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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边缘 第五章

绿意盎然的空旷校园温暖地包围着达米安·卡拉斯,他身穿卡其布短裤和棉T恤,独自在椭圆黏土跑道上慢跑,衣物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矗立在前方小丘上的天文台随着步伐跳动;背后的医学院消失在脚步掀起的尘土和越甩越远的烦恼中。
自从离职以后,他每天都来这里跑步,为了帮助睡眠。安眠就在前方不远处了。归营号一般紧攥着心脏的悲伤快要消失了。他会跑得筋疲力尽,想要倒地不起,悲伤会渐渐松开它的手,偶尔彻底消失。消失一段时间。
二十圈……
对,好多了,好得多了。再跑两圈!
强壮的腿部肌肉逐渐充血,微微刺痛,卡拉斯迈着狮子般的大步,拐过一个弯道,他看见有人坐在他堆放毛巾、线衫和裤子的长椅上。那是个中年男人,身穿肥大的长外套,头戴软塌塌的毛毡帽。似乎在看他。是吗?没错……他的头部随着卡拉斯的经过而转动。
神父迈开大步,加速跑完最后一圈,然后放慢脚步,大口大口呼吸,经过长椅时一眼也不多看,用双拳轻轻抵住喘息中的身体两侧。肌肉发达的胸部和肩膀撑起T恤,横贯胸口的钢印字“哲学家”因此变形,那几个字曾经是黑色,多次洗涤后已经褪色。
穿长外套的男人起身走向他。
“卡拉斯神父?”金德曼警探嘶哑地喊道。
神父转身轻轻点头,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睛,他等待凶案组警探走到身旁,然后招呼警探陪他一起走。“不介意吧?否则我会抽筋。”他气喘吁吁地说。
“完全不介意。”警探答道,毫无热忱地点点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他从停车场一路走来,已经累得够呛。
“我们——我们见过面?”耶稣会修士问。
“没有,神父。没有,但是听人说你的样子像拳击手,宿舍里某位神父说的,我忘了他叫什么,”他摸出钱夹,“我总是记不住名字。”
“怎么称呼?”
“威廉·F. 金德曼警督,神父,”他亮出证件,“凶案组的。”
“真的?”卡拉斯打量着警徽和证件,一脸孩子气的好奇。他脸色通红,满头大汗,扭头看着蹒跚而行的警探,露出天真的期待表情,“找我有什么事?”
“呃,神父,你知道吗?”金德曼端详着神父的五官,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说,“实在太像了,你知道吗?你确实像个拳击手。不好意思,但你眼角的那道伤疤?”他指着伤疤说,“完全像《码头风云》里的马龙·白兰度,神父啊,我说,你简直就是马龙·白兰度!他们给他添了条伤疤”——他拉紧眼角,演给卡拉斯看——“所以他显得有点儿眯缝眼,只是一丁点儿,让他从头到尾都眼神矇眬,总是很忧伤。哎呀,简直就是你,”他最后说,“马龙·白兰度。有人跟你说过吗,神父?”
“有人说过你像保罗·纽曼吗?”
“每天都有。相信我,纽曼先生困在这个身体里,挣扎着想爬出来呢。地方太小了。因为里面还有个克拉克·盖博[1]。”
卡拉斯露出半个笑容,摇摇头转开视线。
“打拳击吗?”警探问他。
“偶尔。”
“哪儿?大学里?华盛顿这儿?”
“不,纽约。”
“啊哈,我猜就是!金手套拳击赛[2]!是不是?”
“你该当警长才对,”卡拉斯笑着说,“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走慢点,”警探指着喉咙说,“肺气肿。”
“啊,对不起,好的。”
“你抽烟吗?”
“对,我抽。”
“别抽了。”
“行了,到底什么事?咱们直接说重点吧,警督?”
“好的,当然好。哎呀,我又跑题了。说起来,你这会儿忙吗?我没打扰你吧。”
卡拉斯扭过头,带着笑意看了金德曼一眼。“打扰我干什么?”
