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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巨人来袭

司令官坐在桌旁,眯缝着眼睛。
鲍尔准将清了清喉咙:“长官,能否打扰您一下?”
“嗯?说——说吧,年轻人!”
“我们今晚进入与敌人直接接触的最终交战范围。”鲍尔耐心地说,“我们得召开最后一次战前会议,长官,明确我们的快速接战位置。如果我们准备打响这场战役的话,我需要您在我的命令上签字。”
“很好。”克茨司令官挣扎着想在椅子里挺直身体,罗巴德连忙伸手扶住他虚弱的肩膀,帮他坐稳。“你的命令呢?”
“长官,”鲍尔把一只纤薄的文件夹放在锃亮的橡木桌面上,“如果您能费心看一下——”
“不,不必了。”司令官无力地挥挥手,“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你——你会好好教训一下那帮本地人,对不对?”
鲍尔盯着自己的指挥官,心中半是绝望、半是轻松。“是的,长官,我会的。”他许诺道,“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将进入针对行星表面的激光雷达探程,到时候我们就能相当准确地证实他们的作战程序了。第四战斗群将亮明身份率先发起进攻,而重装备部队仍保持排放控制隐藏形迹,等我们进入近程侧舷攻击距离后,一旦辨明敌方目标就实施打击。我安排驱逐舰战斗群做好准备,只要我们发现静止轨道上有敌方的固定炮台,便马上将其摧毁。而鱼雷艇已配备高标燃料,负责拦截任何逃逸目标——”
“给本地小子们来个下马威。”克茨迷迷糊糊地说,“让市政广场的人头堆成山。派几个排去,来个齐射。用炸弹轰那帮杂种!”
“是,长官。如果您能在这儿签字,我不胜感激——”
罗巴德把钢笔放到司令官的手指间,但老头子的手抖得厉害,让命令上的深红色签字几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大墨水点,好似鲜血一般。
鲍尔敬礼:“长官!经您准许,我将立刻执行这些命令。”
克茨抬眼看着准将,深陷的眼窝中一瞬间闪动着些许光彩,以前的意志力终于显出了一点痕迹。“执行吧!胜利属——属于我们,因为我们的君主绝不会允许他的臣民去——”突然,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副大为困惑的表情,随即身体向前颓然倒下。
“长官!您——”准将俯身上前,但罗巴德已经把司令官的座椅从桌前拖开。
“他这几天一直过度劳累。”罗巴德说,他把司令官的椅背向后放倒。“我要送他回卧室去。您看现在我们正要接近敌人——”他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请长官您原谅,不知您能否把舰上的医师叫来?”
半小时后,鲍尔准将大步走进高级军官会议室,他比自己的幕僚们迟到了十分钟。“诸位。请坐。”
两排军官坐在他面前,而他所在的讲台正是司令官居高临下对参谋人员和战斗指挥官训话的地方。“我要宣告一个沉痛的消息。”鲍尔开口道。他用力夹紧右臂下的纸页,那沓命令被他夹得弯曲起来。“司令官——”一张张信任的面孔仰起来,看着他,等待着他。“司令官身体不适。”他说道。如果能把那种病状称作身体不适的话,那可真是相当不适了——司令官刚签署完最后的命令就突发脑出血,而船医诊视之后声称,他痊愈的希望只有百分之十。“呃哼。他让我担任他的代理人,落实我们预先安排好的部署,而他会一直对情况进行总体控制。另外我还要补充一点,他让我对大家说,他知道大家都会恪尽职责,我们的事业必将胜利,因为上帝与我们同在。”
鲍尔放下文件,尽力想把刚才与司令官分别时的情景从他的脑海中驱走:老人趴在床上,失去活力的身体瑟缩着,船医和助手一面就他的病情低声交换着意见,一面等待舰上的随军牧师
“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形势。库雷尔中校,航行方面有什么情况?”
