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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希赛儿

  我痉挛似地坐起,心脏怦怦跳,冷汗直流,阴暗的房间笼罩着不怀好意的黑影。我焦躁急促地搜索四周,寻找勾起恐惧的缘由。唯一一次类似的经历是上回在迷宫之中,意外跌倒摔破灯筒的时候,而这次更加严重。

  在曲折蜿蜒的隧道里面,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现在境况大不相同,未知的危险虎视眈眈、潜伏在暗处,感觉防不胜防。理性想要找出威胁感的源头,眼睛更像惊弓之鸟般抽搐抖动,只要听到一点风声,或是地板吱喀的声响,我就不由自主地浑身僵硬。

  床铺周围的薄纱帐往里飘动,拂过脸颊。我瑟缩了一下,伸手拨开,拉起毛毯裹住身体,抵御破窗而入的寒气。

  恶梦。

  我故做镇定地深呼吸,缓和心情。我翻身下床,拖着毛毯一起走过去关窗上栓,颤抖的手指打开油灯,光线立刻驱走黑暗,血管中涌流的惊慌没有稍减,却是变本加厉。

  这不是恶梦,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只要稍微眨眼睛,就看到鞭子凌空飞过,鲜血四溅,溅上诅咒的魔法墙。崔斯坦别开脸庞时的眼神铭刻在眼前,还有他的尖叫声,无止无尽,不断在我脑中回荡。

  「崔斯坦!」他的名字化成一声喘息,我双膝落地,五指扭曲成爪,指甲掀起床单的布料抓在手里,尖叫声卡在喉咙。我用力摀住耳朵,将脸庞埋在膝盖上,试图克制尖叫声,结果是白费力气,因为这声音是发自于内心。

  理智一遍又一遍地提出警告,我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直到胸部灼热发烫。现在木已成舟,恐慌无法改善我们彼此的遭遇。

  「站起来!」我大声命令,彷佛身子和心灵分属不同个体,可以听候指挥。「开始走动。」起身时膝盖发出劈啪的抗议,肌肉颤抖。

  我来来回回地在房中踱步,麻痹的脚几乎感觉不到地板的存在,唯独大脑转得飞快,想象他现在的遭遇,历经各式各样鲜活的恶梦。我应该去吗?我该立刻跨上马背,摸黑驰骋,偷偷溜进厝勒斯吗?但就算没有被发现,这么做又有什么帮助?

  「够了,」我说。「别再胡思乱想。」

  我踉跄地走向书桌,一把抓起歌谱,目光在字里行间跳跃,我小声吟唱,唱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起来可怕极了。「再一遍!」我试着模仿母亲的语气。「这也太难听了。」

  我卷土重来,越唱越大声,把所有的一切灌进歌声,狂野不加修饰,彷佛用铁槌敲打刀刃。我透过这种方式纾解压力,使我的情绪得以掌控。

  房门突然被推开,我唱到一半猛然停顿,双手抓着床柱保持平衡,还来不及恢复镇定,母亲就闯了进来。

  「希赛儿!」她喝斥道,我抢在她唠叨之前先发制人。

  「妈妈!」我扑进她怀里,脸颊贴着她外套领口的毛皮,鼻孔闻到香水、雪茄和浓浓的酒味,但我不在意。

  「发生什么事?」她质问,「有人伤害妳?」她把我往后一推,审视我苍白的脸庞。「怎么了?」

  要说什么?我不可能据实以告──就算可以说,以我刚才的表现,只会被当成疯子在胡言乱语。「我被吓醒,心里很害怕。」我嘟哝着说,羞愧地别开脸庞,感觉很幼稚。

  「做恶梦?」从母亲的语气判断,显然赞同我对自己行为的观感。

  我以手背抹去眼泪,点头以对。

  「天哪!叫那么大声,差点被妳吓死!」她用掌跟贴紧额头,这才发现她几乎蓬头垢面,披散着头发,墨黑的眼线还糊在脸上。「妳竟然因为做梦吵得附近邻居不得安宁,唉!」她皱眉以对。「不只邻居被吵醒,半数的狗都跟着妳鬼吼鬼叫!」

  「对不起。」

  「真是儍女孩。」她摇摇头,眼神涣散──可能喝了红酒或苦艾酒、或是更醇的烈酒。她突兀地伸手摸我,我勉强自己留在原地、不要闪躲。「妳在哭。」

  心头涌起暖流,我深信自己听见她的语气中有一丝关怀。

  「妳应该晓得妳不能哭。有些女孩哭得梨花带雨,她们的眼泪可以当成对付男人的武器,可惜妳不是那一型,男人不会跟着妳的手指头打转,而是吓得逃之夭夭。」

  暖流消散,我叛逆的下唇开始颤抖。

  她的肩膀微微垮下,意气消沉。「老天垂怜,这就是我从来不当众掉眼泪的原因。」她放开我的脸,拉着我走向门口。「这里好冷,万一感冒妳就不能登台了,如果不能唱……」她噘嘴,「嗯,邻居会大肆庆祝。」

