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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7

马赛利诺依旧远远观望着她,偶尔露出意乱情迷的眼神,有时则凶狠凌厉地扫视窗外街道,试图找出可疑的跟踪者。阿莉西亚对他眨眨眼,然后竖起食指。
“再打一通就好。”
她拨了直通豪华套房的号码,静候回应。拨通后的第一声铃响,方始即止。他想必坐在电话旁等着,阿莉西亚暗自揣想。
“是我。”她低声说。
“阿莉西亚啊,阿莉西亚……”莱安德罗的语气格外温柔,“我最不喜欢你故意躲着我,你应该知道的。”
“我计划现在打电话的。再怎么样,也不需要找个奶妈一直跟着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您不是找了个人来跟踪我吗?”
“我若要找人跟踪,也不会找这么差劲的,才第一个早上就被发现了,那是什么人?”
“还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您派来的。”
“不是我。会不会是警察总部那些好朋友派来的?”
“若是如此,那么地方警察单位真是一堆无用之才,居然派这种货色来跟踪我。”
“要找到能胜任这份工作的人可不容易。我问你,你要我打电话叫他们把人撤掉吗?”
阿莉西亚考虑半晌。“其实也没这个必要。我已经想到一个办法了。”
“你别太为难他。我不知道他们派去的是什么人,但很有可能是资历最浅的新人。”
“我这么好对付吗?”
“恰恰相反。在我看来,八成是没有人愿意接受这项任务。”
“您的意思是说……我向来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吗?”
“就像我一再提醒你的,静观其变最重要。接下来看看事情怎么演变再做打算。你和巴尔加斯通过电话了吗?”
“嗯。”
“所以你已经知道车的情况了。家里的状况都好吗?”
“很好。赫苏莎太太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衣柜里的衣服呢,连小时候的童装都烫过了。谢谢您处理得这么周到。”
“我希望你什么都不缺。”
“所以才派了巴尔加斯给我吗?”
“应该是上头的安排,或许是巴德拉的主意。跟你说了,那些人对我们不太信任。”
“为什么?”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我去过书店了。今天下午和人有约,希望他可以跟我聊聊维克多·马泰克斯这个人。”
“你还在追那本书啊……”
“我只是想排除它涉入案情的可能性。”
“你约的那个人,我认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是个书商,名叫古斯塔沃·巴塞罗,知道这个人吗?”
他立刻答了话,但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踌躇,阿莉西亚还是感受到了。
“没听过。有任何调查结果就打给我。如果没有,也还是要打给我。”
阿莉西亚正想反驳,却听见莱安德罗冷不防地挂了电话。她在吧台留下一些零钱,算是付了账单和电话费,接着送上道别的飞吻给马赛利诺。
“刚刚的事情,你知我知,别人问你一概不知。知道吗,马赛利诺?”
服务生猛点头,目送阿莉西亚到直通中庭的后门。中庭旁是散布在建筑间的狭窄走道,往外延伸,连接着巴塞罗那旧城区典型的阴暗巷道,狭窄如神学院学生紧实的臀缝。
窄巷从卡努达街延伸至圣安娜街。阿莉西亚在附近兜了一圈,拐过街角,驻足观察众生百态。有个妇人一手推婴儿车,另一手用力拖着不肯挪步的小男孩,他仿佛鞋子被黏胶固定在地上。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在鞋店橱窗外闲逛,余光却飘向一旁穿着丝袜、有说有笑的豆蔻少女。一个当地警察在街道中央漫步,猜疑的目光一路扫视街头动静。就在那儿,那人贴在梁柱墙上,仿佛一张大海报,阿莉西亚一眼就认出那身形矮小的男子,毫不起眼的相貌让人几乎视而不见。他像标本似的杵在那儿吞云吐雾,偶尔神色紧张地张望咖啡馆入口,并不时查看手表。他是个还不坏的人选,她暗想。外表如此普通乏味,连无趣都称不上。阿莉西亚逐步趋前,在他颈后相距数厘米处停下脚步,嘟起双唇,用力吹了一口气。
男子吓了一大跳,差点失衡跌倒。他转过身,一见到阿莉西亚,脸上仅有的血色顿时消失。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她问。
小个儿男子一时哑了口。他的目光来回闪避,最后不得不正视阿莉西亚。
“如果你敢偷跑,我一定在你肚子上狠狠揍上一拳,听到没?”