库雷尔中校站起身。此人是参谋部里的航行专家,身材矮小,脾气暴躁,戴着一副角质边框的眼镜,始终用镜片后睿智而又锐利的目光观察着世界。“航差很严重,但不至于致命。”他说着,把手中的资料搁到自己面前,“显然,领主们筹划的封闭类时路径让我们在航行时遇到了超乎预料的困难。尽管动力系统的时基监控器已经得到了改进,但在我们往返跃迁的过程中,逐渐积累起了至少一千六百万秒的航差。我可以补充说明一下,这种情况并非完全无法解释,因为我们已在一百三十九天的时间里完成了多达六十八次的跃迁,总距离已经超过八千零五十三光年。这是海军史上一个崭新的记录,而且意义重大。”
他停下来扶了扶眼镜:“不幸的是,这一千六百万秒的航差恰恰就出现在最有可能造成麻烦的方向——时间轴方向上,其作用区域正好位于我方领土的敌占区之内。实际上,如果我们只进行正常的五次交叉跃迁,将跃迁距离定为四十五光年左右,也许就不会让事情过于糟糕。一幅与下自旋相关联的脉冲星全图显示,当我们的时间位移推进到目的地的世界线时,已超越原点达三百万秒。这个结果也被传统的行星天体位置测量法所证实:如果按照目的地的历史计时法来计算的话,敌人——‘节日’——已经在那里盘踞了三十天。”
会议桌边的军官们全都倒吸一口冷气,半是出于怀疑,半是出于无声的愤怒。鲍尔准将严厉地看着大家。“诸位。”与会者马上重新安静下来。
“或许在这次尚无先例的机动突袭中,我们失去了预期的战术优势,但并未完全失败:我们只比自己的起点光锥提前了十天,可如果采用常规路径的话,我们到达时的误差就算再加上十天也不够。鉴于我们没有收听到任何信号情报,那么就可以认为,尽管敌人已经站稳了脚跟,但并不知道我们会来。”他绷紧嘴巴一笑,“在欢庆胜利之后,我们会就导航错误问题提交质询。”这句话让众人连声称是。
“克索夫上尉,请报告总体情况。”
“啊,是,长官。”克索夫站起身,“所有飞船均已报告,做好战斗准备。目前的主要问题是,勘察加号上的技术故障——现在他们报告说,几乎所有甲板的压力都已被恢复——另外就是这艘船上的污水处理管道爆炸问题。我已了解到,除了绿层甲板上的一些舱室和监禁室旁边的局部污水损害之外,已经恢复正常。不过,有几名人员失踪,其中包括保安官索尔上尉。发生爆炸时,他正在调查某种意外事件。”
“好吧。”鲍尔朝莫斯基舰长点点头,“舰长,你有什么事需要报告吗?”
“现在没有,长官。目前救援组正忙着寻找那些在减压事故中被排出舰外的人员。我相信,这不会影响我们的作战能力。可我还是会尽早在您方便的时候,呈交一份完整而且详细的报告。”莫斯基的脸冷若冰霜。这也难怪,旗舰舰长的飞船本不应让整支舰队蒙羞,更不必说由于管道事故而损失军官和船员了——不知那是否真是一场意外。“另外我必须报告,长官,地球人外交官也被列入这次事故的失踪人员名单之内。正常情况下,我会安排搜索幸存者,但鉴于目前的状况——”他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膀。
“舰长,我深表同情,索尔上尉是一名优秀的军官。眼下交战在即,我已决定,我们将按照进攻计划F进行部署。你已经在两次演习中演练过这个计划,现在你有机会真正将其付诸实施了,而这次你面对的是活生生但无法预料的敌人——”
 
舱壳上的一记撞击让马丁恢复了知觉。他眨动着眼睛,看到自己的头发正在眼前飘浮,随后朝舱壁望去。冷气体动力推进器骤然发力,像是要他扯到天花板上,让视线中的舱壁猛地滑到一边,面前致密的灰色壁板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太空,其中闪动着点点星辰,宛如耀眼的钻石微尘。刚才从瓦讷克号涌来的滚滚力潮似乎要撕掉他的四肢,令他愈加渴望能够重新享受重力的呵护。瑞秋躺在他旁边的座椅上,她不时急剧地颇动着双唇,正与救生艇原始的脑干密切沟通。一块块巨大的灰色云团挡住了他们头顶上方的视野,那是从排水孔喷出的污水。他可以看到,云团中闪烁着一只只黄色的灯标,救援工人正在搜寻什么东西。
“你还好吗?”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稍等一下。”瑞秋再次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的双臂向上飘起,几乎碰到了头顶上玻璃状的显示屏——那面屏幕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要比马丁原先想象的近得多。救生舱就像一个被截短的圆筒,底部直径约有四米,顶端是三米,但高度还不足两米,其内部体积基本上与出租车上的乘客坐席相同。(舱体下的燃料罐和发动机则大得多。)随着生命维持管道的运转节奏,救生舱不断发出柔和的嗡嗡和咯咯声,围绕着纵向轴极为缓慢地旋转。“我们现在的速度是每秒十二米。还好。让我们远离飞船,起码一公里之外……见鬼,后面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人在舱外活动?正在找我们。”
“而且那些人还不止一个,简直就像一片残骸云团。”马丁发现,她恐惧地瞪大了眼睛。
“不管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在我们离开后发生的。如果是你导致了爆炸泄漏,我们身边肯定会有大量残骸,我说得不对吗?”