“呃,默祷之类的,比方说。”
“你很快就能当上警长了,知道吗?”
“神父,对不起,我漏掉了你的什么话吗?”
卡拉斯摇摇头。“我猜你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东西。”
“什么意思,神父?什么意思?”
金德曼停下说话,用了好大力气扮出迷惘的神情,但待他看见修士那双起了笑纹的眼睛时,只得低下脑袋,自嘲地笑着说:“啊,是啊。当然了……当然了……精神病学家。我这是开什么玩笑?你知道,神父,我习惯成自然了。请原谅。感伤主义——这就是金德曼的办案手法。好吧,不跟你兜圈子了,我跟你实话实说。”
“渎神事件。”卡拉斯说。
“我刚才那是白感伤了。”警探平静地说。
“什么?”
“没什么,神父,是我活该。对,教堂里的事情,”警探说,“你没猜错。但也许还有别的事情,神父。”
“你指的是谋杀?”
“哎呀,又将了我一军,卡拉斯神父,我喜欢。”
卡拉斯耸耸肩:“呃,你是凶案组的啊。”
“别在意,马龙·白兰度,千万别在意。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神职人员的嘴巴未免太利索了?”
“Mea culpa,”卡拉斯嘟囔道。尽管他在微笑,但略微有点后悔,他也许伤害了对方的自尊心,但,并不是存心的。他立刻看到了机会,可以用困惑弥补错误。“这两者有什么联系?”他说,故意皱起眉头,“我不明白。”
金德曼凑近神父。“我说,神父,能只限你我知道吗?保密?就像我来告解?”
“当然可以,”卡拉斯答道,“什么事情?”
“知道在学校里拍电影的那位导演吧?博克·丹宁斯?”
“知道,我见过他。”
“你见过他。”警探点点头,“知道他的死因吗?”
“报纸上……”卡拉斯耸耸肩。
“那只是一部分事实。”
“是吗?”
“对,一部分。只是一部分。听我说,你了不了解巫术?”
卡拉斯困惑地皱起眉头。“什么?”
“听我说,要有耐心,我就快说到了。先跟我说说,巫术——你熟悉吗?”
卡拉斯微笑道:“略懂,我写过一篇论文。不过是从精神病学的角度。”
“真的?天,那太好了!好极了!白兰度神父,你是老天给我的奖赏!你给我的帮助会比我想象中的多。那么,听我说……”两人拐弯走近一张长椅,他抬起手抓住卡拉斯的胳膊。“我承认我是大外行,没受过像样的教育。我指的是正规教育。但我喜欢读书。你看,我知道大家怎么说自学成材的那种人,说我们是简单劳动者的坏榜样。可我,我实话实说,我一点也不惭愧。完全不。我这人——”他忽然停止滔滔不绝的话头,垂首摇头。“感伤主义,”他叹道,“习惯成自然。”他抬起头,“请原谅,你是个大忙人。”
“对,我忙着祷告呢。”
耶稣会修士话说得干巴巴的,毫无感情。金德曼突然停下脚步。“你不是认真的吧?”他问,然后自己回答,“不是。”他望向前方,两人继续走路。“我这就说重点:渎神的行为,”金德曼问,“这有没有让你想起巫术?”
“有,或许有关。黑弥撒中的某些仪式。”
“非常正确。现在跟你说丹宁斯——报纸说了他是怎么死的吗?”
“说他摔下了‘希区柯克的长阶’。”
“唉,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保密,必须要保密!”
“当然。”
警探发现卡拉斯并没有打算在长椅上休息,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停下来,卡拉斯跟着停下。
“介意吗?”他满怀希望地问。
“介意什么?”
“能停下了吗?然后坐下?”
“啊,当然可以。”两人返身走向长椅。
“不会抽筋吧?”
“不会,已经没问题了。”
“确定?”
