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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贻笑大方

巨人们高居在罗查德星球头顶的轨道上,此时正盆蠢欲动。
它们有两公里长,圆滑的身体呈灰色,与它们相比,来犯的海军特遣部队显得像侏儒一般。它们是最近到来的“节日”制造出的首批产品之一。大多数巨人都漂浮在深藏于奥特云中的悬停轨道上,等待敌人沿着类时攻击路径接近,而来犯之敌的路线也深藏在“节日”世界线的未来时区之中。不过,一支小小的巨人特遣队一直守在“节日”身边,陪伴他们深入内层星系,到达目的地星球的上方。
巨人们并不做梦。它们只不过是拥有意识的特殊机械装置,受命保卫“节日”,抵抗那些粗鲁的武力威胁。若要对付拒绝服务攻击、脱散攻击和普通的电子欺骗攻击,“节日”会信赖那些更精密的抗体武器:如果遭到真正违反因果律的进攻,“节日”的现实维修群组将被激活。但有时候,最佳的防御手段就是硕大的棍棒加上恶毒的微笑——那么,巨人干这种差事最合适不过了。
新共和国特遣部队的到来在四天前就已被察觉。来犯的战舰在探测显示屏上形成了稳定的加速度廓线,简直再明显不过了:当君主陛下的海军满脑子都是激光雷达、常规雷达和主动式传感探测器的时候,“节日”已采用了更敏锐而又精明的手段。外层星系中被局部最小化的嫡值马上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常规星际飞船在星系之间跃迁时,裸露的奇点和隧穿效应都会留下痕迹。来犯舰队的信号失误不言而喻:巨人们不必听候指示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轨道上的巨人分队开始加速。这些飞行器上没有脆弱的生命,只有坚固的不纯金刚石板和陶瓷超导体,还有成罐的金属氢——罐内的高压足以让巨型气体行星的内核相形见细,显得如同真空一般,而高能缪介子发生器则负责催化用来驱动飞船的特异聚变反应。当然,巨人们还装载着分形体灌木机器人:其数量达数百万,像古怪的藤蔓一样攀附在飞船长长的脊骨上。
依照牛顿力学法则,一只只核聚变火把为飞船提供着强大的推力,而这在新共和国的海军部看来,似乎过于离奇古怪——他们一直坚持用最现代化的动力奇点和空间弯曲发动机来武装自己的舰队,丝毫不把其他技术放在眼里。但与海军部不同,“节日”魔下的巨人拥有真正的实战经验。在空间对空间的战斗中,聚变反应发动机具有极为重要的有利条件,可以让谨慎而又精明的守方占据堪称不公平的优势:一方面,其推力质量比极高,另一方面,飞船被敌方探测到的可能性又非常低。重达百亿吨的虚质量物质让奇点动力飞船笨重得令人难以置信:尽管它们可以在瞬间加速,但无法迅速改变航向,而“节日”几乎在星际范围之外就能探测到共和国的战舰。与之截然不同的是,聚变换向发动机能够迅速地改变推进方向,其换向速度之快,简直可以导致没有抗压功能的飞船解体。而且,虽然聚变反应堆向船尾排出的废热足以触发百万公里之外的传感器,但其排放尾流的方向性极强,所以从船头方向看,只不过是个模糊的热源点而已。
由于身后行星的红外线放射量要大得多,因而巨人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行动:它们把加速度提升到足以压碎骨骼的100G,朝新共和国的首发战斗群扑去。巨人们一面通过监测对方的推进器排热来对敌人进行三角定位,一面加速至每秒八百公里,然后关闭了聚变发动机,无声地向前漂行,等待近距离接触时刻的到来。
 
瓦讷克号的作战指挥室里,气氛紧张而又宁静。
“二号炮位,准备一组六枚SEM-20。将其当量全部设定为十万吨,首批两枚的电磁脉冲调至最大,接下来的三枚设为沿目标主轴崩射裂变碎片。一号炮位,我需要两枚D-4鱼雷,将其设为发动机运转情况下延时一分钟被动发射。”
莫斯基舰长靠到椅背上。“动力预警系统怎么样?”他朝乌尔皮斯指挥官咕哝着问道。
“一直处于准备就绪状态,长官。让人有点不安的是,我们仍未发现任何目标,但一旦捕捉到对方的动力信号,我可在四十秒之内让战舰达到机动全速。”
“很好。雷达系统,有什么新情况?”
“谨向您报告,长官,未发现被动目标。”
“太好了。”他们距离近地点还有两个小时的航程,莫斯基不得不极力按捺住自己的急躁感。他用手指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坐在那里等待发现信号,等待这片空荡荡的宇宙里出现任何有生命的征兆,等待一道致命的激光雷达束扫过瓦讷克号的隐形船壳,或是涌来一股重力磁场波,等待任何蛛丝马迹来证明敌人就在那里,就潜伏在战舰群和目的地之间。
“乌尔皮斯指挥官,你有什么想法?”
乌尔皮斯面前的各个工作站上,全部人员均已就位。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然后说道:“如果敌人先对我们发起攻击,我会更高兴。如果我们不能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的偷袭,那么就该……”
“谢谢你的意见。”莫斯基低声说,“马雷克!”
“到,长官!”
“你拿上步枪,装满子弹。等到看清敌人的白眼球时再开枪。”
“长官?”乌尔皮斯困惑地看着舰长。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到我的住舱来找我。”莫斯基轻松地说道,“你来负责舵位,直到穆拉梅茨中校或是我回来。有任何消息就马上通知我。”
在作战指挥室正下方的舰长舱里,莫斯基瘫坐在椅子上。他长叹一声,然后按动着电话拨号盘。“总机。我要向准将致以问候,不知他是否有空?”片刻之后,视频电话响了起来。“长官!”
“舰长。”鲍尔准将看上去就像个又忙又累的经理。
“我想向您报告一件,呢,讨厌的事情。不知您是否有时间听听。”
鲍尔两掌合拢,将双手的指尖顶在一起。“请尽量简短些。”他阴沉着脸说道。
“没问题。”莫斯基的眼睛在煤气灯下闪闪发光,“我手下的一名情报官惹了麻烦。如果不是他已经让自己送了命,我也会逮捕他了。”他深吸一口气:“但他不是一个人单独行动。所以长官,我还要私下里对我的同僚——舰队指挥官穆拉梅茨中校——提出谴责,如果不能采取补救手段的话——只是现在我们距离敌人已经非常近——”
“告诉我具体情况,舰长。他干了什么?”
“索尔上尉越权行动,企图诱使地球间谍——那个女人——吐露实情。我的意思是,他不知以何种方式说服穆拉梅茨中校为自己撑腰,召开了一次虚假的审判会。我要说这真是个该死的判断失误:他没有任何权力去干涉外交领域的事情。不管怎样,他把事情干得过了头,而那个女人也慌了手脚。本来即使这样也算不上大问题,但她不知为什么就——”他把拳头放到嘴边,咳嗽了一声。
波尔点点头:“我想,我能猜出后面发生的事情。现在她在哪儿?”
