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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类空视界

书房的门开了,一个身着制服的仆人走进来。
“鲍尔准将求见司令。”
“让——让他进来!”
鲍尔准将走进司令的书房,行了军礼。巨大的书房四壁都是昂贵的进口原木,挂着生丝帘幕,檐角上饰满了金叶子。书房中央那宏伟的原木书桌后面,司令显得格外渺小,好像追逐海象胡须的小海龟,漂浮在地毯构成的银蓝二色的海洋中。不过他今天状态不错,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军装,坐在一张正经椅子上。
“指挥官。欢迎,请坐。”
鲍尔准将走到桌旁,坐到司令指给他的椅子上。
“对了,你父亲最近怎样?已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他很好,长官。好得不能再好了,因为他四年前已经死了。”鲍尔悲哀地看着他的长官。克茨司令曾经是新共和国最锋利的一把刀,现在却以惊人的速度锈蚀下去:他的葬礼筹备大概已经开始了。他还是有清醒的时候,有时还挺长,但是逼他参加这次远征——拒绝皇命可就保不住自己的职位了——实在残忍;皇上肯定知道他的状况吧?“请问您叫我来有什么事,长官?”
“啊,啊,啊,对了。”司令浑身乱颤,好像通电一样,神情忽然又变得清醒,“对不起,准将,我经常会发昏。我是要跟你讨论舰队的‘铺属’——我是说,部署问题。显然,整个部队的日常指挥,以及到达罗查德星球后的总体战术指挥都要由你来负责。不过在战略计划上,我想我可以做点贡献。”他脸上掠过一个虚弱的笑容。
“您同意吗?”
“啊,是的,长官。”
鲍尔点点头,稍微乐观了一些。这个伟大的老人虽然日渐衰老,但清醒时还是很明白:如果他愿意退居幕后,放手让鲍尔来指挥,他们或许能够成功。(至少他得记得鲍尔是谁,准将提醒自己。)他们有过合作经验:在色米多星球争夺战中,鲍尔曾是克茨舰长手下的一名少尉,他深深崇拜克茨的睿智头脑,以及在遭遇顽抗时拒不撤退的坚定。“我听说总参谋部对这次解围行动提出了一些非常的计划,您是要讨论这个问题吗?”
“是的。”克茨司令指了指桌上的红色皮质文件夹,“欧米加紧急方案。十年前我参……参与了第一稿工作,不过恐怕还得靠年轻人来完善它,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进攻方案。”
“欧米加紧急方案。”鲍尔顿了顿,“它不是因为,啊,法律问题,被搁置了吗?”
“不错。”克茨点头,“不过只是作为进……进……进攻方案。我们不能经由闭合类时曲线——不能用超光速飞行在战争开始前到达事发地点。这会带来各……各……种麻烦。咱们的邻居们说上帝不同意。要我说,这全是胡扯。不过我们已经受到了攻击,是对方先出手的。所以我们可以穿越回我们自己的过去,但是还在对方发动攻击之后:我得承认,我觉得这就是个悲哀的借口,不过没办法。这就是欧米加紧急方案。”
“哦。”鲍尔伸手去拿那个红色文件夹,“我可以看吗?”
“当……当然。”准将开始阅读。
 
加速到超光速当然是不可能的,20世纪的广义相对论就已经阐释得很清楚。不过后来出现了几种规避速度上限的方法;现在已经有六种方法可以不受光速限制地把物质或信息从A地转移到B地。
其中几种技术依赖于量子欺诈。采用与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相关的奇怪的盗用方法,可以翻转距离以光年计的两个量子点内部的比特;与因果通道一样,这些互相纠缠的量子点是以亚光速被分离开的,适合于通信却无法用于传递实体。另一些技术——比方说爱查顿虫洞注释1——尚无法理解,人类物理学家至今没有找出它的运行原理。但是有两种技术可以用于宇宙飞船推进系统,林德-阿库比埃尔交互扩张,以及跳跃引擎。前者在飞船后面的空间造成扩张波,而在飞船前面的空间造成收缩波:这技术虽然美妙无比,但带来的危险也不是一点半点——宇宙飞船在稠密的时空层次中航行时,可能被一粒微小的浮尘炸得四分五裂。
跳跃引擎好歹比较可靠,不过也有几个奇怪的问题。装有跳跃引擎的飞船可以靠加速脱离邻近恒星的重力阱。然后,只要在目标星球附近找到一个点,与飞船所在的点位于等势时空平面上,启动引擎的场产生器,整个飞船就可以无需飞行而穿越这两点。(当然,这是假设目标星球的所处地点和状态基本符合预期值——否则飞船就会永远消失了。)
但是跳跃引擎要用于军事目的有几个大问题:一是它只能作用于时空平面上,而时空平面离恒星及其行星都还十分遥远,所以到达点离事发现场有一定距离,也就是说会被攻击对象发现。另外,它无法用于远程作战。你跳得越远,目标点状态偏离预期值的可能性就越大,损耗补偿器的负荷也就越大。更严重的问题是,它在时空等势点之间形成一个隧道,一旦某次跳跃计算失误,你就可能回到相对于起点与终点都是绝对过去的时间。你可能回家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违反了因果律,而爱查顿对于任何犯规者都绝不客气。
所以欧米加紧急方案在新共和国海军作战计划库中属于高密文档。欧米加紧急方案探讨了各种违背因果律——在参照系内部进行时间穿越——来获得战略优势的可能方法。罗查德星球距离新奥地利远达四十光年,在正常情况下需要五到八次跳跃,三到四周的航程;现在处于战争状态,从新奥地利到罗查德的直接路线应该处于敌方防守之下,因此十分危险。进攻舰队必须绕过王后头星云,该星云中有三四颗原恒星正在形成,无法通行。执行欧米加紧急方案——根据罗查德星球初次发送的危险信号来精细调节到达时间,不会有对因果律的绝对违背,却可以远早于敌人的估计,成为奇袭——需要更多的跳跃次数,深入自身的未来光锥,然后在类空事件平面内部迂回到过往。
鲍尔意识到,这将是新共和国历史上最远程的军事行动。而且——愿上帝保佑他——实施这个计划的任务就压在他的肩上。
 
博雅·鲁宾斯坦用他的旧毛靴使劲敲着原木桌子。“安静!”他大喊道。没人理他。他恼怒地拔出机器为他制造的迷你手枪,朝天花板开了一枪。枪声很小,但是天花板上击落的石膏尘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他在一片咳嗽声中喊道:“委员会会议现在开始!”
