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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列长长的敞篷马车队伍汇聚在大运河的东岸附近。路易十四正慷慨地招待教皇。他们两人共乘一车,位于队伍的最中间,拥有最好的视野。他们的马车四面镶金,两侧和轮辐上还镶嵌着宝石,看上去金碧辉煌。王室成员和其他君主的马车则分散在他们的两侧。再往后则是大臣们的马车。仆人们在这些华丽马车的缝隙中穿梭,给车上的人们送去葡萄酒、甜点、水果和芝士。
玛莉·约瑟芬坐在公爵一家的马车上。她挤在公爵夫人和夏洛特小姐的中间,对面则是洛林骑士和公爵。此时,她多想骑上自己的小恶魔扎基飞奔而去,到鸽棚中去等待寻宝船的消息。
公爵后面的马车中坐着沙特尔公爵和他的妻子路西法夫人。沙特尔公爵正懒洋洋地坐在车厢里,时不时地向周围年轻的女孩子们抛一个媚眼。不过,他好像对夸张地戴着孔雀羽毛的阿马尼亚克小姐失去了兴趣,尽管对方一直热切地看着他,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玛莉猜测沙特尔公爵一定是有了新欢。沙特尔公爵一定也感受到了玛莉对他的冷淡之情,和他对阿马尼亚克小姐的冷淡简直不相上下。不过,他可能还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却一直没说,玛莉再也没去过他的天文台,也没有再用过他的高级显微镜,更没有再借过他精致的计算尺。
玛莉·约瑟芬的冷漠却让洛林按捺不住了。车厢每次晃动的时候,他都会把脚向玛莉的脚靠近一点,把玛莉逼得不得不踮起了脚。他还拿脚趾头蹭着玛莉的脚踝。虽然暗地里使着小动作,表面上,他还是在和公爵窃窃私语,很随意地把手伸进了公爵的外套下,抚摸着公爵的大腿。
公爵夫人一直都在欣赏着自己的新钻石手链,这时也看不下去了。
“洛林先生,你的脚也太大了。行行好,给我们留点空间。”她用扇子猛地敲了一下洛林的膝盖。公爵夫人的仗义执言让玛莉深受感动,她刚才一直在强忍着眼泪,现在一激动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于是,她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夫人,您说话可真伤人。我的脚可是出了名的秀气啊。”洛林把脚从玛莉的脚踝旁缩了回去,“也许,您把它和我身体上另外一个部位弄混了?”
“是的。”公爵夫人厌恶地说道,“你的舌头。”
公爵扫了一眼自己的夫人,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洛林竟无言以对。夏洛特想笑又不敢笑,和玛莉忍住泪水一样辛苦,憋得她浑身都颤抖起来。玛莉脸红红的,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夏洛特的笑点在哪里,以及她不能笑出声的原因。而这一切的源头公爵夫人,正端庄地坐在那里,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话中的双关,也拒绝承认女儿其实听懂了她的话里有话。
“快看,玛丽王后!”夏洛特突然指着国王旁边的那辆马车叫道,“她看上去就像个海盗。我亲爱的哈丽达,你什么时候才能被那个女人放回来啊!”
“如果她站起来,我敢打赌,她一定会摔个跟头。”公爵夫人的语气中满是讽刺。
玛丽王后戴着一顶无比夸张的发饰,又高又华丽,发带和蕾丝从她的头顶一直垂到了腰间。幸好她今天坐的是敞篷马车,不然头发都塞不进车厢。
“哈丽达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去选择雇主。”玛莉很抱歉。尽管哥哥可能不会在释放哈丽达的文件上签字,但是玛莉早已经把自己的妹妹看成了自由人。
“玛丽王后确实出手阔绰……”夏洛特悻悻地说道。
“她挥霍的可都是陛下的钱!”公爵夫人很是不满。
玛莉震惊地发现,哈丽达居然也在玛丽王后的马车里,正替王后捧着手帕。哈丽达如此受宠,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是该替她高兴呢还是担心呢? 玛莉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她想了想,这应该是件喜忧参半的事吧,毕竟成功就意味着会有失败的风险。
马车停了下来,仆人们放下了脚蹬。玛莉迫不及待地从车厢里爬了出来,向河岸跑去。
“谢赫拉莎德!”玛莉呼唤着海女的名字。可是海女并没有出现,她继续唱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都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团水花突然溅到了她的脚下,海女来了!