她摇摇头:“我们应该回去救人,我们已经——”
“胡扯。他们到达作战位置时,无论什么时候都会部署舱外活动小队,你和我一样清楚。那不是你的问题。我可以猜到是怎么回事。有人想在我们离开后闯进你的舱室,而且手段过于强硬。看来是这样。”
她盯着远处那些漂浮在战舰后部四周的小斑点,现在从这种距离看去,那艘飞船就像一只粗短的圆筒。“但是,如果我没有——”
“那么我就会走向气闸,双手被胶带绑在背后,而你早就让人逮捕了。”他说道。
此时的马丁疲劳、寒冷,但是神志清醒。他的头在作痛,这只救生舱的压力肯定比飞船上低,过去十分钟内发生的事情,让他的手抖个不停。“你救了我的命,瑞秋。如果你能消停一会儿,暂且不再自寻烦恼,我会更加感激。”
“如果有人被抛到了舰外,而我们又置之不顾——”
“舱外活动小队会去救他们的。你应该相信我的猜测,他们想炸开舱门进入你的舱室。没有事先检查里面是否暴露在真空中,而且爆炸的威力也比他们的预想更大些。为了处理这种事情,各艘战舰上都备有舰外工作组和舰载工作艇。我们现在有别的事情需要操心,还是盼着没人发现我们,在被他们发现之前成功溜掉。”
“嗯。”瑞秋甩甩头,她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点,紧张之色也逐渐消退,但显然又萌生出一种阴郁感。“情况的发展趋势仍然让我担心。救生舱还配有另外一只冷气体燃料罐,能让我们再增加每秒十米的速度。如果我现在就用上它,那么当我们漂行到近地点时,会赶超飞船二百五十公里。但在那之前,他们应该会采取机动战术,让这段距离变得相当大。我们储备的水和空气够用一个星期,所以,我打算分别采用两次全功率点火,让我们的速度减下来。而他们正忙于注意敌人的防御力量,或许无暇顾及我们。不含他们有什么反应——要是真有敌人就好了。”
“我敢打赌,敌人就是那些吞噬一切、塑造怪物的玩意儿。”马丁微微点了点头,但马上就捂住了脑袋,整个世界似乎正在他四周旋转。不会是宇航病吧?在这个安乐窝里被关上一个星期,而且拉肚子拉得不亦乐乎——这令人厌恶的情形让他想都不敢想。“也可能是某种抗体,反正都是新共和国无法理解的东西。或许能让我们很容易地躲过去,但如果你进入了射程——”
“是啊。”瑞秋打了个哈欠。
“你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他心中满是怜惜,“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我是说,在飞船上的时候?他们以后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没错。”她向前俯下身,在应该算作是救生舱的地板上摸索着一团蓝色的网眼布。令人吃惊的是,一只只装满果汁的家用饮料盒飘了出来,在失重的环境中翻着跟头。她抓住一只,含住吸嘴,开始贪婪地吮吸起来。“你自己动手,不必客气。”
“不是我不知好歹,或是不领情,”马丁接着说,把飘到面前的一盒芒果榴莲汁拂到一旁,“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为什么如此冒险?”
