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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圣节提前到来 1

1

七点四十五分,琳达·艾佛瑞特那辆几乎全新的本田奥德赛货车驶进波比百货店后方的卸货区。瑟斯顿的双膝间放着霰弹枪。孩子们(对于正要迎接一场冒险的孩子们而言,他们显得太过安静)就坐在后座。艾登抱着奥黛莉的头。奥黛莉可能感受到了小男孩的哀伤,对此耐心以对。
就算吃了三颗阿司匹林,琳达的肩膀依旧阵阵作痛,无法从脑中抹去卡特·席柏杜的面孔。就连他汗水交杂古龙水的味道也是。她始终觉得他会开一辆镇警察局的警车停在后方,挡住他们的去路。下一次我就会直接射进你的老屄里了。不管旁边有没有孩子在看都一样。
他办得到,也的确会这么做。但她偏偏不能彻底驶离镇子,只得疯狂地想方设法,与伦尼那个忠心耿耿的新手下尽可能保持距离。
“整卷都拿来,金属剪也是,”她告诉瑟斯顿,“东西就放在牛奶箱底下,生锈克告诉过我。”
瑟斯顿打开车门,但又停了下来:“不能这么做。要是还有人需要怎么办?”
她不想争辩,因为可能会朝他大吼大叫,把孩子们吓着。
“随便,只要快点就好。这里根本就是死胡同。”
“我尽快。”
然而,看着他剪防水布,还是漫长得就像永恒一样,她得克制冲动,否则肯定会靠在窗边,问他是不是生来就跟爱操心的老太太一样,还是长大后才变成这样的。
忍住。他昨晚才失去了挚爱。
对,但要是他再不快点,她可能就会失去一切。主街上已经开始有人朝119号公路与丹斯摩农场去了,全都想抢到一个最好的位置。琳达每次听见警车的扩音器声音就会吓一跳。“公路上禁止开车!除了肢体残障的人,所有人都得走路。”
席柏杜是个聪明人,肯定察觉到了什么。要是他又回头,发现她的货车不见了怎么办?他会来找她吗?在此同时,瑟斯顿仍在剪着防水布。他转过身,让她以为他搞定了,结果只是用双眼确认挡风玻璃的尺寸而已。他又开始裁起另一块。或许他是在试图让她疯掉。这是个蠢念头,然而一旦出现在脑海里,却怎么也不肯离去。
她依然可以感觉到席柏杜在磨蹭她的臀部、用胡碴刮着她、手指捏着她的乳房。她脱掉牛仔裤时,告诉自己别去看他留在她牛仔裤臀部上的东西,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她脑中浮现的形容方式是画地图,发现自己正在努力对抗那股迫切想把早餐吐出来的冲动。要是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对此得意不已。
她的额头渗出汗水。
“妈?”茱蒂在她耳旁说。琳达吓了一跳,叫了出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可以吃一点东西吗?”
“现在不行。”
“为什么那个人要一直用扩音器说话?”
“亲爱的,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聊天。”
“你不开心?”
“对,有一点。现在快坐好。”
“我们是要去找爸爸吗?”
“对。”除非我们被抓到,然后我在你面前被强暴。“快坐好。”
瑟斯顿总算走了过来。感谢上帝愿意帮上这点小忙。他似乎带了足以遮住全部车窗的正方形与长方形防水布。“你瞧?这么做也没多糟——喔,妈的。”
孩子们笑了起来,声音传到琳达的大脑里,就像锉刀在磨着东西一样。“说脏话要罚钱,马歇尔先生。”贾奈尔说。
瑟斯顿往下看,一脸困惑。金属剪还插在他的腰间。
“我得把这东西放回牛奶箱下——”
琳达在他还没说完前,就把金属剪抢了过来,克制把剪刀刺进他狭窄胸膛的冲动——她认为这真是令人敬佩的克制力——走出车外,打算自己放回去。
就在她这么做的同时,有辆车驶到货车后头,挡住了通往西街的路,也就是离开这个死胡同的唯一出路。

2

在镇属山山顶,主街上有个朝高地大道分岔的三岔路口,老詹·伦尼的悍马车就停在路口空转着。下方,听从扩音器指令的人们,除了肢障以外,全都走下汽车,以步行方式前进。人们走上人行道,许多人还背着背包。老詹看着他们的眼神,带有受不了的蔑视之意,眼神中只有管理者尽负的责任感,没有任何关爱之情。
卡特·席柏杜从人群反方向走来。他走在街道中间,每个挡住他的人都被他一把推开。他走到悍马车旁,坐进副驾驶座,汗水自额头泉涌而出。“哇,有冷气感觉真好。现在才快八点,外面就已经有七十五度了。空气闻起来就像他妈的烟灰缸一样。抱歉说了脏话,老大。”
“运气如何?”
“很差。我找了艾佛瑞特警员谈。是前警员才对。其他人全溜了。”
“她知道什么事吗?”
“什么也不知道。医生没联络她。威廷顿对待她的方式就像种蘑菇一样,把她丢在黑暗里,喂了她一堆屎。”
“你确定?”
“嗯。”
“她还带着孩子?”
“嗯。那个嬉皮也是。就是帮你处理心脏问题的那个。另外,还有小詹与弗兰克在切斯特塘发现的那两个孩子。”卡特想着这件事,“他那女人死了,而她老公跑了,所以,搞不好在这礼拜结束前,两个人就会搞在一起了。如果你要我再去查一次她,老大,我没问题。”
老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挥了挥一根手指,表示没有必要。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看看他们,卡特。”
卡特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下。出城的人数每一分钟都在变多。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会在九点抵达穹顶,至于那些他妈的亲属,十点前绝对到不了。十点还算是最早的情况了。到时,这些人一定会又听话又口渴。等到中午,那些忘记带水过去的人,则会去奥登·丹斯摩那个混着牛尿的池塘喝水,愿上帝保佑他们。上帝非得保佑他们不可。因为这里头的大多数人,去工作显得太笨,去偷又嫌太紧张。”
卡特爆出大笑。
“这就是我们要处理的状况,”伦尼说,“一群暴徒。他妈的乌合之众。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卡特?”
“不知道,老大。”
“你一定知道。等到太阳下山时,他们会想要食物、《欧普拉脱口秀》、乡村音乐,以及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尽干些下流事,好让他们可以生产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天啊,那里就来了一个他们的成员。”
那个人是兰道夫警长。他正努力爬上山,用手帕擦着通红的脸。
老詹完全进入了演讲模式中:“我们的工作,卡特,就是得照顾他们。我们或许不喜欢这么做,总会认为他们不值得,但不管怎样,这份差事依旧是上帝赐给我们的。不过,要完成差事,就得先照顾好我们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两天前,镇公所职员办公室放了一堆从美食城超市拿来的新鲜水果与蔬菜。你不知道这件事吧?嗯,没关系。你领先他们一步,而我又领先你一步,这就是事情该有的状况。这一课要教的很简单:天助自助者。”
“说得对,长官。”
兰道夫走到车旁。他气喘吁吁,双眼上有黑眼圈,似乎变瘦了些。老詹按下按钮,把车窗放了下来。
“进来吧,警长,让自己吹一下冷气。”兰道夫正准备朝副驾驶座走去时,老詹又补充,“不是那里,卡特坐在那里。”他露出微笑,“你坐后座。”