“谢赫拉莎德,你能给陛下表演下跳跃吗?”
谢赫拉莎德在水里翻滚着,向远处游去。到了离岸边两百步左右距离的时候,她转过身来,飞快地向岸边冲来,速度惊人。然后她一跃而起,冲出了水面,重重落下,掀起了巨大的水花。她的精彩表演赢得了观众们热烈的喝彩声。
玛莉·约瑟芬看到了吕西安。后者正骑着泽里斯陪伴在国王身边。她热切地看着吕西安,希望能从他那里找到好消息的迹象。吕西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谢赫拉莎德跳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了一圈,落下时溅激起的水花都落到国王的马车上。暮色把她黑色的皮肤衬托得更加美丽。
“再来!”路易十四大叫道。
谢赫拉莎德又跃出水面。落日的余晖洒满天空,把云彩也染成了美丽的橘色。谢赫拉莎德优美的轮廓在空中一闪而过,她在空中掉了个头,一头扎进水中,没有激起一点浪花。夕阳反射在河面上,大运河看上去像是一条黄金大道。
“再来!”
这次,谢赫拉莎德没有再跳。她游向岸边,倚靠在石头壁上,奋力撑起自己。
她对着国王唱起了动听的歌曲,哀求国王赐予她自由。玛莉闭上眼,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喧嚣都不见了,整个世界只留下海女哀婉的歌声。
我要不要把海女唱的内容告诉国王呢?告诉他海女思念她的家人和她的故乡,告诉他海女对自由的渴望和对爱人的哀悼?
可能也不需要了吧, 玛莉心想,虽然没有言语,但是海女的歌声已经足够打动人心。
玛莉睁开眼,却发现路易十四正不耐烦地敲着手指。
“克鲁瓦,让她跳起来。”
“陛下,我做不到,我没法命令她。”
“跳起来,海妖!”路易十四命令道。
海女哼了一声,潜到水中消失了。
玛莉跑到国王的马车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就这样跪着爬上了国王的马车,伸出手去触摸国王的鞋子。
“她求您放了她,陛下!您仁慈贤明,就放她一条生路吧,我求求您了,陛下!”
“只有找到财宝才能救她的命。这还是她自己的提议。”
“可是再过几小时……”
路易十四把脚从玛莉的手中移开。
“那我现在可以退下了吗?陛下。”
“不行,你还要来参加骑术大会。”路易十四敲了敲马车的边沿,示意车夫:“走吧!”
伊夫斯狠下心来,将海女和妹妹的苦苦哀求抛到了脑后。午夜很快就会到来,那时谢赫拉莎德将走向死亡。他既救不了海女,也没法抚慰妹妹的悲伤(执迷不悟的妹妹,简直就是愚蠢),那他能做的只有拯救自己。
只有取悦国王,他才会让我继续做研究。如果我惹怒了他,就会失去他的庇护,那未来我就只能在修道院里度过,像一个修士一样每日背诵经文。
他之前可能还对王权无感,可现在他已经完全领略了路易十四的权威。伟大的太阳王路易十四,他在世间的权力胜过了所有人,包括教皇。尽管饥荒和战争降低了威望,尽管他年事已高(不论是骑术大会还是海妖的肉都没法让他重获青春),但他的权威还是比任何一个国王巅峰时期的权力要大得多。
如果我能让国王获得永生,或者仅仅让他相信我能带给他永生…… 伊夫斯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马车们停在了凡尔赛宫前面的大臣庭院里,正对着大理石庭院。
大理石庭院已经改头换面,玛莉差点都没认出来。庭院的正中搭起了一个舞台,舞台背景是蓝色和金色的波浪,上方还悬挂着一层又一层的云朵。数千支蜡烛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天空,把黄昏变成了白天。天蓝色天鹅绒悬得到处都是,遮住了城堡的门窗。兰德先生在前面指挥,愉快的乐声响了起来。
“库佩尔先生去哪了?”玛莉·约瑟芬小声问道。
“你没听说吗?”夏洛特告诉她,“啧啧啧,那可是个大丑闻啊!国王为此就把他解雇了。”
“可是,他不是……没有……”玛莉以为是自己导致了库佩尔先生的离职,心里有些愧疚。虽然他羞辱了我,但是我也不想让他被国王赶走,我不该告诉吕西安的……
“他让德马雷先生写了支曲子,然后宣称是自己写的。陛下哪能容忍这样的事呢?”