“我们为什么要开会?”拥挤的啤酒馆里有人在后排大声质问。
“因为如果你们不闭嘴让我发言,你就得听珀里托夫斯基和他手下的。我最多不过开枪打你——要是落到公爵手里,你就得靠工作谋生了!”周围一片哄笑声。“而且是替他谋生。现在我们面对着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够破除那些锁链,不再被奴役,不再被限制在土地和工厂之中,能够进入一个开明活跃的新时代,能够自由地完善自我,促进公共利益,更高效地工作,更高速地生活。但是,同志们,敌人会不断进行无情的反扑,现在就有一艘海军运载船正在向外海乌姆运送士兵,准备占领外海乌姆,作为攻击我们的据点。”
欧利·蒂莫谢夫斯基叮叮当当地站起来,“不用害怕!我们会打垮他们!”他挥动左臂,拳头变幻成炮管的形状。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使用了各种个人辅助技术,茁壮成长为新生电子人,简直可以给人类进步先锋队甚至是空间自由党做广告了。
“够了,欧利。”博雅瞪了他一眼,转向面前的观众,“我们不能够靠暴力来取胜。”他特地强调了“暴力”二字。“暴力在短期内好像有用,但是这样只会让我们在人民群众中间失去信誉,而经验告诉我们,如果人民不站在我们这边,革命是不可能发动起来的。我们要证明,在我们这样热爱和平、追求进步的力量面前,反动力量根本不需要镇压就会垮掉——否则,我们最终只能取代这些反动力量,结果就是变成他们。这是你们所追求的吗?”
“不是!是!不是!”他被横扫房间的激情吓了一跳。代表们兴高采烈,身体里充斥着对无可抗拒的未来的期望,以及过多的免费啤酒与伏特加。
“同志们!”一个黄皮肤黄头发的中年男人站在酒馆大门前,“请注意!帝国主义政府的反动队伍正在包围北游行区!自由市场处于危险之中!”
“哦,烂人。”马可斯·沃尔夫喃喃道。
“你去看看行吗?”博雅问,“带上欧利,别让他来烦我,我会坚守这个堡垒。也给哈罗斯拉夫找点事儿干——他可以玩玩杂技或者拿水枪打对方啥的;他在这儿总碍我事。”
“成啊,老板。你真的决定,啊,不杀人?”
“我真的决定?”博雅耸耸肩,“我希望别用上核武器,不过为了夺取优势你想干吗都行——只要一直占领道德制高点就行。现在开战还为时过早,只要坚持一个星期,那些士兵就会跑掉,就好像老鼠逃离一艘沉船,目前我们只需要尽量牵制他们。我还有个公告要颁布,一定能搞得统治阶级的走狗们鸡飞狗跳。”
马可斯·沃尔夫站起来,走到蒂莫谢夫斯基的桌前。“欧利,跟我来。我们有活要干。”
博雅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他正全神贯注地埋头阅读文字处理器的说明书,这文字处理器是“丰饶之角”送给他的。他一辈子都在手写或使用复杂的手动打字机,感觉这玩意儿也太像黑魔法了。要是能弄清楚如何让这玩意儿数数每段的字数,他就爽了:不过要是不浇铸铅版,他怎么能搞清楚每行应该用多少个铅字呢?
革命国会被围困在老玉米交易所已经三天了。老玉米交易所房顶上长满了藏类状的黑色金属,将太阳能和大气污染转化为电能和亮丽的塑料餐具。主管餐饮的郭达诺夫一直在苦苦抱怨餐具不够(好像真正的革命者会在乎这种小事似的),最后米沙采用了直接大脑界面技术,指示用屋顶上那些东西制造餐具。后来米沙有事走开,结果谁也关不掉这个塑料餐具制造厂。还好食物弹药等东西似乎都没有短缺,在博雅的威胁下,公爵似乎已经相信民主苏维埃确实拥有核武器,所以目前敌人都远远避开自由广场后端的这座黄色大厦。
“博雅!快来!门口有情况!”
正在起草公告的博雅抬起头来。“什么事?”他怒道,“讲清楚点!”
这位同志一直跑到他桌子面前才停下来。“当兵的。”他说。
“啊哈。”博雅站起来,“他们开枪了吗?没有?那我去和他们谈谈。”他伸展了一下身体,试图松弛僵硬疼痛的肌肉,眨了眨眼,希望消除疲劳。“带我去见他们。”
玉米交易所的大门前挤着一小群人。戴头巾的农民妇女,镇子那头铁厂的工人——整个工厂都已经被一片神奇的机器取代,所以他们百无聊赖——甚至还包括城堡背后的劳改农场里跑出来的几个精瘦的光头犯人,都挤在那里围观一小撮惊恐的士兵。
“这是怎么回事?”博雅问。
“这些人,他们说……”
“让他们自己说。”博雅指着离门最近的一个,“你。你没有开枪打人,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同志?”
