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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尽管有很多黑卫士新进学员才刚从战场上返回,但还是立刻展开了训练,而教官依然把他们当作什么都不懂的菜鸟看待。或许他们真的什么都不懂,但提雅还是很不爽。已经相隔几周了,教官竟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好像一切都没改变。

  「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们恢复常态作息。」班哈达在一次训练完毕时对她说,那时所有人都气喘吁吁,还有好几个人在吐。其他人都解散了。对新进黑卫士而言,他们总是有地方要去,总有昨天就该做完的功课要赶。「常态的秩序。你们去过一切都相当疯狂混乱的地方。然后回来了,一切恢复控制。这理应让你们感到心安。世界一夕天翻地覆。棱镜法王失踪,很可能已经死亡。克朗梅利亚在一场大家以为可以轻松获胜的战争中连输两场重要战役。情况一发不可收拾,大家都很害怕。常态?对你们而言是好事。对我们其他人而言反而更糟,妳知道。」

  「呃?」提雅问。

  「我们这些没有一起去卢城的人。他们加强训练,严格督导,而我们知道那几乎都是为了你们。你们以战争英雄的身分返回。妳只勉强算得上新进学员,提雅,而我们都已经听说妳率领卢易克岬攻击行动的事迹。」

  「率领?」她难以置信地问。「我只是当了一下子先锋。」

  「妳假扮血袍士兵,诱拐他们的巡逻队步入陷阱,救了整队人马,保住最后以杀神收尾的任务。少了妳,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事情不是那样的。」提雅说。

  「那妳比较喜欢怎样?」班哈达问。

  「呃?」

  「大家都不在乎妳的表现──只有少数人在背后谈论──但还是对妳佩服不已,尽管妳心知真相没有传说中那么了不起?」

  提雅皱眉。「喔。」可恶。

  「黑卫士早就不是第一次这样处理年轻战士了。」班哈达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她问。「我们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就连你的眼镜都做好了!」

  班哈达微笑。「我的第三法色已经认证通过了。」他说。

  「什么?!你的第三法色?」提雅问。班哈达春天抵达克朗梅利亚时还是个双色谱法师──入学春季班太晚了,不过他还是申请进入较早开课的黑卫士训练班。利用那副可以一次翻开一种颜色镜片的双色眼镜,他随时都可以汲取两种法色,还勉强可以汲取绿魔法。「但是……」他们一直担心如果他认证成为多色谱法师,就会被迫离开黑卫士。多色谱法师太稀有了,不能加入这么危险的组织。

  「战争改变了一切。妳知道黑卫士现在只剩多少人。他们不会放走任何黑卫士,已经在受训的都不行。就连勉强算是多色谱法师的我也一样。」

  「你知道多久了?」提雅问。驭光法师在青少年时期能力增强并非没有先例;双色谱法师和多色谱法师大多一开始都只能汲取一种法色,然后逐步扩充。但班哈达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

  「我可以稳定汲取绿魔法已经三个月了。」

  「狗屁!」她说。「你竟然不告诉我?」

  「妳忙着和基普混。无时无刻,不管有没有在值勤。」

  「他是我的伙伴。」

  「他以前是。」班哈达瞪大双眼,好像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是什么意思?」

  班哈达咬牙皱眉,说道:「战争改变一切。我以为也能改变这一点。妳知道。」

  「知道什么?」

  「基普死了,提雅。已经好几周了。如果我方有人救了他,我们早该听说了。如果是奴隶商人打捞起他,也会提出赎金。他们不会抓着贵族之子不放。」

  「他还没死。」

  「就算妳猜得对,他对我们而言也已经死了。即使活了下来,他还是攻击了红法王,提雅。他不能担任黑卫士。」

  「红法王说谎。基普绝不可能──」

  「因为基普从来没有冲动闯祸,是吗?他向来都很冷静。欧霍兰的睪丸呀,提雅。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红法王是红法王。他是家族之长。而且他是安德洛斯天杀的盖尔。如果基普回来,等于是自杀。他已经离开妳的生命,我只是想……」他吐出一大口气,好像泄了气一样。「听着,我很抱歉说这种话。我并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什么?」提雅逼问。

