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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大家准备好了吗?」关键者低声问。他们身处升降梯侧面,但是冲入升降梯的途中会曝露在火枪射程中。

  「或许这里的光线可以让粉碎者试试看?」提雅问。

  「提雅,妳是认真的吗?」班哈达问。

  「抱歉。」她说。

  「我们准备好了。」基普告诉关键者。「提雅,或许妳可以……可以把斗篷用在所有人身上吗?」基普问。

  「不行。我连怎么用在自己身上都还没完全搞懂。」她把兜帽拉在自己脸前──尽管没有系绳或任何明显的收合装置──兜帽紧密合在一起,只留下眼睛可以看见。她的脸闪烁片刻,然后消失,看起来像个洞,只有眼睛飘在漆黑的空中。

  提雅转过身去,基普看见斗篷背面的两个圆盘顺着斗篷移动。黑圈如同日蚀般盖过白圈。白光在黑圈外围闪烁片刻,然后整件斗篷绽放微光,提雅就此消失。

  所有队员都低声骂了句脏话。

  「如果能逃出生天,我真的很想研究那件斗篷。」班哈达说。

  通常会洒落在这间房里的自然光被截断,窗户都封住了。显然光卫士想要把他们和强者军之间的差距降到最小。

  强者军?我们真的要这样自称吗?

  光线暗淡,不过仍是全光谱的光。只要戴上眼镜,基普想要施展哪种法色都行。但是在有限的时间内拥有更多选择并不表示你能办到一切──那表示你什么都能做,所以很可能会僵在原地,不晓得如何抉择。从楼梯追来的光卫士多久才会穿越那些走廊跟上他们?

  于是基普恢复从前那种值得信赖的做法,不过现在的技巧比随卡莉丝受训前纯熟多了,也不会浪费精力。他汲色在左臂上制作出一面绿塔盾,然后继续透过绿眼镜凝聚绿卢克辛。这样很慢,但也只能将就。

  突然间,尽管已经汲取了大量绿魔法,他还是成了懦夫。他不想移动。不想成为几十个火枪手的射击目标。

  搞什么鬼?绿魔法向来都能让他所向无敌,摆脱恐惧。

  这就是成长的感觉。这就是超越盲目的冲动,或仇恨,或绿卢克辛,或战液【注】的感觉。那是在没有感觉到强烈的欲望,或仇恨,或爱的情况下看穿得做什么,并且去做。那是赤裸裸地面对恐惧,没有夸大吹嘘或男子气概的盔甲,只有职责及对朋友的爱。不是感觉到的爱,不是让人想都不想就展开行动的爱,而是刻意挑选过的爱。我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它说,就算我可能在过程中死去。

  我会去做,它说,目光清澈,缺乏热情,但那是出于爱,爱,爱都是一样的。

  绿卢克辛这种毒品没有对基普产生任何效果,但他深吸口气,开始奔跑。

  他踮起脚尖奔跑。没有大吼大叫。他用不会被人发现的方式奔跑,几乎一路跑到升降梯。

  当他扑进升降梯中时,听见一下叫声。这里有透过上方镜子反射发光的白石,让他可以在压低身形,斜举盾牌形成一道绿卢克辛防御的同时持续取用绿光。

  剩下的队员紧跟在后。文森抛出黄闪光弹,直接落在转身过来的光卫士面前。抛得很完美,闪光弹也很完美。好几名光卫士吓得扣下扳机。发自身旁的火绳枪响和经过石墙放大过的回音令光卫士加倍困惑,他们连忙转身,被闪光弹闪得看不见东西。