“我,啊……”那士兵顿住了,很迷惑的样子。
“我们受不了那些贵族老爷们支使了,就恁地……”他旁边一个豆芽菜似的人说。他黄色皮肤,戴着顶高高的毛帽子,绝对不是标准军装。“那些贵族都是寄生虫、鸟人,他们自个儿躲在城堡里喝香槟,想让我们拼命保护他。可你们这里大伙儿都挺快活,好像当局的末日到了似的。到底咋回事儿?难道真正的自由意志已绎来到了吗?”
“欢迎你们,同志们!”博雅向那个士兵展开双臂,“没错,是真的!在友军‘节日’的帮助下,反动政府的铁腕就要被永远推梦了’新的经济秩序诞生了,生产边际成本已经消失了,从现在起,任何东西只要被生产出来一次,就可以无限复制。各尽想象,按需分配!加入我们吧,带着你们的士兵和工人兄弟们来加入更好!”
他的即兴演讲刚达到高潮,玉米交易所的屋顶上传来一声尖锐的撞击声,人们都警惕地转头看去。塑料餐具制造厂出毛病了,彩虹般的塑料餐具就像喷泉一样飞向天空,散落在四周的鹅卵石上,仿佛预示着后工业时代的来临。工人和农民们都张大了嘴,惊异地望着这一幕骇人的生产力大展示,然后弯下腰在垃圾里翻找着革命的亮丽餐具。枪声齐发,博雅·鲁宾斯坦举起手来,爽朗地笑着,接受着骼骼山监狱的士兵们对他的礼敬。
 
“这里是晚间新闻公告。现在播送今天的头条新闻。被称为‘节日’的组织入侵罗查德星球造成的危机还在继续。外交斡旋努力已被对方拒绝,目前看来军事行动已无法避免。我们很难获得来自占领区的消息,但就我们所知,珀里托夫斯基公爵率领的士兵仍然在英勇奋战,保卫帝国。土库大使阿尔-哈克早先在本节目中说,土库政府也认为‘节日’的扩张主义政策对和平造成了不可容忍的威胁。
“昨天早晨将自己锁在皇宫围栏上,要求给予女性投票权和财产权的女子,被发现患有长期的偏执歇斯底里症精神病史。母亲工会的领导人们今天表示对该女子行为并不知情,并批评其行为非女性化。本周晚些时候,她将以扰乱公众的罪名被起诉。
“地球上流传着海军部将要升级海军战斗力的无稽流言,致使大量外星投资公司卖空股票,造成汇率暴跌,并导致几个保险公司退出新共和国市场。皇家银行主席尚未发表公告,但贸易部官员准备起诉参与此次恐慌行动的公司,指控他们诽谤,并借警戒状态为名,阴谋组成商业联盟。
“今日在克鲁霍夫监狱绞死的四个无政府主义者的看护人是……”
咔嚓。
“我恨死这个星球了。”马丁低声边说边往搪瓷浴缸里滑下去。船厂给他的这个两室小公寓也就这一点好处。(不好的方面当然包括存在窃听仪器的可能性。)他盯着头上两米高的天花板,试图不去听收音机里的新闻。
电话响起来。
马丁骂骂咧咧地跨出浴缸,湿淋淋地蹦到客厅里。“喂?”
“今天还好吧?”一个女人的声音;他过了一秒钟才想起来是谁。
“糟透了。”他说话时感觉确实糟透了。接到你的电话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想,被卷入外交丑闻可没啥诱人之处。不过诉苦的欲望盖过了轻微的恼怒。“颅骨接入口也属于禁制技术之列,只能用破烂的虚拟现实数据手套和键盘,我现在看什么东西都是紫色的四维正方体,手指也疼死了。”
“嗯,跟我比起来,你今天好像过得很不错。你吃东西了吗?”
“还没。”马丁突然发现自己饿死了,也闷死了。“怎么?”
“我有个好建议,”瑞秋·曼索轻声说,“我知道C层有家不错的餐馆,二楼上面,安全带五号门旁边第三个路口。我请你吃饭怎样?”
马丁想了想。平时他肯定会拒绝,尽量避免跟联合国外交间谍接触,但是他很想吃饭,还有,这样随和的邀约让他回忆起故乡,那个可以自由交谈的地方。他抗拒不了有人陪伴的诱惑,穿好衣服,听从了她的指示,而尽量不去琢磨她的企图。
外来人员居住区处于基地安全带之外,但还是要经过一道安检,才能到达空间站民用区的气密门。他经过安检,进入一条大走廊,这条走廊顺着空间站的内周微微左弯,两边有许多门与通道。他转过一个角,走到街上——“马丁!”,她挽住他的胳膊,“见到你真高兴!”
她换了一条绿色裙子,紧身衣,长黑手套。她的肩膀和胳膊都裸露着,唯有脖子上系着一条彩带,他隐约想起习俗简介里似乎有相关条款。“装出见到我很高兴的样子,”她耳语道,“装给摄像机看的,你是来带我出去吃晚饭的。在别人面前叫我鲁米拉。”
“没问题。”他挤出一个笑容,“亲爱的,见到你太好了!”他配合地挽起她的手臂。“哪边?”他咕哝道。
“作为一个业余人士,你表现得还不错。右边第三栋建筑。有一张用你名字定的桌子,我今晚是你的伴游。不好意思刚才搞得像小说,不过基地安全部门在监视你,如果我以官方身份出现,他们就会找你麻烦。我扮成妓女就方便多了。”马丁脸红了。“明白了,”他终于恍然大悟:在这个刻板的社会里个女人如果裸露下巴以下的肌肤,就够得上淫荡了。想到里,他才明白那个旅馆里原来有很多……
“你到这里之后还没有用过旅馆提供的服务?”她挑起眉毛问道。
马丁摇头。“我可不想在外国被逮捕,”他含混地说,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这里的风俗让人摸不透。你觉得如何?”