3

停在奥德赛货车后方的并非警车,而是医院的救护车。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道奇·敦切尔,副驾驶座上的则是吉妮·汤林森,腿上还有个正在熟睡的婴儿。后车门打开,吉娜·巴弗莱诺走了出来,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糖果条纹制服。哈丽特·毕格罗就跟在后头,穿着牛仔裤,以及写有奥运接吻代表队的T恤。
“这……这……”这似乎是琳达唯一能说出来的话。她的心脏狂跳不止,血液急速涌上头部,让她似乎能感觉到耳膜在不断震动。
抽筋敦说:“生锈克打电话来,叫我们到黑岭的果园去。我甚至不知道那里有座果园,但吉妮知道……琳达?亲爱的,你脸色苍白得就跟鬼一样。”
“没事。”琳达说,意识到自己就快晕过去了。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这是生锈克很久以前教她的方式,就像他的许多民俗偏方(用一本厚书的书脊拍打粉瘤则是另一招)一样,的确奏效了。当她再开口时,说话声音似乎恢复了,也变得真实起来。“他叫你先到这里来?”
“对。先过来拿那东西。”他朝放在卸货区的防水布指去,“他说只是为了安全考虑。不过我需要那把剪刀。”
“抽筋叔叔!”贾奈尔大喊,冲进他的怀里。
“你好吗?小老虎?”他抱起她摇晃几下,接着放下。贾奈尔看着婴儿,“这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他是男孩儿。”吉妮说,“叫做小华特。”
“酷!”
“贾奈尔,快回车上,我们要出发了。”琳达说。
瑟斯顿问:“你们都在这里,那谁值班?”
吉妮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没人。不过生锈克说,除非有要特殊看护的人,否则不用担心。医院里除了小华特之外,就没有这种病人了。所以,我抱起小华特,大家急忙上路。抽筋敦说,我们或许可以过段时间再回去。”
“最好还是有人在,”瑟斯顿阴沉地说,琳达注意到,阴沉似乎是瑟斯顿固定会出现的情绪。“镇上四分之三的人都走路去119号公路的穹顶那里。空气状况很糟,等到十点,也就是探访者的巴士抵达时,气温会有八十五度。我显然没听说伦尼和他那群人准备了什么可以遮阳的地方。在日落前,切斯特磨坊镇可能会有不少身体出问题的人。幸运的话,只会是中暑或气喘,但也有可能会有人心脏病发作。”
“大家,或许我们该回去才对,”吉娜说,“我觉得自己就像坐在一艘沉船上的老鼠。”
“不行!”琳达的声音如此尖锐,使他们全看向她,甚至就连奥黛莉也是。“生锈克说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或许不是今天……但他也说可能就是今天。去拿你们遮住救护车车窗用的防水布,赶紧上路。今天早上,伦尼的其中一个手下来找我,要是他又兜回我家,就会发现货车已经离开——”
“那就快走吧,”抽筋敦说,“我先倒车,这样你才能出去。别担心主街那里,那地方现在一团乱。”
“走主街然后经过警察局?”琳达几乎打了个寒战,“不用了,谢谢。我要直接从西街开上高地大道。”
抽筋敦坐进救护车驾驶座,两个年轻护士也再度上车,吉娜最后还回过头去,充满怀疑地看了琳达一眼。
琳达停了一下,这才首次看向正在睡觉、流着汗水的婴儿,接着对吉妮说:“或许你跟抽筋敦今天晚上可以回医院去看看情况。就说你们接到一通紧急电话,赶去北切斯特区什么的。只是不管怎样,都别提起有关黑岭的事。”
“不会的。”
现在说起来倒容易,琳达想,等你被卡特·席柏杜压在水槽上,就没办法说得那么轻松自然了。
她把奥黛莉推回去,关上车门,坐进奥德赛货车的驾驶座。
“我们离开这里,”瑟斯顿说,坐进她旁边。“自从越战以后,我就没这么紧张过了。”
“很好,”她说,“因为极度的紧张,会带来极度的警觉心。”她倒车绕过救护车,朝西街驶去。

4

“老詹,”兰道夫坐在悍马车后座上说,“我一直在想关于那场袭击的事。”
“现在还在想?你何不跟我们分享一下见解,彼得?”
“我是警长。一边是控制前往丹斯摩农场的人群秩序,一边是率领一场行动,前去突袭可能有武装分子在看守非法物品的制毒工厂……呃,如果真要我选,这么说吧,我很清楚哪边才是我的职责所在。”
老詹发现他并不想争论。与傻瓜争论只会适得其反。兰道夫根本不知道电台那里可能有哪些武器。事实上,就连老詹也不知道(公司的账簿上可看不到布歇会弄来什么武器),不过,至少他能想象最糟的情况,而这个穿着制服的草包可没有这种评估本领。要是兰道夫发生什么事……嗯,卡特肯定是个更加胜任这职位的替补。
“好吧,彼得,”他说,“我的想法和你与你的职责之间,显然有不小的距离。你是新的突袭行动领队了,让弗莱德·丹顿当副手,这样你满意了吗?”
“这真是他妈的太棒了!”兰道夫挺起胸膛,看起来就像只即将报晓的胖公鸡。老詹虽然一向没什么幽默感,但还是得强忍住才能不笑出来。
“那就离开这里,去警察局,开始召集队员吧。记得,要开镇公所的卡车去。”
“好!我们中午就攻击!”他在空中挥舞着拳头。
“从树林那里穿过去。”
“不过,老詹,我想跟你谈谈这件事。这么做似乎有些麻烦。电台后面的树林路况很糟……那里有毒藤……还有毒橡树,甚至连——”
“那里有条连结道路,”老詹说。他的耐心已经用完了。“我要你走那条路,从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攻击他们。”
“可是——”
“一颗打进脑袋瓜的子弹,绝对比毒藤严重多了。很高兴跟你聊天,彼得。很高兴能看到你那么……”那么怎么样?自负?可笑?白痴?
“那么全力以赴。”卡特说。
“谢谢你,卡特,我就是这么想的。彼得,告诉亨利·莫里森,他现在是控制119号公路人群秩序的负责人了。还有,记得走那条连结道路。”
“我真的觉得——”
“卡特,帮他开门。”