  只有一两名光卫士的子弹朝他们大致所在的方向射击。弹丸反弹的声音从遥远的墙壁上传来。

  关键者跳过基普的盾牌,丢出配重块,无视危险,正要拉下拉杆,让升降梯往上升高时听见基普大叫:「关键者,不!班!」

  班哈达摔倒在地。他立刻爬起身来,但又倒地。他的膝盖红了,再度迈步时,膝盖转向不该转的角度。

  弗库帝立刻起身。他跳过基普的宽盾牌跑出去。弹丸击中基普的盾牌,基普僵住了。整面盾牌都是开放式卢克辛,如果他放下盾牌,他们全部都会陷入险境。全都会死。

  他就只能做到这样了。这个情况,此刻,这一瞬间,就是他能办到的一切总和。如果逞英雄,朋友就会死──而他们本来就有可能会死。

  他在光卫士恢复过来时摇晃,越来越多人拿起武器,有些瞄准基普和其他在升降梯里的人,有些瞄准跳出升降梯的弗库帝和倒在地上的班哈达。

  一把喇叭枪凭空出现在光卫士半月阵型的侧面。击锤捶落,射出火光和熔化的死亡,袭向队伍前线。肯定是提雅。基普睁大眼睛,转眼进入次红光谱,心中出现无关紧要的想法:六个月前我不可能这么快瞠开瞳孔。进步!

  他看见提雅把开过的喇叭枪甩在僵立不动的光卫士身上。然后举起靠在左腿上的另一把喇叭枪,射向第二排光卫士。

  其中一、两个人在她开枪前朝她的方向开火,然后她跑了,双脚短暂露在外面。但没有光卫士看见。凭空而来的攻击实在太震撼,太难以调适了。他们差点吓得崩溃。

  基普看见宝贵的机会。只要再推一把,他的盖尔之心说,这些人就会落荒而逃。

  但他拿着绿盾牌,不能──

  弗库帝把班哈达抬入升降梯,提雅──已经现身──片刻过后也跳了进来。关键者拉下拉杆。

  升降梯迅速上升。撞上第一层阻挡装置,把他们全抛入空中,然后完全停止。升降梯落回原位。

  光卫士那边传来警觉、痛苦、受伤、懦弱,还有愤怒的声响。基普坐起身来,抛下绿盾,关键者则尽力增加更多配重块。

  一个男人冲向他们。基普汲色制作绿刺,射中他的脸。光卫士摔到他身上,还活着,还在挣扎。基普手肘撞上他鼻子,他倒地。他看见另一个男人跑向他们,手里拿着喇叭枪。

  基普发射另一根绿刺,但是在对方踩到血泊滑倒时错过目标。

  男人一路滑到他们脚边。他没有挣扎起身,而是伸手去抓喇叭枪。在这种距离下,他一枪可以干掉小队半数成员。

  文森在转眼间拔出匕首扑到他身上。

  匕首在男人肚子上进进出出、进进出出,彷佛裁缝迅速缝针一样。

  进进出出、进进出出、进进出出、进进出出,文森没有停手,场面很冷酷、很火热、很血腥、很湿、很滑、很脏、很恶心,而且必要。那个男的还在挣扎,压低喇叭枪口对准文森的脸。

  弗库帝跳了上去,把枪管压向更多狂奔而来的光卫士。文森扯动扳机,喇叭枪开火,光卫士被枪管里填充的东西击中,但距离太远,没有致命。

  大里欧用没受伤的手提起光卫士,把他丢出升降梯。但是又来了一个光卫士,满脸是血,毫不停步。基普丢出一团绿卢克辛,打出一口断牙和一滩鲜血。光卫士倒在升降梯井口,一半在升降梯里,一半在外面。关键者再度拉下拉杆。

  他们往上窜起,光卫士随他们一起窜入升降梯井。他在身体卡住升降梯时惨叫,半身贴在升降梯地板上,另外半身悬在升降梯井侧面。

  但他只惨叫了一下,肌肉、骨头及锁甲随即被扯烂。半具尸体跟着他们急速上升,随着他们撞穿一扇又一扇单向门,尸体被越扯越烂,越剩越少。半具、三分之一、剩下一颗头和一条手臂、剩下有颗头在里面的头盔,然后全都不见了──十秒钟前完完整整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基普一屁股坐倒在地,惊恐地看着一个男人消失在战争的咽喉里。