她抓紧他的胳膊。“无法评论,”她轻声说,“这里的淑女不能够骂人。”他为她开门,她提起裙子。“不过我还是怀疑这个社会秩序不会再持续多久了。他们已经投入了很多精力,才能够保持现状这么久。”
“听起来你好像很希望它垮掉。”他把卡递给一个身着制服的侍应生,那侍应鞠了个躬,匆匆跑进饭馆。
“没错。难道你不想吗?”
马丁无声地叹了口气:“说到这个,我倒是一点也不会为它伤心。我现在只想赶紧干完这单活儿回家。”
“要是我的生活那么简单就好了。我绝对不能动怒:我是来帮助这个文明的,避免它的愚蠢给它自己带来的后果。要是你的帮助对象都死掉了,解决社会不平等问题就有点儿难了。”
“您订的桌子准备好了,先生。”侍者再次出现,深深鞠躬说道。瑞秋露出了一个无脑笑容,马丁拖着她,跟着侍者走进去。
瑞秋一直保持着那个无脑造型坐进了包厢,点了当天的特餐。侍者刚一离开,她便恢复了真面目。“你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是谁,这是为什么,”她平静地说,“你还想知道你是否应该配合,从中你又能捞到什么好处。对吗?”
他不愿说话,只是点点头,暗暗怀疑她对他的真实任务了解多少。
“好,”她严肃地注视着他,“我认为你已经决定不向基地安全部门举报我。你要是举报就大错特错了,马丁。即使不为你自己,你也得为很多人考虑。”
马丁垂下眼光,目光聚集在她面前。银色刀叉,麻布餐巾,浆过的桌布如瀑布一般垂在桌子周围。尽管马丁努力不去看瑞秋的胸,可她的裙子让人无法忽视那对隆起:确实挺像妓女。他决定还是看她的脸。“我不太明白,”他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会解释的。首先我要说的是,你听完我的话之后完全可以不掺和进来。我是认真的;先前我有点咄咄逼人,不过如果你不愿意加入,我宁可你不来掺和。现在他们觉得你只不过是个大嘴巴工程师,如果他们认真调查我……”她顿了顿,抿紧了嘴唇,“我是女人,要是不小心被他们抓到,我可没有好果子吃,不过他们很难想象女人做自由职业,更别说做防御情报专家。而且明天这时候我的外交证件应该到了,我就可以公开身份了。不管怎样吧,说咱们的事。你是想马上走人还是继续?”
马丁想了一会儿。我应该怎么办?答案好像很明显。“如果你回答我的问题,请我吃饭,我就干。怎么样都比关在基地那个破地方强。”
“好。”瑞秋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首先,”她举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指头,“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有点不好说。联合国在这里没什么权力,但假如新共和国违反战争条例或使用禁制技术,我们可以使它一半的邻国取消与它的贸易协定。”
马丁哼了一声:“禁制技术?他们?”
“你难道真的以为他们会放弃比别人强的机会?就那些皇族人士?”
“唔。”马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好吧,他们是实用主义的反技术主义者,你是这个意思吗?”
“简而言之,确实如此。”她耸耸肩。马丁发现自己的眼睛又不听使唤地看向她下巴以下的部分,他强迫自己朝上看去。
“我们的军备限制协议在这里不管用,不过在离地球近的地方就不一样了,而新共和国的贸易伙伴很多都在那边,所以他们一定程度上仍然承认联合国的地位:一旦获得正式授权,我就有了外交豁免权,要是被他们抓住之后我还有时间声明的话。第二点,”她又举起一只手指,“对军备限制的监控是为了保护人民,避免引起爱查顿的干预。这是双边的。如果局限于相对论性导弹或神经毒气之类的无聊小把戏,爱查顿才不会在乎。不过只要有人开始运用禁制……她进入社交圈的时候老爸给了她一个——这么大的绿宝石!”她痴笑着说,马丁疑惑地看着她,随后他也假笑起来,因为侍者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侍者放下东西,给他们斟了酒,又走开了。瑞秋恢复了正常表情:“哈,我刚才说到哪里了?你不知道装女孩子气有多烦人,总得像个十岁弱智姑娘一样……啊对,爱查顿。老爱坚决不许大伙儿开发自复制的自动武器啦,违背因果律的仪器啦,等等一大堆有大规模杀伤万的玩意儿。细菌:出局;灰谷注释2:出局;任何具有自修正能力的软件:出局;那都在禁制武器之列。要是哪个行星文明开始玩这些东西,迟早要被老爱给盯上,到那时他们就变成史前文明了。”
马丁点点头,试图装出一副听见新鲜事儿的表情,咬住舌头,不去纠正她的最后一句话。她的认真劲儿太有感染力了,他很艰难地克制住自己,不去插话。
瑞秋喝了一大口汤。“老爱可以超级残忍。我们已经证实了至少一桩异常超新星事件,就在我们——地球——光锥之外五百光年。这方法适合铲除一个以指数速度扩张的威胁力量,所以我们估计这就是爱查顿那么做的原因。不管怎么说,你觉不觉得让邻居家吃奶的孩子玩战略核武器是件很不明智白岭儿?”