5

“喔,我的天啊!”琳达说,货车朝左急转,车子在刚过主街与高地大道路口不到一百码处,便驶上路边。三个女孩全因车子的摇晃大笑起来,但可怜的小艾登看起来则满脸害怕,再度抱住充满耐心的奥黛莉的头。
“怎么了?”瑟斯顿厉声说,“怎么了?”
她把车停在某户人家草坪上的一棵树木后方。那是棵很大的橡树,但货车同样很大,再说橡树那些缺乏活力的叶子,大多数就早就掉光了。她想相信她们能成功躲在后头,但却无法办到。
“老詹·伦尼的悍马车就停在他妈的路口中间。”
“你也说了脏话,”茱蒂说,“一样要罚钱。”
瑟斯顿伸长脖子:“你确定?”
“你觉得这镇上还有谁会开这么大的车?”
“喔,妈的。”瑟斯顿说。
“罚钱!”这回茱蒂与贾奈尔同时说。
琳达觉得口干舌燥,舌头顶在嘴里的上颚处。席柏杜从悍马车的副驾驶座中走了出来,要是他看向这里……
要是他看见我们,我就会朝他直撞过去,她想。这个念头为她带来异常的冷静。
席柏杜打开悍马车后门。彼得·兰道夫走了出来。
“那个人在拉内裤,”艾丽斯·艾普顿用夸张的口气告诉众人,“我妈说,这代表那个人要去看电影了。”
瑟斯顿·马歇尔放声大笑,就连原本以为自己再也笑不出来的琳达也加入了他。不久后,他们全都笑了起来,包括艾登也是。只是,他当然不懂大家究竟在笑些什么,其实就连琳达自己也不懂。
兰道夫走着下山,又在制服裤子的屁股那里拉了一下。这举动其实不是刻意搞笑,却因此使它变得更加好笑。
由于不想被排除在外,奥黛莉开始吠了起来。

6

某个地方传来狗叫。
老詹听见了,却没费心转身去看,只是看着彼得·兰道夫满心欢喜地迈步下山。
“你看,他在把屁缝里的裤子拉出来,”卡特说,“我爸总是说,这代表你要去看电影了。”
“他唯一会去的地方就是WCIK电台,”老詹说,“要是他坚持从正面攻击,那里很可能就会成为他最后去的地方。我们去镇公所,先从电视上看看这场嘉年华会。等到看烦以后,我要你去找那个嬉皮医生,告诉他,要是他试图逃到什么地方去,我们就会追上去,把他丢进监狱。”
“是的,长官。”他不介意担起这项任务。或许,他还能用另一种方式来搞艾佛瑞特前警员,而且这次还会把她的裤子脱了。
老詹推动悍马车的排挡杆,慢慢把车开下山,对着那些没有迅速让路的人按下喇叭。
他才一转进镇公所的车道,奥德赛货车就立刻穿过路口,朝离开镇上的方向前进。高地北街上没有拥挤的行人,于是琳达马上加快车速。瑟斯顿·马歇尔开始唱起《公交车的车轮》,很快,孩子们全跟他一起唱了起来。
随着里程表每跳十分之一英里,琳达的恐惧感就会消去一些,没多久后,她也开始跟着唱了起来。