  他们一层接着一层撞穿阻碍。关键者安装的配重块多到让升降梯只有稍微减速而已。他们看见来不及开枪的守卫惊讶地看着他们一晃而过好几次。

  接着小队抵达顶楼。

  他们全都没在上楼的途中重新装填弹药。经验不足、受伤或单纯出于恐惧盖过了他们的训练。基普没有凝聚更多卢克辛。

  顶楼没有光卫士检查点,但黑卫士认得他们,急奔而来。关键者保持冷静,这算是欧霍兰的恩赐,因为除了文森外,没有其他人保持冷静。两人一起把所有人拉出升降梯。

  「光卫士在追杀我们。」关键者对驻点的黑卫士说。「你们不能和他们动手,不然会引发战争。但是拜托、拜托请帮帮忙。」

  「喔,狗屎!」基普说。「提雅呢?」

  她在他身后说。「我在这里。关键者有等我进入升降梯。」

  值班的黑卫士神色困惑。不过名叫奈拉的女人立刻跑向班哈达,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你在说什么?」小风笛手问。「出了什么事?我们看到墙壁水晶乱闪,但不是我们的密码,不能离开岗位。指挥官都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

  「铁拳指挥官被踢出黑卫士了。」基普说。他有想到应该要撒谎,撒谎比较容易让这两个人站在他们这一边。

  「欧霍兰呀,班哈达,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奈拉问。「是谁在幕后指使?」

  「我爷爷,」基普说。「他派光卫士来追我们,也是他解除铁拳职务的。」

  「什么?什么?!」小风笛手大声问。他身材不高,但是很壮,光头,有双锐利的棕眼,黄橘各半的斑晕。

  「指挥官同意安静下台。他不想挑起黑卫士与光卫士的战争。他说普罗马可斯会趁机铲除黑卫士。」

  「我才不管!」小风笛手说。「我要,我要──」

  「闭嘴,」奈拉说。「我们会拖延他们,年轻人。你们要怎么做?」

  「我们要去白法王房间。可以吗?」基普问。

  他们可以阻止他们。

  两个黑卫士对看一眼。迅速达成无言的默契。他们是对恋人,基普看得出来,他内心的直觉从两人的默契中看出这一点。

  「我肯定没必要这么说,但非说不可。」小风笛手说。「白法王还在里面。她去世了。你们不可以惊动她。」

  「当然,」关键者说。「班哈达可以走动吗?班,你还想跟我们走吗?」

  「他永远不能作战了。」奈拉说。他看向班哈达。「你的脚毁了。抱歉这么说,但这是事实。」

  班哈达畏缩。「我可以跟吗?拜托?」他转向关键者。「我不想……不想留下来。我不是戴罗斯,你懂吗?我们小队就是我的一切。」

  奈拉点头,关键者也点头,他说:「必要时,我背你走。」

  「我们会不引起冲突地尽量拖延时间。」奈拉说。「去吧,欧霍兰保佑你。」

  他们沿着走廊跑,跑上台阶,路过在白法王门口无声站岗的两个黑卫士。基普认得吉尔‧葛雷林,但两个黑卫士都假装没看见他们。

  基普跑出阳台。天色尚早。欧霍兰的胡子呀,怎么可能还这么早?他觉得天亮至今已过了一千年。

  他在背包里翻找那张不到半小时前塞进去的牌。他看了白法王的床一眼,她的尸体躺在上面。他亲吻大拇指和两根手指,朝她比个祈福手势。

  他在胸前口袋里找到那张牌。牌保存在玻璃板中间。基普刚刚摔下楼梯时撞碎了玻璃,但牌本身没有损伤。他抽出牌,开始迅速更换眼镜,用完后再换一副,藉以同时取用七种法色,说:「我不确定这会花多少时间。总之……保护我。我会尽快回来。」