“是的,”马丁点头,也喝了一大口汤,“这样的事很可能让你无法按时完成任务,拿不到奖金。”
她眯起眼,点了点头:“你挺会讽刺的,怎么居然至今没惹上麻烦?”
“我的确没惹上麻烦,”他放下勺子,“所以,不好意思,你的出现让我很烦恼。我不把自己送进监狱也能过得好好的。”
瑞秋吸了口气。“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道歉对你有多大用,不过我是真心的。我只是想把这事放在更大的背景下来看。新共和国离地球只有250光年,要是老爱决定把这儿干掉,我们得疏散五十个星系的人。”她似乎很不安:“这就是我做这些事,并且把你也扯进来的原因。”
她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她的汤碗。马丁凝视着她,完全失去了食欲。她让他想起自己来新共和国的原因,他对父母倒不是很在意,不过火星上有一个他很喜欢的妹妹,还有很多朋友和回忆,所以实在不想再听她说这些,还是看着她吃饭,欣赏她臂膀上红润无瑕的肌肤和低胸晚装来得简单。他眨了眨眼,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目光,绽放出一个戏剧化的微笑,慢慢地舔着自己的嘴唇。这效果太强烈了,他不得不转开头去。
“老大,我们得装成你请我吃饭只是为了带我回家,狠狠蹂蹄我的样子!”她轻声说,“你好歹装出点兴趣来好不好?”
“对不起,”他大惊,“我不善演戏。我们真得装成那样吗?”
她举起自己的空酒杯。“请给我斟满,谢谢。”她的眼光怪怪的,他猛地坐直身体,伸手拿起酒瓶,给她斟了一些。“我不想破坏你的食欲。再说,方圆几千英里之内,你是唯一一个还能聊天的人。”
“我是个发动机工程师……”他一边说,一边纹尽脑汁地想新的话题。这是个什么样的陷阱呢?他绝望地想。数小时前他还无聊寂寞得要发疯,现在却有个聪明漂亮的女人——恰好也是个间谍——拉他出来吃饭。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不是么?
“我喜欢机器,喜欢星舰。我……”他清了清嗓子,“我跟人打交道不在行。”
“这是个问题吗?”
“是啊。”他点点头,打量她,她脸上写着明显的同情。“我总是弄错当地人的意思,这很糟糕,所以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尽量躲起来。”
“那我猜你现在快疯掉了?”
“就这么过了四个月,你这样说也没错。”他喝了口酒,“你呢?”
她深吸口气:“不完全一样,不过也差不多了。我还有任务,应该尽量少惹麻烦。为了完成任务我得入乡随俗,可是这很快就能把人逼疯。真的,你知道吧,本来我们的规矩是避免这样面谈,送一个传信耳机给你才是更妥当的方法。”
“但是你呢,”他淡淡一笑,“已经被逼疯了。”
“是啊。”她咧嘴一笑,“你也疯了吗?”
“你有家人吗?”他问,“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有什么想念的人吗?或者一个倾诉对象,可以给他写写信什么的?”
她皱起眉头看他:“马丁,干我们这行的人都是嫁给工作的,跟你们差不多。要是你结婚了,你会带家人到新共和国这种地方来吗?”
“不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她展开眉头,一副沉思的表情,“不过偶尔能够自由交谈也是件很好的事。”
马丁把玩着酒杯。“没错。”他深有同感地说,“上周我为这倒了点霉。”他停住话头,因为她的样子怪怪的,脸上假笑着,眼睛里却透出忧虑。
“对我微笑。对,这样很好,坚持一会儿。一直笑。现在有人在监视我们。不用怕窃听——这在我的掌握之中——但是餐馆那头有人在盯着我们。你得尽量装出想把我带回去干一场的样子,要不他就会怀疑我们会面的目的。”她冲他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傻笑。“你觉得我漂亮么?”她躲在痴笑的面具后面观察着他。
“漂亮……”马丁凝视着她,希望自己迷醉的样子看起来像真的。“我觉得你非常漂亮。”只有良好饮食和高级医疗条件才能造就的漂亮。他试图笑得更欢。“唔,实际上,俊美果断形容你更合适些。”她也在笑,只是笑容都已经僵硬了。
在他们的微笑比赛中,侍者上来撤下汤碗,换上了正餐。“哦,看起来不错。”她拿起刀叉,稍微放松了一点,“嗯,别到处看。我们的尾巴没盯着咱们了。你知道吗?你有点儿太绅士了。这种时候绝大多数男人都要开始对我动手动脚了——这本来也是咱俩的戏码之一。”
“五六十岁的男人大都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以为只有紧紧抓住才能得到对方。问题是,这里没有抗衰老疗法……”他好像很不安。
“对,而且我觉得这样挺好。”她报以微笑,“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可爱吗?我在这破地方待得太久,都忘记了诚恳的微笑是啥样,更别说跟一个成熟男人聊天多么愉快了。不管怎么说……”马丁身子突然一颤,瑞秋的趾尖摩擦着他左腿内侧。“我觉得我喜欢你。”她轻声说。
马丁顿了顿,清醒地点头。“就当我被你迷住了吧。”
“真的?”她笑着,趾尖往他大腿上游移。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别这样!你会让我出丑的!”他假装惊恐地四处张望,“但愿没人看见。”
“不可能,桌布就是用来遮掩这些事的。”她静静地微笑,过了一会儿,他也笑起来。她继续轻声说:“先把正事说完咱们好吃饭。明天你回到瓦讷克号上时,他们可能会问你要不要延期合约,多赚一笔。你要是想多挣点,顺便救几百万人的命,你就答应他们。我正好知道司令部会用瓦讷克号做旗舰,而我也会随舰……”
“你要干吗?你怎么能上去?”