玛莉的愧疚之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只有尴尬。你把自己当成谁了?冒犯了你就会有惩罚?
管弦乐队的乐声传递出危险的气息,然后场上响起了多梅尼科慷慨激昂的琴音。多梅尼科弹奏起玛莉的乐谱,为场上的芭蕾舞伴奏。
玛莉·约瑟芬屏住了呼吸。
多梅尼科技艺精湛,将谢赫拉莎德的音乐展现得淋漓尽致。玛莉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因为她知道多梅尼科是在凭着记忆演奏,乐谱还在玛莉的画箱里压着呢。
玛莉·约瑟芬闭上眼睛,享受着音乐。海人们即将遭受审判。
观众席中有人发出了惊叫。玛莉睁开了眼睛,她身边的夏洛特正浑身颤抖。
一只凶猛的野兽从波涛中跃了出来:魔鬼上场了。这个魔鬼看上去和谢赫拉莎德很像,不过比她还要可怕。她长着弯弯的犄角和长长的耳朵,正所谓血盆大口欲吃人,青面獠牙令人惧。扮演海妖的舞者在台上跳动着,展现出海妖在波浪中穿梭的场景。
这时,一辆金色的战车从天而降。伴随着隆隆的声响,人身鱼尾的海神特里同现身了。阿波罗的战马带着它们的主人穿过舞台,消失在波浪中。
大键琴声响起,乐声变得轻松起来。这一幕的主题是谢赫拉莎德重获自由。
阿波罗面对海妖而立,他的胸口上有一幅用宝石装饰而成的太阳图案。他用一柄短剑对抗海妖。海妖锋利的爪子先是划破了阿波罗的小圆盾,但后来,在战士们的群舞中,渐渐地它开始向阿波罗屈服,跪在神的面前,自愿戴上项圈和锁链。
这不是乐谱中的内容!玛莉在心里大喊着。尽管乐声和舞蹈并不一致,但是玛莉仍然很高兴,毕竟人们听到了这一部分,有心人自会理解。
阿波罗牵着海妖从台上走过。在大键琴旁的阴影中,一个男高音站了起来,在多梅尼科庄严的伴奏声中唱了起来:

 
阿波罗,伟大的太阳神,
你行走天空,掌控日升日落。
你征服大海,金光照耀海面,
你的荣耀啊,令海妖臣服。
音乐声戛然而止。男高音、阿波罗的扮演者还有多梅尼科一起起身向国王鞠躬,海妖的扮演者则匍匐在台上。路易十四微笑着点了点头,接受了他们的致意:阿波罗的胜利象征着他的胜利。周围的王公大臣全都鼓起了掌,路易十四欣然接受。
“演得真好!”公爵夫人由衷地赞叹道,“音乐也很好听,是多梅尼科谱写的吗?”
“是谢赫拉莎德写的曲子,夫人。”玛莉告诉她。
“海妖还会写曲子?”公爵夫人大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写的。真是个才女。”
“好了,亲爱的玛莉,不准哭啊!”夏洛特在玛莉的耳边轻声说道。
吕西安骑着泽里斯来到红衣主教奥托博尼的马车旁,宣伊夫斯觐见。
伊夫斯来到国王的马车旁,对着国王深鞠一躬,然后亲吻了教皇的戒指。
“你成功了,我很高兴。克鲁瓦神父。”路易十四表扬了他。
“陛下,我……”
伊夫斯紧张地扫了一眼玛莉,发现她基本上听不到这边的谈话。如果玛莉知道了他的选择,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吧!