“对,确定。”
金德曼让他酸痛的躯体在长椅上安顿下来,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啊,好些了,这就好多了,”他说,“人生终究不完全是《中午的黑暗》[3]。”
“说吧。博克·丹宁斯,他怎么了?”
警探低头看着鞋尖。“唉,对,丹宁斯,博克·丹宁斯,博克·丹宁斯……”警探抬起头望着卡拉斯,神父在用毛巾的一角擦拭额头。“老天在上,博克·丹宁斯,”警探用平淡的声音飞快地说,“于七点零五分被发现躺在那道阶梯的最底下,头部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背后。”
暴躁的吼叫声从棒球场隐约传来,大学校队在那里训练。卡拉斯放下毛巾,迎上警探坚定的视线。“不是摔下时弄的?”
“有这个可能性。”金德曼耸耸肩。
“但恐怕不太可能。”卡拉斯替他说完。
“那么,从巫术的角度说,你能想到什么吗?”
卡拉斯陷入沉思,望向其他地方,在金德曼身旁坐下。“呃,据说恶魔就是这么扭断女巫脖子的,”他转向警探,“至少传说中这么说。”
“这是传说?”
“嗯,当然,”他答道,“但确实有人这么死去,比方说女巫团体的成员,背叛组织或是泄露了机密。”他转开视线,“不过我说不准,只是猜测而已。”他重新望向警探,“但我知道这是杀人案与恶魔有关的标志。”
“没错,卡拉斯神父!没错!我记起来了,这个案件很像伦敦的一起凶杀案。而且是最近的案子,明白吗,卡拉斯神父?顶多四五年之前,记得我在报纸上读到过。”
“是的,我也读过,不过我记得那件事后来发现是个骗局。没错吧?”
“没错。但对于这个案件,至少能看到一些联系,再加上教堂里的那些事情。也许是有人发狂,神父,也许是什么人对教会心怀恶意。也许是某种无意识的反抗……”
卡拉斯俯下身,双手握在一起,他扭头打量着警探。“什么意思?一名有问题的神职人员?”他说,“你是这么怀疑的?”
“喂,你是精神病学家,我想听你的意见。”
卡拉斯转过头,望向别处。“你说得对,渎神显然是心理变态的行为,”卡拉斯沉思道,“假如丹宁斯是被谋杀的——要我说,凶手也确实有心理问题。”
“也许还有巫术方面的知识?”
卡拉斯忧郁地点点头。“对,有可能。”
“那么谁符合这些特征?居住在这附近,而且可以在夜间进入教堂?”
卡拉斯扭头和金德曼对视,球棒击球的脆响让他转过头,看着一个瘦高的右外野手跳起接球。“有问题的神职人员,”他喃喃道,“也许吧。”
“听我说,神父,你很难接受——但请听我说!——我能理解。但你是校园内所有神职人员的心理医生,对吧?”
卡拉斯转向他。“不,我的职务被重新安排了。”
“啊,真的?学期中间也能换人?”
“上头的命令。”
“但你还是知道那段时间谁有问题谁没有,对吧?我指的是那个方面的有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警督,不太清楚。完全不清楚。就算知道,也是偶然得知的。我不是心理分析师,只提供心理辅导而已。另外,我也确实不知道谁符合你的描述。”
金德曼抬起下巴。“唉,对,”他说,“医生的伦理。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我。”
“对,不能告诉你。”
“顺便提一句——真的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这种伦理最近被认为并不合法。真的不想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你,但前一阵阳光加州有个精神病学家,怎么说呢,因为不肯告诉警察他对某位患者的了解而进了监狱。”
“你威胁我?”