“作为外交观察员。我的任务是确保‘节日’——我真希望知道他们到底是谁,哪怕多一点点信息也好——不会违反六条协定。私下里我也要盯着点新共和国。还有一些大家都不肯承认的事,不,不是一些,是很多。不过我们不想让这些事破坏晚餐气氛,对吧?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回去,我那儿很安全,可以把所有的事讲给你听,而本地斯塔西注释3还以为你这单身汉正爽着呢。然后你就拿着大把的工资和联合国的高额奖金回家,不会出任何问题。现在我们把这些事抛在脑后,趁菜还没凉,赶紧吃饭好吗?”
“听起来不错。”马丁靠向前,“我是说斯塔西的那个头条新闻。”
“是啊。”她拿起叉子。
“回去路上能不能再买瓶酒?完事之后一起享受?”
“我还以为……”她瞪大了眼。
“你需要有人聊天。”他缓缓地说。
“可不是吗。”她放下又子。在桌下看不见的地方,她又开始蹭他的脚踝。马丁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脸也红了。她在专心致志地对付他。
“你多长时间没有了?”他轻声问。
“四个多月了。”她忽然把脚拿开了。
“多吃点,”他说,“这样我们的头条新闻才会精彩。”
 
“我要与赫曼的安全连接,个人助理。”
“安全连接进行中……已连接。哈罗,马丁,找我有什么事?”
“我这有点问题。”
“大问题?”
“一个女人那么大的问题。她其实是地球人,很漂亮,还有,嗯,她是联合国防卫情报局的间谍,专门查违反因果律的武器啊,破坏裁军条约的行为啊什么的。”
“有意思,接着说。”
“她叫瑞秋·曼索。有联合国武器检查员的证件,看起来像真的。而且绝对不是本地人或者这里的间谍,除非他们曾经送女间谍去外星培训。她说新布拉格准备派海军去解围那个星球,她估计明天他们会雇我上舰,做战时紧急工作。她想让我……嗯,就是注意任何可疑或非法的事情,像战略性的武器违规之类的。问题是……”
“请别做前瞻性分析。你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的联合国检查员?”
“我没接触到,不过她说她在本地有后台,还有外交身份。她说她也会随行。我估计她后面有一整个联合国行动组,可能要搞点低调的破坏活动。新共和国开始这次海军备战时就在给自己找麻烦了。我很确定她告诉我的任务目标是真的,但远不是全部。”
“正确。你最后怎么和她说的?”
“我同意按她的要求做。”马丁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琢磨了一下自己要说的话,才接下去,“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接受对方的战时工作邀请,然后照她的要求,留意非法行为。你反对吗?你觉得情况有多糟?”
“比你想象的糟多了。”
马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
“我知道瑞秋·曼索。请等一下。”个人助理沉默了快一分钟,他坐在漆黑的屋里,焦躁地等待。赫曼从不沉默,他就像台缓缓运行的机器,总是慢慢地提供情报,让马丁觉得在和自己对话。他不一定总知道答案,但是从来不会沉默……
“马丁,请听好。我得到独立来源证实,新共和国确实有一个联合国的秘密行动组,瑞秋·曼索是首席特别行动员,也就是说他们预计会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她是重量级人物,而且消失已近一年,估计大部分时间都在新共和国。同时,月球上的联合国代表已经买断你的个人文件,正在和米格管理层讨论雇用你的问题。另外,他们的分析基本正确。新共和国准备派出全部海军舰队迂回至罗查德星球,攻击‘节日’。这计划很差劲——他们显然不明白‘节日’究竟是什么——但是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很久,目前无法使他们改变计划。
“恐慌很可能会带来危险。以你目前所受的监视强度,若想借民用航班逃跑,会被情报局的安全组织以叛国罪严惩,瑞秋·曼索即使有心,也无法保护你。再次强调,新共和国已经在进行秘密备战,目前离开现场十分困难。”
“我靠。”
“情况也并非完全不可挽回。我要你和瑞秋·曼索全力合作,干你的活,然后悄然离开。一旦舰队到达当地我会尽量安排你离开。记住,只能悄然撤离,不能逃跑,否则你会更加危险。”
马丁从下意识的紧张中松弛下来:“好。如果联合国搞砸了,你有没有给我准备后路?任何安全撤离的方法?任何关于这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节日’的信息?”
赫曼沉默了一会儿。“注意,现在的情势十分严峻。”马丁一惊,坐得笔直。“我要你随时待命,以防万一——用你们自己的话来说——事情砸锅了,数以百万计的人命悬于一线。政治形势已经明朗,如果新共和国与‘节日’遭遇,所造成的不稳定状态可能催发国内革命。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联合国各签约政府及类政府组织在其中有既得利益。目前我不能给你更多‘节日’的信息,因为你若不小心泄露这些信息,反而会牵累你自己。你只要知道新共和国对‘节日’造成的威胁远比对它自身的威胁要小。但是,在当前局势下,如果你完成了联合国观察团的任务后还留在现场执行我给你的任务,他们给你多少奖金,我都可以付双倍。”
马丁的喉咙发干:“好。不过这样的危险度,我要三倍价钱。假如我殉职,则由我的直系亲属领取报酬。”
一阵沉默。“同意。赫曼离线。”
 
清晨,马丁已经离去一阵,瑞秋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试图分析自己的感情。虽然任务明显进展良好,她还是有种不祥的感觉,潜意识里总有些心神不宁。她翻身侧卧,把脑袋靠在鼓囊囊的枕头上,曲起了腿。
这本来应该是一次简单的会晤:接触一个有用的联络人,给他布置一个任务,愉快又客观。可事实上她却和一个沉默而体面的男人共进了晚餐,这男人没有对她动手动脚,也没有把她当成摆设,而是认真倾听,说话也风趣,在平时肯定是个令人愉快的交往对象。她是有点疯了,徘徊在不负责任的边缘,不过他也一样。现在她开始担心他了,这可不符合原来的计划。
事情是从谈完正事后开始的。他抬头看她,眼神中有种奇怪的期盼。她跷起二郎腿,一只脚从裙子底下伸出来。他专心地审视着她。
“这就完了?”他间,“你想让我留意时钟倒转的指令,执行插件程序,发现违反因果律的迹象就通知你,就这些了?”