  「听着,我──可恶!没事!」他大步离开。

  浑蛋!提雅把愤怒的目光转向一个盯着她看的奴隶小女孩。

  「不好意思,女士。」女孩说。她吞口口水。她看起来不到十岁,头上绑了两条马尾。近期没有会俘掳小女孩为奴的战争,这表示她是被父母卖掉的。被父母背叛。

  提雅换上冷静的面具,没必要迁怒毫不相关的无助小女孩。「什么事,卡林?」

  「有个男人叫我来告诉妳说他要立刻和妳碰面。他在妳房里。」

  「有个男人?长什么样子?」提雅问。

  「高高的,女士。红发?笑口常开?」

  提雅骂了句脏话,吓了小女孩一跳。「很抱歉。妳可以走了。谢谢。」

  时候到了。夏普大师要指派任务了。执行一个任务,然后她就自由了。是呀。提雅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任务,让人越陷越深。他究竟以为她有多傻?话说回来,她还有什么选择?

  事情可以变得多糟?

  她不愿多想。她前往房间──基普的房间──动作很快。她在门前迟疑片刻,然后想到不管自己怎么做,夏普大师都有办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地干掉自己,于是她打开房门。

  夏普大师坐在她床上,优雅地跷着脚,双手交迭在腿上。他朝她露出好看虚假的笑容。「有艘船会在一小时内进港。红鸥号,从绿避风港来的。船上有个男人,一个俗人,德拉沃斯‧威尔,头戴显眼的红黄绿帽。他身上有捆文件。或许放在两头都有漩涡银饰的信使箱里。也可能不是。」

  「你知道我是红绿色盲。如果文件不在箱子里,我不管怎么样都看不到它们。」提雅说。「你知道──」

  「我很清楚妳的限制。我想知道的是妳的能力。」夏普大师说。「妳的任务是要在他抵达血林大使住所前偷走那份文件。德拉沃斯‧威尔是个间谍,所以他会时时保持警觉。在任何情形下,妳都不能泄露身分。我会用妳的文件交换那些文件。妳懂吗?偷个小东西,换取妳的自由。」

  她当然懂。她已经担心这个任务很久──「你说一小时内?」她问。光是赶去港口就要一个小时。

  他又露出那种鲨鱼般的笑容。

  「出去。」她命令。

  「什么?」

  「我要换衣服。我不能穿囊克装去。现在就给我出去。我没时间和你鬼扯。」

  他重重甩出一巴掌,打得她摔倒在地。「记住是谁在发号施令,卡林。妳可以放尊重点,不然我就教教妳礼貌。」

  提雅双脚颤抖,站起身来,紧握拳头。时间紧迫,提雅。

  她脱掉新进学员的灰裤子和上衣,以充满死亡和复仇的眼神瞪着夏普大师,然后换上学生服。这套衣服没有新进学员那么显眼,但她还是希望能穿更不显眼的服装。不幸的是,她没钱可以购买超过两套服装。

  夏普大师静静看着她。「妳脖子上挂的瓶子里装了什么?油?还是香水?」

  「不重要。」

  他没有继续逼问。「我会待在十字路口酒馆门口。两个小时。」

  没过多久,阿德丝提雅已经快步走在大杰斯伯午后拥挤的街道上,以行动对抗恐惧。有个帮派发现她了,她想办法甩开他们。但那又浪费了她几分钟。有一次走出一条交叉巷道的小商店门口时,还以为看见基普,但那只是出于她的想象──或是罪恶感。

  干这一票,然后就自由了。

  不可能真的自由,当然。她会陷入更糟糕的处境。但是取得文件表示主人不会换来换去。她还是奴隶,但只是夏普大师旗下非正式的奴隶。从一个男人手中解放自己远比从七总督辖地的法律中解放自己容易百倍。

  我是奴隶,不是笨蛋。

  但她真的宁愿遭夏普大师控制,也不要当阿格莱雅‧克拉索斯女士的奴隶吗?谋杀夏普手段凶残,但阿格莱雅是受人敬重的贵族。他隐身在黑暗里;她则躲在光明中。提雅愿意冒险尝试黑暗。干这一票,提雅。妳要全力以赴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不可能成功的。她没时间使用工具,或她的伪装。她没有观察过目标。事情比表面上复杂。谋杀夏普有可能不晓得此事不可能成功,不然就是另有内情。

  另有内情。提雅很肯定。但既然另有内情,又会是什么内情呢?他是故意要陷害她吗?为什么?