“听到了。”男子答道。
“跟你开玩笑的。”阿莉西亚面露微笑,“我不会做这种事情。”
这个可怜家伙穿着一件像是借来的大衣,看起来就像被捕受困的老鼠。对手用人着实大胆,居然派来这样的货色。阿莉西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不动声色地把他拉到一旁的角落。
“你叫什么名字?”
“罗维拉。”他咕哝着。
“昨天晚上在手工帆布鞋店门口的人就是你吧?”
“您怎么知道?”
“绝对不能站在路灯下抽烟。”
罗维拉点头认栽,一边低声咒骂。
“我问你,罗维拉,当警察多久了?”
“明天刚好满两个月,可是,如果长官知道我已经被您发现的话,那就……”
“长官不一定会知道。”
“不会吗?”
“不会的。因为你跟我,罗维拉,我们两人要互相帮忙。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小姐,我不懂您的意思。”
“不就是顺水推舟吗?还有,叫我阿莉西亚,我们现在是同伙了。”
阿莉西亚在罗维拉大衣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盒廉价酒吧贩卖的香烟。她点了一根烟,塞进男子双唇间。她让他好好抽上几口,并堆出一脸友善的笑容。
“心情平静一点了吧?”
他点头承认。
“喂,罗维拉,上头为什么非要找你来跟踪我?”
那家伙迟疑了一会儿。
“我无意冒犯您,但其实是……没有人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为什么?”
罗维拉敷衍似的耸耸肩。
“别吞吞吐吐的,你就直说吧!”
“大家说碰见您算是完蛋了。”
“我想也知道。但是,这样的危言耸听显然没把你吓着。”
“最倒霉的是……我根本就没什么选择。”
“你确切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躲在远处秘密跟踪您,然后向上级呈报您去了哪里、做了哪些事,但不能让您发现。可是,您看我这下穿帮了。我就说,这差事根本不适合我。”
“那你为什么还去当警察呢?”
“我本来要做的是绘图设计这行,但是我岳父在市警局当组长。”
“啊!原来如此。而且,老婆大人只看得上穿警察制服的男人。”
阿莉西亚端出一脸充满母爱的神情,手搭在罗维拉肩上。
“男人有时就是要拿出魄力,用行动向世人宣示,你站着小便可不只是做做样子。为了让你见识一下自己的能力,我决定给你个机会好好表现,让我和警局长官、你的岳父与老婆大人瞧瞧,家有男子汉,气势如猛兽!”
罗维拉看着她,吓得差点晕了过去。
“现在起,你还是依上级的指示跟踪我,但你我之间的距离绝不能少于一百米,而且,你要设法别让我看见你。当他们问起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就照着我说的回答。”
“可是……这样合法吗?”
“罗维拉,你是个警察。警察说的一切都合法,这件事本来就合法。”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你是当警察的行家,缺的只是自信。”
罗维拉频频眨眼,面露惶惑。“如果我不愿意呢?”
“别这样。老兄,我们正要开始变成好朋友,你如果不愿意,我就去找你那组长岳父,然后告诉他,我看见你趁着教会女校下课时,爬上围墙偷窥,一边打手枪……”
“您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阿莉西亚直盯着他的双眼。“罗维拉,你他妈的根本不知道我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男子忍不住哀叹。“您真是个恶毒的坏人!”
阿莉西亚紧抿双唇,一脸威胁恫吓。“我如果决定要跟你耍狠使坏,你马上就会发觉的。明天一大早,在格兰咖啡馆门口等我,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一整天的行程。懂吗?”
