗利或许觉得很孤单,觉得他跟周围的人断绝了关系,但如果他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绍尔……绍尔的处境才是真正的孤独。
法比安回到房间,立刻又难受起来。现如今只有骑着自行车在伦敦城兜圈子的时候,孤单的感觉才不会紧紧地压迫他。最近他在路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以此消耗糟糕食物带给他的垃圾热量。他是一个精瘦的男人,每天接连几个钟头的骑行更是在剥除最后几盎司赘肉。他正变得只剩下皮肤和肌肉。
他在冷风中骑了几公里,环境温度陡变,皮肤因而泛红。运动时流的汗让他很不舒服,汗水冷冰冰地贴在身上。
他向南直行,沿布里克斯顿山街而下,经过监狱,穿过斯特雷特姆,朝米切姆而去。这是真正的城郊地带,房屋都放低了高度,商业区越来越平坦和缺乏灵魂。他前后迂回,走了不少小巷:他需要横穿干道,要等待轮到他走的时候,要留神背后,要向给他让路的人短暂地表示谢意,要忽然切到那辆保时捷的前面,不去理会他惹得别人生气的事实……
法比安的社交生活就剩下了这些。他跟该死的沥青路面互动,跟开车经过他的人们交流。这是现在他所拥有的最接近于人际关系的东西。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因此,他就只是不停骑行,偶尔停下买炸薯条和巧克力,偶尔也买橙汁,站在狭小简陋的杂货店兼报刊亭门外,把自行车停在宣传冰激凌和廉价复印的褪色广告牌旁边,将食物放在鞍座上吃掉。
吃完东西,他回到路上,回到他与路面的匆忙交谈之中,他冒着危险,跟轿车和卡车打情骂俏。对他来说,再也不存在“社会”这回事了。他被剥离出去,被迫乞讨社交的残渣,例如信号灯和制动灯,例如交通中的粗鲁和礼让。只有这些时候,才会有人注意到他,因为他而改变他们的行为举止。
法比安孤独得心都疼起来了。
电话答录机对他眨着眼睛。他揿下“播放”按钮,骤然复活的声音属于名叫克罗利的警察。他的声音很凄凉,法比安认为这种效果不仅仅出自录放媒介。法比安带着他和警察打交道时一向持有的厌恶和恼怒听克罗利的留言。
“……官克罗利,莫里斯先生。呃……不知道您是否能再帮我一个忙,回答几个问题。我想跟你谈谈你的朋友凯伊,还有……呃……希望您能回电。”
克罗利停顿片刻。
“莫里斯先生,您不吹长笛,对吧?你或绍尔认识吹长笛的人吗?”
法比安一下子动弹不得。他没有听见克罗利还说了什么。答录机里的声音又持续了一分钟,然后停下来了。
鸡皮疙瘩如浪头般瞬间吞没了他,转瞬即逝。他摸索着使劲揿下“倒带”按钮。
“……能回电。莫里斯先生,您不吹长笛,对吧?”
倒带。
“莫里斯先生,您不吹长笛,对吧?”
法比安痛苦地催促着麻木的手指快进磁带,找到了克罗利留下的号码。他将号码敲进电话。他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为什么?他的意识不停追问。
线路正忙,一个愉快的女声说他已经进入等候队列。
“我操!”法比安叫道,把听筒摔在话机上。听筒弹了一下,悬在挂钩上,拨号音清晰可辨。
法比安剧烈地颤抖着。他一把扯起自行车,推着它挣扎着穿过逼仄的门厅,摆在面前,准备骑上街道。他随手摔上门。肾上腺素和恐惧让他反胃。他冲上马路,加速赶往娜塔莎的住处。
现在没空搞社交活动了。他从密集的车流中钻进钻出,在背后掀起刺耳的喇叭声和连番咒骂。他以可怕的锐角拐过一个个路口,行人纷纷跳出他的去路。
天哪,我的天哪,他心想,克罗利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他找到了什么线索?吹长笛的人干了什么事情?
此刻他已经过了河,老天才晓得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意识到每一秒钟他都在拿生命冒险。他仿佛一阵阵地进入神游状态,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在过桥前经过了哪些盘根错节的街道。
血液在血管中涌动。他眼花缭乱。冷风一巴掌扇醒了他。
前方有一排电话亭飞速进入视野。他突然再次意识到自己的与世隔绝。他一拉车闸,陡然停车,任由自行车摔在地上,他在自行车停下前已经跑了起来。离他最近的电话亭里没人,法比安在口袋里翻找零钱,拿出了一枚五十便士的硬币。他拨出克罗利的号码。
拨999啊,白痴加三级!他忽然惊讶于自己的愚蠢,但这次克罗利的电话接通了。
“我是克罗利。”
“克罗利,是我,法比安。”他几乎无法说话;一个个单词互相吞噬,争先恐后地想要蹦出来。“克罗利,快去娜塔莎的住处。咱们那儿碰面。”
“等等,法比安,别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快去就是了,该死的!长笛,他妈的长笛!”他挂断电话。
那家伙在对娜塔莎做什么?法比安一边奔向自行车一边想。自行车的踏板还在慢慢转动。那个忽然出现的古怪混球,天哪!他觉得娜塔莎跟那家伙有了私情,这能够解释她怪异的行为,还有法比安从皮特身上隐隐感觉到的挑衅。但要是……要是其中还别有隐情怎么办?克罗利到底知道什么?