  「我们会撑住。」弗库帝说,这话是代表大家说的。

  那一刻里,基普打从心里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爱。

  他绝对不会让他们失望。

  他左手持牌,将卢克辛凝聚在右手,触碰五个点。叩、叩、叩、叩、叩。

  「好了。」他说。

  他抬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还活着,怀疑他有没有及时读完牌里的内容。

  「呃?」弗库帝问。

  基普低头看着他的左腕。刺青又出现了,但是已经在褪色,彷佛那些颜色都与他凝聚的法色连结在一起。他抬头。「你说『呃』是什么意思?」

  「呃,你什么都没做。」关键者。

  「你看到了什么?」提雅问。

  「我……我……我记不起来。」基普说。

  「什么?!」班哈达说。「你是说那样就已经弄好了?然后你不记得是怎么回事?」

  「班,我爱死你了,但是给我闭嘴。」关键者说。「粉碎者,我们要怎么做?」

  「我全都不记得──」基普说。

  「我们跑来这里,结果你什么都不记得?!」大里欧大声问。他伤口痛的时候有点浑蛋。

  「那种情况处于时间之外,大里欧,」基普说。「就是──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但之后我会想起来,我想。除了──除了一点。我们得上楼。」

  「没有楼可以上了。除了塔顶。」关键者说。「喔。一丹和一丹纳也差不了多少。上塔顶!」

  弗库帝和关键者扶起班哈达,众人鱼贯而出,路过神色好奇地看着他们的黑卫士。他们走出通往塔顶的楼梯门。

  「好吧,至少这里没有光卫士。」大里欧说。「当然,这里也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大里欧、文森、弗库帝,守门。」关键者说。「基普?拜托、拜托、拜托,告诉我你有想法。」

  「是……」基普瞇起双眼。他想起些片段。与这个地方有关。他几乎可以尝到回忆的滋味。基于某种理由,他知道自己经历过白法王的一生,每个决定、所有悔恨、每次运筹帷幄,但……他想不起来。

  喔,够了!如果在必要时帮不上忙,拥有这种力量又有什么意义?

  「提雅,」基普说。「这里有东西。我很肯定。」

  「有东西?像是什么?通往秘密逃生通道的入口?」提雅问。「基普,我不认为这里有空间可以放置通道入口。」

  「提雅,我不知道!」

  「根据我父母的说法,」弗库帝突然语气兴奋。「那是一条通道。我是说,一条海底通道。通往火炮岛。通道。」他往下一指,彷佛他们没有掌握一个明显的关键。「但是、但是,我不认为这里会是通道的起点。或许会在地下室?」

  「弗克,我们刚刚讲话你都没有在──知道吗?别放在心上。」基普说。

  提雅伸手挡住太阳,试图在进入帕来光谱时遮蔽阳光,在强烈的光线前眨眼。

  室内传来叫声。是黑卫士,基普知道他们只是在尽力警告基普和强者军。

  「门有锁吗?」关键者问。

  文森摇头。「只能从里面锁。有人有箭吗?狗屎。有人会汲色制作箭吗?」

  没人说话。

  手还挂在吊带里的大里欧用身体顶在门上。「请告诉我他们没有火枪。」他说。他的断手还是很痛,但已经认命了。

  认定自己要壮烈牺牲。这就是我带领我的朋友迎向的命运。

  「粉碎者,」提雅说。「你的眼镜。试试看。全部试一遍。」

  基普换上次红眼镜。他依然觉得这副眼镜十分神奇,能在不牺牲可见光谱的情况下添增次红的细节。或许是卢西唐尼尔斯亲手打造的。但是没有帮助。他把眼镜塞回镜盒,拿出超紫眼镜,再一次,比他瞇眼到超紫光谱有用,因为能在正常光谱下增添超紫细节。他环顾四周,不晓得自己要找什么。

