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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即使坐在图书馆里和可能在跟踪她的人比耐心,卡莉丝还是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享受间谍生涯。她本来以为过去十六年的保镳和战士生涯里,没有可以派得上用场的技巧,但是她错了。用以搜寻可疑事物的锐利目光依然可以用来搜寻可疑事物。她不必像从前那样注意武器,不过要分辨想从掌权者身上获得好处的人和看起来像是找寻猎物的猎人,这点倒是和之前一样。

  而且现在她有玩具可以玩。几个世代的白法王创造,或是没收了一些没和其他人分享过的道具。但她从来没有必要使用这个玩具。

  她伸手指把玩放在大腿上的有刺项圈,这是上个世纪在某人留下的一迭书中,某本关于阿塔西贵族族谱的沉重手稿后面被发现的。禁忌魔法,不过至少过去一百年来所有白法王都测试过它的安全性,效用有限。得让它紧贴皮肤,把项圈上的两根小刺插皮肤接触血液,然后──如果你是驭光法师,当然──你体内的魔力就会提供项圈能量,将声音变低或变高。

  我得知这么多好东西,但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转动手指上的大红宝石戒指。有时候她觉得这个戒指是唯一证明她有结婚的东西。但就连看它一眼都令她心痛。

  或许该考虑他可能已经去世了。

  这个冷热交加的感觉强烈到令她呼吸困难。她眨眼,用力压下眼睑。别想那个。别想那个。基普说过他还活着。

  基普希望他还活着。她完全没有听说任何消息。棱镜法王的消息。你以为上岸的醉醺醺水手会不大肆宣扬这种事吗?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有工作要做。

  卡莉丝突然起身,走向升降梯。她搭升降梯往下两层楼,然后轻弹手指,装作忘记什么事情,又往上了五层楼。当然,如果是个会轮流跟踪的团队在跟踪她的话,这么做就毫无意义──但她总不能面面具到。

  不要高估敌人,白法王对她说过。假设他们和我们的人一样容易犯错。每当卡莉丝完成一项任务,她就会对白法王第二句话产生全新的体验。像是一名女侍不小心从洗衣篮里掉出译码器的时候。最后译码器──封条显然被拆开了──出现在一楼的失物招领篮里。

  因为译码器太过敏感,所以他们得放弃那套密码,亲自造访情报网中的所有间谍和间谍负责人,交付新的密码。当然,卡莉丝得将该名女侍贴上不适任、运气差,或是被收买的标签。卡莉丝得记在心里的情报多得不象话──偏偏所有情报都太敏感,不能写下来。

  今天下午有两场会面,傍晚还要和她最重要的间谍负责人──她的发型师──会面。他的工作不但让他有借口长时间与卡莉丝会面,还让他有机会和自己负责的那些往往有贵族血统的间谍长时间会面,并且直接身处八卦圈。不过此人要求的代价高得吓人。他所提供的服务全都价值不菲。卡莉丝有时候还是难以接受这个情况。

  做这个实在太廉价了。不过外表确实要保养一下。又长更多灰头发了吗?黑的,这一次,我想。

  今天第一场会面比较简单。新联络人,不能让他知道卡莉丝是卡莉丝;对方是成为黑卫士的奴隶提雅。卡莉丝曾和提雅一起训练过。她喜欢那个女孩,把她当成年轻版的自己──除了她是奴隶,而且还没犯过卡莉丝犯下的错误。

  没错,除了那个──还有色盲、帕来魔法,以及没有掀起一场摧残七总督辖地的战争──我们就像双胞胎。

  尽管如此,她喜欢那个女孩。但提雅才十六岁。太年轻了,不适合承担他们丢在她肩上的重担。卡莉丝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年轻到不能信任她,偏偏又非得信任她不可。提雅混入了一个肯定会为了查出她的负责人身分而刑求她的组织。最好不要让她知道,就算卡莉丝很想指导那个女孩也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散发母性光辉吗?

  还是我太寂寞了?

  她闪入为了这个目的而在这一层楼里安排的空公寓。她锁上房门。房间里用沉重的帘幕分隔,让她可以不露脸地询问间谍,回报任务。帘幕后有椅子,至少卡莉丝可以舒舒服服地坐着,还有缝隙偷看对方。预防措施、预防措施,只要错误的人在错误的时间路过这条走廊,这一切就算白费心机。

  说到预防措施,卡莉丝就定位的时候,她拿起锁甲兜帽和护面戴上,盖在头和胸口上,把兜帽钩至定位,只露出眼睛。很荒谬,但提雅很聪明,好奇心也重。她会忍不住透过帕来色谱查探负责人身分。这个女孩能看穿衣物让她有点不安。

  她的其他能力更令人不安,她想。

  连续三下敲门声,然后房门在卡莉丝戴上项圈时打开。

  「进来,坐,那边。不要汲色。」她说,她的声音低沉,像是有点奇怪的男高音。

  提雅的身体紧绷到像鲁特琴弦,随时准备攻击。强化过的感知力对黑卫士而言是面对恐惧的良好反应,但紧绷会让人动作变慢。「有人要我来这里回报?」这其实是她的暗语。很好,这个女孩即使心里害怕,仍能够听命行事。

  「那就回报,小花。」这是回复暗语。「现在坐下。」

  「我讨厌花。」提雅说。「你知道吗?我另一个负责人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说,我明白白法王不能亲自见我,但是两个月内换两个负责人?」

  卡莉丝屏息。还有其他负责人?