“别乱起疑心。我只是随口说说。”
卡拉斯站起身,低头看着警探。
“我可以告诉法官说那是告解[4],”他挖苦道,然后又加上一句,“实话实说。”
警探不高兴地看着他。“神父,你非要公事公办?”他扭头望向棒球训练场,“‘神父’?什么‘神父’?”他喘息道,“你是个冒充神父的犹太人,但听我说一句,你有点玩过头了。”
卡拉斯站在那儿,忍不住笑了。
“对,笑吧,”金德曼郁闷地看着卡拉斯,“尽管笑吧,神父,爱怎么笑就怎么笑。”但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似乎是被自己的顽皮逗乐了。他望着卡拉斯说:“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神父?警察的入门考试。我参加考试那次,有个问题是这么问的:‘狂犬病是什么,应该如何应对?’有个白痴的回答是说,‘狂犬病是犹太教的拉比[5],我会为他们做任何事情。’”金德曼举起手说:“千真万确!我向上帝发誓!”
卡拉斯对他微笑道:“行了,我送你上车吧。在停车场吗?”
警探看着他,不肯动弹。“我们算是说完了?”他失望地问。
神父抬起一只脚踏在长椅上,俯身用一条胳膊压着膝头。“说实话,我没在给人打掩护,”他说,“真的。假如我知道有哪个神职人员符合你的条件,我至少会说存在这么一个人,但不会指名道姓。然后我估计会向教省报告。但我实在想不到有谁哪怕只是接近你的描述。”
“唉,好吧。”警探叹息道,低下头,双手放回外套口袋里。“其实我本来就不认为会是神职人员。真的。”他抬起头,朝校园停车场的方向摆摆头。“我停在那头。”他站起身,两人走上通往校园主楼的小径。“我真正怀疑的,”警探继续道,“要是我大声说出来,你估计会认为我疯了。谁知道,谁知道呢,”他摇摇头,“真是谁知道啊。如今这些不需要理由就乱杀人的俱乐部和邪教,会让你胡思乱想。这年头要跟上时代,”他慨叹道,“似乎也必须有点疯狂才行。”他转向卡拉斯。“你衣服上那是什么?”他朝卡拉斯的胸口点点头。
“什么是什么?”
“T恤上的那几个字。‘哲学家’,那是什么?”
“哦,有一年我上了几门课,”卡拉斯答道,“在马里兰的伍德斯托克神学院。我参加了低年级的棒球队,球队叫‘哲学家’。”
“啊哈,明白了。高年级的球队叫什么?”
“神学家。”
金德曼笑嘻嘻地低头看路。“神学家三分,哲学家两分。”他说。
“不,哲学家三分,神学家两分。”
“哈,当然,我本来就想这么说。”
“当然。”
“事情很蹊跷,”警探沉思道,“真的蹊跷。听我说,神父,”他扭头问卡拉斯,“听我说,医生……也许我是疯了,但有没有可能,特区现在就有个女巫团之类的东西?我指的是现在?”
“天啊,别开玩笑了。”卡拉斯嘲笑道。
“啊哈,那就是有可能了。”
“那怎么就是有可能了?你说啊!”
“现在啊,神父,换我当医生试试看,”警探用食指戳着空气表示强调,“你没有说不可能,而是用俏皮话搪塞我。这是自我保护,你害怕被人当傻瓜看。一个迷信的神父,面对金德曼,智慧使者,理性主义者,你身边的天才,就在这儿,行走着的‘理性时代’。来,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错了!来,看我!快看!你能做到的!”
卡拉斯扭头看着警探,此刻他的眼神带着犹疑和尊敬。“了不起,你真够精明的,”他称赞道,“厉害!”
“行了,行了,”金德曼咕哝道,“让我再问你一次,特区有没有可能存在女巫团?”
卡拉斯扭头看路,陷入沉思。“唔,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但欧洲的某些地方还在举行黑弥撒。”
“你指的是现在?”
“对,现在。事实上欧洲的撒旦崇拜中心就在意大利的都灵。奇怪吧?”
“为什么奇怪?”
“因为耶稣的裹尸布也存放在都灵。”
“你的意思是撒旦崇拜还和从前一样?神父,我要说,我凑巧读了些资料,什么性交了雕像了天晓得什么鬼东西的。不是存心让你恶心,只想问问,他们真那么做?真的?”