  门晃了一下,有人试图打开它。

  他们没想到会遇上阻力。他们又开一次。

  「别管那个!」提雅说。「这边怎么样?」

  门边的大里欧蹲下,肩膀依然顶着门,不过尽可能放低身型。

  门后传来两声枪响,木屑翻飞,头部跟肩膀的高度。如果里欧没有蹲下,现在已经死了。

  文森往火枪弹丸打出来的洞里塞入一颗小闪光弹。

  「基普!」提雅说。「我看到东西了!」

  基普看向她手指的位置。那里有东西,透过超紫光谱隐约可见。一支钥匙的形状。基普用力压,它沉了下去。

  文字浮现了,沿着塔顶地板边缘绽放白光。基普看不懂那种文字。「呃……有人看得懂吗?上面怎么说?」基普问队员。

  关键者看过来。「那是古帕里亚文。意思是,呃,是一种正式用语,呃,似乎是『你愿飞吗,喔白法王?』」另外一支钥匙出现了,更大的钥匙。

  「对了!」基普说。「就是这个!」文字旁边有另外一支钥匙。他用整个手掌压下去。

  一块面板滑开,露出一根大拉杆。基普看向提雅,一脸兴奋。

  大里欧面前的木板爆开。木屑刺伤他的脸颊。「你还等什么?」他吼道。

  基普提起拉杆。他把拉杆往后拉到碰到石板。他们听见有东西相互摩擦、嘎嘎作响的声音。他们环顾四周,期待哪里冒出一个洞。

  「入口在哪里?你想会是某种输送道吗?」提雅问。

  「呃,这里有个怪东西,」弗库帝说着伸手去指。

  其中一块墙垛内侧冒出一个螺栓,栓眼中间有条钢索,消失在他们脚下的石板中,钢索在发光。

  「别站在上面!」提雅说。

  「有……有棘轮,拉杆。」班哈达说。

  「什么?」提雅问。

  但基普懂了。他把拉杆向前推,然后再拉一次。

  「没多少时间了!」大里欧叫。

  「不能接受!」关键者叫。「烧光他们!」

  谁会叫「不能接受」?

  每拉一次拉杆,地上就会冒出更多钢索,慢慢贯穿整个塔顶。「这是什么意思?」基普问。「可恶的洞在哪里?一定有某种输送道,对吧?」

  他听见抛掷卢克辛、吼叫、火枪开火,还有木门碎屑纷飞的声音,但没时间管那个。他的世界缩小到这个职责、这个地方。钢索终于完全脱离地板,缠在塔缘一根木桩上面看起来像滑轮的装置上。

  基普又拉一次拉杆,但这一次拉杆停了。他推拉杆,又拉一次,没有任何阻力。结束了,不管这是什么机关。「就这样了!」他说。「是什么玩意儿?」

  「不是输送道。」弗库帝看着塔缘说。

  「队长!你没有弗库帝能挡得住吗?我需要他!」班哈达说。

  「可以!去!」关键者说。他戴上眼镜,通过弹孔往门内丢卢克辛。门现在只能勉强算是挂在铰链上,被火枪弹丸打得稀巴烂。

  突然间,塔顶陷入一片宁静。

  「弗库帝,带我过去。」班哈达说。

  弗库帝立刻动手,带他来到站在塔缘的基普身旁。钢索不光冒出塔顶地板,还从塔顶侧面冒出来,在泥灰和石块下埋了好几百年。只有塔顶十步左右部分的钢索被释放出来。

  「欧霍兰慈悲为怀。这里断了。」提雅说。「看。」她脚边的石板,在木桩正下方,有一些古帕里亚文。

  「这里写什么?」基普问。「有人认得吗?关键者在忙。」

  「写的是『小岛』或『岛』。其实我也不太懂两者的差别。」弗库帝说。

  弗库帝当然懂古帕里亚文。他当然懂。

  他们看向远方的火炮岛,几乎位于海面上的正西方。「那里也有一根木桩。」

  他说得没错。火炮岛上也冒出了根一模一样的木桩。上面看起来也缠着钢索,指向他们。

  「这样有什么意义?」基普问。「难道是魔法锚点吗?谁能横跨这么长的距离汲色?」

  「不、不、不,」班哈达说。「应该是要用钢索连接的。但是要拉下所有松动的钢索、保持张力需要很大的配重块。」

  「这里需要帮忙!」关键者大叫。对方再度展开进攻。关键者竭尽所能以卢克辛强化那扇门,但绝对撑不了多久。蓝卢克辛在火枪攻击下粉碎或瓦解,大里欧的红和次红卢克辛则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来。」弗库帝说。他从背包里拿出两根火药角,跑过去参战。