莫斯基耸耸肩:“在舰外,和那个船厂的承包人在一起。他们失踪了,大概穿着救生服。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打算干什么——情报局的检察官也失踪了,长官,而且在舰体一侧,原来是住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难对付的大洞。”
准将慢慢地露出了笑容:“舰长,我不认为你应该浪费时间去寻找他们。就算我们找到,我们还是要再把他们丢到舰外去,没错吧?我想,失踪的检察官也参与了那个袋鼠法庭,对吗?”
“啊,我猜是这样,长官。”
“好吧,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必为这几个非军方人员操心了。不过,就算他们在交火时伤到点皮毛,也无所谓。我知道你会把真正需要自己做的每样事情都照管好。”
“是,长官!”莫斯基点点头。
“那么,”鲍尔干脆利落地说,“这件事就此了结。现在告诉我,根据你的分析,我们将在什么时候进入敌人的近程防御圈?”
莫斯基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再过大约两个小时,长官。而这基于下列条件:我们的排放控制实施得相当充分,而且尽管我们并未发现主动探测器,但这种现象必须能真正说明,敌人确实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很高兴你加上了限定条件。对于各工作岗位,你是如何安排的?”
“现在我们已经准备就绪,长官。具体来讲,某些无关紧要的岗位在未来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还不会进入作战状态,但作战指挥人员和动力操作人员已开始执行作战警戒制度,炮位上的武器配置也已准备就绪。食堂已经在准备给大伙供应热食,但大体上讲,我们已做好准备,一旦接到命令就马上投入战斗。”
“很好。”鲍尔停下来扫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用瘦长的手指揉了揉鼻翼,随后抬起目光。“我不喜欢现在这种安静的气氛,舰长,没有一丝动静.感觉像是个陷阱。”
 
马丁和瑞秋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扬起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在太空飞行器上,从外面传来的任何声音都预示着麻烦——大麻烦。他们的救生艇正以远远高于太阳逃逸速度的动量漂向罗查德星球,即便是飞行路线上一只固定不动的BB枪弹丸,也会以反舰导弹一般的冲力把他们击穿。像瓦讷克号那样的战舰在外壳上都覆盖着几厘米厚的金刚石发泡装甲和撞击缓冲层,用以吸收裂变碎片,可救生艇的舱壁薄得连一只小折刀都能扎透。
“呼吸面罩。”瑞秋飞快地命令道。马丁对面的控制台里事先盘卷着一大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弹到了他的膝盖上:一堆相互连通的透明袋子,带有各种复杂的密封装置,还有一只气罐模样的东西。而瑞秋自己则伸手从座椅后面摘下一只封闭式头盔,罩住了头部。那东西自动把密封剂滴在她的脖子下方,将头盔下缘与连身衣接合在一起。一个个图标在她的面罩里飞快地闪动起来。她听到右耳后面一只风扇开始嗡嗡作响,这才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可马丁仍在她身边挣扎,努力把自己塞进那只透明的茧壳里。她抬起头:“控制器,打开舱顶传感器视图,转换成光学信号,发送到中央显示屏上。”
“噢,见鬼。”马丁含糊地骂道。
屏幕上显示出一团模糊的斑块,正在移动,背后是无数针尖一般的群星。他们正待细看,那个模糊的东西突然向远处退去,快得令人目眩,随后图像变得清晰起来,现出一个能够辨认出的身形。正在移动。
她转过脸,盯着马丁。
“无论他是谁,我们不能把他丢在外面不管。”马丁说。
“他没有打开求救信标,但我们还是要试试。”她阴沉着脸表示同意,“控制器,核实氧气供给量。以消耗量增加百分之五十为基础,重新计算。对我们现有的生存极限会有何影响?”
屏幕上,一幅琥珀色的甘特图闪动起来。“还有不少余量。”马丁解释道,“能坚持到目的地吗?嗯。”他开始在个人助理器上写写画画。“我想,我们能顺利到达。”他接着说,“推力质量比率还不算太糟。”
“你想?还是你确信?”她尖锐地问道,“如果我们走到一半就耗尽了燃料,这趟一日游就不好玩了。”
“我明白。让我瞧瞧……好的。瑞秋,我们没问题。不管是谁设计了这艘救生艇,他肯定以为你随身携带的外交包裹会大得要命。起码有一只衣柜那么大。”
“别提衣柜了。”她舔了舔嘴唇,“第二个问题,我们把他救起来之后,如果他找麻烦,我们怎么办?”
“我想你可以施展你的女性魅力,让他晕头转向。”马丁面无表情地答道。
“我早该知道,你会说这种话。”说着,她不耐烦地摸出了振荡枪,“这玩意儿在真空中不管用,知道吗?而且在狭小的空间里使用吸力枪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既然你说到狭小的空间,我想起了一件事。”马丁指了指那只相当简陋的质量探测器显示屏,“距离十二公里,仍在漂行。当他们加速开始作战的时候,我们不应该离战场这么近啊。”
“没错,确实不应该。”瑞秋同意,“好吧,我已经准备就绪。你能确认自己的救生服完好无损吗?我们一打开舱门,你就没办法自由活动了。”马丁点点头,举起一只手,他的手套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瑞秋扳开自己身上供氧调节器的阀门,故意打了个哈欠,随后在舱顶摸索起来,打算寻找一个固定点,准备系上她的救生索。“好了。控制器,开始执行舱外活动程序,准备为舱内减压。”
作战指挥室里响起了警报。
“捕获到信号。”考克索瓦上尉连忙俯下身,凑到下属的肩膀上方,盯着操作台上的显示屏。一道道绿光正在强烈地闪动。“重复一次,捕捉到信号。”
“收到。”马雷克上尉咽了口唾沫,“通讯台,请通知舰长前往作战指挥室,并进入红色作战状态。”
“遵命,长官。”一盏红灯开始在门口处频频闪烁。
“详情如何?”马雷克问道。
“正在跟踪。我捕捉到了聚变源信号,肯定不会有错,大约在二十秒之前出现。最初我以为是传感器发生故障,但信号显示出蓝移的巴尔莫波线,而且亮得要命——黑体温度肯定在五亿度的范围内,其移动矢量远远高于本地的恒星逃逸速度。”
“很好。”马雷克想靠到指挥座椅的椅背上,但又直起了身子,他没办法让自己显得如此放松。“解析结果该有了吧?”
“马上就好。”考克索瓦上尉是个技术专家,此时再次展示出自己熟练的业务素质。“我会看看,能不能为你找出一些微中子痕迹。”
房门打开,守在门边的卫兵马上立正。马雷克上尉转过身,僵硬地敬了个礼。“长官!”
“情况如何?”