“我不知道。”
“你就说说你的看法吧,神父。没关系的,我身上没窃听器。”
卡拉斯歪着嘴无奈地对侦探笑了笑,扭头望着前方的路。“好吧,”他说,“我认为那是真的。至少我猜是真的,但我的判断是基于病理学的。没错,是有黑弥撒。可是,做这些事情的都是精神上有严重问题的人类,而且这个问题非常特别。这个问题其实有个临床名称,就叫恶魔崇拜症——指某些人必须将性交和渎神行为联系在一起,否则就无法获得性快感。因此我认为——”
“你是说‘猜测’吧?”
“对,我猜测他们只是拿黑弥撒来正当化他们的行为罢了。”
“以前?”
“以前和现在都是。”
“以前和现在都是,”警探干巴巴地重复道,“两个人说话,其中一个人非得抢最后一句话,这个毛病有心理学名称吗?”
“卡拉斯狂热症。”神父笑着说。
“谢谢,我的知识宝库里就缺这个离奇主题下的资料。说起来,请原谅我,但他们用耶稣和圣母的雕像?”
“怎么了?”
“是真的吗?”
“呃,这么说吧,有件事我觉得你这个警察肯定感兴趣,”学者卡拉斯被调动了兴趣,他说得越来越热烈,“巴黎警方的存档中记录了一个案件,两位从附近修道院来的僧侣——让我想想……”他挠挠后脑勺,努力回忆,“对,应该是克雷皮的修道院。”他耸耸肩,“嗯,这个不重要。总之是附近某个镇上的修道院。两名僧侣走进客栈,吵着闹着要一张床给三个人睡——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是真人大小的圣母马丽亚雕像。”
“天啊,这个够吓人。”警探喘息道。
“确实,不过大概能证明你读到的资料都来自现实。”
“好吧,性交的部分,或许如此,我明白了。那根本是另外一回事。不用管它。可是,神父,仪式性的杀人呢?确有其事吗?也太胡扯了吧!用新生婴儿的鲜血?”警探指的是那本巫术著作里的内容,描述黑弥撒上脱去法衣的神父有时会切开新生婴儿的手腕,让鲜血洒在圣餐杯里,拿来献祭和作为圣餐共享。“中伤犹太人的时候大家也讲这些故事,”警探继续说下去,“说犹太人偷窃基督徒的孩子,喝孩子的血。你看,请原谅我,但你们这些人总在说类似的故事。”
“假如确实如此,请你原谅我。”
“我解除你的罪孽,你被赦免了。”
痛苦的阴影掠过神父的眼睛,创痛的往事短暂地浮现。他扭头望向前方。“唉,好吧。”
“你说什么?”
“嗯,我并不怎么了解仪式性的杀人,”卡拉斯说,“基本上毫无头绪。不过我知道有个瑞士的接生婆曾经供认,说她为了黑弥撒谋杀过三四十个婴儿。怎么说呢?她也许是屈打成招的,”他耸耸肩,“但她的说法却很有说服力。她说她在袖子里藏了根细长的钢针,接生时摸出钢针,扎进新生儿的卤门正中,然后再把钢针藏好。不留痕迹,”卡拉斯瞄了一眼金德曼,“婴儿就像是死在了娘胎里。你听说过欧洲天主教徒对接生婆有偏见吧?嗯,偏见就是从这儿来的。”
“啊,天哪!”
“疯狂并不只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纪。总之——”
“等一等,稍等片刻!”警探打断道,“这些故事——如你所说,是出自受到拷打的人的口中,对吧?因此从本质上说就不可靠。他们只在供认状上签字画押,剩下的全交给虔诚的拷问官和仇世者填空。对吧,没有人身保护令这回事,没有人举着令状说‘让我的人走’。”
“你说得对,但另一方面,许多供认状是他们自愿写的。”
“谁会自愿认这种东西?”