简短交谈至此,罗维拉似乎已经萎缩了好几厘米,他对她抛出苦苦哀求的眼神。
“您只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对不对?因为我是新人,所以这样取笑我……”
这时阿莉西亚端出莱安德罗的态势,还把他的冷漠眼神模仿得惟妙惟肖。她缓缓摇着头。
“这不是玩笑,这是命令。别搞砸了,祖国和我都指望着你。”

8

二十世纪初期,金钱闻起来仍有一股香气,大笔财富不只是继承的账面数字,而是要向世人展示,一座现代主义风格的宏伟建筑在众声鼓噪中形成,精致工艺混合了虚荣浮夸,一幢高楼赫然在巴塞罗那拔地而起,享受战前和平的美好时代。
这座名为“佩雷斯·萨玛尼洛之家”的建筑,半个世纪来占据巴尔梅斯街和对角线大道交会处,宛若海市蜃楼,又像昭告天下的地标。原本作为私人住宅而兴建,当时的豪门望族大多毫不保留地将自家展现在世人面前,大片落地窗内,黄铜柔光映照巴黎风格庭院的曲折铺石小径,街上来往的众生大方浏览屋内的阶梯、厅堂和枝形琉璃吊灯。阿莉西亚始终觉得这地方像个大鱼缸,人们透过玻璃看尽屋内充满异国风情、梦寐以求的生活方式。
多年前起,这幢富裕的堡垒早已不作私人住宅之用,而是变成了巴塞罗那本地的马术俱乐部,上流人士在这个高墙围起来的优雅机构里得以避开普通人的汗臭味,虽然他们的祖先是靠着这些人积累财富的。善于观察此类上流轶事的莱安德罗常说,解决了饮食和居住问题之后,人类接下来的首要需求,便是寻自己优于同类、与众不同的理由,并且利用自己的资源表现这一点。马术俱乐部看来就是为此成立的,阿莉西亚怀疑,如果以前莱安德罗没去马德里,这一间间以上等木材打造的沙龙,就是他表演的绝佳舞台。
一名制服笔挺的员工守在俱乐部入口,恭敬地替她拉开铁门。玄关立着闪亮的乐谱架,后方有个面容干瘦的制服男子,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之后,总算露出和善的笑容。
“您好。”阿莉西亚说明来意,“我和古斯塔沃·巴塞罗先生有约。”
员工低头看着乐谱架上的预约表,假装研究了好一会儿,却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在装腔作势。
“尊姓大名?”
“薇若妮卡·赖兰思。”
“女士请跟我来……”
接待员带她走过堂皇的宅邸内部。她经过时,俱乐部会员无不暂停交谈,对她抛出惊讶的眼神,有些人的目光甚至不怀善意。总之,这并非女性访客该来之处,豪门贵族在此,无非是想展现老派的男子气概。因自己受到的注目,阿莉西亚一概回以礼貌性微笑。最后他们来到一间阅览室,室内一大片落地窗,窗外就是对角线大道。他就坐在窗边气派的扶手椅上,啜着鱼缸似的酒杯里香醇的白兰地,这位长相奇特的绅士蓄着威严的八字胡,一身三件式西装,外加公子哥儿派头的皮鞋。接待员在相隔数米处停下脚步,挂着羞怯的微笑。
“巴塞罗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古斯塔沃·巴塞罗,巴塞罗那书店同行敬重的耆老,勤于研究所有女性相关事物及其服装,一见来客,马上起身迎接,热络恭敬地行礼致意。
“在下古斯塔沃·巴塞罗,请多指教。”
阿莉西亚伸出手来,老书商随即轻轻吻了一下,仿佛那是教皇的手。他慢条斯理地行了吻手礼,其实是借机观察对方的手,大概连手套尺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是薇若妮卡·赖兰思。”
“赖兰思是您那位收藏家亲戚的姓氏吗?”
阿莉西亚暗想,她一踏出书店,贝尼托肯定马上打电话给巴塞罗,一五一十报告了所有细节。
“不是,赖兰思是婚后冠的夫姓。”
“这样啊,事前先稍微了解一下……我知道了。来,您请坐!”
阿莉西亚在巴塞罗对面的扶手椅坐下,闲适地欣赏屋内特有的贵族氛围。
“欢迎光临老旧陈腐的富人窝!这里除了新富阶级,还有豪门女婿,娶了富贵名门的女儿,一跃就进了龙门。”巴塞罗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紧跟着她的视线。
“您不是这里的会员吗?”
“多年来,由于道德洁癖,我一直拒绝入会,但这些年来形势所逼,我不得不屈服于这座城市的现实,只能随波逐流。”
“但是入会一定也有好处。”
“当然。这里能认识许多大有来头的人物,这些人一心想把继承的大笔遗产花在他们不懂也不需要的事物上,这里可以打破您对自封的精英的浪漫想象。白兰地很不错,更是研究社会考古学的最佳所在。巴塞罗那居民超过百万,但是关键时刻能够解决问题的不到四百个。这座城市门路封闭,一切取决于谁拥有钥匙、要替谁开这扇门,以及站在门槛另一边等着的是谁……不过,我想这些对您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吧?赖兰思太太,不好意思,尽让您听我这老书商大放厥词,说些过时的道义陈词,要不要喝点什么?”