“陛下,教皇大人。”他压低声音说道,“我已经证明,证明海妖那奇怪的器官,确实有您希望的效果。”
这番话并没有对路易十四产生任何影响,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毕竟五十年的铁腕统治已经铸就了他波澜不惊的性格。教皇倒是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表弟,”教皇对路易十四说道,“请慎重考虑。如果这是真的,那对我们来说,上帝又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我一定要把这只怪兽带回去,让教会仔细研究。”
“我会考虑的。”路易十四转而对吕西安说道:“吕西安,给我吧。”
伊夫斯抬起头,他的目光和吕西安的视线相遇了。后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鄙夷。吕西安听到了伊夫斯刚才的那番话,他知道,伊夫斯撒谎了。
伊夫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吕西安也无计可施,他和别的大臣一样,对科学一窍不通,所以也没办法证明伊夫斯在撒谎。
吕西安按照国王的吩咐拿来一个扁平的小方盒。盒子由异域木材做成,上面镶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大珍珠。路易十四打开盒子,黑色的天鹅绒上是一个小巧的金质奖章。奖章的正面是国王的骑马戎装像。画中,路易十四穿着古罗马的铠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头发在空中飞舞。路易十四拿着沉甸甸的项链,拎起奖章。奖章反面雕刻的是玛莉的画:谢赫拉莎德在海洋中嬉戏的场景。
伊夫斯全身一震。我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悔恨涌上心头,抽走了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他浑身发软,抓着马车的边沿,这才勉强站稳了。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看着金光闪闪的车轮。我要不要一头扎到车轮下,以死谢罪?只有下地狱才能弥补我的过错吧?这样也好,一旦玛莉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我真的没脸再见她了。我不会听到海女死前的惨叫,也不用再面对陛下,当他驾崩时,一定也会对我的谎言感到失望吧?
路易十四把奖章挂到伊夫斯的脖子上,周围的人发出了赞美的声音。伊夫斯终于抬起了头,冰冷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路易十四微笑了起来。
“你聪明理智,虔诚谦逊。克鲁瓦神父,来,坐到我身边。”
伊夫斯虚弱地爬上国王的马车,好像发烧了一样。他坐在国王身边,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强迫自己不要匍匐在国王的脚下,把事实真相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你不能这样做, 他在内心告诫自己,这会毁了你,也会害了海女。
马车绕了一圈,从大门中驶了出去,把人们带到了战神广场。一个巨大的看台将演练场包围在内。看台上的木椅子被漆成了金色,上面摆放着天鹅绒的垫子,这样观众坐下时就不会硌到屁股。广场的每个角落都摆放着鲜花,台阶上撒满了薰衣草的花瓣,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的香气。仆人站在一边引导客人们就座,给他们端来简餐,这样客人们待会儿就可以举杯庆祝。杂技演员和吟游诗人在旁边走来走去,表演着自己的节目。
红衣主教奥托博尼和其他主教们领着教皇前往贵宾席上的座位。仆人打开了路易十四的车厢门。
“克鲁瓦神父,去贵宾席上就座,为我的队伍加油。”路易十四对伊夫斯说道。
“好的,陛下。”伊夫斯下了车。
“你是我的骄傲,我亲爱的儿子。我很自豪。”路易十四接下来的话却是伊夫斯没想到的。
伊夫斯转过身来,满脸困惑:“陛下……”
“你的母亲现在可以放心了。她的丈夫还活着的时候,她坚决不让我认你。”
伊夫斯还没回过神来,国王的马车就已经走远了。他的子孙和受宠的大臣们骑着马跟在后面,准备参加即将到来的比赛。
国王的儿子?怎么可能?