  我搀扶她的手臂,一起走下楼梯。「先升火。」她说。「我去预备热饮。」

  我心不在焉地搅动煤炭,添上一两根柴火,心思萦绕在崔斯坦身上和厝勒斯可能发生的状况。他在哪里?他们要对他怎样?最糟糕的是我的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对他父亲的承诺像一只小虫在血管里攀爬横行,犹如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兀自钻进我心底。

  「陪我坐坐。」

  母亲端了两个热腾腾的杯子走回大厅,空气中弥漫着薄荷与柑橘的清香。我坐在厚绒长椅上,冰冷的脚缩在身体下保暖,等我一切就绪,她把杯子递过来,母女俩静静地看着炉火,半晌都没有开口。气氛舒适而温馨,住在这里这么久,第一次感觉这里像个家,而吉妮薇几乎像一般的妈妈。我抓着那种感觉不放,让它驱走脑中黑暗邪恶的念头。

  「妳去哪里了?」我顺口提问,水钟显示现在是清晨五点,我只睡了一小时,没想到自己竟然睡得着。

  「侯爵的沙龙。」她把发丝塞进耳后,露出侧面轮廓,在火光照耀下,母亲眼睛周围的细纹清晰可见,眼线的墨粉晕开,把细纹变成黑线。「他的生意伙伴从岛国过来,侯爵希望好好招待他们。」

  我犹豫了一下,很想问一个问题,又不敢问出口,舌尖发烫。「究竟……要怎样招待?」

  她转头看我。「妳认为呢?」她扬起一边眉毛反问。

  「听妳唱歌?」我大胆假设,希望这就是答案。我或许有些幼稚,却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婴儿。坊间有些闲言闲语,佛雷德不曾讲白他的憎恶,但我确信这是他和母亲关系交恶的原因。

  「偶尔唱歌,」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大部分是聊天。」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喝了一大口,立刻烫到舌头。「聊什么?」

  「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她嘟起下唇。「贵族淑女,至少是有教养的女孩,深受礼教拘束,能够讨论的话题非常有限,但我不一样,」她伸手指着我。「妳也是,这一点让我们比他们的妻子更受欢迎。」

  我困窘地想要别开目光,却被她扣住下巴。「这就是我差派家庭教师去苍腯谷的原因,希赛儿,如果妳要在这个世界成功,就不能单靠美貌,还得受教育、聪明有脑筋,最重要的,还必须有趣,让人开心。」

  她凝视我的眼睛,彷佛期待有所回应,但我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认为我应该具备的都是一些很好的特质,但我不喜欢学这些的目的只是为了取悦有钱人。

  「侯爵提供我优渥的生活,」她继续说道。「这些都由他买单,」她朝屋子挥挥手。「包括妳所知和妳所拥有的一切。」她卷起一绺头发,目光寓意深远。「我已经不再年轻了,不久就会让他厌倦,想寻找新欢取代我,而妳可以承接起来。」

  我挣脱她的手,转而凝视火光,一切变得清晰透明。原来这就是她让我受教育、歌唱训练、搬来崔亚诺和她同住的原因。她不是想念女儿、希望母女团圆,而是把我当筹码,确保未来得以持续她习以为常的优渥生活。只要我够有趣,自然有银两送上门。

  「只因为年华老去,侯爵就把妳撇在一边,显然他不是真正关心妳。」我语气冷淡,留意地睁大眼睛,只要她眼神冒火,就知道我切中了她要害。

  但她反而微微一笑,扬起下巴。「这就是男人的天性,希赛儿,喜新厌旧。若找不到更好的替代品,他们暂且会把妳留在身边,但终究会弃妳而去。现在先提醒妳,省得以后吃闷亏。」

  袅袅升起的烟雾刺痛我的眼睛,让我开始流泪。「爸爸没有抛弃妳。」

  沉默似乎抽走室内所有的空气,让人感到压迫。

  「妳认为是这样吗?」她低语。「他告诉妳的?」

  实际上,父亲绝口不提,故事是奶奶说的。是她告诉我们如何回到苍鹰谷,我对奶奶的认诹了如指掌,相信她不会说谎。现在换我扬起下巴。「妳的说法不一样吗?」

  她突然起身,迅速走向酒柜,差一点就被裙襬绊倒,随后传来倒酒的声音。「我早该料到妳会相信他单方面的说法。」

  我愣了一下,难道奶奶有所隐瞒吗?小时候我常做白日梦,幻想妈妈是被迫和我们分离的──私底下最希望的无非就是一家团聚,但随着时间拉长,诸多反面的证据让我美梦破碎,然而如果我孩提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因为我只听到那一面,」我不想流露出非常急切的语气。「如果还有其他说法,我愿意洗耳恭听。」

  「何必多此一举?」她反问。「我跟妳哥哥说了,结果有什么好处妳看得很清楚。」

  佛雷德知道,却没有告诉我?「我不是他。」我说,没想到哥哥心胸如此狭窄。

  「没错,」她同意,语气软化下来。「妳是最听话的孩子,是我的最爱。」

  她移动手肘,举起杯子就唇,我只听到柴火霹霹啪啪燃烧的响声。我浑身僵硬,充满期待,甚至高过可能的范围。她会说什么呢?一个迥然不同的故事吗?让我对她的看法完全改观?