阿莉西亚摇头婉拒。
“那倒也是,您想进入正题了吧?”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会,我也正有此意。您把书带来了吗?”
阿莉西亚从皮包里掏出用丝巾包裹的《阿里亚娜与红衣王子》,交给他。巴塞罗双手接过书本,立刻轻抚着封面,眼神发亮,嘴角上扬。
“《灵魂迷宫》系列啊……”他咕哝着,“我想您大概不会告诉我这本书是怎么得手的。”
“书本的主人希望能保守这个秘密。”
“我了解。容我稍微看看……”
巴塞罗打开书本,缓缓翻着书页,一脸津津有味,高兴得像是得到绝无仅有的宝贵礼物。阿莉西亚甚至怀疑,这位书商恐怕已经忘了她,就这样一头栽进小说里,突然,他停止翻阅,抬起头对她抛出询问的眼神。
“请恕我冒昧,赖兰思太太,但说实话,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有人,而且本身还是收藏家,竟想脱手这样的宝物……”
“您认为很难找到买家吗?”
“当然不会。只要给我一台电话,二十分钟内就能向您介绍至少五个买家,而且出的都是高价,但要扣掉一成的佣金。总之,找买家根本不是问题。”
“那么,巴塞罗先生,若您不介意,能否请问……问题出在哪里呢?”
巴塞罗将白兰地一饮而尽。“问题在于,您是真的想卖掉这本书吗,赖兰思太太……”他讽刺地刻意拖长她的化名。
阿莉西亚只能尴尬地陪笑。巴塞罗对她点了点头。
“您不需要回答,也不用告诉我真名。”
“我叫阿莉西亚。”
“哦?您知道《灵魂迷宫》系列小说的主角命名阿里亚娜,是为了向刘易斯·卡罗尔作品中的另一位爱丽丝致敬,而所谓的仙境,在这一系列小说里就是巴塞罗那……”
阿莉西亚佯装惊讶,缓缓摇头否认。
“系列第一部作品描述阿里亚娜在家中阁楼找到一本魔法书,她和父母一直住在瓦维德雷拉的庄园,但在一个雷雨交加的诡谲之夜,父母却无故失踪了。她始终相信,只要能驱除黑暗中的邪魔,就能找到父母的下落,于是她在不自觉中开启了介于巴塞罗那与其反照影像间的那一扇门,那些影像反映出城市可憎的样貌。一座明镜之城……地面在她脚下裂开,阿里亚娜失足坠入无止境的螺旋梯,掉入黑暗深渊里的另一个巴塞罗那,一座幽灵迷宫,这是红衣王子打造的地狱,无数不幸的灵魂在此游荡,阿里亚娜试图拯救这些可怜的灵魂,并找寻失踪的父母……”
“阿里亚娜最后找到父母了吗?有没有被她拯救过的灵魂呢?”
“可惜都没有,但她努力尝试过了。某种程度上,她也是个英雄式的人物,只是,她和红衣王子交手多次,多少也反映了她自己邪恶阴暗的身份,也叫作堕落天使……”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故事。”
“确实如此。我说,阿莉西亚,您从事的工作,大概也是要下地狱去找出问题所在吧?”
“为什么一定非得找出问题不可呢?”
“因为……我们店里那个傻小子贝尼托一定跟您提过,不久前,书店来了个长得像屠夫的特务,他也提出了类似的问题,我总觉得,两位大概彼此认识。”
“您提到的人名叫里卡多·洛马纳,而且,您的推测是对的。”
“我这个人从来没有走偏过。小姐,问题在于有时眼前会同时出现好几条路。”
“洛马纳究竟找您问了些什么?”
“他想知道最近是否有人买了马泰克斯的书,无论是在拍卖场、私底下,或是在国际市场上成交。”
“他没向您问起维克多·马泰克斯这个人吗?”
“洛马纳先生不太像是个文学爱好者,不过我倒觉得,他对马泰克斯已经有足够的了解。”
“您当时对他说了什么?”