  有一瞬间,她很高兴锁甲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

  「你知道,我敢说你有很充足的理由对我隐藏身分。」提雅说。「而且虽然办得到,但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看穿帘幕。」很好,这表示她没有真的这么做。如果有,她就会看到锁甲。「但是对我掩饰身分也可能对你造成危险。如果有人查出我们的暗语,就可以假冒你,我根本不会发现。」

  「妳尝试渗透的组织会很乐意为了查出我的身分而刑求妳。妳想承受保守这个秘密的压力吗?」

  「我可以承受。」提雅说。

  啊,年轻人的勇气。卡莉丝有时候很怀念这种勇气。勇气在黑卫士里算是好的特质,相信对自己来说没有不可能的事。但那同时也是黑卫士里设有军官的原因,也是那些军官要向黑卫士以外的人回报的原因。

  「或许过一阵子,」卡莉丝说。「妳已经承受太多压力了,而妳处理得很好。说起这个,告诉我最新的消息。」卡莉丝收到过一份提雅的简短加密任务回报──全都写在闪纸上,纸面上抹有一层卢克辛点火器,会在有人企图修改或是她看完之后烧毁。那份报告,就像其他报告一样,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她住所的书桌上。

  她透过帘幕的缝隙看见提雅在座位上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杀手会测试我。我连怎么测的都不清楚。他们说我是分光者。我是说,我通过测试了。他们说如果我无法通过的话会杀掉我。」

  「告诉我细节。」

  提雅把一切都告诉她,卡莉丝竭尽所能──利用白法王教过她的记忆法门──把一字一句都记了下来。卡莉丝自认大概了解这个分光者测验是怎么回事,也很惊讶提雅没有想通。但是话说回来,提雅心里要烦的事情太多了,特别是在一群戴面具的恐怖好色浑蛋面前几乎脱光。

  思绪往这边一想后,卡莉丝很惊讶提雅竟然能表现得这么好。如果诚实面对自己的话,卡莉丝并不晓得自己能不能表现得像她一样好。

  「妳知道上一个负责人是谁吗?」卡莉丝问。

  「我说过我知道。」

  「那是谁?」

  提雅侧头:「你不知道?」

  「你有任何不想告诉我的理由吗?」

  「请见谅,但我觉得你不知道这个很奇怪。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或许我不该──」

  「妳该做的是要听从命令,」卡莉丝大声道。「现在是我在发号司令。」

  「你听起来像是在部队里待过的人。」提雅说。她显然忍不住想查出卡莉丝的身分。「但是情报界的事情比较暧昧一点。」

  可恶,女孩。我希望我们不会把妳害死。妳真是天生好手。

  卡莉丝不能让自己负责的间谍认为她很无能。如果你的间谍不信任你,而你得在他们得知的情报有限时下达听起来毫无道理的命令,他们就有可能不奉命行事。

  「妳可以尽情猜测我的身分,但是要记住,猜得越接近真相,就越有可能把我害死。这么做完全没有好处──」

  「我已经告诉过你好处了。」

  「我不是在和妳争论。」卡莉丝大声道。

  这话出口的同时,她想起已故的父亲在她小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很显然,他们就是在争论,小卡莉丝当时是这么顶嘴的。当时她叛逆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提雅扬起下巴。「我不是奴隶。」她说。

  「没人说妳是──」

  「但我当过奴隶。让我告诉你,奴隶知道怎么在不达成任何目的的情况下执行命令。你这种人以为奴隶都很蠢。但奴隶都聪明到会用这个想法去对付主人。『很抱歉我照你说的去做,而不是照你的意思做,女主人,我只是个蠢奴隶』。你要把我当傻子,我就会表现得像个傻子。」

  红色的情绪突然暴涨,卡莉丝差点失控。她是指挥官。手下必须遵守她的命令。接着她花了点时间想象白法王对手下大吼大叫的模样。

  当然,白法王是白法王。那个女人除了个人魅力,还有体制上的权力。当你回答她的问话时,你是在与克朗梅利亚所有权威说话。

  有几个人可能担任提雅上任负责人?因为关键并不在于聪明、有野心、够热情──就克朗梅利亚高层而言,这些条件根本排除不了任何人──关键在于那个人必须能直接向白法王回报。最近几个月里,白法王的身体状况让她只能待在那一层楼里。