法比安就快抵达目的地了,他正加速冲向娜塔莎的住处。伦敦的光芒包围着他。他根本听不见车流的声音,仅仅依靠双眼保持生存。
又是一个急转弯,前面就是拉德布罗克丛林路。他有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正泡在汗水里。今天阴云密布,温度很低,湿漉漉的皮肤冰凉冰凉的。法比安直想哭。他觉得他完全失去了控制,对这个世界彻底无能为力了。
再一转弯,拐上娜塔莎所在的街道。这儿和平时一样荒芜。耳中的鸣响消失了,鼓打贝司取而代之,那是娜塔莎住处的配乐音轨。空幻而破败,是一首极度凄凉的曲子。他能感觉到音乐爬进了他的双眼背后。
他跳下自行车,听凭它摔倒在娜塔莎家的大门旁边。
法比安揿响门铃。他用手指压住按钮,直到看见门上的烟色玻璃中出现了人影才松开。
为他开门的是娜塔莎。
法比安疑惑了一小会儿,他怀疑娜塔莎是不是吸了毒,她看起来是那么茫然,眼神是那么蒙眬。但他马上又注意到了娜塔莎的肤色是那么苍白,身形是那么瘦削:蛊惑娜塔莎的东西比毒品更加厉害。
见到法比安,娜塔莎微微一笑,用无法聚焦的双眼仰望着他。
“嘿,法比,兄弟,一向可好?”她的声音很疲惫,但还是举起手跟他碰拳。
法比安抓住她的手。她略微有些吃惊,盯住了法比安。他把嘴唇凑近娜塔莎的耳朵。
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颤抖。
“塔莎,兄弟,皮特在吗?”
她抬头看着法比安,疑惑地皱起脸,点点头。
“是啊。我们正在练习。为‘丛林惊骇’作准备。”
法比安想拽着娜塔莎离开。
“塔莎,咱们必须离开。请你跟我走。我保证会跟你解释的,但现在请跟我走……”
“哦,不行。”她听起来既不生气也不困惑,只是轻轻地抽出了手,开始关门。“我还要跟他合奏几首曲子呢。”
法比安推开门,抓住娜塔莎,用右手捂住娜塔莎的嘴。娜塔莎瞪大眼睛,使劲挣扎,但法比安还是拖着她走向了门口。
他的眼睛感到刺痛,他对娜塔莎耳语道:“塔莎,求你了,你不明白,他跟这许多事情都有关系,咱们必须逃走……”
“嗨,法比安!别来无恙?”
皮特出现在了上面的楼梯口。他俯视着法比安和娜塔莎,身体不紧不慢地走着。他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法比安立刻动弹不得,怀中的娜塔莎也是一样。
法比安盯着皮特的脸。这是一张煞白的脸,横七竖八都是难看的抓伤,伤痕错综复杂,愈合了一半,样子很可怕。他还是一副平时的快活神情,但眼神却出卖了他,眼睛睁得有些太大,视线有些过于冷酷。
法比安意识到他非常害怕皮特。不知道克罗利还有多久才能赶到。
“嘿,皮特,兄弟……”他咕哝道,“呃……我想……我和塔莎想出去一小会儿……呃……”
皮特摇摇头,似乎被他逗乐了,又有些懊悔。
“唉,法比安,你可不能走啊。来听听我们正在做的音乐。”
法比安摇摇头,踉跄着又退了半步。
“娜塔莎?”皮特说,扭头看着她。他吹了一声非常短促的口哨。娜塔莎立刻在法比安的怀中转个半圈,从他的身子底下伸出脚,只一个动作就踢上了法比安背后的房门。法比安摔在门上,娜塔莎站到了一旁。法比安瞪着娜塔莎,而娜塔莎的眼神转瞬间又有了焦点,而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双眼却失了神。
法比安伸手在背后摸索着寻找门锁,他合不拢嘴巴,站直的时候双腿不停打着哆嗦。
“你看,法比,”皮特通情达理地说,朝他走下了楼梯。“事情很简单。”娜塔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他一步步接近。“我不太清楚你弄明白了什么,或者是怎么弄明白的,不过我很佩服你,真的很佩服,但现在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处理你呢?我可以像对待凯伊那样杀了你,但我觉得我还有个更好的主意。”
法比安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夹杂着愤怒和惊恐的细小声音。凯伊……凯伊怎么了?