“呃,或许是精神上受到困扰的那些人吧。”
“啊哈!又是一个可靠的来源。”
“嗯,你当然说得没错,警官先生。我只是在扮演魔鬼的代言人。”
“这个你倒是擅长。”
“你看,我们时常会试图忘记一点,精神病严重到会招认这种事情的人,他的精神病恐怕也严重得可以让他干这些事情。举例来说,人狼的传说。首先,没错,很荒谬:没有哪个人类能变身为狼。但是,如果一个人的精神出了极大的问题,他不但认为自己是人狼,还表现得像是人狼,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是理论,神父,还是事实?”
“好,给你一个例证,有位名叫威廉·斯图姆夫的先生。还是叫别的什么,记不清了[6]。总而言之,他是一位十六世纪的德国人,他认为自己是人狼,一共杀死了二十到三十名孩童。”
“你的意思是,他打引号地招认了?”
“对,他招认了,我认为他的供认是可信的。因为他被抓的时候,正在吃两个继女的脑子。”
在稀疏但澄明的四月阳光之中,训练场飘来闲谈和球棒击球的回响。“来吧,普莱斯,咱们练一把试试,来,你先上!”
他们已经来到停车场,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最后走到警车旁,警探这才抬起阴沉的眼睛,看着卡拉斯。
“神父啊,那我要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问。
“有可能是个吸了毒的疯子。”卡拉斯答道。
警探低头看着地面,沉思片刻,然后默默点头。“对,有道理,神父。有这个可能。”他抬起头,露出喜悦的表情。“说起来,神父,你去哪儿?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用啦,警督,谢谢。走回去没多远。”
“客气什么!来享受一下吧!”金德曼示意卡拉斯坐进后排。“回去了可以跟朋友炫耀说你坐过警车。我会签署声明帮你撑腰。他们会嫉妒你的。来吧,快上车!”
卡拉斯点点头,微微笑道:“行啊”,然后坐进后排。警探扭动身体从对面上车,在他身旁坐下。“非常好,”警探有点喘息,“还有啊,我的好神父,只要是走路都不近,绝对不近!”他对司机座上的警察说:“走吧!”
“去哪儿,长官?”
“三十六街,远望街路口过去一半,马路左手边。”
司机点点头,倒车离开停车场。卡拉斯有点好奇地望向警探。“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他问。
“那儿不是耶稣会的宿舍楼吗?你不是耶稣会的修士吗?”
卡拉斯扭头望着窗外,警车缓缓驶向校园前门。“对,是啊。”他轻声说。他几天前从圣三一堂的住处搬进了宿舍,希望能鼓励他辅导过的人继续向他寻求帮助。
“喜欢看电影吗,卡拉斯神父?”
“喜欢。”
“看过保罗·斯科菲尔德的《李尔王》吗?”
“不,还没有。”
“我看过了。我有招待券。”
“算你走运。”
“好电影我都有招待券,但我夫人总是很早就想睡觉,从来不肯陪我。”
“太糟糕了。”
“是啊,我可不喜欢一个人去。你知道的,看完电影我喜欢找人聊天,探讨,评论。”
卡拉斯默默点头,低头看着自己大而有力的双手,这双手夹在两膝之间。时间悄悄过去。金德曼用期待的声音问:“有空儿愿意和我一起看电影吗?不要钱。”
“对,我知道,你有招待券。”
“怎么样?”
“正如埃尔伍德·P. 道德在《迷离世界》[7]中说的,‘什么时候?’”
“哈,等我打电话给你!”警探笑得很灿烂。
“好,说定了。我很乐意。”
他们从前门离开校园,右转再左转来到远望街,在宿舍楼门口停下。卡拉斯打开身旁的车门,扭头对警探说:“谢谢你送我这一程。”他下车关上车门,又趴在打开的车窗上说:“真抱歉,没怎么帮到你。”
“不,已经很帮忙了,”警探说,“谢谢,我会打电话找你看电影的,真的。”
“等着你了,”卡拉斯说,“那就保重吧。”
“好的,你也是。”
卡拉斯从警车旁站直,转身走向宿舍楼,听见警探叫道:“神父,等一等!”