7

切斯特磨坊镇的探访日总算正式到来,每个在119号公路朝丹斯摩农场走去的人,内心全都盈满了热切的期待之情。距离小乔·麦克莱奇在那里举办的抗议活动出了岔子,不过只有五天罢了。他们忽略了那个回忆,要么是满心欢喜,要么是充满期望——就算天气炎热,空气难闻也是。地平线那头已模糊看得见穹顶,在树木上方,由于污染物的堆积之故,天空变得阴暗灰沉。要是直接抬头看去,情况会好很多,但那依旧不对;原本的蓝色还是变成了黄色,就像患有白内障的老人眼中看见的电影画面一样。
“天空看起来就像回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造纸厂还在全力运作的时候。”说话的是亨丽塔·克拉瓦德——她的屁股还不到骨折的地步。她把一瓶姜汁汽水朝走在身旁的彼德拉·瑟尔斯递去。
“不用了,谢谢,”彼德拉说,“我自己带了水。”
“加了伏特加也不要?”亨丽塔又问,“我加喽。一半混一半,亲爱的,我把这叫做‘加拿大干火箭’。”
彼德拉接过瓶子,大大灌了一口。“哇!”她说。
亨丽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没错,女士。这喝起来没那么梦幻,不过可以让人开心个一整天。”
许多人带着标语牌,准备秀给外界的访客看(当然还要让摄影机拍到),就像晨间新闻节目里的那些现场观众一样。只是,晨间新闻节目里出现的标语牌,总是写着开朗的内容,而他们这里大多数的标语牌可不是这样。有些标语牌参考了上周日的内容,写着与权势抗衡、该死,放我们出去!等文字。至于一些新的,上头则写这是政府的实验:为什么???结束封锁、我们是人,不是小白鼠。约翰尼·卡佛的标语牌上写着上帝保佑,无论你们做了什么,在一切太迟以前,快给我停下来!芙里达·莫里森的是个问题——虽不符合文法,但却相当激昂——谁犯了罪要我们死?布鲁斯·亚德里的则是一个完全正面的信息。标语牌贴在一根裹有蓝色包装纸的七英尺长棍子上(到了穹顶那里,这个标语牌会是最高的一个),上头写着哈啰克里夫兰的爸妈!我爱你们!
有九到十个标语牌引用了《圣经》的内容。邦妮·莫瑞尔是镇上储木场老板的妻子,她的标语牌上声明不要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晓得!崔娜·凯尔的则写着耶和华是我的牧者,下方则画了一只不知道是不是羊的东西,总之看起来非常强悍就是了。
唐尼·巴里布的标语牌上头,只简单写着为我们祈祷。
有时会帮艾佛瑞特家带孩子的玛塔·爱德蒙并没有加入人群。她的前夫住在南波特兰,但她很怀疑他是不是会出现。况且,要是他出现的话,她该说些什么才好?你的赡养费迟交了,王八蛋?她朝小婊路方向前进,而非朝着119号公路去。这么做的好处,是她不用走路。她开着她那辆本田讴歌(冷气开到最大),目的地是克莱顿·布瑞西度过晚年的那栋舒适小屋。他是她远、远房的叔叔(或是其他什么关系吧),让她不太清楚他们实际上的血缘关系,或者是远房到了什么程度。但她知道他有台发电机。要是发电机还能用,就能看电视了。除此之外,她也想确认克莱顿叔叔是否还好——或者说,在一百零五岁、脑袋已变成桂格燕麦片的状况下,是不是可能没事。
他一点也不好。克莱顿·布瑞西已经放弃了镇上年纪最大的人的称号。他坐在客厅那张他最喜欢的椅子里,腿上放着有缺口的瓷尿盆,波士顿邮报杖靠在墙边,身体冷得跟饼干一样。他的曾曾孙女,同时也是主要照顾他的人妮尔·汤美,则完全没有在家的迹象。她一定是与哥哥和嫂嫂一起去穹顶了。
玛塔说:“喔,叔叔——我真难过,不过,或许也是时候了。”
她走进卧室,从衣橱里拿了张新床单盖在老人身上,结果使他看起来有点像是废屋里盖着布的家具。或许是高脚柜之类的吧。玛塔听见后面传来发电机的运作声,心想管他的呢,于是打开电视,转到CNN台,坐到沙发上头。屏幕上的景象,让她忘记了自己正与一具尸体待在一起。
那是个高空镜头,由一架直升机上的高效远镜头拍摄而成,直升机就在探访者巴士停放的莫顿镇跳蚤市场上空盘旋。穹顶里较早出现的人已经抵达,他们后方那幅景象,简直就跟麦加朝圣没两样:两线道的柏油路上全都挤满了人,一路延伸至美食城超市。镇民移动的模样,与蚂蚁的确有毋庸置疑的相似性。
新闻主播说了些废话,用了像是太壮观与令人惊叹之类的形容词。第二回开口时,他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玛塔把声音转到静音,心想:根本就没人见过,你这个白痴。她在思考要不要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零食可吃(或许不该在客厅里有具尸体的情况下这么做,但她还是饿了,真可恶),但这时,屏幕变成分割画面。左边是另一架直升机跟在从城堡岩出发的巴士后方的画面,屏幕底下的标题写着:探访者将在十点过后不久抵达。
还有时间弄点小东西。玛塔找到饼干、花生酱与——这是最重要的——三瓶冰的百威啤酒。她把所有东西放在托盘上,拿到客厅,坐回沙发上。“谢了,叔叔。”她说。
就算关掉声音(特别是关掉声音的状况下),分割画面也极具催眠般的吸引力。喝下第一瓶啤酒时(太美味了!),玛塔意识到,这两个画面就像是最强的矛即将遇上最强的盾一样,好奇当它们碰在一起时,是否会发生一场爆炸。
在离群众不远的山丘上,奥利·丹斯摩一直在掘着他父亲的坟墓。他靠在铲子上,看着人们抵达:先是两百人,接着是四百、八百。至少也有八百人。他看见一个女人用育婴背带背着一个婴儿,好奇她是不是疯了,才会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带那么小的孩子过来,甚至连顶可以遮住头部的帽子也没帮宝宝戴上。抵达的群众站在朦胧的阳光下,焦急等待巴士到来。奥利认为,等到这场热闹散去时,他们回家的路上将会走得又慢又哀伤,而等到下午稍晚,也只会变得更热而已。接着,他又回头继续手边的工作。
119号公路两侧路肩越来越多的人群中,有十几个亨利·莫里森率领的警察。他们大多是新进警员——警车就停在路上,警灯不断闪动。最后面那两辆警车是最晚抵达的。亨利发现消防局的发电机不仅能用,而且至少还能撑上两周,便叫他们拿容器去消防局的消防栓装水。因此,他们的后车厢里放满了水。这些水或许不够——事实上,以人群数量来看,根本就是少到愚蠢的地步——但这已经是尽力的结果了。他们会帮受不了酷热的乡亲保留这些水。亨利希望人数不会太多,但知道肯定会有一些。他诅咒着老詹·伦尼准备不足。他知道这点,是因为伦尼对此根本未置一词,而亨利认为,疏忽只会使一切变得更糟糕。
他跟帕米拉·陈一组,她是那些新进的“特殊警员”中,唯一一个他能完全相信的人。看到人群的规模后,他立刻叫她打电话到医院去。他要救护车过来这里预备。五分钟后,她带了消息回来给亨利,而亨利对这消息既感到难以置信,却又毫不意外。帕米拉说,一个病人接听了接待处的电话——一名今天早上稍早时,因手腕骨折而去医院的年轻女人。她说,所有医疗人员都不见了,就连救护车也是。
“呃,这下可好,”亨利说,“我希望你的急救技巧不错,帕米拉,因为可能会派上用场。”
“我会心肺复苏术。”她说。
“很好。”他指向乔·巴克斯,也就是那个最爱松饼的牙医。巴克斯的手臂上戴着蓝色臂章,一副自己是个重要人物的模样,挥手叫人离开道路两侧(大多数人根本没理他)。“要是有人牙痛的话,那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混球可以帮他们拔牙。”
“那得要他们用现金付账才行,”帕米拉说。她长智齿时,找乔·巴克斯看过牙。他当时说了些“用某种服务来交换服务”之类的话,同时还用她根本就懒得管的方式偷瞄她的胸部。
“我车子后面好像有顶红袜队的棒球帽,”亨利说,“如果有的话,你可以帮我拿过去吗?”他指着奥利先前也注意到的那个背着婴儿的女人,“把帽子给那孩子,然后告诉那个女人,她根本是个白痴。”