“总而言之,首先,我想你还是先上楼吧。”皮特对着楼上的房间打个手势,几缕微弱的丛林音乐顺着楼梯飘了下来,此刻似乎正在膨胀,在室外听到的凄凉音乐突然充满了法比安的脑袋。这首曲子多美啊,彻底征服了他……
这让他想起了那么多事情……
他意识到他走上了楼梯,然后进了娜塔莎的卧室,但他并不怎么担心,因为真正重要的是他必须听清这首曲子。音乐中蕴含着某种东西……
音乐忽然停下,他拼命喘气,蹒跚而行,感觉像要窒息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皮特的一只手放在编曲机的开关上。娜塔莎站在皮特旁边,双臂摆在身体两侧,眼中又是那种飘忽的神色。皮特的左手拿着一柄厨刀,搁在娜塔莎的喉咙上。娜塔莎顺从地扬起了头。
法比安惊恐地张开嘴,对皮特和娜塔莎打着手势,他们两人像是旨在表现杀人时刻的蜡像。法比安只能发出一些不着调的声音。
“是的是的是的,法比安。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就割了她的喉咙。”皮特的声音仍旧不紧不慢,彬彬有礼,“还有别人要来吗?”
法比安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努力衡量此刻的局势。皮特把刀子压进娜塔莎的喉咙,刀刃两侧顿时涌出鲜血,法比安尖叫起来。
“是的!是的!警察正在赶来!”法比安喊道,“他们会抓住你的,该死的混球……”
“不,”皮特说,“不,他们做不到。”
他放开娜塔莎,娜塔莎试探着摸了摸脖子,鲜血让她又是不安又是困惑,皱起了整张脸。她拿起一个坐垫,压住脖子受伤的那一侧,望着坐垫渐渐被染成红色。
皮特的眼睛始终盯着法比安,伸手在电子键盘顶端摸索片刻,捡起了搁在那儿的几卷数字录音带。
“塔莎?”他说,“去拿你的录音包,带上几张十二吋[1]。咱们去我的地方躲藏,等‘丛林惊骇’开始。”他对法比安笑了笑。
法比安冲向房门。他听见了一下轻轻的破空哨声,左边小腿立马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他惨叫着跌倒在地。厨刀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小腿肌肉。他伸手去摸,弄得手指全是鲜血。他喘了一口气,尖叫起来。
“明白了吧,”皮特似乎觉得很好笑,“我能用音乐让你起舞,但是,去他妈的,有时候别的法子也挺管用。”他站在了法比安的面前。
法比安闭上眼睛,把脑袋搁在地板上。他快要昏厥了。
“你会来参加‘丛林惊骇’的,法比,对吧?”皮特说。娜塔莎在他背后默默地收拾东西,“现在你大概不想跳舞,但我保证到时候你会想的。另外,我得请你帮我一个忙。”
鼓打贝司的嘭嘭敲击声很微弱,飘到贝塞特街的时候已经没了神采,在警笛声的映衬下更是变得无影无踪。两辆警车开到门口停下。穿制服的男女警察跳下车,冲向大门。克罗利站在一辆警车旁边。在他身后,附近的居民隔着各自住处的门窗偷看。
“你们是因为尖叫声来的吗?反应可真快啊。”一位老人赞许地对克罗利说。
克罗利的胃里一阵翻腾,他别开视线。不祥的预感让他想吐。
门旁边的人行道上扔了辆自行车。克罗利望着自行车,让拿撞锤的人去处理那扇门。警察乱哄哄地冲上门口的台阶。克罗利注意到他们都端着枪械。
室内传来沉重的踹门声,在外面的街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丛林音乐的微弱节拍骤然停顿。克罗利跟着先头部队大步走进门厅。他小跑上了楼梯,等在那套公寓的前门口。
一名穿防弹衣的矮个子女警官走近他。
“什么也没有,长官。”
“什么也没有?”
“让他们逃了,长官。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我想你该看看这个。”
女警官领着克罗利走进公寓。房间里挤满了警察们粗笨的躯体。到处都能听见权威感十足的说话声和搜查的响动。
克罗利环顾客厅的赤裸墙壁。客厅的门口有一摊血,此刻还滑溜溜的,很黏稠。蒲团上的一个白色坐垫被染成了深红色。
电子键盘,立体声音响,手提包……所有东西都没被碰过。克罗利几步走到黑胶唱盘前。唱盘上放着一张十二英寸单曲碟。唱针已经跳开,沉重警靴引起的振动将其推离了轨道。克罗利骂了一句。
他提高了音量,声音中渗出怒火。
“大概谁也没有看到唱片播放了多久吧?没有吧?”
所有人都大惑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从那上面可以知道他们是多久以前离开的。”
所有人都阴沉着脸望向了别处。他们用各种眼神和手势表达着相同的意思:下次你来试试看吧,长官大人,突袭疯子盘踞之处时还得时刻留神注意。
去你妈的,怒火中烧的克罗利心想。去你妈的。他看着地板和坐垫上的血迹。他望向窗外。巡官正在阻拦越聚越多的群众。自行车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已经被大家遗忘了。
法比安啊法比安……克罗利心想。我失去了你,我失去了你。你曾是我的线索,法比安,但现在你也不见了。
他趴在窗台上,把脑袋搁在胳膊上。
法比安,娜塔莎,你们去了哪儿?他心想。还有,是跟谁去的?
 
[1] 十二吋(12 inches):DJ常用的黑胶唱片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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