她松开手,让空盒子无拘无束地在空中飘浮,随后转过脸,面对着他。“我宁愿用什么信任或是责任之类的屁话来回答你,但是——”她在座椅安全带的束缚中不自在地耸耸肩。“无所谓。”她伸出一只手。马丁抓住她的手,默不作声地紧紧一握。
“你并不是在执行任务,”他指出,“你在这儿根本没有任务可执行。总之,没有实际意义上的任务。而且,你的老板——他叫什么名字?”
“乔治。乔治·周。”
“——乔治也不会为你指派这样的任务。因为作为行动依据的数据不够充分,对吧?如果他知道了‘节日’的事情,他会怎么做?”
“很可能跟我没什么两样。”她朝空果汁盒子阴郁地一笑,随后从半空中又抓了一只。“你完全错了:如果我们能到达目的地,我仍有任务要完成。只不过因为这次的越轨行为,我执行任务的几率降低了,嗯,大概百分之五十。”
“那好。告诉我,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马丁想舒展舒展身体,但马上因为疼痛再度袭来而畏缩起来,“你没有见到我的个人处理器吧?在——”
“它就在你的座椅下面,连同牙刷和一套换洗内衣,都装在袋子里。他们把你抓走以后,我洗劫了你的住舱。”
“你真是个厉害角色。”他欢喜地叫道,随后弯下身,开始在控制台下狭小的空间中摸索。“噢,老天——”他直起腰,打开了那只受尽磨难的灰色本子,页面上的字迹和图案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新出现的图像逐渐稳定下来。“需要我帮你操纵救生艇吗?”
“如果你愿意——”她喝干了第二盒饮料,把两只空盒子都塞进袋子里,“如果你愿意,那当然好。你以前驾驶过飞行器吗?”
“我在L5上待了二十年,基本航行操作还没什么问题。如果有了常规生命维持模块,我还能为船上的厨房编制程序。我继承了约克郡的传统,知道如何在失重环境中烤黑布丁。窍门是让飞船以厨房为中心自转,于是香肠一动不动,而烤架会绕着它转——”
她咯咯笑起来,一盒越橘碰到他的头又弹了出去。“够了!”
“好吧。”他仰身靠在椅背上,个人助理器飘浮在他面前。展开的页面上显示出救生艇电脑传输过来的实时仪表读数。(页面一角的时钟正在以秒为单位倒数计时,记录着距离瑞秋设定的第一次减速点火还有多长时间——她计划在抵达近地点之前两千秒时启动推进器。)马丁皱着眉头,用光笔潦草地写写画画。“我们应该能成功,只要他们不朝我们开火就行。”
“我们配备着一台红十字的发射机应答器。他们必须手动操作,强制修正他们的敌我识别系统。”
“除非他们当真被我们惹毛了,否则才不会那样做呢。”马丁在页面上键入最后一段指令,“不过,如果能知道我们的飞行路线前方到底有什么,我会更高兴。我的意思是,如果‘节日’没在轨道上留下任何东西——”突然,二人都僵住不动了。
不知什么东西从逃逸的救生舱顶端擦了过去,那种当啷当啷声音就像中空的金属骨头拨拉着铁笼的一根根栏杆。
 
兔子一面咆哮一面愤怒地举起了冲锋枪。它背起双耳,毗出牙齿,朝半机械女人嘶嘶狂叫。
七妹坐直身体,盯着对峙的双方。大家都急忙蹲下身子,只有博雅·鲁宾斯坦迈步上前,走到圈子正中。“住手!马上住手!”
兔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过了许久才放松了绷紧的脊背,垂下枪口。“是她先挑衅的。”
“我不管她挑不挑衅,我们现在有事情要做,而这并不需要大家互相开枪。”博雅朝兔子拔枪相向的半机械女人转过脸。“你刚才说什么了?”