  班哈达说:「配重块。一定很大,要扯开钢索……啊!看!」他指向侧面有块墙垛崩开,露出装有滑轮和皮带的空间。「你把那东西装上钢索,然后就能直奔火炮岛。」

  「钢索没有通往火炮岛!」基普说。「没有通往任何地方!」

  「那就是有哪里出错了。我们得释放配重块。」

  关键者的叫声打断了他们。「我们需要填充喇叭枪!谁有东西可用?」

  正常情况下,几乎所有东西都能塞进喇叭枪──石头、钉子、火枪弹丸,什么都行。但是塔顶空无一物。除了固态黄卢克辛外,其他卢克辛都会在开枪的同时瓦解掉,所以不能用。

  「钱币。」基普说。「我们的薪水!死了就没得花。」

  他们全都一副他疯了的表情看他。接着都把自己的钱币条丢给坐在地上、背靠墙壁的大里欧。他把钱币条上的丹纳和昆塔弄散塞入枪管。

  上方三分之一的门已经烂光了。

  「他们准备冲出来了。」关键者透过一个小洞边看边说。「快点,拜托。」

  「再快!」大里欧边说边把一块撕烂的手帕塞入枪管填充。

  基普跑回拉杆,再拉一次。扭、拉、转,有反应了!拉杆扣住,他用力拉扯。

  他感觉到塔里出现动静,突然间钢索开始下沉。他转身看见一整块墙垛──一颗巨石──脱离塔缘向下坠落。藉由离墙数呎的另一根木桩支撑,配重块疾坠而下,以强大的力道拉撑钢索。

  基普跑到棱镜法王塔面对火炮岛的那一侧去欣赏成果。

  班哈达垂头丧气。「这个,」他说,「就是工程师得面面具到的原因。」

  棱镜法王塔侧面的钢索被完美扯出原先隐藏的位置,从棱镜法王塔经由次红塔和下方狭窄的土地一路通往海面上。但接着并没有直接连接到远方火炮岛上的木桩,而是沉入了海湾的海水。

  「那条钢索是依照几百年前的海床设置的。」班哈达说。「但之后海床上长出了珊瑚和天知道什么东西。整个海床可能都变动过了。配重块不够重。」

  基普观察钢索角度。如果他们乘索而下,就会在还没到火炮岛半路以极高的速度落海。角度太陡了,不可能存活。

  他们听见关键者发射喇叭枪的声音,但是看不见破门和黑烟后面的情况。

  「我们可以……或许汲色在滑轮装置上制作制动器,」班哈达提议。「但是受伤的人……粉碎者,我不可能游过去。」

  「我也不喜欢在生死交关下批评,」提雅说,「但就算跑到火炮岛,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让我们能多活半小时?」基普说。他皱起眉头。

  「他们正在撤退!」关键者叫道。

  「船都在大杰斯伯另一侧。」提雅说。「你想我们可能乘铁索而下,划到大杰斯伯,然后在五百八十二个光卫士拦截我们前跑到码头吗?」

  「现在不到五百八十二个了,」弗库帝说。「我们至少杀了──」

  「他们可以轻易追上我们,而没有门之类的障碍物抵挡他们的话,我们就死定了。」

  「提雅,说这些没用!」基普说。「等等!提雅!妳是天才!」

  「我是?」

  「提雅,来这里!」基普说。他在眼镜盒里翻找,一副接着一副。「帕来!」

  「他们来了!带了某种盾墙!」文森说。

  「我们在找什么,粉碎者?」提雅问。

  「那些字,上面说『通往岛』,」基普说,「如果只有一个目的地,干嘛特别标明?」

  「我要亲你!」提雅说。

  他们对看一眼,然后同时转头。

  文森发射火枪。「打死一个!但是不够。他们有增援!」

  「那里,」提雅说。她跑过去,压下第二个钥匙,一段文字和另一支钥匙出现。基普推下去,也不管文字说了些什么。他们没时间了。拉开面板,开始扣拉杆。

  「动作快!」关键者说。

  「不,等等!」班哈达说。

  基普停下动作。

  班哈达连忙说:「这条钢索直接通往大杰斯伯东南侧。肯定会通过一大堆今天会人满为患的街道!如果这条钢索会从街道上的地面掀开,我们可能会害死数十人。你得给他们时间让开才行。」