“谨向您报告,长官,我们临时锁定了一个来袭目标。”马雷克说,“我们仍在等待解析结果,但可以确定,那是聚变反应堆的蓝移信号,就好像我们正笔直地看着他们的发动机端板镜像一样。”
莫斯基点点头:“很好,上尉,其他的情况呢?”
“其他的情况?”马雷克有些慌乱,“目前还没有,除非等到出现某种——”
“捕获到信号!”同一台传感器的操作员大喊一声。他抬起头道歉般地看了看:“请原谅,长官。”
“具体描述一下。”舰长接过了指挥权。
“第二个聚变信号源,与第一个的距离为二百万公里,在其上方偏南一些。追踪显示,其轨迹为平行航向。我已得出初步的解析结果:似乎它们已在达到每秒八百公里时减速,而且从航向看,与我们交错时的距离为十万公里。拦截时间:两千秒。”
“发现了其他活动吗?”莫斯基问道。
“长官,其他活动?”
“你应该知道。反常的侧向加速、干扰、通讯流量、外星人发光的粉红色触手,随便什么东西。有没有?”
“没有,长官。”
“那好。”莫斯基沉思着将了将胡须,“真让人捉摸不透啊。”
与舰桥相通的门再次打开,赫尔辛格斯上尉走了进来。“请求您允许启动火力控制,长官?”
“准许。”莫斯基挥挥手,“但你们要先为我解开这个谜团:看在皇帝陛下的份上,为什么我们能探测到两个聚变发动机信号,却没有发现其他任何动静?”
“呃——”马雷克又闭上了嘴巴。
“因为,”乌尔皮斯指挥官在莫斯基身后说,“这是个陷阱,舰长。”
“我不知道你怎会生出这种想法:他们明目张胆地邀请我们去参加舞会晚宴。”莫斯基令人不快地咧嘴一笑,“嗯。你认为,他们在启动发动机之前,已经预先布好了雷区?”
“很有可能。”乌尔皮斯点点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在大约——”他一拳敲在桌子上,“——二百五十秒后遭到攻击,长官。我们不在对方的射程之内,而且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解决掉雷区,但以现在这种速度,即便是一片沙云也能把我们搞得一团糟。”
莫斯基俯身向前。“各炮位注意。将防御模式设定为点式自动射击!通讯台,请向准将参谋部,还有勘察加号和里贾纳号请求确认。一定让他们留意雷区。”他冷冷地一笑,“我想,现在该看看敌人到底有什么本领了。通讯台,我要与准将通话,而且报告:出于防御原因,我要求准将允许终止排放控制。”
“遵命,长官。”
对于一艘战舰来讲,排放控制是极为重要的隐身手段。像常规雷达和激光雷达这类主动传感器,为了确认外来物体的存在,需要获取对方的回波,但如果该物体的距离非常远,或是采取了隐形措施,其反射的回波就不足以让雷达获取。飞船一旦排放出初始脉冲,便会马上暴露自己的踪迹,让位于回波接受范围之外、但在被动探测范围之内的敌人可以极为准确地判断其位置。远征舰队的战斗群在逼近罗查德星球的过程中,一直实施排放控制,借此达到隐身的目的。如果为首的飞船开始主动排放辐射能,便会令自己变得格外突出而又显眼,在攻击敌人的同时也把自己变成了靶子。
“长官?”
“什么事,马雷克上尉?”
“如果敌人并不只是两艘船,那该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我们装备着探测器和穿梭机。会不会我们面对的其实是某种大规模武装力量,而我们能看到的那两艘飞船只是诱饵?”
莫斯基舰长缺乏幽默感地咧嘴一笑:“这并不是有可能,上尉,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
“太空雷截击一号节点位置已确定,四分钟后抵达。”数码管显示屏在乌尔皮斯面前闪闪发光,他读出了上面的计时数据。随后,他抬头朝坐在指挥椅上的莫斯基望去。舰长点点头。
“武器单元,打开鱼雷保险,将导弹准备就绪。遥控单元,将状态设定为红、蓝、橙。”莫斯基显得平静而又沉着,而在这种表率作用的影响下,作战指挥室里紧张万分的人们逐渐镇定下来。
红色电话机响起刺耳的铃声。莫斯基简短地接听了片刻,然后放下话筒。“雷达单元,你已获准发射扫描波束。”
一号雷达:“正在启动主动模式,长官。十秒多普勒脉冲串,散射四倍频程灵敏波束,随后将执行阿尔法干扰序列。可以发射雷达诱饵吗,长官?”
“可以。”莫斯基将交叠的双掌放在膝头,凝视着前方的主屏幕。在镇静的外表下,他的内心十分焦虑:他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飞船——还有船上的所有人——作赌注,来证明自己对敌人的本来面目所做的假设。他并不十分自信,但丰富的经验足以让他做出有根据的猜测,去判断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追踪他们。或许那个联合国的女人能猜出个究竟,他沮丧地想。接着,他扫视着作战指挥室。“赫尔辛格斯指挥官,请报告准备情况。”
那位负责火控的大胡子军官点点头:“首批四轮弹药装填就绪,长官。两枚自我推进式鱼雷,加装远程遥控起爆元件,准备完毕;随后六枚被动动力导弹,配备为电磁脉冲模式,散射角为10度。激光格栅的程序已设定为密集点式防御模式。弹道点式防御程序已装载并锁定完毕。”
“好。舵位?”
“既定的舰队近敌阵形保持不变,长官。指挥人员并未授权执行机动规避。”
“雷达?”
马雷克上尉站起身,他显得紧张而又憔悴,双眼四周生出了新的皱纹。“谨向您报告,长官,主动传感器正在进行冷压处理。被动传感器尚未发现任何目标,只探测到红外线踪迹,但应该可以让我们在——”他低头扫了一眼数据,“——大约三分钟之后锁定。已发射雷达诱饵,发往一号辐射靶点。”雷达诱饵是一台小小的无动力机器人,被一根十公里长的缆索拖在战舰身后,可发出与飞船相同的电磁信号——经干涉仪处理之后,与瓦讷克号上的主动传感器完全同步,有助于迷惑敌方的任何传感器,使其无法判定这艘战斗巡洋舰的确切位置。
“好。”莫斯基看了看主显示屏旁边的时钟,然后垂下目光,审视着自己身前的工作站。到拉清单的时候了。“到达一号路径节点时,准备听我的命令执行一号点火程序:以40G的加速度持续提速,直到加速至每秒六十公里,然后关闭发动机,进入全阻尼模式,在当前锁定航向的基础上,将机动航向定为三六〇、〇、〇。通讯台,通知第一战斗群中所有单位。火控单元,在零时五秒后准备发射一号和二号鱼雷,听候我的命令。通讯台,通知一号战斗群,采用被动模式发射鱼雷。请确认。”
“遵命,长官。一号和二号鱼雷——”赫尔辛格斯猛地打开一只黄铜开关,“——已打开保险,准备在零时后五秒执行被动发射。”
“好。”
“对太空雷实施拦截的可执行时间为两分钟,长官。”
“谢谢你,二号导航台。我这儿有时钟。”莫斯基把牙齿紧咬在一起,“舵位,报告当前情况。”
“程序已锁定。主发动机可在五十秒后点火,长官。”
“雷达单元,报告最新情况。”
“我们能在大约两分钟后确认对方性质,长官。排放尚未——”马雷克上尉突然停住,“那是什么?”