  「遇见妳父亲的时候,我才十六岁,是痴情的儍瓜。」她放下杯子,手没有移开。「他离开苍鹰谷,到岛国闻荡一阵子,最后回崔亚诺落脚,」她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双颊泛红。「想要寻找刺激,」她指着自己挥手示意。「然后在歌剧院找到了。」

  我皱眉,去想父母的情事实在尴尬极了。

  「我坠入爱河,把他当作太阳般绕着他转,从此相厮相守、永世不渝,」她仰头喝光那杯酒。「妈妈好言相劝,警告我小心,但我充耳不闻。十七岁结婚,便立刻怀了身孕。」她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试着控制翻腾的感情。

  「一开始幸福美满,妳父亲在城里工作,我留在剧团,直到大腹便便不能上台。」她肩膀颤动。「他知道上台献唱是我毕生的梦想,保证永远不会阻拦。」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

  「妳姊姊出生之后,我们收到妳爷爷病重的消息,妳父亲回家探望奔丧。他回来以后,事情统统变了样。他心心念念、一心记挂的就是那座农场,我追求的志业变得无足轻重。」她激动地摇头。「他坚持要搬回苍鹰谷,我不肯,我从小就是城市姑娘,毕生认识的面孔和关心的一切都在这里,想到离开就怏怏不乐,有如愁云惨雾笼罩。我以为他爱我,应该会回心转意,愿意为我留在这里。」她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但我错了。」

  她开始哭泣,从来不落泪的妈妈,现在却抽抽答答地啜泣着。「我想留下你们三兄妹,他不答应,硬是说我无法兼顾,说我们会流落街头,三餐无以为继。」她大口吸气,说得断断续续,伸手擤鼻涕。「当时我的母亲突然失踪,事情纷纷扰扰,让人措手不及,我心烦气躁……答应让他带你们回去。」

  沉重的疲惫感笼罩下来,我奋力保持清醒思索。同样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陈述,画面大异其趣,她并没有否认自己以事业为重,胜于陪伴儿女,但我现在能够从她的立场来看待,理解这对她而言是多么艰难的抉择。

  「你们离开以后我非常痛苦,心碎欲裂、身无分文,几乎无法养活自己。最终相信你们的父亲说得对,我无法照顾自己的宝宝,你们还是跟着他比较好,不需要我去打扰。」泪水潸然而下。「对不起,希赛儿,妳应该要有一个比我更称职的母亲。」她直视我的眼睛。「但我是真心爱妳的,永远爱妳,但愿妳能明白母亲的心意。」

  我不是瞎子,看不到她的自私,但是天底下没有完美的人,每个人都有缺陷。她的处境进退维谷,很难选出两全其美的道路,我自己很能体会那种感觉,明白无论选择哪一条路,一样躲不开可怕的后果。

  「我也爱妳,妈妈。」我起身时,身体疲惫地摇晃,想要走过去给她一个拥抱,却熨得举步维艰,彷佛小腿绑了铅条。好累好累,她牵着我回到长椅,我缩起双脚,低头趴在她大腿上,她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轻轻哼唱,因为刚才哭过,嗓音有些沙哑。

  我头昏脑胀、四肢无力、舌头不听使唤,既困又疲倦。

  「妳怎么了,希赛儿?」她语气轻柔。「过去这几个月人在哪里?」

  我很想信任她,和盘托出,但崔斯坦的情绪盘踞在脑中,忐忑不安,统统纠缠在一起,很难分辨出这份担忧的是他的,亦或我的。我蠕动着想要爬起来,但手脚还是很虚弱,妈妈继续抚换我的背,我又躺了回去。

  「我以为失去妳了,」她说。「以为妳死了,或者不愿意来找我,干脆离家出走逃得远远的。」

  「不,」声音含糊,但我必须让她知道事实不是如此,我的确很想来跟她团聚。「不……我不是自愿去的。」

  「谁逼妳?」

  我咬牙,炉火似乎比太阳更耀眼,亮得好刺眼。「苍鹰谷的男孩。」

  「他带妳去哪里?」

  我闭紧双眼。「山底下。」

  「为什么?」

  现实褪去,黑暗逐渐笼罩下来,陌生而难以预料。我奋力抗拒,试图保持清醒,感受脸上的热气和母亲的轻抚。

  「他把我卖给他们……卖给巨魔。」

  她浑身僵硬,但我麻木得几乎感受不到,脑袋更加昏沉。

  「他们要妳做什么?」这个问题挥之不去,嗡嗡的好大声,执着地要求响应,我的头好昏,好昏,渐渐失去意识,答案还是溜出口。

  「释放他们得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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