半机械女人显得局促不安,慢慢收回了怒张的钢爪。“它可不是好超人。这东西——”她指了指再次呲出牙齿的兔子,“——搞个人崇拜!它是反革命异己分子!马上爆头!马上爆头!”
博雅眯缝起了眼睛。许多以前的革命者都狂热地痴迷于“节日”许诺的个人机械附加装置,但并未意识到,要想让这些装置运转,他们必须改变自己的中枢神经系统,结果造成了相当程度的混乱。“但是同志,说到‘个人’,你也是‘个人’。个人本体感是意识存在的必要前提之一,而且正像伟大领袖和导师们说过的那样,也是超越其他个体、取得成功的基础。”
半机械女人看上去很困惑,经过镜面效果处理的瞬膜贴着她的眼球飞快地眨个不停,说明她脑子里正在不停地思考。“但在意识社会中,没有个人可言。个人是社会的产物,所以,个人可以没有——”
“我想,你误解了那些伟大哲学家的思想。”鲁宾斯坦慢慢地说道,“我倒不是要批评你,同志,因为从本质上讲,那些哲学家都聪明绝顶而且让人很难琢磨透。但是,他们所说的‘意识社会’,是指意识产生于各个前意识程度较低的智能体,然后再来到社会的每个个体之中,而不是指超出个人概念的社会。因而我们应该这样理解,意识社会维系于每个人自身的意识,与个人崇拜完全是两回事。现在,说到理解其他人的——”他突然停下来,用锐利的眼光看了兔子一眼。“好了,继续前进。”
半机械女人僵硬地点点头。她的伙伴纷纷站起身(或者可以说,纷纷展开躯体),背上背包。博雅走到七妹的茅屋前,爬了进去。不久之后,队伍再次出发了。
“革命者的判断力让人无法理解。”评论家说道。她正捧着一只甘薯大嚼,而茅屋跟在普罗茨克苏维埃特遣队的后面,顺着土路跳跃着前行。“居然反对个人本体感?批评兔子崇尚自我?胡说八道!如果没有了自我意识,如何欣赏艺术呢?”
博雅耸耸肩。“他们的头脑都过于死板教条。”他平静地说,“只会闷头做事,不会创新思考。他们也完全不理解比喻的意味,你知道吗,其中有半数人还认为你是巴巴雅加女巫转世呢?我们浸淫在一种,呢,一成不变的文化里,已经太久了。人们的信仰模式、心态和看法都已根深蒂固。所以当变革来临时,他们无法做出反应,只想用头脑中早已成形的教条去衡量一切事情。”他又靠到茅屋晃来晃去的墙壁上。“我一直设法去唤醒他们,累死我了……”
七妹轻蔑地哼了一声。“你管那个东西叫什么?”她指着茅屋门外问道。他们前面行进着一列参差不齐、模样各异的半机械人。其中几个革命者,身上安装着附加扩展装置,改变的外表早已超出了原来“人类”的限度。七妹所指的兔子走在队伍最前端,带领他们走进荒野边冒出的森林。
博雅凝视着兔子:“它让我管它叫什么,我就叫什么。它有枪,对吧?”
中午时分,森林改变了模样,让人根本认不出它原来的面目。某种奇怪的生物实验让林中的植被扭曲变形。树木和野草相互交换了叶子,结果人们脚下的地面全是刺状的松针,而扁平的草叶在他们头上摇摆,叶面上布满黑、绿两色的斑纹,而树木伸展的枝干也变得又黑又亮。最令人心神不安的是,灌木丛的边缘显得模糊不清,物种的表型性状被非自然的杂交方式所代替。“这是谁干的?”博雅问七妹。他们正停下脚步歇息,队伍每隔一小时便会歇歇脚。
评论家耸耸肩:“这没什么。只不过是一片与弗瑞治人的形成原理如出一辙的森林,这印证了李森科主义者注释1的理论,是基因重组的艺术品。但是孩子,不要以为这种现象无足轻重。只有地球土生物种才会衍生出这种生态群落吗?”