  还在思考。那个晚点再说。首先提雅必须确保自己能成功。尽管克朗梅利亚的学生白制服加上用金丝巾绑起来的头发,看起来没有黑卫士新进学员制服那么显眼,但还是不够低调。

  走出十条街口后,她才找到要找的人:一个男孩,约莫十二岁──年轻就是重点──走出一间商店,独自在门外认真扫地,身穿学徒服装,还戴了顶宽边素帽。

  她刻意扭腰摆臀。他抬头盯着她看,随即害羞地偏过头去,然后又看一眼。

  「嗨,帅哥。」她说着笔直朝他走去。

  「谁?」他说着左顾右盼,满脸通红。「我吗?呃──」

  她亲吻他的嘴唇,拉下他的帽子,然后贴着他的身体站直。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她放开他。「谢啦。」她说,把他的帽子戴在头上。

  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她在转弯之前又回头看他一眼,朝他送了个飞吻。他扬起一根手指,但是没有移动。扫把倒在他脚边石板地上,存在完全被遗忘。

  她慢跑通过接下来两条街口,以免他清醒过来。她接着开始注意晒衣绳,寻找尺寸符合的衣服。衣服只能在日正当中时拿出来晒,避免下午或傍晚遮蔽千星镜的光线,但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遵守规定。当然,她偷衣服的标准也很有弹性。她有腰带,以免偷来的裤子太大──只要上衣或短衫不会太大,那就不是问题。但宽松的服装可能会穿不紧,如果要跑步,她可不希望穿着会掉到脚踝的裤子。

  她在看到适当的服装时放慢脚步。一件男孩的裤子、一件短衫,挂在同一条晒衣绳上,位于二楼,正下方停了辆小货车。一个约莫六岁大的女孩抓着小马,在爸爸或妈妈待在屋内时看着货车。

  提雅开始奔跑,跳上货车,然后像走围栏的猫咪般踏上车缘。她扯下裤子和短衫,一脚踏在车夫座位上,落地后滚了几圈。

  她在距离小女孩五步左右的地方站起身来。

  提雅对女孩眨眼微笑。然后她鞠躬。小女孩看起来震惊到让提雅以为她什么都不会说。

  接着小女孩嚎啕大哭。

  提雅以最快速度离开,还没有到第一个转角,女孩的母亲就跑了出来。幸好那个小女孩受惊到无法解释有个女人从天而降。提雅顺利脱身。

  她避开大街,以防在人群中遇上麻烦。接着闪入一间面包店门口。天色晚了,他们已经关门,灯火都熄灭了。

  提雅把裤子穿进裙子里面,左右打量街道,只看到几个没注意到她的女人,她脱掉连身裙。她穿上短衫,迅速折好连身裙,用腰带系紧短衫和裤子,把所有部位都拉松。戴上帽子,把头发塞进去,然后把折好的连身裙塞到短衫内侧靠着肚子。用腰带固定住连身裙,同时也掩饰着她本来就不是很明显的线条。

  随随便便就能扮成小男孩让她有点沮丧。

  十分钟后,她又回到码头。从海外入港时,视线会被城内建筑的圆顶、千星镜,以及克朗梅利亚七座闪亮的高塔所吸引。但是从城里来到码头是另一回事。说码头很长算是很保守的说法。大杰斯伯乃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而几乎所有民生物资都得靠船只运送。在不熟悉港口的人眼中,整个系统杂乱无章,不过提雅曾听一个父亲是码头工人的同学美化码头整体的对称性和艺术性。在她眼中,这里看起来就像是蚂蚁大军。数千个人在码头上擦身而过,各种大小的船只、马车来来去去,好几排身材魁梧的男人走向码头,还有女人拿着算盘拨来拨去,不晓得在算些什么。

  提雅走到一个正在回答搬运工问题、指挥他们忙东忙西的男人面前。「红鸥号?」她刻意把声音压低八度问道。

  「十二号码头,绿侧。」

  告诉他「绿侧」对色盲毫无帮助,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于是提雅闭嘴离开。

  红鸥号已经靠岸了,而且她还没走到十二号码头就已经看到一个服饰华丽的男人,戴着一顶有黄色还有另两种颜色的宽边帽子。她的目标。运气太棒了。

  他大概是在船上待太久了,看起来有点疲惫,不过再度脚踏实地让他心情愉快。他在吹口哨。

  提雅制作帕来卢克辛,轻轻握在掌心里,刻意不维持稳定,让卢克辛迅速崩溃,恢复到它的光谱里,不过凝聚成一道光线。她放松双眼,低下头去,尽可能让帽缘遮蔽自己的眼睛。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戴上眼镜──只有有钱人才买得起眼镜──戴眼镜会泄露身分,但是如果让人看到她的瞳孔,他们很可能会大叫。