“我提供给他的讯息是,自从七年前起,有个收藏家持续收购一九三九年未遭销毁的所有《灵魂迷宫》系列书籍。”
“市面上所有马泰克斯的书都被同一个人买走了?”
巴塞罗点头。“除了您那本之外。”
“请问这位收藏家是谁?”
“我也不知道。”
“但是您刚刚说,您给了洛马纳一些讯息……”
“我跟他说的是代理律师的讯息,所有交易都由这位律师以他的名义完成,此人名叫布里安,费尔南多·布里安。”
“巴塞罗先生,您跟布里安律师有来往吗?”
“顶多跟他交谈过一两次。电话里的简短交谈。很严肃的一个人。”
“当时跟他谈的是马泰克斯书籍的事吗?”
巴塞罗面露肯定的神情。
“巴塞罗先生,关于马泰克斯这个人,您知道什么?”
“我所知有限。他当年多半靠画插图维生,在出版界奸商巴利多与艾斯科比亚出版社出了几本小说之后,开始创作《灵魂迷宫》系列,平日隐居在沿海公路旁的房子,地点介于瓦维德雷拉和法柏拉观测站之间,他之所以深居简出,是因为妻子罹患某种罕见疾病,他不能也不想把她单独留在家里。大致就是这些了。最后,他在一九三九年巴塞罗那沦陷时失踪了。”
“还有哪里可以查到关于他的资料?”
“恐怕很难。我想,唯一能帮上忙的人大概是比拉华纳。塞尔希奥·比拉华纳,他是个新闻记者兼作家,认识马泰克斯本人。他是我们书店的常客,对这些议题相当熟悉。我记得他说过正在写一本书,关于马泰克斯与他那一代在战后失踪的巴塞罗那不幸作家……”
“除了他还有别人啊?”
“不幸的作家吗?这是本地特产,就跟大蒜蛋黄酱一样。”
“哪里可以找到这位先生?”
“试试《先锋报》编辑部。不过,请容我给您一个忠告:这回最好编个比神秘收藏家亲戚更好的故事,比拉华纳可不是容易应付的大傻瓜。”
“有什么好建议吗?”
“引诱他。”
阿莉西亚一脸坏笑。
“干脆把书当筹码。如果他真的对马泰克斯感兴趣,我就不相信他不想看看这本书。这年头,找到一本马泰克斯的书,就跟碰到一个有诚信的大人物一样难。”
“谢谢忠告,巴塞罗先生。您真的帮了我大忙。这次会面,能否请您保守秘密?”
“放心。保守秘密能让我保持年轻,另一个秘诀是昂贵的白兰地。”
阿莉西亚用丝巾把书包好,放回皮包里。她趁机顺手拿起口红,旁若无人地补上唇膏,这一幕,巴塞罗看得痴迷,甚至有些微蠢动。
“看起来怎么样?”阿莉西亚问道。
“漂亮极了。”
她站起来穿上大衣。
“阿莉西亚,您到底是谁?”
“一个堕落天使。”她答道,同时伸出手来,对他眨了眼。
“那您还真是来对地方了。”
巴塞罗握住她的手,目送她往出口方向离开。他坐回扶手椅,若有所思地呆望手上那杯几乎见底的白兰地。过了半晌,他望着她的倩影掠过落地窗前。暮霭染红了巴塞罗那的浮云,夕阳映照对角线大道人行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车阵仿佛一滴滴烧红的金属泪珠。巴塞罗目光锁定那个逐渐远离的红色大衣身影,直到阿莉西亚在城市的幽暗中蒸发。

9

那天傍晚,离开了善饮白兰地且善于洞察人心的巴塞罗,阿莉西亚沿着加泰罗尼亚大道漫步回家,路上的奢华商店已点亮橱窗灯光。回想当年,她学习观察那些店家,以及经常光顾的贵客,有头有脸的上流人士在盛装的外表之下,满怀着贪婪和猜疑。
她忆起当时抢劫店铺后扬长而去的情景,现场留下惊声尖叫的店员和顾客,还有被跟踪时的紧绷激动,脱身后尝到复仇的快感、正义的激情,总觉得自己从那些自认能拥有一切美好事物的人们身上掠夺了一些东西。那天,她的抢匪生涯在拉耶塔纳大道警局地下室潮湿阴暗的密室里画下了句点。那个没有窗户的地窖,只摆了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桌和两张椅子。一条阴沟划过密室正中央,地板湿漉漉。扑鼻臭味混杂了粪便、血腥和清洁剂的气味。逮捕她的两名警察用手铐脚镣把她束缚在椅子上,就这样关在暗室里,让她不禁想象接下来可能上演的惨剧。
“傅梅洛如果知道这里有个这么嫩的婊子,一定乐死了。他会让你脱胎换骨的。”