“我会把帽子拿过去,但不会对她说这种话。”帕米拉小声说,“她是玛丽·卢·寇斯塔,才十七岁,嫁给了一个年龄几乎是她两倍的卡车司机才一年,她可能很希望他会来看她吧。”
亨利叹了口气:“就算这样,她依旧是个白痴,不过我猜十七岁的时候我们全都是白痴。”
人群还在陆续涌进。有一个男人似乎没带水,却带了一台大型随身音响,大声播放WCIK电台的福音歌曲。他的两名朋友打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巨大的字,还写着两个歪七扭八的9字。旗子上这么写着:拜托99我们。
“情况真是太糟了。”亨利说,他说得当然没错,但却不知道情况会糟到什么地步。
有越来越多的人在阳光下等待。有些膀胱较弱的人,走到道路西侧的草丛里撒尿。其中大多数在解放以前,就已经先被草割伤了。有个体重超重的女人(玛贝尔·奥斯顿,她声称自己患有无法分泌胰岛素的疾病)脚踝扭伤,躺在那里不断大叫,直到有两个人过去把她扶起来为止。镇上的邮局局长莱纳·米彻姆(至少在接下来这个星期里,看起来都不会有邮件需要寄送)把手杖借给了她。他告诉亨利,玛贝尔需要坐车回镇上去。亨利说他没办法分配车辆给她,说她只能先在树荫下休息。
莱纳的双手朝道路两侧一挥:“你可能没注意到,这里一边是牧场,一边是灌木丛,根本没有树荫可言。”
亨利指向丹斯摩的乳制品仓库:“那边有阴影可以休息。”
“那有四分之一英里远!”莱纳愤愤不平地说。
那里最多只有八分之一英里远,不过亨利没有争辩。“把她带到我车子的前座。”
“阳光热得不行,”莱纳说,“她需要冷气。”
是,亨利知道她需要空调,这代表了必须得打开引擎,也代表了会用汽油。汽油现在还没有短缺——他们只要从加油站商店那里的汽油槽里抽出汽油就行——但他认为,还是得为了之后的事多操点心。
“钥匙就插在上面,”他说,“开到弱就好了,懂吗?”
莱纳说他会照做,接着回头去找玛贝尔。但玛贝尔不想移动,虽然她涨红的脸颊全是汗水,却不想过去。“我还没有尿!”她大喊,“我要上厕所!”
其中一名新警员里欧·莱蒙恩悠闲地走到亨利这里。里欧的脑袋根本就是一团浆糊,让亨利很难与他共事。“她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大哥?”他问。里欧·莱蒙恩就是那种会叫每个人“大哥”的人。
“我不知道,不过她就是来了。”亨利疲惫地说。他的头痛了起来。“找几个女人把她带到我的警车后头,她尿尿时,叫她们帮忙挡一下。”
“要找哪几个去,大哥?”
“身材壮一点的。”亨利说,在自己突然有冲动想朝里欧·莱蒙恩鼻子上挥上一拳前便先行离开。
“到底是哪门子的警察会要人做这种事?”一个女人这么说。她正与其他四个女人,一同在三号警车后方护卫玛贝尔上厕所。玛贝尔撒尿时还抓着车子的保险杆,而其他面对她的人,则压抑住内心的不舒服。
多亏了伦尼与兰道夫,你们那两个无所畏惧、什么都不准备的领导者,亨利想这么回答,但却没说出口。他知道自己这张嘴,在前一天晚上表示该听听安德莉娅·格林奈尔想说些什么时,就为自己惹上了麻烦。所以他只说:“就是你们唯一有的那种啰。”
不过公平地说,比起玛贝尔那群荣誉护卫,大多数人更愿意互相帮忙。他们记得自己带水,而且愿意与没带的人分享,大多数还很节制地喝着。不过,在每个群众活动里都有白痴,还是有人连想都没想就把水给喝个精光。有些人津津有味地吃着饼干与零嘴,完全没想过之后会因此口渴。玛丽·卢·寇斯塔那个戴着过大的红袜队棒球帽的宝宝开始烦躁地哭了起来。玛丽·卢带了一瓶水来,开始用水轻拍宝宝过热的脸颊与脖子。不久后,瓶子就空了。
亨利抓着帕米拉的手,再度指向玛丽·卢。“把瓶子拿过来,帮她装满我们带来的水。”他说,“尽量别让太多人看见,否则水可能在中午前就全没了。”
她按照指令行事。亨利心想:这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或许真能胜任小镇警察这份差事,只要她对这份差事真有兴趣就行。
没人注意帕米拉在干吗。好极了。等巴士一到,这些人就会有一阵子忘记又热又渴的事。当然啦,等到探访者离开后……他们想回到镇上,可还有好长的一段路得走……
他突然想到一个点子。亨利看着他那群“警察”,从大多是笨蛋的成员中,找寻他可以信任的少数几个人。兰道夫把几个还算可以的人带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亨利认为那跟安德莉娅指控伦尼经营的毒品工厂有关,不过他并不在乎是怎么一回事。他只知道,那些人现在不在这里,而他偏偏无法亲自处理。
不过他知道谁可以,于是招手叫他过来。
“有什么事要帮忙吗,亨利?”比尔·欧纳特问。
“你带了学校的钥匙吗?”
欧纳特担任中学警卫已有三十年之久,点了点头。“就在这里。”挂在他腰带上的钥匙圈,在模糊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总是带在身上的。怎么了?”
“四号警车,”亨利说,“尽快开回镇上,小心别撞上任何晚过来的人。开一辆校车过来。挑有四十四个座位的那种。”
欧纳特看起来不太高兴。他的下巴绷成一副北方佬的模样,亨利——他自己就是个北方佬——这辈子看多了这种表情,而且对此痛恨不已。那是种自私神情,就像是在说:我只想顾好自己就好,老兄。“你以为可以让这些人全挤进一辆校车里?你疯了不成?”
“不是所有人,”亨利说,“只有那些没办法自己走回去的人。”他想到的是玛贝尔与寇斯塔家那个受不了炎热的小婴儿。再说,等到下午三点,肯定会有更多没办法走回镇上的人。说不定还全都没办法呢。
比尔·欧纳特的下巴绷得更紧了,甚至翘得就跟一艘船的船头一样。“不行啊,警官。我的两个儿子和儿媳妇都会过来,他们是这么说的。还会带着孩子来。我可不想见不到他们。再说,我也不能离开我老婆,她已经够焦急了。”
他的愚蠢让亨利想用力摇晃他的身子(也想因为他的自私而捏死他)。然而,他只是跟欧纳特要了钥匙,问他哪一把才是调车场的大门钥匙。接着,他叫欧纳特回去找他老婆。
“抱歉,亨利,”欧纳特说,“不过我得看看我的孩子和孙子们。这是我应得的。我可没邀那些瘸子、走不稳的人和瞎子过来,所以不用为他们的愚蠢负起责任。”
“说得对,你真是优秀的美国人,这点毫无疑问。”亨利说,“快滚。”
欧纳特张嘴想要抗议,但想想还是算了(或许是因为他看见了亨利·莫里森警员脸上的表情),就这么溜到一旁。亨利大喊着要帕米拉过来,当他说她得回镇上一趟时,她完全没有抗议,只问了要去哪里、做什么,以及为什么。亨利告诉了她。
“没问题,可是……那些校车全都是手排的吗?我不会开手排车。”
亨利向欧纳特喊出了这个问题。他与他的妻子莎拉站在穹顶那里,两个人正心急如焚地看着莫顿镇那头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
“十六号车是手排的!”欧纳特回喊,“剩下全都是自排的!叫她记得要系好安全带!除非驾驶扣紧安全带,否则校车就没办法发动!”
亨利叫帕米拉上路,并告诉她尽可能开快点,但也千万小心。他希望校车能尽快抵达。这些人都带了毯子铺在地上,有些还用双手遮住朦胧的阳光。在交谈的空当中,温迪·古斯通发现草丛里没有任何蟋蟀的叫声,于是问她的朋友艾伦那些蟋蟀都到哪里去了。“该不会是我聋了吧?”她问。
她没聋。蟋蟀要么沉默不语,要么都死了。
在WCIK电台里,开着空调(既凉爽又舒适)的中间地带,回绕着厄尼·凯洛格与他的三人乐队高唱“我接到一通天堂打来的电话,打来的人正是耶稣”的声音。在那里的两个男人并没有在听,而是呆呆地看着电视上的分割画面,就与玛塔·爱德蒙(她这时正喝着第二瓶百威啤酒,完全忘了克莱顿·布瑞西的尸体就放在床单下),以及美国的每个人,还有——没错——外界的所有人一样。