“你问我?”鲁宾斯坦哼了一声,“我可不是园丁。”
“基于猜想而得出的判断并不真实。”七妹狡黠地答道,“无论怎样,某些弗瑞治人模式的作品确实以基因重组为基础,但并不是那种以地球人类为中心的基因操作方式——尽管物种的构造精巧优雅,却被漫无目的地改良,没有特定的目标。而这片森林则体现了拉马克主义的生物进化理论,植物节点放弃了决定自身性质的表型性状,去获得更有用处的特征。”
“谁来决定这些性状有用没用呢?”
“花事。半弗瑞治人。”
“真让人吃惊。”博雅咕哝道。
再次停下来休息时,他来到兔子身旁,问道:“还要走多远?”
啮齿动物嗅了嗅空中吹过的微风。“大概五十公里?或许更远些。”它显得有点困惑,似乎距离是一种很难表达清楚的抽象概念。
“你今天上午说是六十公里。”博雅指出,“我们已经走了二十公里。你能确定吗?民兵们都不信任你,而如果你总是变来变去,大概我就没办法制止他们干什么蠢事了。”
“我只是一只兔子。”它将双耳扭向后面,转来转去聆听着危险的动静。“我知道主人是在哪里被小丑攻击的。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真的。但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能感觉到他在哪里——可就是没办法告诉你有多远。就好像我的脑袋里有个他妈的指南针一样,朋友,你能理解吗?”
“你变成兔子已经多久了?”鲁宾斯坦的脑海里突然生出了可怕的怀疑。
兔子显得很迷惑:“我确实不知道。我想,我以前——”它突然住口。就好像有一道百叶窗落下来,遮住了它双眼中的光芒。“我没什么可说的。要找到主人,要救他!”
“你的主人是谁?”博雅问。
“费利克斯。”兔子答道。
“费利克斯……珀里托夫斯基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吧。”兔子背起耳朵毗出了牙齿,“别老想讲空话了!我们明天就能赶到那儿。营救主人。杀死小丑。”
 
瓦西里低头看着脚下旋转的繁星。我要死了。他暗想,吞下一口又苦又辣的胆汁。
当他闭上眼睛时,眩晕感稍稍减轻了一点。刚才飞出战舰的时候,他的头在舱壁撞了一下,此时仍在作痛。好一会儿,他眼前一片模糊,而且发觉自己正在一片令人痛苦的云团上漂浮。现在他终于有时间仔细想想了,此时的痛苦就像个带有嘲弄意味的笑话:尸体不会觉得疼,不对吗?能感觉到痛苦,就说明他还活着。等到他不觉得疼的时候——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那场灾难。索尔让每个人都穿好救生服。“里面的泄漏处只是个针眼大的小孔。”有人说,而这种分析似乎有道理——那个女人放掉了舱室里的一些空气,以此来骗过减压联动装置——但爆破切割索明亮的闪光马上证明他错了。不停嚎叫着的大旋涡伸过魔爪,把上尉和军士长扯到舰外,吸进了满是星辰的黑暗隧道中。瓦西里想抓住一只门把手,但紧急救生服的手套极不灵活,让他的手无法抓紧。于是他在半空中翻滚起来,就像浴缸里的蜘蛛,当塞子被拔掉后,在旋涡里一圈一圈地打转。
群星在旋转,冰冷的寒光好似夜色里的匕首,在他的眼睑外闪动。没错,我真要死了。再也回不了家。再也抓不到部个间谍。见不到我父亲,也不可能告诉他,他在我心目中真正是什么样子。检察官大人会怎么评价我呢?