  「我们要救的是驭光者!」关键者叫。「动手!这是命令!」他以最快速度重新装填喇叭枪。

  基普拉动拉杆,墙垛配重块滑下高塔侧墙,开始下坠。这一块比刚刚那块大多了。它下坠,街道钢索嗡嗡作响,接着配重块坠落在棱镜法王塔下方的地面──撞穿地面,进入宽敞的地下练习场,显然原先设计就是如此。

  基普只能希望底下没有死人。

  从这个位置,基普看不见城里情况。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害死人。但是想要跑过去墙边看,就得通过光卫士推动的盾墙前方的射击火线。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盾墙推到门口,然后射程就会涵盖大部分塔顶。

  基普跑向关键者身旁,戴上红眼镜,不断吸收红卢克辛直到快烧起来。他伸出手掌,以最强的力道和专注力喷洒红卢克辛流。

  卢克辛溅洒在盾墙上面、周围、底下,更深入走道。

  光卫士知道红卢克辛的效果。五个推盾墙的人惊慌失措,拔腿就跑。

  恐慌是会传染的,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受影响。一名壮汉上前,抹掉脸上的红黏液。他举起火绳枪──但没有机会开枪。燃烧的火绳稍微接近,立刻点燃了他脸上的红卢克辛。

  他朝天花板开枪,弹丸反弹的声音伴随蔓延的火势而来。他惨叫。

  基普跑过门和火焰,发现班哈达在将滑轮装置装上钢索。

  「钢索埋在城墙顶,没有害死任何人。太聪明了。谁先走?」

  「我先。」基普说。

  「粉碎者不能先走,」关键者说。「机关可能会出错。我先走。文森,你第二。给我数到十再走。搞不好下去还要开打。然后是弗库帝。接着是伤兵──大里欧,你先,再来班哈达。然后是基普。提雅,妳殿后。」

  「有什么我要特别注意的吗?」关键者问班哈达。

  「抓紧就对了。」班哈达说。他把装置卡入钢索。关键者立刻踏上倒T字形的铁杠前,一手抓住木桩。「但我想──」

  关键者跳下棱镜法王塔,顺着钢索而下。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第一阶段几乎等于是自由坠落。十秒内,他已经快要越过海面,来到大杰斯伯上空。