“瞧瞧他们,桑德斯。”主厨轻声说。
“我在看呢。”安迪说。他把“克劳蒂特”放在腿上。主厨想给他两颗手榴弹,但这回安迪拒绝了。他怕自己可能会在拔掉插销后就动弹不得。他在一部电影里看过这种事。“太神奇了。不过你不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先做好迎接访客的准备吗?”
主厨知道安迪说得没错,但眼前这个分割画面,一边是直升机跟着巴士,另一边则是大型转播车拍摄人群前进,实在让人难以把视线移开。他认得出每个画面带过的地标,就算是从上空拍摄也能认出。探访者越来越接近了。
我们现在也越来越接近了,他想。
“桑德斯!”
“怎么了,主厨?”
主厨递给他一个喉糖的锡盒:“石头遮不住他们,枯树也无法遮掩,就连蟋蟀也不唱歌给他们听。所有事情就像书一样写在我的脑袋里。”
安迪打开锡盒,看见六支粗卷烟拥挤地放在里头,心想:这就是战士的喜乐。这是他生命中最具诗意的想法,使他觉得自己就快哭出来了。
“能说句阿门吗,桑德斯?”
“阿门。”
主厨用遥控器关上电视。他想一直看到巴士抵达——不管有没有吸茫,或是有没有偏执的毛病,他还是跟每个人一样,希望故事能有个大团圆结局——只是苦人随时都有可能过来。
“桑德斯!”
“是的,主厨。”
“我要去把教堂送餐用的卡车从车库里移出来,停在仓库较远的那一边。我可以待在车子后头,清楚地看到树林里的动静。”他拿起“上帝战士”,上头挂着的手榴弹不断晃动。“我不只是这么觉得,而是确信他们肯定会从那里过来。那里有条通道。他们大概以为我不知道,不过——”主厨的红眼睛闪闪发光。“——主厨知道的事比大家以为得还多。”
“我知道。我爱你,主厨。”
“谢谢你,桑德斯,我也爱你。要是他们从树林过来的话,我会让他们进来,然后就像收割一样,从中间截断他们。但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我要你去我们之前守着的前面监视。要是他们有人从那里过来——”
安迪举起了“克劳蒂特”。
“没错,桑德斯。不过别操之过急,要等到有够多的人出现,再开始扫射。”
“我会的。”有时,安迪又会出现自己肯定活在梦里的感觉,比如现在。“就跟收割一样。”
“就是这样。不过这很重要,所以听好了,桑德斯。要是你听见我开枪,千万别马上过来。要是我听见你开枪,同样不会马上过去。他们可能猜到我们会分头行事,不过我还有一招。你会吹口哨吗?”
安迪把两根手指插进嘴里,吹了声很响的口哨。
“很好,桑德斯。说真的,简直就是神乎其技。”
“我是在文法学校的时候学的。”那时的生活单纯多了。但他没这么补充。
“等到守不住、很危险的时候再吹。到时我会过来。要是你听到我吹口哨的话,就全力跑到我的位置来支持我。”
“没问题。”
“开始前,让我们先抽一根吧,你怎么说?”
安迪马上就同意了。
在黑岭上头,麦考伊果园的边缘处,十七个镇上的流亡分子就站在天际线前,像是约翰·福特00001.png西部片里的印第安人一样。大多数人全都着迷而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幅人们沿着119号公路移动的无声画面。他们约莫距离那里六英里远,但人群的数量之多,使这画面很难不被看见。
生锈克是唯一看着较近地方的人,那景象让他落下心中大石,感觉高兴得就要唱起歌来。一辆银色的奥德赛货车正沿黑岭路加速行驶。他在车子靠近树林边缘的发光地带时停止呼吸,再度跟丢了车子的踪影。这回,他觉得害怕不已,不管是谁在开车——他猜是琳达——可能都会晕倒,使货车发生车祸。但车子穿过了危险点,或许只小小晃了一下而已,不过他知道事情的确有可能像他想象的一样。他们就快到了。
他们站在方块左边,距离一百码远,但小乔·麦克莱奇觉得自己能感觉到它,每次都是:只要一有淡紫色的光芒射出,他的大脑就会跳动一下。这或许只是他的心理错觉,但他却不这么想。
芭比就站在他身旁,单手搂着沙姆韦小姐。小乔轻拍一下他的肩膀,说:“感觉不太对劲,芭芭拉先生。所有的人全聚在一起,感觉很恐怖。”
“说得对。”芭比说。
“他们正在看。那些皮革头。我可以感觉得到他们。”
“我也是。”芭比说。
“我也是。”茱莉亚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在镇公所的会议室里,老詹与卡特·席柏杜不发一语地看着电视上的分割画面,变成一个拍着地上的镜头。一开始,画面不断晃动,像民众在龙卷风接近或汽车爆炸事件后拍下的影像。他们看见天空、石块与奔跑的脚。有人在嘀咕着:“快,快一点。”
沃尔夫·布里泽说:“共同采访的转播车已经抵达。他们显然正在加速处理,但我相信只要过一会儿……是。喔,我的天啊,快看那里。”
摄影机稳定的画面拍着数百名来到穹顶的切斯特磨坊镇民。他们这时全都站起身子,看起来就像一群露天参拜的教徒于祈祷过后站起来的画面。在后方群众的推挤下,最前面的人全都压在穹顶上头;老詹看见压平的鼻子、脸颊与嘴唇,就像那群镇民被按在一面玻璃墙上似的。他感到一阵晕眩,随即明白了原因为何。这是他第一次从外侧看进来,第一次发现问题有多严重,知道家乡面临怎样的状况。而这也是他第一次真的害怕。
在穹顶略微吸音的情况下,传来了一声微弱的枪响。
“我好像听见了枪声,”沃尔夫说,“安德森·库柏,你听到了吗?发生了什么事?”
库柏的回答模糊不清,听起来像是从澳大利亚的内陆深处用卫星电话打过来一样。“沃尔夫,我们还没到那里,不过我这里有个小画面,看起来像是——”
“我现在看到了,”沃尔夫说,“情况似乎是——”
“是莫里森开的枪。”卡特说,“我只能说,这家伙的确挺有种的。”
“他明天就会被开除了。”老詹回答。
卡特看着他,扬起了眉:“因为他昨晚在镇民大会上说的话?”
老詹用一根手指指向他:“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在穹顶那里,亨利·莫里森想的不是昨晚镇民大会的事,甚至也没想到勇敢或尽责之类的问题;他只是想着,要是自己不尽快做些什么,就会有很多人被压死在穹顶上头。于是,他对空鸣枪。一听到信号,其余几个警察——托德·温德斯塔、兰斯·康洛伊与乔·巴克斯——也做出了相同举动。
大喊的声音(还有前面的人因推挤传来的痛苦叫声)被震惊所取代,亨利用扩音器大喊:“散开!该死,快散开!只要你们他妈的散开,这里就会有足够的空间给每个人用!”
那句脏话甚至比枪声还具有叫人反省的效用,就连坚持待在公路上的最顽固的人(比尔与莎拉·欧纳特是其中最有名的;还有约翰尼与嘉莉·卡佛也是)也开始沿着穹顶散开。有的朝右边走,但大多数仍往左边移动,走进奥登·丹斯摩的农地里,那边好走多了。亨丽塔与彼德拉也是其中之一。她们在喝了一堆加拿大干火箭后,步伐有些摇摇晃晃。
亨利把枪收进枪套,并叫其他人也这么做。温德斯塔与康洛伊照做了,但乔·巴克斯依旧握着他那把点三八左轮手枪——亨利以前曾见过这种便宜货。
“有本事就冲着我来啊。”他轻蔑地说,让亨利心想:这是场噩梦。我很快就会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美丽清爽的秋天景色。
许多选择离穹顶远远的人(留在镇上的人都忧心忡忡,因为开始有了呼吸方面的问题)正用电视看着情况发展。有三到四十个人聚集在北斗星酒吧。汤米与维洛·安德森去了穹顶,但他们依旧让酒吧的门开着,还打开了那台大电视。聚集在此的人,就站在酒吧的硬木地板上静静看着一切,偶尔传来几声哭泣。高画质的电视影像如同水晶般清晰,让他们全都为之心碎。
看着八百个人沿着隐形屏障排开,双手似乎靠在一层薄薄的空气上,他们并非是唯一视线模糊的人。沃尔夫·布里泽说:“我从来没见过人类脸上露出这么渴望的神情……”他一阵哽咽,“我想我最好让画面自己说话。”