  帕来光线透过他的外衣,穿透他的头发,不过在这个距离下不可能透视厚厚的皮手套和靴子。她趁他路过的时候观察。

  腰带扣环、剑、胸口口袋里的硬币。在她眼中这些东西都变亮了。但是没有漩涡银饰文件箱。

  如果他有带文件在身上,那文件不是塞在靴子或手套里,就是藏在腰带底下──也可能是用帕来光会直接穿透的薄纸书写。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找不到。

  她跟在目标身后三十到四十步外。如果他是要把文件送往血林大使馆,那她还有十五分钟左右可以动手。她很熟悉大杰斯伯,但不晓得这个间谍有多熟悉这里。港口和使馆区之间的区域没有北边那么糟糕。

  间谍走路充满自信,不过经常留意身后。他没有看地图或问路。这表示他熟悉这座城市。

  在对方如此谨慎的情况下,提雅没办法拉近距离跟踪。打扮成戴帽子的贫穷小男孩可以轻松融入周遭环境,但对方是间谍。他肯定有办法在她欺身向前偷窃时发现她。

  如果他熟悉这座城市,而且直接前往血林大使馆的话,那他可能会从两个不同的地点走小巷子切过大马路。

  这是在赌博,但也是提雅所能想出最好的办法。

  间谍摸摸左手手套,彷佛在确保那里的东西还在原位。找到了。幸运!

  提雅在一条交岔路口左转。走出半条街后,她开始小跑步。这样会引人注目,但不至于太显眼。学徒帮老师跑腿时常常得用跑的。

  她绕了好几条街,加快速度。行人变少了,她转向应该会遇上间谍的街道。太迟了。他已经抵达,正穿越马路,就在她面前。提雅低声咒骂,然后又回头。

  最后一次机会。这一次,她全速狂奔,赶往最后一条巷子。她身材娇小,有可能看起来像是在玩耍的小男生。她努力不露出惊慌的表情。只有一次机会。

  她在路口转向,抵达巷口。

  她深吸几口气,试图舒缓紧张,稳定双手,然后低下头遮住容貌,步入巷内。他从巷子另一边朝她走来。她心跳到整个人都在颤抖。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动作够快的话,她可以在一个狭窄的位置拦截他。完美。

  提雅保持低头,帽缘垂下遮住双眼。这一次行动绝不可能优雅。她得来个连撞带扒,如果他没有立刻发现,也多半会在几秒后察觉。这附近没人,没办法分散注意。她只能期望自己跑得够快,有办法逃脱。她已经开始计划逃亡路线──但那个应该晚点再说。集中注意。先把东西偷到手。

  她和间谍同时抵达那个狭窄的位置。她假装绊倒。他伸出双手推开她。她抓到了文件,但不够利落。她扯到对方的衣袖,间谍在她拉出文件时转身。狗屎!

  接下来事情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措手不及。狭窄巷道中的黑影突然活了过来,离开原先所处的墙壁,包覆她的手臂。

  影子迫使她转身背对间谍。温暖的液体溅上她的嘴唇和脖子。间谍扬起双手,惊慌失措──他的喉咙被划开了,颈静脉冒出的血洒得提雅满身。

  提雅推开间谍,他摔倒在地,像鱼一样奋力吸气。影子杀手在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一把染血的匕首。

  她从他的体型、身高和眼睛,认出他的身分,他身体其他部位都遮掩得很好,斗篷紧裹着头,兜帽两侧勾在一起,遮住面孔,只有眼睛露在外面。谋杀夏普。

  他放开她,迅速后退,跨过奄奄一息的间谍,好像根本不把杀人当一回事。

  「妳现在是杀人犯了,」他说。「跑,不然妳就完蛋了。」他的斗篷发光,从眼睛附近开始,然后如同烟雾顺着身体旋转而去,闪烁微光,然后消失。

  她听见他的靴子在小巷里刮地离去的声响,但什么都看不到。她想用帕来色谱看,但是没办法控制瞳孔。她僵住了。她看着自己──浑身是血,手握染血匕首,脚下躺着垂死之人。

  远方传来尖锐的水手哨音,连吹三下的求援讯号。这绝不可能是为了别的事情。「祝妳好运。」空气说道。虽然看不见他,但她听见谋杀夏普的笑容。

  提雅站起身来,身体持续僵硬了一段时间。她看见小巷两百步外出现了一名守卫。他也看到她了,手持匕首站在死人身前。她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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