阿莉西亚对傅梅洛早有耳闻。街头小混混常聊起此人,还有他在地牢里把人行刑致死的传闻,就在警局地下密室这种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而颤抖,如此熬过好几个钟头,直到那扇铁门打开,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她紧闭双眼,感受到尿液沿着小腿往下流。
“眼睛张开。”有人这样对她说。
这个男子中等身材,方正的脸庞仿佛地方公证人,他对着泪眼婆娑的她露出亲切笑容。房里没有其他人。这家伙衣冠楚楚,一身柠檬味的古龙水香气,不发一语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接着他缓缓绕过铁桌,在她背后驻足。阿莉西亚紧抿双唇,努力压抑着已到嘴边的惊恐呐喊,觉得喉咙像着了火,就在这时,男子那双手落在她肩上,凑近她左耳畔低语:
“别害怕,阿莉西亚。”
她突然涌现一股强烈的不安,困在椅子上不断颤抖。她感受到男子那双手从她的背部往下滑,接着,她发现折磨手腕的压迫感解除了。迟疑数秒钟,她终于恍然大悟,掳获她的男子已经解开了她的手铐。她的四肢血液循环逐渐恢复正常,疼痛也随之而来。男子执起她的双手,轻轻放在桌上。他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开始替她按摩手腕。
“我是莱安德罗。”男子说道,“觉得好一点了吗?”
阿莉西亚点点头。莱安德罗面露微笑,放开了她的双手。
“现在我要帮你解开脚踝上的脚镣。你会觉得有点痛。不过,在此之前,我先把话说清楚了,你不会乱来吧?”
她摇头回应。
“没有人会伤害你的。”莱安德罗边说边帮她解开脚镣。
行动重获自由后,阿莉西亚从椅子上起身,缩在房间角落。男子视线落在椅脚旁那摊尿液上。
“很抱歉,阿莉西亚。”
“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聊一聊而已。”
“聊什么?”
“你过去两年的雇主,巴尔塔萨·鲁阿诺。”
“我又没欠他任何东西。”
“我知道。只是想让你知道,鲁阿诺已经被捕了,你的大部分同伙也一起落网了。”
阿莉西亚面露疑虑瞪着他。“警方会怎么处置他?”
莱安德罗耸耸肩。“鲁阿诺这辈子已经完了。经过长时间审讯,他已经全部认罪,现在就等着被处死吧。大概这几天就会执行。对你来说,这是好消息。”
阿莉西亚不由得猛吞口水。“其他人呢?”
“几乎都是未成年的小鬼头,大概不是送进劳教所,就是去坐牢。这样还算是运气好。最倒霉的是那些重回街头鬼混的,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我呢?”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自己。”
“我不懂。”
“我希望你在我手下做事。”
阿莉西亚不发一语望着他。莱安德罗闲适地坐在椅子上,面带微笑注视着她。
“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阿莉西亚。我觉得你有天赋。”
“什么天赋?”
“学习的天赋。”
“学习什么?”
“生存。还有,你的长处不应该只用在替鲁阿诺这种不值一提的罪犯填满口袋。”
“您到底是谁?”
“我是莱安德罗。”
“警察吗?”
“算是吧,你就当我是个朋友就对了。”
“我没有朋友。”
“每个人都有朋友,问题是要懂得如何去找。我现在提供你一个机会,接下来十二个月,你在我手下做事,回馈是一个舒适的住处和一份优渥的薪水。期满后,你如果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走人。”
“如果我现在就想离开呢?”
莱安德罗指着房门。“你若真的想走,那就请便。回到街头混日子吧!”
阿莉西亚目光停驻在房门上。莱安德罗起身打开门,接着坐回椅子,并刻意腾出一条出路。
“你如果决定要走出这扇门,没人会拦你。但是,我提供给你的机会只在这里。”
她往房门走近几步。莱安德罗丝毫无意上前挡住她。
“如果我打算留下来呢?”