他沉默下来,这是件好事。这一幕无需任何旁白。
寇克斯在记者会上说:探访者在下车后,会以步行方式……探访者与穹顶之间的距离是两码,我们认为这是安全距离。当然,真实的情况完全不是这样。巴士的门才一打开,人群就蜂拥而出,呼喊着自己挚爱与至亲的名字。有些人跌倒,马上就被踩了过去(有一个人将死于践踏之中,十四个人受到轻伤,十二个人受到重伤)。在穹顶前负责护卫禁区的士兵马上被挤到两旁。写有不得穿越的黄色封锁带被撞了下来,消失在奔跑双脚激起的尘土之中。这群新来的人朝穹顶两侧散开,所有人全哭喊着自己妻子、丈夫、祖父母、儿子、女儿、未婚妻的名字。有四个人可能谎称自己没有电子医疗植入物,也可能根本忘了。其中三人当场死亡,第四个人由于没看见他那个以电池供电的植入式助听器被列在禁带装置中,所以在因为多发性脑部出血死亡前,足足昏迷了一个星期之久。
人们自己分成一群一群,电视台共享的摄影机则捕捉到了这一切。他们拍着镇民与探访者一同把双手压在隐形屏障上;看着他们试图亲吻;观察男男女女在看进对方的双眼时落下泪来;记录那些无论穹顶内外、就快要昏倒的人,以及那些跪了下来、双手合十举高、面对彼此祷告的人们。他们拍下一个位于外侧的男人,正用拳头不断敲打分开他与怀孕妻子的穹顶表面,他不断垂打,直到皮肤裂开,血珠沾在那层薄薄的空气中。他们的镜头凝视着一个老妇人把手指轻压在看不见的穹顶上,指尖变白,在她那抽泣孙女的额头上滑了过去。
新闻直升机再度起飞,并于四周盘旋,将两边人群各自蔓延四分之一英里远的画面传送回去。在莫顿镇那头,树叶已在十月下旬变成了一片火红,随风不断摇曳;而在切斯特磨坊镇这里,树叶则在镇民后方低垂不动——公路上、田野里、灌木丛中——看起来像是被人给遗忘了似的。在这团聚时刻(或说是差一点就能真正团聚),所有政治想法与抗议行为,都被抛到了脑后。
坎迪·克劳利说:“沃尔夫,毫无疑问,这是我在多年的播报经验以来,见过的最哀伤与最奇特的事件。”
然而,要是人类适应力不够强的话,就什么也不是了。一群群的人们开始兴奋起来,蜕下了陌生感,让重聚变成了真正的探访。而在群众后方,那些支撑不住的人——穹顶两侧都一样——正被人扶离现场。磨坊镇这头没有红十字会的帐篷安置他们,警方只能把他们带到遮荫效果并不好的警车后面,等待帕米拉·陈开着校车抵达。
警察局里,WCIK电台突击队的每个人也都沉默而着迷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由于离行动还有一点时间,所以兰道夫没理他们。他在写字板上确认名单,接着示意弗莱德与他一同到前门的台阶处。他原本以为弗莱德会因为他接过了指挥权而不开心(彼得·兰道夫这辈子以来,一直以自己作为判断他人的基础),但他没有。这事情比从商店里赶走肮脏的老酒鬼要严重得多,所以弗莱德很高兴能把责任交给别人来扛。他不在乎事情顺利的话,是不是会因此有功。毕竟,要是不顺利怎么办?兰道夫没有这种疑虑。一个失业的麻烦制造者,以及一名个性温和、就算麦片里有块屎,却连“屎”也不会骂一句的药剂师?怎么可能会出乱子?
弗莱德突然发现,他们正站在派珀·利比不久前才滚落下去的阶梯上,而他势必没办法完全摆脱领导的责任。兰道夫递给他一张纸条,上头有七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弗莱德自己,另外六个则是马文·瑟尔斯、乔治·弗雷德里克、马蒂·阿瑟诺、奥伯利·陶尔、矮胖子诺曼与萝伦·康瑞。
“你带领这队人马,从后面的通道过去,”兰道夫说,“你知道那条路吧?”
“嗯,就是小婊路那头分出来的道路。懒虫山姆的老爸之前开的一条小路——”
“我不在乎那条路是谁开的,”兰道夫说,“只管开车到那里就对了。正午的时候,你带着你的人手从那边穿过树林。出来后,你就到电台后面了。正午,弗莱德。早一分钟或晚一分钟都不行。”
“我还以为我们全部都要走那条路,彼得。”
“计划改变了。”
“老詹知道吗?”
“老詹是公共事务行政委员,弗莱德,而我是警长,也是你的上司,所以你能闭嘴听我说吗?”
“抱一歉。”弗莱德让步地说,无礼地把双手弓成杯形,靠在双耳旁。
“我会把车停在电台正面的道路再前面一点,还会带着斯图亚特跟福纳德,还有罗杰·基连一起。要是布歇和桑德斯蠢到和你们交手——也就是说,要是我们听见电台后面传来枪声——我们四个人就会趁虚而入,从背后解决他们。这样懂了吗?”
“嗯,这在我弗莱德听来,像是个不错的计划。”
“好了,我们对时。”
“呃……什么?”
兰道夫叹了口气:“我们得确保我们的手表时间一样,这样两边才能在中午同样的时间抵达。”
弗莱德看起来还是听不太懂,不过依旧照做。
警察局里,有人——听起来像是矮胖子——大喊:“哇,又有人倒下去了!那些腿软被带到警车后面的人,根本就像是木柴堆一样嘛!”这话激起一阵笑声与掌声。他们全都蓄势待发,由于马文·瑟尔斯口中那件“或许可以开枪的任务”感到兴奋不已。
“我们十一点五十分就位,”兰道夫告诉弗莱德,“这样的话,我们还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看电视。”
“你要爆米花吗?”弗莱德问,“微波炉上的橱柜里还有一大包。”
“听起来挺不赖。”
在穹顶那里,亨利·莫里森去车上帮自己拿了瓶清凉的饮料。他的制服被汗濡湿,记忆中从没这么累过(他觉得空气变差了许多——似乎没办法真正地好好喘口气),但整体来说,他对自己与手下的表现感到满意。他们成功避免群众被压在穹顶上受伤的情况发生,这里没人因此而死——还没——而且镇民们也都冷静了下来。有六个电视摄影师在莫顿镇那侧来回穿梭,尽可能记录下感人的团聚画面。亨利知道这是侵犯隐私,但他希望美国与外界能好好地看清楚这件事。就整体来说,人们似乎不怎么在意,有些人甚至还喜欢得很,因为这让他们得到了属于他们的露脸机会。亨利现在有空寻找自己父母的身影了,只是要是没找到的话,也不会因此感到惊讶,毕竟他们这辈子都待在德里,现在还都上了年纪。他甚至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去登记抽取探访者的资格。
一辆新的直升机从西边飞来,虽然亨利没注意到,但其实詹姆斯·寇克斯上校就在里头。寇克斯甚至对探访日的失控状态只有一点不高兴而已。他已经得知切斯特磨坊镇没有任何人会去参加新闻发布会,但这消息并不让他感到意外或为难。基于他所累积的大量档案来看,要是伦尼真会出席,反倒才会让他惊讶。寇克斯多年以来迎接过许多人上台,他可以在一英里以外就闻出对方有没有种上台说话。
寇克斯看着一长排探访者与受困镇民彼此对望。这景象把老詹·伦尼赶出了他的脑海。“这样倒也不坏,”他喃喃自语,“至少没有糟到空前绝后。”
穹顶这头,特殊警员陶比·曼宁大喊:“校车到了!”虽然镇民们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全都专心与亲人谈话,或是仍在寻找亲人——警察们却发出了欢呼声。
亨利走到他的警车后面,果然没错,一辆大型黄色校车此刻正经过老詹·伦尼二手车行。帕米拉·陈的体重就算全身湿透,也可能还不到一百零五磅,但她真的来了,而且还开着一辆大巴士来了。
亨利看了一下手表,发现现在才十一点二十分。我们得撑过去,他想,我们得撑过去,让一切平安无事。
主街上,三辆橘色大卡车开上镇属山。彼得·兰道夫在第三辆中,与斯图亚特、福纳德与罗杰(他身上全是鸡的味道)挤在一起。他们沿119号公路北行,朝小婊路与广播电台前去,兰道夫想起了一件事,努力压下用手掌拍打额头的冲动。
他们有充足的火力,却忘了头盔与防弹背心。
要回去拿吗?如果这么做的话,他们就得十二点十五分才能就位,说不定还会更晚。反正,防弹背心几乎可说是没有必要的预防措施。十一个人对上两个人,更别说那两个人的脑袋瓜还可能早就吸毒吸茫了。
真的,这应该只是小事一件而已。