“对,”她注视着他说,“基本上就这些了。”
“啊……”他用锐利的目光,不快地看着她,“我以为还有别的。”
“也许有。”她把手放在腿上,“不过只是在你想要的情况下。”
“哦,好吧,”他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任务还包括什么?”
“没什么。”她歪着头,迎上他斜斜的目光,假装坚强,“正事我们已经说完了。你还记得先前我在饭店里说什么吗?”
“关于……”他点点头,转开了目光。
“怎么了?”她问。
“哦,没事。”他轻轻叹了口气。
“瞎扯。”她站起来,“来,我们聊聊。”她抓住他的手,轻轻一拉。
“干吗?”他摇摇头,“我只是……”
“来,”她使了点劲,“到客厅,来吧。”
“好。”他不安地站起来,试图回避她的目光。
“怎么了?”她再次问道。
他笑笑,殊无喜悦之情。“你是我四个月来见到的第一个正常人,”他轻声说,“我还不太习惯跟人交流。”
“随便说点什么。”她说。
“我……”他顿了顿,她很担心他又会停下。猛然间他爆发了:“我也不想停下来。这地方总让我喘不过气——就跟夹在老虎钳中间似的!别人只在乎我的工作……”
瑞秋靠在他身上。“闭嘴。”她轻声说。他闭上嘴。
“这样好多了。”她觉得他靠起来很舒服。她环抱住他,他过了一会儿,也抱住了她。“别想工作了。对,就是这样,别去想新共和国,坚持几个小时行吗?”
“我……”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颤抖。“我试试。”
“不错。”她说。这感觉真的很好:和一个可信赖的人在一起。一个和她一样,被这个文明沙漠幽闭至发狂的人。他紧紧拥住了她,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游走,探寻着她纤细的腰肢。“到客厅去。来,就是隔壁。”
马丁注视着她。“你真的想吗?”他问——这就是他的魅力之一。
“当然是真的。”她深深地吻他,用舌头探求着他的双唇,觉得自己的身躯在衣服束缚下快要炸开了。他温柔地拉过她,让她把下领放进自己的肩窝,磨蹭着他脸上的胡茬。“太他妈的长了。”
“你也一样。”他抱起她,“很孤独?”
她嘶哑地笑笑:“你不会明白。我在这里已经太久,久得我都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因为我和陌生男人说话,不待在家里养小孩。他们的思想已经开始侵蚀我了。”
“什么?像你这样强大的政府特派员会被这种东西侵蚀?”他温柔地开着玩笑。
“是的,没错。”她靠在他肩上喃喃说,他的手已经开始探寻到她的腰线以下。
“对不起。只不过……在这个破地方待六个月,还得入乡随俗?要我的话早疯了。”他若有所思地说。
“不只六个月。”她的眼光落在他的头侧。他的耳垂很漂亮,她一边想,一边靠得更紧了。
“我们去找找那个酒瓶,”他温柔地说,“我觉得你进入状态有点太快了。”
“对不起,”她机械地说,“对不起。”她身体略微紧了一下。“没事,你的手可以继续放在那。我们走过去吧。”
他们彼此都没有放手,竟然也折腾到了客厅,客厅里放着厚重的椅子和满是陶器的博古架。
“我原以为你是个政府卧底,”他说,“可你却是我在这里遇见的第一个真实的人。”他没有再说下去,就让那句话引起无限遐想。
“如果我只需要肉体的话,这个港口海员多的是。”她又靠在了他身上,“我渴求的并不是肉体。”
“你觉得自己适合这个工作吗?你这么……”
“你是不是想说‘敏感’?”
“大概吧,不完全是。”
她把他带到沙发前:“我需要的是伴侣,不是随便上上床就行。”她试图给自己找理由。
“我们都一样。”他拥住她,温柔地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的目光,“你想怎么做呢?”