二号雷达报告:“长官,捕捉到信号!激光雷达记录下了一束脉冲信号。等待——”
这时,警报声骤然响起。“长官,某种东西刚刚用脉冲波束对我们进行了扫描。”马雷克说。
除了雷达操作手之外,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莫斯基。他盯着赫尔辛格斯的眼睛,点了点头。“追踪目标阿尔法。”
“遵命,长官。二号炮位,追踪目标阿尔法。”当主轴向发射线圈把二十吨重的精密加工重金属和燃料综合体从船舷的鼻端喷吐出去时,一道几乎无法令人察觉的震撼让战斗巡洋舰的整个船身簌簌发抖。第二次震荡说明,第二枚鱼雷也被射了出去。它们在无自身动力的状态下向前漂行,尽管发动机尚未点火,但其内部的航天电子设备单元一直在工作:当瓦讷克号开始加速时,它们将等在战舰身后,随时准备扑向指定目标。
“倒计时三十秒。”二号导航台报告。
“长官,现向您报告所捕捉到的目标情况。”马雷克说。
“导航台,请讲。”
“我们已设法对目标的脉冲串进行了分析,但看起来似乎很奇怪。它的脉冲串十分杂乱——不知您是否理解我的意思:敌人非常出色地隐藏了自己的识别信号。”
“倒计时十秒。”
“所有岗位改为执行二号计划。”莫斯基舰长说,“导航台,将目标信息转发给勘察加号和叶卡特琳娜号。尽可能发送所有详情。”他拿起电话,通知麾下战斗群的各舰长紧急改变计划。
“遵命,长官。二号计划开始执行,点火倒计时:五……二、一、开始。”作战指挥室中感觉不到明显的变化,没有震颤、抖动或是加速时突然出现的四肢沉重感。但在这艘星际飞船的脏腑深处,极值黑洞骤然发生了扭曲:瓦讷克号以作战全速向前冲去,其加速度高达每平方秒四百米,超过了40G。
警报声再次响起。导航台报告:“全屏扫描。”二百亿瓦特的激光束朝各个方向射去,无情的眩光明亮得足以熔化数公里范围内的钢铁。在飞船内部,热交换器散发出红热的光芒,一瞬间就将冷却水变成了高压饱和蒸汽,朝船尾喷去。交战在即,此时让这些巨大而又脆弱的热交换器耗尽功效,无异于自杀。
炮位报告:“开始对目标贝塔实施发射。”这次,一阵真正的颠簸让飞船抖动起来:刚才赫尔辛格斯在追踪船舷方向的目标阿尔法时,已将两枚导弹预装完毕,现在将其射了去。当两枚导弹在战舰前方疾飞时,瓦讷克号将全部激光输出量的十分之一集中在它们的尾端,为弹体内的反应物质充能。
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刻,而莫斯基为了鼓舞船员,正竭尽全力让自己的举止显得充满自信。准将在军官汇报室里曾同他私下说过:“如果敌人聪明的话,便会下足本钱来让我们暴露位置,然后集中太空轨道上的全部力量,把暴风雪一般的太空雷倾倒在我们的前进路线上。敌人知道我们的目的地,这就让他们在查明我们的确切位置时少费了一半力气。当我们开始射出波束信号时,他们肯定会采取解决措施——而那就要看他们能实施多么大的打击,还要看我们的承受能力如何。”
对固定点实施攻击——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便是对行星四周的低轨道目标实施攻击——历来都被视为深层空间战争中最难完成的任务。防御的一方可以在自己周边集中兵力,迅速组织防御导弹和激光防护屏来阻挡进袭的火力。而如果进攻的一方想摸清攻击目标的底细,就必须发射探测波束信号,让自己变成一个个高能标志物,成为守方瞄准的靶标。
几秒钟后,莫斯基终于放下心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长官,点式防御单元报告,未发现目标。我们已经深入敌人的阵形,但似乎他们并未布下雷区。”太空雷不会沿着敌船的减速度曲线漂移,而是当战舰把它们以峰值速度抛出船外时,冲向飞船前方。
“那好。”莫斯基咕哝道。他的目光集中到了主测绘屏幕上的两个红点上。它们在降低加速幅度,但整体速度仍快得令人揪心,就好像是它们一心想打一场相对速度为零的重量级拳赛——给定住不动的对手来一记猛击。瓦讷克号射出的两枚导弹正朝他们徐徐接近,而实际上,导弹的加速度相当凶猛,已达一千G,飞行速度也超过了每秒一千公里。很快,导弹关闭了发动机,在惯性的驱动下顺势前冲,弹体内只保留了足够的反应物质,以备进入距敌十秒的射程时做最后的机动飞行。在瓦讷克号前方,两个紫色的十字图标正在不断闪烁,代表着飞向敌人的那两枚无动力鱼雷。
一分钟后,二号炮位报告:“长官,一号导弹失灵。我可以向它发送信号,但它并不回应。”
“太古怪了——”莫斯基皱起了眉头,朝那只仿佛预示着末日来临的时钟看去。这艘战舰正向目的地缓缓逼近,速度只有每秒四十公里。敌人的来袭速度则高于每秒二百公里,而且正在降低加速幅度,逐渐减小推力——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敌人最后将以每秒二百五十公里的无动力漂移速度逼到近前,在大约五百秒后与战舰的航线相交,而在那之前,有二百秒的时间,它们一直处于导弹动力航程之内。然而,该如何做出有效的反应呢?一号导弹已经失灵,现在早就飞到距离目标五万公里之外的地方了——
“谨向您报告,长官,二号导弹也已失灵。”
“这太不合常理了。”赫尔辛格斯咕哝道。他向地图上望去:又有一连六枚导弹从勘察加号上发射出去,正向目标遥近:全都是试射,不太可能造成伤害,但——
点式防御单元报告:“长官,一号甲板出现问题。看上去像是——谨向您报告,长官,遭到碎片撞击。激光雷达格栅上的一片眼球装置损坏,但内层压力船壳并未受损。”
“像是被头皮屑撞到了。”莫斯基评论道,“但点式防御单元仍在工作。鱼雷情况如何?”
“还没有新情况,长官。”赫尔辛格斯说,“它们的弹体内仅装有维持射速为每秒五百公里的燃料。再过八十秒才能进入点火位置。”尽管鱼雷向敌人的漂行速度比发射它们的战舰还要快上几乎每秒一百公里,但相比之下有效航程就短得多了。与导弹不同,鱼雷携带着自己的供能设备、雷达和作战控制电脑,能让它们在实施攻击时发挥重要作用。但它们的加速时间更慢,而加速资源储备也更低。
二号雷达报告:“谨向您报告,长官,我想我发现了某种东西。二号导弹失灵后约100毫秒时,三号探测器捕获到一股中微子脉冲。尽管无法确定它来自目标还是导弹,但显然其能量相当高。啊,未发现其他辐射迹象。”
“太古怪了。”莫斯基低声说道,但他这种评价显得过于轻描淡写。“我们的目标距离像对各作战单位的射程有何分析?”