卡拉斯转过身,看见金德曼挤出车门,招呼他回去。卡拉斯走了回去,在人行道上站住。“听我说,神父,我忘了,”警探说,“那张卡片的事情,我忘了个干净。你知道吧?那张写了拉丁文的卡片?在教堂里发现的?”
“对,那张经牌。”
“随便你怎么叫,还在吗?”
“在,我留在房间里了。我在研究上头的拉丁文,不过已经用完了。你需要吗?”
“对,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能给我吗?”
“当然,你等着,我去拿给你。”
金德曼靠在警车上等他,卡拉斯快步走进底层他的房间,找到经牌,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回到街上交给金德曼。
“拿着。”
“谢谢你,神父,”金德曼拿起信封仔细查看。“也许能找到指纹,我是这么想的,”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卡拉斯,有点沮丧地说,“哎呀!你摸过卡片了,对不对?柯克·道格拉斯先生,就像你在《侦探故事》里的角色?没戴手套,直接拿的?”
“我有罪。”
“而且没有任何解释,”金德曼嘟囔道,他摇摇头,泄气地看着卡拉斯,“你恐怕不是布朗神父。没关系,也许还是能找到些什么。”他举起信封,“说到这个,你说你研究过了?”
卡拉斯点点头。“对,研究过了。”
“你的结论呢?我屏住呼吸听你说。”
“很难说,”卡拉斯答道,“天晓得出于什么动机,也许是因为仇视天主教。谁知道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男人的精神状态很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是个男人?”
卡拉斯耸耸肩,目送一辆送甘瑟啤酒的卡车隆隆驶过鹅卵石路面。“是啊,我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是青少年胡闹?”
“不,不可能,”卡拉斯扭头看着金德曼,“那是拉丁文。”
“拉丁文?哦,你说的是经牌。”
“对。他的拉丁文无懈可击,警督,而且具有非常个人化的独特风格。”
“是吗?”
“是的,就好像他习惯于用拉丁文思考。”
“有可能是神职人员吗?”
“天,又来了!”卡拉斯抱怨道。
“你就回答我的问题吧,求你了,疑心病神父。”
卡拉斯扭头看着金德曼,犹豫片刻,承认道:“好吧,有可能。我们的训练到了一定程度后,确实有这个能力。至少耶稣会和另外几个教会是这样的。伍德斯托克神学院的哲学课程就是拉丁文教的。”
“为什么?”
“为了思维的精确性。拉丁文能表达英语无法驾驭的细微之处和微妙区别。”
“啊,我明白了。”
卡拉斯忽然换上一脸急切、严肃的表情。“说起来,警督,想不想听我说说我究竟认为是什么人干的?”
警探聚精会神地皱起眉头。“当然,是谁?”
“多明我会。快去抓他们。”
卡拉斯笑着转身走开。警探在他背后叫道:“我说错了,你看起来完全就是萨尔·米涅奥[8]!”
卡拉斯坏笑着,友善地挥挥手,打开宿舍楼的大门进去。警探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沉思着目送他消失,嘟囔道:“这家伙真会哼哼,快赶上水里的音叉了。”他盯着宿舍楼大门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转身,打开警车右侧的车门,坐进前排乘客座,关上门对司机说:“回总部。快。尽管闯红灯。”
 
卡拉斯在宿舍楼的新房间很简单:嵌入墙壁的书架、单人床、两把舒适的靠椅、一把直背木椅的写字台。桌上摆着母亲早年的照片,床头的墙上挂着金属十字架,时时刻刻不出声地责难他。这个狭小的房间对卡拉斯来说已经够用了。他对财物没什么兴趣,他不想有什么牵挂。
他冲完澡,擦干身体,穿上白色T恤和卡其布裤子,慢慢踱向食堂去吃晚餐,他在食堂里看见脸色红润的戴尔身穿褪色的史努比线衫,独自坐在角落里。卡拉斯走了过去。
“你好,达米安。”
“你好,乔。”
卡拉斯在椅子前站住,画个十字,不出声地念完谢恩祷告[9],然后坐下,在膝头铺开餐巾。
“无业游民最近过得如何?”戴尔问他。
“谁是无业游民了?我有工作。”
“一星期讲一堂课?”