瓦西里睁开眼睛。四周的一切仍在旋转,他现在大概每分钟要转上五到六圈。紧急救生服上没有推进装置,无线电的收发范围也小得可怜,仅有几百米——在舰上是够用,或许现在可以当作信标使用,如果有谁过来找他,才会收到信号。但没人来。他像陀螺仪一样旋转着,每隔一两分钟,战舰就会摇摇晃晃地从他视野中闪过:它就像一块黑色的碎片,在布满钻石微尘的天宇中显现出轮廓。没有迹象表明搜索队正朝他这里赶来,只能看到一片金黄色的废水雾霭,散布在飞船四周。与刚才第一次看到它时相比,他又漂远了一公里。
战舰看上去就像个玩具,让人无限向往的玩具,他可以把自己对生活的所有希望和爱,还有同志之情、热情和欢乐,都寄托在它上面。可它仿佛永远都悬在那遥不可及的地方,中间相隔的这片冰冷的荒原让他无法逾越。
他看了看左腕上粗糙的显示器:空气表的刻度盘上,氧气瓶中剩余气量的使用小时数正在逐渐减少。显示器上还有一只放射剂量测定仪,身边的空间变得越来越热,带电粒子在其中流动不息,流量之大足以保证他变成木乃伊的尸体不会腐烂。
瓦西里在发抖。痛苦的挫败感压倒了他:为什么我就不能把事情做好?他想。他原以为自己做的事情很对,参加了情报局,但当他骄傲地让母亲看那份委任状时,她马上板起了面孔,就像商店的门脸拉下了卷帘门。然后,她从儿子身上转开目光,看着别处,每当他做错了什么事情而她又不想惩罚的时候,她都会采取这种古怪的方式。他原以为自己做的事情很对,搜查了工程师的行李,后来还有那个外交官——但瞧瞧吧,这样的行为让他落到如此地步。他脚下的飞船变成了黑暗中的一块碎片,离他有好几公里,而且正变得越来越远,让他永远都无法企及。他也不该登上那艘战舰——如果他规规矩矩行事,本可以做得更好,待在家里,等飞船(和工程师)回到新布拉格,再重新开始追捕目标。然而从流放之地罗查德星球传来的消息让他充满了好奇的兴奋感。而如果当初他不是想继续硬撑下去,现在也不会来到这儿,在罪人的牢房里,一面回忆过去,一面不停地打转。
他努力去想让自己高兴一点的事情,但很难如愿。学生时代?他一直被别人无情地欺凌、挖苦嘲笑,就因为他父亲的身份,他父亲的所作所为。本来,背负着母亲的姓氏就足以让他成为被嘲笑的对象,可再加上一个当罪犯的父亲,而且是恶名昭彰的罪犯,更让他成了众矢之的。最后,他把一个欺负自己的恶棍打了个满脸花,还因此受到了惩处,于是那帮人终于明白应该避开他,但仍在僻静的角落里一面散布他的流言蜚语一面窃笑。他学会了先不动声色地听着,等放学后便埋伏起来,打得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但这样做并没有为他赢得朋友。
受训时期?真像是开玩笑。那是学生时代的延续,只不过他的敌人换成了更无情的教官。随后便是警察训练,还有军官学院。最后是给检察官大人当学徒。他一直在努力,要给公仆留下好印象,因为他对那位严厉的检察官极为敬佩:那是个铁血汉子,对共和国的忠诚丝毫不容置疑,也对这个国家所代表的一切都保持着耿耿忠心。那是他精神上的父亲,现在瓦西里一直尽力不让这位父亲再次对他感到失望。
瓦西里打了个哈欠。他的膀胧涨得发疼,但他不敢撒尿——这套救生服由一只只相互连通的气泡组成。不知为什么,被自己的尿液呛死让他觉得要比耗尽空气而死更可怕。另外,当空气用光时——他们正是用这种方法代替了绞刑,处死太空工作人员中的反叛分子,不是吗?
这时,一种古怪的恐怖感摄住了他的心神。他觉得毛骨悚然,后脖颈子变得又湿又冷。我还不能死,他想,这不公平!他浑身抖个不停。眼前这片虚空像是在对他说话。公平不公平与你的死毫无关系。死亡马上就会降临,而你的愿望毫无意义。他只感到双目一阵刺痛,于是紧紧闭起眼睛,抵挡那些在黑夜里不停旋转的匕首,同时尽力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似乎他的祈求得到了回应: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在这片深渊中并非独自一人。
 
  1. 李森科主义,由特罗菲尔·李森科发展起来的生物学理论,认为在后天环境中获得的特征有可能被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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