“鱼雷在60秒后进入有效射程。炮位在150秒后进入有效射程;在400秒后进入直接接触射程,与敌接触时最近距离为2万公里,速度约为每秒260公里,该推算以不做任何机动动作为前提。现在根据我的探测结果,距离目标10.5万公里。”
“哈。”莫斯基点点头,“诸位,尽管你们可能觉得我的做法有些荒谬,但事情确实不对头,所以——赫尔辛格斯,你那两枚鱼雷,马上点火,攻击一号目标。”
“但它们最后会因为燃料不足而做惯性漂行——”
莫斯基警告般地举起一只手。“快点执行。舵位,执行三一二选项。通知所有飞船。”他再次拿起电话,接通准将的作战室,与将军交换意见。
“遵命,长官。”以罗查德星球为中心的显示屏上,图像旋转着发生了变化:一道橙色线条,代表瓦讷克号的航线,到目前为止始终笔直地指向那颗行星,而现在开始弯曲,变成一条弧线,离开了罗查德星球。两条红色线条,代表两艘来袭的敌船,也变成了曲线,试图拦截瓦访克号和它的五艘姊妹舰。同时,十二个蓝色的小点,代表整个战斗群在将近两分钟前抛射的鱼雷,开始在画面上显露出形迹。
任何一个星际飞船的舰长都会对处于作战状态下的鱼雷而远之。与导弹不同——基本上讲,导弹就是一根塞满反应物质的管子,尾巴上装有激光镜,另一端带有弹头——而鱼雷则是一种航天器,配备着自己的供能设备,或者说是一种裂变动力火箭,辐射污染严重得令人难以置信,无异于缓慢燃烧的原子弹,勉强处于控制之下,身后喷吐着可怕的辐射尾流。它也是最高效的、使用可贮存燃料发动机的火箭,绝没有聚变反应堆或空间弯曲发生器那么复杂。早先,在更新的技术出现之前,21世纪早期的先锋者就是用它完成了最初的星际载人飞行任务。
“鱼儿都在游,长官。我们发射的那两枚鱼雷分别以96G和112G加速,常规战斗群齐射的导弹平均加速度为98G。它们将在100秒后耗尽燃料并启动主发动机,随即在150秒后拦截敌一号和二号目标一一但这需要对方保持当前航向不变。目前,弹体内导航单元的降级注释1仍可处于控制之下,我们应该能够完成最终阶段的瞄准控制。”
“很好。”莫斯基简短地说道。敌人的飞船正沿交互航向朝瓦讷克号冲来,很可能不久便会开始射击:但鱼雷群将恰好挡在他们前方,干扰敌船对瓦讷克号构成威胁的清晰攻击视野。而这正是莫斯基所希望的事情。
他注意到,那两艘敌舰确实有些极为古怪之处。它们并没有遵循任何明显的战术法则,只是沿一条直线不断加速,一面前进一面放射出激光雷达脉冲.-那种自动导引模式非常盲目,而且毫无秘密行动的迹象。它们突然冒出来,胡乱发射脉冲讯号,就像两个酩配大醉的傻瓜在酒吧间里玩电脑游戏,把本来具有的隐身优势丢到了一边。无论驾驶这两艘船的家伙是什么货色,反正他们不是蠢货就是——
“雷达单元,”他轻声说,“对前方和下方进行饱和覆盖扫描。发现什么东西了么?”
“我要好好看看。”马雷克咽了口唾沫,他明白舰长的意思。如果来袭的两艘敌船在充当猎犬的角色,想把猎物赶出藏身地,那么就该从正前方静悄悄地发起突袭才对。即便没有以峰值速度抛射太空雷,也应采取其他某种措施。难道是某种更险恶的措施,比方说两枚自动力鱼雷。“嗯,谨向您建议,长官,能否同时启动光学扫描?”
“那会让我们更明显地把位置暴露给他们,简直再方便不过了。”莫斯基哼了一声,“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哪儿,用不着多此一举。”
二号雷达报告:“长官,未发现质量信号。前方和下方两光秒范围内均未发现异常,只有少量有舰体碎屑——我们刚才在一号路径节点穿过了一片稀薄的云雾,舰舷上有些刮蹭——但未发现护卫人员、舰只或武器的迹象。”
“长官,我们前方畅通无阻。”马雷克上尉说。
“好吧,继续盯着他们。”莫斯基低头看看自己紧紧抓住膝头的双手,手背上暴起了一根根青筋:这是一双衰老的手,手腕的汗毛正在变成灰色。“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他无声地问自己。
他的工作站鸣叫起来。“长官,来电呼叫。”
“该死。”他敲下按键打开图像。对方是鲍尔准将。
“我正在忙。”他简短地说,“鱼雷尚未击中目标。能等一下吗?”
“恐怕不行。有件事非常古怪,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朝我们开火?”