  所以肯定是可以随意进出那层楼的人。谁有权限?法色法王……但他们大多有自己的要求,而且也有间谍在跟踪他们,因为他们本来就很重要。还有谁?黑卫士。

  欧霍兰慈悲为怀。黑卫士?当然,而且得是能修改轮值表的人,这样有紧急状况才能立刻回报给白法王。那表示是守卫队长之一,她之前的职位。

  剑客太直来直往,不适合管理间谍。绿柱石从小就是个大嘴巴。光阴有可能。他很爱看书,也很擅长管理。但他从不出门。他不是当班就是待在办公室里。钝器太鲁钝了。不是说他笨,但是要负责这种事情必须非常非常聪明才行。除非他是装出来的?

  不,不是钝器。

  所以,不是守卫队长。她气息一岔。除非是……铁拳指挥官?那个男人随时都在工作,随时都在外面跑,与人会面。卡莉丝向来认为他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但是要给他贴上神秘,甚至孤寂的标签也不难。

  但他似乎有点太显眼了。太有名、太好认了。另一方面,他的正式职位让他能接触所有人,不管高层或底层。如果他跑去厨房检查,没人会觉得惊讶。如果他跟卧房奴隶交谈,没人会多眨一下眼睛。如果他去找法色法王,或是法王的私人守卫……

  他是最完美的间谍。地位让他拥有足够权限,而且显然非常重要,可以藏身在最显眼处。提雅的负责人是铁拳指挥官。

  「玛莉希雅。」提雅说,显然是忍受不了沉默了。

  卡莉丝难以呼吸。

  「因为不是隐形的奴隶肯定都很美丽。而美丽的奴隶只有一种用途,对吧?」提雅说,那种超酸的语调整个喷在卡莉丝脸上,灼烧、灼烧。

  谁都好,就是不要是她。谁都好。

  「有趣的是。她信任我,没有掩饰身分。」提雅说。「但是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前奴隶。」

  卡莉丝会在受伤时抵抗。她曾在心里冒出一种明知事情很不对劲,但又没办法停下来测量究竟有多不对劲的恶心感觉时加以抵抗。停下来评估状况可能致死。此刻也是一样。抵抗,继续抵抗,注意力放在任务上。

  提雅是个好孩子。叛逆,但是每个黑卫士都很叛逆。研究她,弄清楚该怎么利用她,别让她影响妳──不管是生气还是爱。

  妳得保持距离,卡莉丝。这样下去最有可能导致什么结果?

  她突然间消失,就这么不见了。碎眼杀手会最擅长这种事。我们是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与之作对。间谍这一行基本上就是他们发明的。

  「接下来,」卡莉丝说,彷佛那场风暴通过,没有留下任何迹象。「他们会要妳去偷一件微光斗篷。」

  「什么?」提雅问。她想要吵架,卡莉丝看得出来。不吵架的话,提雅就像一艘停驶的船。

  「白法王一直在研究微光斗篷。只有分光者才能使用微光斗篷。我们以为分光是只有棱镜法王才拥有的天赋。我们错了。而就妳的情况而言,重点在于没有微光斗篷,分光者就毫无用武之地。他们当前的暗影──如果不只一个──会把他们的斗篷给妳,是吗?所以如果杀手会可以利用妳去帮他们偷一件,那就算妳是间谍、他们迟早也得杀了妳,对他们而言还是有好处。如果他们不信任妳,妳很快就会收到这个任务。」

  提雅瘫在椅子上。她听得懂死刑宣判。

  「妳得了解,提雅。碎眼杀手会是诡诈大师。他们非常非常擅长找出并杀害间谍。」

  提雅转头看向两人中间的帘幕。她目光宛如死人。「妳认为我会失败。这就是妳不能让我知道妳是谁的原因。」

  「失败的机会很大。」

  提雅的声音中只有苦涩和认命的意味。一个士兵奉命前去受死,并认定死亡毫无意义的声音。「所以我该怎么做?让他们认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假装蠢到敌人不能利用她,但又要聪明到让杀手会的人信任她?这个分寸很难拿捏。对这么年轻的人来说根本不可能。

  突然间,卡莉丝想起自己的未来被家中长辈剥夺时的感觉,被人认为不值得列入考虑的感觉。她讨厌那种感觉,抱怨那种感觉,最后,她为了反抗那种感觉而导致生灵涂炭。她至今依然为当年的叛逆付出代价,也依然在逃避那些代价──她抛弃的儿子,她感受到的诅咒。

  卡莉丝不太确定地伸手拉开帘幕。提雅抬头,紧闭嘴巴。害怕。卡莉丝解开改变声音的项圈。她拿下锁甲兜帽和护面。「好了,」她说。「现在我们生死与共了。」

  提雅眼泛泪光。「我就希望是妳。」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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