“质量胜过数量,晚餐吃什么?”
“你没闻见?”
卡拉斯做个鬼脸。“哎呀糟糕,又吃狗粮?”
德国蒜肠和德国泡菜。
“数量胜过质量。”戴尔说。卡拉斯伸手去拿装牛奶的铝罐。年轻的戴尔悄声警告道:“我可不推荐,”手朝全麦面包上猛涂奶油,“看见泡沫了吗?是硝石[10]。”
“我就需要。”卡拉斯说。他拿起杯子,倒满牛奶,听见有人拉开椅子,在身旁坐下。
“啊,我终于读完那本书了。”新来的人快活地说。
卡拉斯抬起头,顿时一阵沮丧,感到重量悄悄压在身上,铅一般沉重,直压进骨头。他认出来的正是最近找他咨询过无法交朋友的那位神父。
“好,感觉怎么样?”卡拉斯假装很感兴趣。他放下牛奶罐,就当它是一本破烂的连九祷册子。
年轻的神父说个没完,半小时后,戴尔从桌边一跃而起,笑着逃出餐厅。卡拉斯看看手表。“去拿上你的外套,陪我上街,”他对年轻人说,“只要条件允许,我每晚都要看日落。”
几分钟后,两人趴在台阶顶端的栏杆上,台阶通向脚下的M街。白昼的终结。夕阳沉沉落下,西方的云朵被烧得通红,河面逐渐变暗,映出细碎的深红色斑纹。卡拉斯曾在这景象中遇到过上帝。很久以前了。他仿佛被遗弃的爱人,仍旧牢记那次相遇。
年轻神父望着风景,说:“真美,真的。”
“是啊。”
校园的钟声准点敲响,傍晚七点。
 
七点二十三分,金德曼警探看着光谱仪分析报告陷入沉思,报告表明,蕾甘那尊雕像用的涂料完全符合亵渎圣母的油漆样本。
八点四十七分,城市东北的贫民区,冷漠的卡尔·安格斯特隆离开老鼠成群的廉价公寓楼,向南步行了三个街区,来到公共汽车站,他独自等了一分钟,面无表情,突然用双手抓住路灯柱,瘫软下去,泪流满面。
同一时刻,金德曼警探在看电影。
 
[1]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1901—1960),美国国宝级电影男演员,《乱世佳人》的主演。
[2]金手套拳击赛(Golden Gloves),美国业余拳击的年度赛事之一,在纽约举行。
[3]《中午的黑暗》(Darkness at Noon),匈牙利裔英国犹太作家阿瑟·库斯勒控诉斯大林主义的代表作。
[4]《天主教法典》中明确指出神父不得向他人泄露任何人在告解中说出的秘密。
[5]狂犬病(Rabies),与犹太教拉比(Rabbi)的复数形式很相似。
[6]应为彼得·斯图姆夫(Peter Stumpf)。对他的审判发生于1589年,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狼审判,他供认在二十五年间杀死并吃了十四名儿童、两名怀孕的妇女及其胎儿;其中一名儿童是他的亲生儿子。
[7]《迷离世界》(Harvey,1950),美国影片,由詹姆斯·斯图尔特扮演主角埃尔伍德·P. 道德。
[8]萨尔·米涅奥(Sal Mineo,1939—1976),美国电影演员,外形柔美,略有脂粉气。
[9]谢恩祷告(Grace),天主教饭前或饭后祝福或感恩的短时间祷告。
[10]即硝酸钾。尿液是硝酸钾的天然来源。此处是戴尔神父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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