“他们已经朝我们开火了,只是子弹还没有飞到我们这儿来。”莫斯基从咬紧的牙缝中说。
鲍尔盯着自己的旗舰舰长,一言不发,但他的表情说明他同意莫斯基的看法。就这样过了片刻,他点点头。“舰长,让我们快点离开这儿。我会通知战斗群中的其他舰只听从你的指挥。你只需尽自己所能,在燃料能耗允许的情况下,离那些——随便什么玩意儿——越远越好。”
二号雷达报告:“鱼雷抵达最近触敌距离的时间:八十秒。长官,没有迹象表明敌人的一号和二号已发现鱼雷。但如果他们使用的传感器与我们的G-90相似,那么鱼雷就应该已经进入了他们的探测范围。”
“明白。”莫斯基停顿了一下。一个念头在他大脑深处不断扰动,那是一种令人不快的感觉:他忘记了某件事情。中微子脉冲,没错。中微子意味着强大的核力量。那么,为什么没有看到爆炸的闪光呢?“炮位,装填十二枚SEM-20,准备从船尾发射,攻击最短截击距离之内的目标。敌人有可能从后方发动进攻。”说罢,他将目光转回视频电话的屏幕,但准将没再等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遵命。导弹装填完毕。”赫尔辛格斯,飞快地扳动痴杆,调整着刻度盘,看上去几乎显得很高兴。自从自己的狗失踪后,赫尔辛格斯一直闷闷不乐。在莫斯基的记忆里,火控官现在这副模样算是近来最近乎快乐的表情了。“十秒后完成发射准备。”
“舵位,”莫斯基犹豫了一下,接着又说,“准备执行‘临阵脱逃’计划,听候我的命令。”
雷达操纵台上响起了警报声。“请准许向您报告,长官。”当值的士官脸色惨白,报告道:“我找不到瓦茨拉夫王子号了。”
指挥室里的所有人都震惊地抬起了面孔。“你这是什么意思,找不到?”乌尔皮斯厉声问道,他一时把指挥等级忘到了脑后。“你不可能找不到一艘战斗巡洋舰——”
“长官,它停止了回应,而且已不再加速。我能在雷达图上看到它,但它显得很不对头——”雷达操作员停顿了一下,“长官,我接收不到它的敌我识别信号动而它的能量反射特别强,肯定被什么东西扯掉了船体前部的排放控制涂层。”
听到报告后,指挥室里一片死寂。“舵位,执行‘临阵脱逃’计划。”莫斯基飞快地命令道。
“遵命,长官。临阵脱逃。”乌尔皮斯开始疯狂地扳动一个个开关。
太空作战中常会出现一个重要问题:如果事态开始恶化,他们只能高速溜掉,但糟糕的是——只有探测到危险之后,他们才能明白大难即将降临。所以,当一艘飞船深陷于敌人的动力导弹包围圈时,几乎不可能逃掉。莫斯基曾与鲍尔和舰队的其他舰长反复演练过这种情况,而得出的结果便是“临阵脱逃”计划。这个计划令人不快,它只有一个值得称道之处:其他备选方案更糟。现在,敌人从九万公里之外发起进攻,伏击了一艘战斗巡洋舰。这种情况并非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毕竟,他们到这儿来,就是来作战的。但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敌人的导弹,只有他们自己的鱼雷和导弹、他们前方漂行的爆炸物碎片,还有敌船洒下的有机物“头皮屑”细雨——而在主动模式下,瓦讷克号上的激光雷达可以探测到将近一光秒,也就是三十万公里之外的导弹。如果敌人确实拥有某种光束武器,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之外破坏一艘大型战舰,就说明其射程几乎比新共和国海军的点式防御能量武器高上两个数量级,那么,此时远征军离敌人真是太近了。他们能做的只有马上转向,启动紧急逃生推进系统,在敌人做出反应之前飞也似地逃掉。
二号雷达报告:“四十秒后鱼雷实施拦截。敌一号和二号目标继续沿原航向前进,加速度已减到1G.”
“好的,这是个好消息。赫尔辛格斯先生,我们的朋友很可能从我们身后送上令人惊喜的礼物,如果你能做好准备对其致以热烈的欢迎,我将不胜感激。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东西射中了瓦茨拉克王子号,只希望他们来不及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们。另外,还望诸位能原谅,容我抽身片刻。我要打个私人电话。”说罢,莫斯基戴上耳机式麦克风,按下了反声控制钮。“通讯台,给我接准将。”他的耳机里咔嗒响了一声。“长官?”
“开始执行‘临阵脱逃’计划了吗?”
“是的,长官。瓦茨拉克王子号——”
突然,气压下降警报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刺进了他的双耳。“全体注意,该死的!”莫斯基高喊道,“穿上救生服!”他从头上一把扯下了耳机。军官和操作人员纷纷冲向隔间后面的紧急救生舱,着装完毕后跌跌撞撞地回到操作岗位上,让后备人员接着去穿救生服。很快,作战指挥室的全部人员都轮换着配齐了紧急救生装备,战舰的各神经中枢部门也已着装完毕,而莫斯基同样不想冒险碰运气——并不是因为穿上救生服就能在舰对舰的战斗中得到更多的保护,而是因为减压泄漏是一种极大的威胁,对于任何星际飞船来讲,那都像火灾或是霍金辐射一样令人恐惧。“损管控制单元,向我报告情况。”他咕哝着下达命令。这时,一名从他身边经过的军士长递上一套救生服。莫斯基仔细检查了上面的状态显示器,然后站起身慢慢穿上。
“长官,谨向您报告,A层甲板出现严重气压下降。压力已降至临界值,我们仍在输送空气。啊,还要向您报告,看来激光雷达发射器的三号扇区也已受损。”
“你们要确保每个人都穿好救生服。炮位和雷达单元,我们的情况如何?”
一号雷达报告:“鱼雷在十五秒后实施截击。敌目标航向保持不变,应当在一百二十秒后进入我们的最终交战范围,在其中奶于二十秒后便会被我们甩在后面。”
赫尔辛格斯点点头。“所有发射管均已装填完毕。”他报告道。
“损管控制单元:打开生命保障系统,找出发生泄漏的松动部位。”
“已经执行,长官。我发现了某种污染物,其来源位于一号生命保障系统内部:是一些古怪的有机分子,浓度较低。另外,呢,发现火情,主要位于A层甲板。激光雷达格栅的受损部位已探明:位于早先被碎片击中的地方四周。嗯,我接到报告,减压区域中损失了十六名船员。A层甲板的二号区段已暴露在太空中,出事时这些船员都在那里。”
炮位报告:“五秒后鱼雷进入最后推进加速阶段。”
“现在该让敌人眼花缭乱了。”赫尔辛格斯说,“格栅启动至最大功率。”
“遵命,长官。执行多谱段啸叫强光干扰。”赫尔辛格斯向万旁侧过身,低声对着耳机式麦克风说了些什么,而一号雷达手也低声作答。随着一只只开关相互协动调整,雷达单元放弃了对激光格栅的优先控制——正是这道巨大的相控阵激光格栅包覆着战舰的船身。随后,赫尔辛格斯和两名助手开始输入一条条指令。
瓦讷克号骤然加大推力,前进路线与两艘敌船的航向成九十度角,借着时空扭曲掀起的波浪不断提高速度,离沉默的追击者越来越远。它发射的那两枚盐溶液裂变动力鱼雷,在战舰后面喷吐着明亮的火光,像一对核子烟花弹,加速朝敌船冲去。此时,瓦讷克号的圆柱状船身上,排列紧密的马赛克式格栅开始闪耀出强烈的斑点状高纯激光。一千种颜色绽放出来,相互融合、相互冲突,用光芒组成了一顶灿烂夺目的王冠。数百万瓦,然后是数十亿瓦的能量汹涌而出,让飞船的外壳像定向镁照明弹一样灼灼发光。光芒越来越强,积聚在一起流泻出来,形成了两道处于紧密约束之下的光柱,其强度之高足以像喷灯一样烧穿一千公里之外的钢板。
同时,战斗群发射的鱼雷群通过节流阀把推力加到最大,在最后这三千公里的航程中,一面无规律地迂回换向,一面朝来势汹汹的敌舰冲去。此时鱼雷的速度比前太空时代的洲际弹道导弹还要快上十倍,为了避开有可能袭来的点式防御激光而敏捷地闪身迂回,但体内的被动传感器和复杂的反电子欺骗规则系统也严阵以待,准备突破来自敌船的干扰和反措施。仅用三十秒,它们就完成了这段距离的飞行,却发现敌人的点式防御系统几乎根本不存在。
在瓦讷克号的作战指挥室里,交战显得平淡无奇。一个追击者简简单单地消失了踪影,代之以一团裂变碎片和灼热的气体,不断向四外扩展,而释放出这些碎片和气体的白炽点比任何常规裂变爆炸都要明亮得多:随着敌舰的船壳四散崩飞,动力装置解体碎裂,反物质瓶中的内容物泼溅在金属氢的浓汤中,引发了一连串混乱而又奇异的亚核反应。不过,只有一枚鱼雷击中了目标,其余十一枚都已从指挥室的屏幕上消失。
“谨向您报告,长官,捕获到更多的中微子脉冲。”雷达操作手叫道,“但并非来自我们击中的那一艘——”
莫斯基盯着主屏幕。“损管控制单元,A层甲板的情况怎么样了?”他问道,“舵位,其他战舰都按计划撤退了吗?”