8

安迪·桑德斯就躲在苦人第一次过来时他待的同一棵橡树后面。虽然他没拿手榴弹,却在腰带正面塞了六个弹夹,背面还塞了另外四个。除此之外,还有两打弹夹就放在他脚边的木箱里,足以抵挡一支军队……只是他觉得,要是老詹真派了一支军队前来,那么他们会在短时间内就解决掉他。毕竟,他不过是个药剂师而已。
他心中有一部分还是无法相信自己会这么做,但另一部分——也就是他怀疑没有冰毒就永远不会显露出来的面相——却冷酷地感到高兴与愤怒。老詹那些人无法得到一切,也别想夺走一切。这次没有谈判,没有交易,没有退路。他会与他的朋友站在同一阵线。他的灵魂伴侣。安迪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态就像恐怖分子,但没关系。他已经浪费了一生在计算得失,此刻坚守不退,永不放弃,让他因为得到这个改正的机会而感到兴奋不已。
他听见卡车接近,看了一眼手表。手表已经停了。他抬头望向天空,借由散发着黄白色模糊光芒的太阳位置,判断现在应该已接近中午。
安迪听着柴油引擎的声音逐渐变大,听到声音变成两道时,他知道他的好友的确看破了他们的把戏——任何一个有经验、曾在星期日下午上场比赛的防守前锋都绝对能看破这点。他们之中,有些人朝电台后方那条通道去了。
安迪深吸一口手上的油炸老爹,尽可能屏住呼吸,接着才吐了出来。他把烟丢在地上,遗憾地将其踩熄。他不希望会有任何烟雾(不管他有多么兴奋,还是得冷静下来)泄露了他的位置。
我爱你,主厨,安迪·桑德斯想,把步枪的安全装置关掉。

9

有条细链挡在地上有车辙的通道前。坐在第一辆卡车驾驶座里的弗莱德毫不犹豫,直接开了过去,用车身把链子扯断。带头的卡车与后面那辆(开车的是马文·瑟尔斯)就这么驶进树林。
第三辆卡车中,负责开车的是斯图亚特·鲍伊。他在小婊路中间停了下来,指向WCIK电台的广播塔,望向兰道夫。后者正靠着车窗,挤坐在座位上,把半自动HK步枪放在双膝之间。
“再往前开半英里。”兰道夫指示,“然后停在路边,把引擎关了。”现在才十一点三十五分。很好。时间还很充裕。
“计划是什么?”福纳德问。
“计划就是我们等到正午,等听到枪声后,就开车冲进去,从后面搞定他们。”
“这辆卡车的引擎声很大,”罗杰·基连说,“要是那两个家伙听见怎么办?这样就会失去——怎么说来着?超级大惊喜了。”
“他们不会听见的,”兰道夫说,“他们会坐在电台里,一面吹着舒服的冷气,一面看着电视,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打中了他们。”
“我们是不是应该要穿上防弹背心之类的东西?”斯图亚特问。
“干吗要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增加自己的重量?别担心了。那两个毒虫甚至会在知道自己死掉以前,就已经下到地狱里了。”

10

就在十二点前不久,茱莉亚环顾四周,发现芭比不见了。她走回农舍时,看见他正把罐头食品放进蔷薇萝丝餐厅的货车后头。除此之外,他还把几袋东西放进了偷来的那辆电话公司的货车里。
“你在做什么?我们昨晚才把那些东西搬下来的。”
芭比转向她,脸上神情紧绷,没有一丝笑意:“我知道,我觉得我们昨晚不该把它们搬下来的。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离方块太近,但自从生锈克提到那个放大镜之后,我的脑子里就一直出现这样东西,让我想个不停,没多久后,太阳就出来了,使这个念头变得越来越强。我希望我是错的。”
她看着他:“还有其他东西要搬吗?还有的话我可以帮忙。反正我们可以之后再放回去。”
“对,”芭比说,挤出一个不安的笑容。“反正我们可以之后再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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