伊夫斯晕乎乎地跟着仆人向看台走去。
不过,这样一来,很多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伊夫斯的大脑终于又运作了起来。我们家被流放到马提尼克,国王的青睐,还有我在宫廷的崛起……
仆人把他引到了贵宾席。伊夫斯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内心五味杂陈,兴奋、难过、内疚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内心。
“克鲁瓦神父,”路西法夫人走过来和他搭讪,“别的男人都下场比赛去了,只留我们一帮女子在这里,真是无聊啊。幸好还有你,陪着我们。”
说话间,她随意把手放到了伊夫斯的膝盖上,好像只是为了撑起自己,好看清伊夫斯脖子上的奖章。公爵夫人、夏洛特小姐就坐在旁边,玛莉也服侍在侧。伊夫斯不敢看妹妹的眼睛。
我快受不了了。 伊夫斯心想。
他的苦难还没有结束。路西法夫人和阿马尼亚克缠住了他,言语调戏,动手动脚,还有她们身上的香水味,一切的一切都挑逗着他的神经。
“你是来引诱我犯错的吗?”路西法夫人——伊夫斯同父异母的妹妹——在他的耳边吹着气说道。
吕西安急匆匆地穿上骑术大会的服装,又检查了下泽里斯的马具。雅克从信鸽棚向他跑来,脸上满是失望。
“殿下,还是没消息。”
吕西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对于发现珍宝船他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这样的结果也在情理之中。一切准备完毕后,他向赛场跑去。路易十四正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帐篷里做准备。
“吕西安,穿得不错!”看到吕西安进来,路易十四夸赞了他一句。
“谢陛下。”
古罗马队一直穿的都是红底白边的衣服,上面装饰着红宝石和钻石。吕西安不喜欢红色,他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浅色,和红色一点都不搭。他自己更喜欢赤褐色、金色和蓝色。他甚至会用蓝色的丝带来捆住自己的头发。
这次骑术大会上,他小小地任性了一次,在红色的皮甲下穿了一件金色外衣。他知道国王一定会让他在最后时刻把不符合规则的衣服换了。
“陛下,我曾有幸得到过您的承诺,您说可以满足我任何一个要求。”
“你非得现在提出来吗?”
“我恐怕等不到明天了。”
“说吧,如果我能做到的话。”路易十四的声音中增添了几分谨慎。
“我希望赦免海……”
“别说了!”路易十四厉声打断了他。他停顿片刻,再次开口,用他平时的语气说道:“不要请求我做不到的事情,令我为难。”
“您偶尔也会向我提出过分的要求。”
“你这是在责备我吗?吕西安,你难道不重视我的生命吗?”
“当然重视。您知道,我向来把您的安危置于首位。”
“跟克鲁瓦在一起时间长了,你也变傻了,居然相信世界上会有会说话的动物,相信那子虚乌有的宝船!吕西安,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些失望。我以为你绝对不会被女人所迷惑。你就该直接要了她……”
“陛下,我从不会违背她们的意愿,否则和禽兽有什么两样呢?”吕西安觉得受到了侮辱。
“你真是太老实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呢。”
吕西安强忍住想要回击的语言。虽然国王无情地嘲笑了他,但此时任何反驳都不会给自己带来半点好处,更帮不了玛莉和海女。
“陛下,克鲁瓦说的都是实话,也很公正。不像她哥哥,还打着小算盘为自己谋利。”
“你是想说,我自己的儿子也会欺骗我吗?”
“这对您来说,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如果路易十四以为伊夫斯身世的秘密会让吕西安吃惊,那他肯定要失望了。不过,他自己心里估计也清楚,这也不能算作秘密了。毕竟,除了克鲁瓦兄妹以外,可能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
路易十四愤然起身,突然大笑了起来,然后猛然停止,又恢复了他以往的尊严。
“我欣赏你的坦诚,吕西安。”
“我并不是说克鲁瓦神父就是个骗子。我只是认为他有充分的理由来欺骗自己,欺瞒您。”
“那玛莉·克鲁瓦就不会骗我?”