“长官,A层甲板仍然失压,与太空连通。我已派去管控小组,但他们尚未发回报告。其中,四号回收舱的气压正在继续下降,但未发现外层船身有泄漏迹象。嗯,我发现格栅上有一片比较大的功耗区,长官,说明某个地方正在流失数兆瓦的能量。”
“执行‘临阵脱逃’计划的命令已在一分钟之前发出,长官。到目前为止,各舰——”说到这里,乌尔皮斯突然咒骂了一声。“长官!我们失去了勘察加号的信号!”
“该死的,怎么回事?”莫斯基向前俯过身。
这时雷达单元也报告:“另一敌我识别信号逐渐减弱,‘来自——”操作手停顿一下,震惊地瞪圆了双眼,这才下了结论:“——来自勘察加号。”在舰桥前方的主作战图上,皇家舰队各艘飞船的航线正在延伸,速度已达每秒三百公里,而且继续稳定地攀升。目标星球悬在画面中央,让人感到永远都无法企及。
莫斯基看了一眼他的大副。伊利亚也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您看现在这种情况,长官,敌人在以我们根本不了解的方式作战——”红灯骤然亮起。警报声此起彼伏。损管控制员朝传声筒连声大叫,发布着一个个命令。莫斯基吼道:“报告情况翼该死,出了什么事?”
“长官,B层甲板一号区段的气压正在下降!从A层到D层甲板,每层甲板上的三号区段都没有压力读数。探测到大规模能量波动,D层甲板九十五号隔舱的十四号配电盘失火燃烧。啊,又发现B层甲板四十五号的一间隔舱已与太空连通,另一间隔舱失火。我无法对B层甲板进行损管控制,C层甲板的情况也同样糟糕——”
“全面封闭F层甲板。”莫斯基命令道,他的面孔变得煞白。“立即执行!炮位,准备发射二号和三号诱饵——”
但他已经来不及挽救自己的战舰了:因为大群如同细菌一般大小的自我复制杀手以每秒六百公里的速度撞入了A层甲板,它们表面包授着强化金刚石外壳,可谓无坚不摧,正啃噬着舰内的五层甲板一路向下推进,最后将到达轮机舱动力室。就这样,它们一面啃噬,一面繁殖……
 
瓦西里颤抖声音中隐含着不安和恐惧,若是换作其他场合,则会显得很好笑:“我现在要逮捕你们,罪名是蓄意破坏、叛国、非法使用违禁技术,而且还向新共和国的敌人提供帮助和便利条件!马上投降,不然会让你们更倒霉!”
“快给我闭嘴!要是你不打算走着回家的话,就好好抓紧座椅靠背。马丁,如果你不介意,拜托瑞他一脚——做得好。我得关紧这扇舱门——”
瑞秋厌烦地扫视着舱外。眼前的景色很美:到处都是闪烁的星辰,一颗陆地行星悬在他们头顶上方,凸隆着巨大的球面,就像一尊蓝白两色的大理石球,令人感到如梦似幻——可这个愚蠢的小子却在她耳边没完没了地聒噪。这时,她正站在驾驶员的座椅上,双手紧紧抓住舱盖的底面,尽力想把这只救生舱料理停当。刚才,她从舱口一探出头就认出了这个正攀附在低增益天线上的家伙,当时真想马上缩回身,让启动推进器把他甩开。一阵莫名的狂怒突然爆发,她把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声音大得让惊慌失措的马丁以为她的连身服漏了气。但令人昏乱的怒火很快就消退下来,她还是伸手抓住了瓦西里的手臂,把他连同那身鼓胀的救生服一起扯进了舱口。
“我要下来了。”瑞秋说。她用双腿紧紧夹住座椅的靠背,咔嗒一声把擒纵卡子推到舱门上,然后尽量将扳手按到底,将其锁定就位。她身下的舱室已经挤得满满当当:显然瓦西里并不懂得如何才能不碍别人的事,而马丁正忙着降低自己座椅的高度,好腾出一点地方。她扯动救生索滑了下来,站到座椅上,随后抓住舱门用力关紧。她能感觉到,十几只小小的卡子咔嗒咔嗒地响成一片,从四面把舱门牢牢地锁死。
“好了。自动驾驶仪,封闭舱门,然后重新为舱内加压。马丁,别在那儿折腾了——那是马桶,你肯定不想打开它——对,是那个柜子,把东西拿出来。”空气嘶嘶地响着,开始从舱顶四周的通风孔中排出,白色的薄雾聚在一起,打着旋从主观察窗前飘过。“大功告成。你,给我听着:这里不是海军的飞船。现在闭上嘴巴,我们可以让你搭个便车。要是再唠叨个没完,说什么逮捕我的屁话,我一泡尿就能把你冲到舱外面去。”
“啊。”见习检察官瞪大了双眼,看着自己身上的救生服慢慢瘪下来。
座椅后面,马丁一面咕哝一面在储物柜里翻找。“你要的是这个?”说着,抬腿把一只卷起来的吊床朝瑞秋踢了过去。她在座椅上转过身,把吊床的一端挂在身后的舱壁上,然后展开床面,把另一端甩向马丁。马丁抬手便接,不料整个身子都从柜旁飞了出来,险些踢到他们那位搭船人的脑袋,最后好不容易才把吊床固定好。
“你。脱掉救生服,上吊床。或许你注意到了,我们这里没多少空地方。”她按了一下释放钮,头盔立刻从连身衣上松脱下来,漂到了半空。她抓住头盔,塞到座椅后的吊床下面。“你现在可以脱掉救生服了。”
马丁自己的救生服已脱了一半,下半身还套在瘪了气的塑料袋里。瓦西里刚飘出自己的救命衣,正挣扎着从脑袋上摘掉松塌塌的头罩泡。马丁把他推上吊床,然后从他头上扯下了那只袋子——这个行动很及时,不然瓦西里马上就要把塑料袋吸到嘴里了。“你已经被——”说到这儿,瓦西里停顿下来。“呃,谢谢。”
“你别指望能劫持我们再回到战舰上,想都不要想。”瑞秋带着威胁的口吻警告道。“只有我的声音才能让自动驾驶仪执行命令,而且我们谁都不想冒险和你的朋友们去打交道。”
“呃”瓦西里大口喘着气“嗯,这就是说——”他用疯狂的眼神打量着四周。“我们只能等死了?”