  「我本来要说,」班哈达说,「坐在横杠上会比站着安全十倍。跨坐。」

  文森照做,坐在横杠边缘。「如果这玩意儿压烂我的睪丸──」他开口,但是没机会把话说完就被大里欧推了下去。

  接下来是弗库帝,然后是大里欧,他递给基普一把手枪。「毫无准头可言。里面塞了一枚丹纳。但有总比没有好。」

  班哈达准备自己的装置时,确保基普注意看要怎么安装。

  「呃,那是最后一套吗?」基普问。

  「不、不,还有很多放滑轮的凹槽。」班哈达说。然后他就下去了。

  提雅在基普努力安装滑轮,反复检查时跑到另一个放滑轮的凹槽去看。

  「粉碎者?」提雅叫。她的声音有点紧绷。「基普?」

  他转头看。她拿出一套滑轮。腐烂得几乎认不出原貌。「怎么了?」他问,不想知道问题在哪里。

  「这个凹槽有破洞。雨水侵蚀多年了,搞不好几十年。」

  「那就再拿一个,」基普说。「快点,提雅,走廊有动静。他们找驭光法师来灭火了。」

  「粉碎者。所有滑轮都坏了。」

  他们对看一眼。「妳用这一套。」基普说。「我复制一套,立刻就来。」

  「你汲色的技巧没那么高超,我们都很清楚。」

  「我办得到。」

  「基普。」

  「没时间争论了,提雅。」

  「基普!我留下来。我可以隐形──」她开始拉兜帽戴上。

  「会有好几十个光卫士上来。他们会一拥而上。可恶,提雅!他们会碰到妳。」

  「粉碎者,高斯为了救你出去而死。别辜负他。」

  「别把责任丢到我身上!」

  「你别丢到我身上!我们各有各的命令!」

  「你知道胖小孩的长处吗?」

  「什么?什么?!」

  「我们不想动的时候,就不会动。」他对她斜嘴一笑。「过来,我想到个主意。」他戴上他的黄眼镜。「我们一起走。」

  他坐下,跨坐在倒T横杠上,没有距塔缘太远,但也没有近到会被她推下去。

  「这玩意儿不可能撑得住我们两个。」提雅说。

  「大腿,立刻!」

  提雅抓住中间的杠子,一脚勾住它,从基普对面跨上倒T。

  她坐上去后立刻睁大双眼,不过不是因为坐上他的大腿。「基普!走!基普,走、走、走!阿朗!」

  但她没有帮他推走,反而凑向基普左侧,他想要往前的那条腿上。他知道她想拔出他塞在眼镜套后的手枪,但枪压在他们底下。

  基普身后传来火枪响,基普感到身体一晃。他没有中枪。他看向提雅;她也没中枪,但她在看上面。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子弹击中了倒T铁杠与滑轮交会处。滑轮就在基普和提雅的眼前顺着钢索滑下去。

  现在他们缠在一起,坐在一根完全没与钢索连接的铁杠上。

  「你相信我刚刚是瞄准你的头吗?」阿朗说。「运气很好,对你而言,呃?说实话,我比较擅长投矛。」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基普从未在数到六下前成功制造出固态黄卢克辛过。每次想要抢快,他的黄卢克辛就会粉碎。

  提雅终于构到基普的手枪。她拉了一下,但是卡住了。她用力拉。放弃。她开始起身──

  一千零三。一千──

  基普抱紧提雅,跳下高塔边缘。

  提雅坠落时手脚紧紧勾住基普,同时闭紧双眼。他们坠落、坠落,然后呼啸越过克朗梅利亚的高墙,一起横越海面。

  她抬头,神色震惊。基普在钢索上制作了简单的固态黄卢克辛套环,还强化了他们坐的那根横杠。他换眼镜,持续朝黄卢克辛与钢索摩擦部位喷洒橘卢克辛加以润滑。他们不断溅出黄火花,但卢克辛撑得住。会撑得够久。

  提雅瞪大双眼看着基普。然后她又使劲抱他,不过这一次抱得很开心。在晨间完美的日光下,他们飞越大海和海岸。他们飞越蓝宝石湾。他们飞越晨间游行队伍和卢克辛烟火。提雅朝搞不清楚状况的人群挥手,很多人笑着向他们招呼。

  白法王确实会飞。

  钢索通过大杰斯伯东侧,高高越过房屋、仓库、船只和城墙。

  提雅看着基普,他也看着她。她在晨光下神采飞扬、肌肤发光、眼中蕴含着基普从未见过的数百万种色彩。他们在飞,他们拥抱彼此,他们安全了,他们还活着,他们呼吸着纯粹的荣耀,欧霍兰之眼带着只有年轻恋人了解的认可目光凝望他们,就在那一刻里,基普了解爱与迷恋的不同、爱与饥渴的不同、爱与深怕没人爱的不同。这是他最想要了解的东西,他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里。

  他亲吻她。她也吻他。那感觉是迷恋、是饥渴、是渴望被爱、是一股吞噬一切的火焰,担忧、孤寂、恐惧、时间、存在、想法通通无关紧要。他们亲吻、拥抱、飞翔,在一百下心跳的时间里,他们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痛苦、没有困难、没有恐惧,除了温情和接纳外什么都没有。

  在他们降低速度,飞行即将进入尾声时,基普终于推开她,再度凝望她的双眼,心知自己已经彻底迷失在她心里。他终于了解到爱与需求间的不同。

  * * *

  注:战液(battle juice)为作者创作的名词,在《盲眼刀》中译为「战斗本能」,本集确认为专有名词,翻作「战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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