“她为什么要骗您呢?她的哥哥撒谎可以赢得您的青睐,而她所做所说的只会惹怒您。”
“我不能放了海妖。这个话题休要再提,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吕西安鞠了一躬。我已经尽力了。 他默默地想道。
他本来也没想着能成功。他不喜欢失败,但令他惊讶的是,这次失败居然没让他失望。
他只感到了愤怒。
玛莉·约瑟芬一口就喝光了银酒杯里的酒。仆人走上前来给她斟满,她一仰脖,一杯酒又下了肚。
真是神奇,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星期以前,国王赏给她一个银酒杯都会让她开心不已。而现在呢,她挥了挥手,示意前来添酒的仆人离开,然后把酒杯放到了地板上。小酌可以壮胆,喝多了可是会误事的。
四周响起了喇叭声,随后鼓声大作,骑术大会开始了。杂技演员和歌手们飞快地离开了比赛场地,数百支火炬同时亮了起来,在战神广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时间,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沥青和油脂的味道。天空中,太阳还未下山,正对着它的方向,一轮满月已经挂上了树梢。
谢赫拉莎德只有几个小时的生命了。
骑术队伍走到了练习场上。
路易十四打扮成古罗马皇帝奥古斯丁·凯撒的模样,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骑的外国马个头最大,并且经过了精心的打扮。红色的皮质马具上装饰着闪闪发光的宝石,马鞍和缰绳上的皮带和绳索也都镶上了金边。红白色的彩带从马的鬃毛里透露出来,飘舞在空中。
路易十四本人穿着一件嵌满了珠宝的外衣,外面套着一件红色的皮甲,皮甲的袖子上和下摆上也全是红宝石。他脚蹬红色高跟拖鞋,银丝鞋带上装饰着宝石。他金色的假发上撒上了一些金粉,看上去更加闪亮,白色鸵鸟毛做成的夸张发饰盖在他的头上,羽毛上系着无数的红宝石,一直垂到了马屁股上。他拿着一个罗马圆盾,上面雕刻着他的标志图案:发光的太阳驱走了乌云。太阳由金子做成,云朵则由磨光的银打造而成。
他的孙子们站在他的右边,和他打扮得几乎一模一样,两人也骑着带斑点的外国马。路易十四本人骑着一匹经验丰富的战马,勃艮第骑着军马,安茹则是一匹驯马,贝里是一匹小马驹。罗马队的其余人骑的都是有斑纹的灰马。
吕西安紧跟在国王后面。他拿着一面刻有月亮图案的圆盾,月亮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罗马队绕场跑了一周。这时,公爵骑着他的西班牙黑马出场了。公爵的盾牌上镶着一面镜子,可以用来折射他哥哥太阳王的光辉。洛林骑着一匹黑色公马出现在公爵身边。两人穿着和服和涂漆铠甲,戴着夸张的帽子,共同率领着日本队。
下一个出场的是缅因公爵。他头上裹着穆斯林头巾,身上穿着长袍。他们这队人骑清一色的红棕马。银色的马缰上垂下来五颜六色的流苏。缅因公爵手里拿着一根月桂树枝,象征着太阳的神圣。
沙特尔公爵带着古埃及士兵出场了。他们全都穿着透光的亚麻长袍。沙特尔公爵拿着一束太阳花在空中挥舞着,黄色的花瓣纷纷飘落。他们队所骑的栗色马和缅因公爵的红棕马起了冲突,互不相让,最后两队并肩前行,紧跟在公爵队的后面。
王太子率领着他的战队从场上穿过。这个队伍的打扮最为花哨,骑手的身上都装饰着珠宝、羽毛、皮毛和彩带,每个人骑的马颜色和种类也各不相同。休伦人的酋长们也加入了这支队伍,穿着借来的战袍,头上却带着巴黎人的羽毛帽。
看台上,日本王子很激动,恨不得自己也加入其中。而波斯国王则恰恰相反,一点也没有参与的兴趣。努比亚王后慵懒地躺在靠垫上,她的女仆撑起了一把黑色的丝绸雨篷,替她遮挡月光。
每支队伍都有自己的特点。公爵、沙特尔公爵和缅因公爵以速度和规矩见长,王太子的队伍则擅长冒险,他们站在马鞍上,猛地俯下身子,取走了地上的金项圈,在观众席上引起了阵阵惊呼。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寻宝船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吕西安骑着泽里斯,和国王的罗马骑兵们一起进入了广场中。