“别说了。”她闭上眼,凑到他的唇边。而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再是人力所能控制。
他们第一次的做爱疯狂急迫,瑞秋躺在客厅地板上,裙子掀到腰间,马丁的裤子还缠在他的腿上。之后他们终于转战到了卧室,也摆脱了衣服的束缚,开始温柔和缓的第二次。马丁体贴有礼,在事后聊天时提到了几年前他已离婚。他们聊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快要亮了——这里的人造早晨与下面那个行星上日出的时间一致。他们一直做爱,直到筋疲力尽。
现在,他走了,她清醒地躺在床上,头晕目眩。她试图理性分析自己的行为:任何人都难免因为孤独和紧张而有偶尔的疯狂。不过她还是有些不安:马丁可不是随便泡来的男人,他们之间也不是随便上上床而已。一想到还会与他相见,她就有些激动与期盼,心里却在鄙视自己将工作与生活搅和在一起的愚蠢行为。
她翻过身,眨了眨眼,左眼皮内侧的时钟指向7点。两个小时之后,她就可以拿上外交身份认证,穿好衣服,去好好收拾收拾新共和国了;再过两个小时,马丁就会登上瓦讷克号;到22点,一切就都结束了。瑞秋叹了口气,试图再打一个小时盹,却毫无睡意。
她不知不觉地开始在脑海中搜寻快乐的回忆,当然她也没别的事干。要是对新共和国的动机估计错误,她十有八九活不下去了。一百五十岁的人了,这么死也算重于泰山吧?托故乡先进医疗水平的福,她的身体仍然和二十多岁一样,几乎从未感觉到年岁的重负;只有想到她所认识过或者爱过的人几乎都已不在人世,痛苦才渗进心中。她想起她的女儿孩提时代的样子和气味——这带来什么回忆?她想起的不是她的女儿,一个朝代的政治领袖;也不是天帆事故后那个八十岁的人的葬礼。她甚至已经记不清前夫的长相,尽管他们的婚龄长达十五年。这么久之后才认识的马丁好像已经盖过了他在她脑海中的样子。她恼怒地眨了眨眼,坐起身来。
傻姑娘,她讽刺地对自己说。所有人都会以为你还年轻,爱上了那对紧致的屁股而已。可她还是在期盼着下一个夜晚与马丁的重逢,那种激动和期盼胜过了年岁与犬儒,尽管她这么大岁数,已经知道后果:节外生枝。
 
轨道间交通飞行器从海军船坞起飞,开动冷气推进器,缓缓离开传送塔,将拥挤的船坞留在身后。起飞后十分钟,交通管制才准许飞行员开启主推进器,开始加速,一股汞离子组成的明亮橘色烟雾从船尾货舱门旁边喷出。离子推进器出了名的慢,但效率极高。一千秒之后,飞行器已经获得了接近每小时二百公里的速度,又该减速来靠近停泊在空间站六十公里以外的那艘飞船了。
六十公里在轨道上算不得什么,瓦讷克号等于就在传送塔的门口。但是这样停泊有一个极大的好处:这艘飞船可以迅速出发。船厂的工程师一旦完成了引擎模芯基线补偿器的升级,瓦诱克号便可以随时待命。
莫斯基舰长在工作站的显示窗上看着飞行器接入瓦讷克号头部的停靠口。他独自坐在房间里,疯狂地搜寻与当前局势相关的记录和指令。接到命令之后,情况变得非常混乱,他意识到还有太多的准备要做。
作为新共和国海军舰长中的模范,莫斯基舰长是个宽肩阔背的中年人,灰白的头发与花白的胡须相得益彰。不过在自信的面具后面,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看这一个星期的事态发展,他无论怎么分析,也能感觉到外交部和皇宫之间出了问题。
他郁郁地瞥了一眼将要发出的最新指令。安全防范已经升级,只待船厂的工人和工程师离开飞船,船身封闭之后,他就要进入战时状态。同时他还得全力配合情报局派来的穆勒检察官,监视维护瓦讷克号主推进系统的外来工程人员。他恼怒地看了一眼那份烦人的纪要,拿起他的通话器:“给我接穆拉梅茨。”
柔和的敲门声响起,
莫斯基大喊一声“推门”!门开了,他的执行官穆拉梅茨中校行了个军礼。“进来,穆拉梅茨,进来。”
“是,长官。您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莫斯基无声地指了指屏幕,“某个自以为是的检察官派他的奴才到我的船上来捣乱,这事你知道吗?”
穆拉梅茨把脑袋凑过来:“报告长官,我知道。”他的小胡子抖了抖,莫斯基看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哈。说。”
“那个从地球来的工程师,给我们升级B区引擎的,惹了点麻烦。没有他我们就得多等三个月,但是他有点大嘴巴,居然让巴斯里克那些职业妄想狂给盯上了,派了个秘密警察来监视他。我把这警察交给了索尔中尉,吩咐他尽量别让这小子捣乱。”
“索尔怎么说?”
穆拉翼日铁哼了一声:“这警察嫩得要命,跟我们的新兵差不多。不会有问题。”
莫斯基叹了口气:“要确保不出问题。”
“是的,是的。长官,还有别的事吗?”
莫斯基指了指椅子。“坐下,坐下。有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情况?”
穆拉梅茨往门外扫了一眼,“现在流言四起啊,舰长。我已经尽力压制了,但是在接到正式文件之前……”
“接下来十六个小时都不会有正式文件的。”
“我斗胆问一句,那之后呢?”
“之后……”莫斯基顿了顿,“我只知道到时我就会接到命令,然后通知你和其他军官。目前最好别让大家闲着,至少得让他们忙得没工夫担心或者传播谣言。对了,还要确保指挥舱整洁有序,并且随时可以全员登舰。”
“啊。”穆拉梅茨点点头,“好的,长官。具体操作嘛,就是升级防卫,多安排几次检查,加强各战斗位准备之类的事?再搞点道德教育,让战术队伍来几次演习?”
莫斯基点点头:“你能想到的都可以,不过一定要首先整理好指挥舱,准备明天接受正式检查。就这样了。”
“是,长官。”
“下去吧。”
穆拉梅茨离开了,莫斯基又一次陷入优思之中,独自品味那些十六小时内不得泄露的命令。
独自等待那即将来临的冷酷战争。
 
  1. 爱查顿使用虫洞作为超光速转移物质的工具,详见后文。​​​​
  2. 指能自我复制的纳米仪器。​​​​
  3. 东德秘密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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