“如果我们能躲开他们,躲得远远地,就死不了。”瑞秋坚定地说。
“可敌人的飞船来了!他们肯定——”
“那是‘节日’。你知道‘节日’是些什么玩意儿吗?”马丁问。
“如果你知道,就该告诉司令官的参谋部。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为什么——”
“我们早就告诉他们了,他们不听。”瑞秋说。
显然瓦西里正在竭力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最后,他还是觉得,既然琢磨不透自己想不通的事情,倒不如换个话题。“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唉。”瑞秋从门牙的牙缝中吹出一声不成调的口哨,“若问我个人的意见,我打算让救生艇在就近的某个地方着陆,比方说,新彼得格勒,在王冠酒店定一间蜜月套房,用香槟酒灌满浴缸,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让马丁喂我吃涂着鱼子酱的黑面包。不过,我们下一步会怎么样应当取决于‘节日’,明白吗?如果马丁猜得没错——”
“你一定要相信我。”马丁强调道。
“——海军舰队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再也不会露面。如果他们的每个人都按照同一套规则行事的话,结果肯定是这样。我们只管继续向前漂,然后启动发动机,直接着陆,一出舱就扯大嗓门声称自己是中立国国民。小子,‘节日’并不像你的领导人想得那样。没错,对于新共和国来讲,‘节日’就是一种威胁——你的领导人猜得没错——但他们不明白‘节日’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威胁,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拔刀相向只能让对方以同样的方式回应,而‘节日’干这类事情要比你们这帮小子在行得多。”
“但我们的海军非常强大!”瓦西里坚持道,“他们是二十光年范围内最出色的海军!你们这些无政府主义者能干什么?你们连强有力的政府都没有,更别说舰队了!”
瑞秋咯咯笑起来。不一会儿,马丁也跟着笑了。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震耳。
“你们为什么笑我?”瓦西里恼火地问道。
“瞧,”马丁调转座椅,让他自己能看着检察官的眼睛,“你从小到大接受的就是这套理论:强有力的政府、统治阶层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力,官老爷们牢牢把持着权柄,可以随便用鞭子抽打城市无产者以及其他所有人光溜溜的屁股。但你想过没有,联合国体制也在正常运转,而且存在的时间是新共和国的两倍?体制的运作方式并非只有一种,我想‘节日’就是例证,所有僵硬死板的社会等级制度——就像你从小到大身处其中的这种体制——在应对变革的时候全都十分无能。联合国体制则不同,至少在奇点到来和实施了行星违宪法规之后——”说到这儿,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以前,见解偏激的无政府主义者都认为联合国就是某种准法西斯主义的世界政府。20世纪和21世纪的世界崇尚强有力的政府,因为整个行星的文明正在遭受未来理念的冲击,当时正处于奇点来临的前夜。那段时期过去之后,就没剩下多少真正有生存能力的独裁政府了,而以前他们越僵化,后来就越难应付一夜之间损失百分之九十人口所带来的后果。哦,倒霉的还有丰饶之角:如果你是政府,开了一家中央银行,一天早晨醒来却发现百分之九十的纳税人都没了,而剩下的人都认为钱已经没有任何用处,那么你绝对不会感到高兴。”
“可联合国就是个政府——”
“不,不是。”马丁强调,“它只是个清谈俱乐部。联合国最初是个条约组织,后来变成了官僚机构,再后来又为各种跨国贸易和标准协定充当契约代理人。奇点之后,它被因特网技术特遣队接管。它并不是地球的政府,只是地球政府的残留下来的遗迹,你们这些人只认得这个。联合国就算个做公益工作的小角色,但人人都需要它的公益工作:实施世界范围内的疫苗接种计划、同太阳系外政府组织签署贸易协定、为重大灾难提供最终极保险,就是这类事情。问题的关键在于,一般情况下,联合国并不真正做任何事:它没有外交政策,简直就是个不能动弹的活靶子,供你们的政客在作秀时大肆责骂。有时候,某些人打算做某种看似值得信赖的事情,于是就利用联合国来当幌子,不过,要想在安理会取得多数票支持。简直就和放牧一群猫一样。”
“但你们——”瓦西里停下来,看着瑞秋。
“我告诉过你们的司令官,‘节日’不是人类。”她不耐烦地说道,“他谢过我之后便着手制定进攻计划。正因为如此,这回他们必死无疑。你们的人没有足够的灵活性,就连发动这场规模不大而且极度违法的反因果律攻击,也算不上是有创意的反应。”她嗤之以鼻:“你们本以为自己能比‘节日’早到一个星期,居然借助不伦不类的封闭式类时路径来避开太空雷和突袭,还觉得爱查顿对此一无所知,就好像‘节日’也是一帮带着原子弹的原始人。”
一盏红色指示灯在瑞秋面前的控制台上闪动起来。
“噢,快看。”马丁说。“开打了。最好系上安全带——我们处境不佳,离战区太近。”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瓦西里问。
马丁伸手调整了一下装在舱顶的一只透镜,然后回头问道:“小子,你会玩杂耍吗?”
“不会。为什么问这个?”马丁指着屏幕:“这些是棘刺飞船,或者叫抗体。是被遥控的低智能生命体,武装着——嗯,算了,你肯定不想知道。都是些吞噬一切、塑造怪物的饥饿的小纳米机器,令人作呕。换句话讲,是一团团灰色的黏东西。”
“噢。”瓦西里看上去很不舒服,就像是生了病,“你的意思是,它们会——”
“看样子,它们会冒出来迎接舰队,先查探一下动静。不幸的是,我不认为鲍尔准将能够明白,如果他不能以某种方式表示友好的话,他们全都会送命。他仍旧以为这还是一场战争,用导弹和大炮作战。但如果他们决定坐下来谈谈,‘节日’也不难对付,因为这帮家伙对信息具有一种贪婪的嗜好。只要能一直让他们觉得兴味盎然,而且不向他们射击,我们就会非常安全。幸运的是,‘节日’没有幽默感——他们会觉得事情令自己着迷,但绝不会懂得其中的意味。只要我们让他们开心,他们就不会吃掉我们。我们甚至可以把有关的事情汇集起来,形成一份控制情报,讲给‘节日’听,能让我们脱离巨人们的控制,平平安安地着陆。”马丁刚才从座椅后面的柜子里掏出了一只装备包,现在他把手伸进去,拿出一样东西。“瑞秋,准备好播放了吗?给你,小子,戴上这个。演出开始了。”
一只红鼻子飘到瓦西里面前,似乎正在嘲笑他.
 
  1. 降级,计算机在其储存器或周边设备不能使用时继续保持运转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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