他们迅速分成了两列,接着再变成四列,向着广场的四角移动。然后四列人马同时调转马头,面对着对方,迅速地向广场中央冲去。观众席上先是传出了激动的喊声,接着就陷入了沉默。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吕西安跟在国王的后面,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任何人只要慢上一拍,整个阵型就会被冲散,弄得人仰马翻,再加上国王的三个孙子也在队伍中,到时整个场上一定会乱作一团。没有人会注意到海女,她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停住!自己居然想到要破坏国王的骑术大会! 吕西安不敢再往下想。
轮到泽里斯了,它利索地到达了指定位置。四列队伍又合并成了两列,最后并回一列,向看台上的贵族们靠近。观众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断有人把花扔到国王的面前。
路易十四骑着马靠近了看台。他的臣子们全都恭敬地起身鞠躬,外国的君主也站起来向他致敬。路易十四做了个手势,一列运货马车进到了场地内。车厢和拉车的马身上全都系着彩带。
“表兄,一点礼物,以表敬意。”路易十四对着詹姆斯和玛丽说道。仆人从第一辆车厢中拿出一副盖着白布的巨型画框,大小约是詹姆斯送给他那幅画的两倍。揭开画布后,画中的路易十四身着古罗马铠甲,骑在马上,正威严地注视着他逃亡在外的表亲。
“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和我们相隔最远,来自岛国的兄弟……”
第二辆马车上是一张巨大的挂毯,像卷轴一样被卷了起来。仆人用滚轮展开挂毯,向日本王子展示里面的内容。挂毯的长度约两人高,上面绣着路易十四凯旋时众神守卫在他身边的场景。
“我赠予你们由哥白林厂所做,世界上品质最好的壁饰挂毯。”
第三辆马车拉来了给努比亚女王的礼物:一套三件枝形水晶灯。
“为您的宫殿增添光彩。不过在您的美貌面前,所有的东西都会黯然失色。”
给波斯国王的礼物则需要十辆马车。每辆马车上都装着几面巨大的镜子,镜子被装在了巴洛克式风格的镜框中。
“法国制作的镜子,质量上乘,晶莹剔透,可以用来装饰女性的闺房。”
送给休伦酋长的礼物虽然只占据了一辆马车,但却是最昂贵的一件:两个人体模型。他们穿着套装,白色的天鹅绒外套上镶满了钻石。为了看上去和印第安人更像一些,他们的假发上还插上了羽毛。
“我们的服饰,送给你们。”
最后,路易十四转向教皇。
“至于我们尊敬的教皇兄弟……”
两辆马车驶向前来。马车上的前面立着面板,里面传来了动物的叫声。
“异国的动物。”
吕西安燃起了希望的火苗。虽然他痛恨教皇的审判所,也不希望海女被审判,但是如果海女落到了教皇的手里,就等于获得了缓刑,总比被布尔森先生做成一道菜要好。活着就是希望。
“一个野人。”
仆人们抽走了马车上的面板。第一辆马车上现出了一只尖叫的狒狒。它露出牙齿,猛烈摇晃着笼子,还不停地从笼缝中向外拉屎。
“两条巨蟒,提醒我们不要忘了伊甸园和园中的智慧之果,不要忘了我们的罪孽。”
笼子里,两条水蟒纠缠在一起,身体从一颗橘子树上垂了下来。
“还有三匹骏马,来传递教会的旨意。”
国王的三个孙子纵马向前,来到看台前,让出了自己的马,跪在了教皇的脚下。勃艮第和安茹表现得都很淡定,但是当教皇的瑞士卫兵前来牵马时,贝里公爵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虽然吕西安比教皇还要失望,但是他不得不掩藏住自己的情绪。
“愿上帝保佑你们,亲爱的孩子。”教皇对小王子们说道。然后他站起身对路易十四说道:“表弟,我会为你的灵魂祈祷。”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像是在葬礼上发表演讲。
路易十四策动自己的马,向场外飞奔而去。他的队伍尾随在他身后,他们的丝带飘扬在空中,马具上的金银珠宝发出夺目的光彩。一时间,场上只剩下了三匹骏马、水蟒和野人。
吕西安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必须要做些什么。这种冲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也解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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