“如果你决定投给我信任的一票,首先,你可以好好洗个热水澡,换上一套新衣服,然后到七扇门餐厅去吃顿丰盛的晚餐。你去过那里吗?”
“没去过。”
“那里的墨鱼饭简直是极品佳肴。”
阿莉西亚饥饿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咕噜叫。“然后呢?”
“然后你会搬到新的住处,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和浴室,可以在自己的床上裹着干净的床单休息、睡觉。慢慢来,明天我再去找你,带你去我的办公室,好好跟你解释工作内容。”
“为何不现在就告诉我?”
“这么说吧……我的工作是解决问题,以及对付鲁阿诺这种罪犯或其他更棘手的犯罪分子。必须除掉这些人,不能让他们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但我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发掘优秀人才,就像你这种,不知道自己是可塑之才,我的工作就是教他们如何发展成才,让他们帮助别人。”
“帮助别人……”阿莉西亚冷冷地复述。
“这世界并不像你所经历过的那样善恶不分,阿莉西亚。这世界就像一面镜子的反照,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世界,所以,我们绝不能浑噩度日。像你我这样别具天赋的人,有责任利用它为善助人。我的长处是发掘人才,并指引他们在必要时做出最好的决定。”
“我没有天赋。什么才能都没有……”
“你当然有天赋!相信我,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自己,阿莉西亚。因为……只要你愿意,从今天起,你将会重拾被剥夺的人生,而且,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也会把机会还给你的。”
莱安德罗挂着温暖的笑容,阿莉西亚顿时兴起一股尴尬而痛苦的冲动,竟想上前去拥抱他。男子向她伸出手。阿莉西亚往前踩了一步又一步,走过整个房间,来到他面前。她握住那个陌生人的手,在他的注视下茫然若失。
“谢谢你,阿莉西亚。我保证,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多年前的这段对话,已随着时光渐渐消音。刺痛开始张牙舞爪,阿莉西亚不得不放慢脚步。她知道一离开马术俱乐部,就有人一直在后面跟着。她可以感受到那人的存在,他的目光从远处一路盯着,伺机前进。到了罗塞利翁街口,她驻足红绿灯旁,回头张望,漫不经心地扫视背后的街道,查看兰布拉大道散步的数十位行人,个个精心打扮,刻意招摇一身彰显身份和地位的行头。她希望跟踪者是那个可怜虫罗维拉,但她始终怀疑,那个熟练地隐身在三十米外的门廊下,或若无其事地混进人群里监视她的人,会不会是洛马纳?暗中观察她的举动,紧跟着她不放,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急切地抚着暗藏的尖刀,那是他长久以来为她预留的。过了前方的街区,她瞥见茅利蛋糕店的橱窗摆满巧手制作的甜点,等着抚慰有钱贵妇的深秋抑郁。她再次回头查看,决定进蛋糕店歇息片刻。
神情严谨单纯的年轻女孩领她到窗边坐下。在她的印象中,茅利蛋糕店向来是有一定年龄和地位的女人喜欢的地方,品尝上等洋甘菊茶和充满罪恶感的甜点。那天下午,店里聚集的顾客完全如她预测,阿莉西亚努力让自己融入其中,于是点了一杯牛奶咖啡,以及一进门就瞥见牌子上写了名称的鲜奶油夹心焦糖蛋糕。等候送餐期间,她堆起客套的微笑,虚应邻桌几位佩戴炫目珠宝的贵妇投射过来的犀利目光,并暗自解读了贵妇们以近乎“唇语”的极低音量对她的非议,得到的结论是:如果她们可以剥下我的皮制成面具,她们会非常乐意的。
甜点一上桌,阿莉西亚立刻大快朵颐,蛋糕不过几秒钟就去了大半,糖分在血液里起了作用。她从皮包里掏出莱安德罗在阿托查车站送行时塞给她的药瓶,打开瓶盖,拿出一颗药丸,摊在手掌上细看半晌,臀部出现的新一波刺痛让她下定决心,吞下药丸后,她喝了一大口牛奶咖啡,吃完剩下的甜点,以食物先垫垫胃。她待了大约半小时,默默望着街上的人潮,等待药效发挥作用。她感受到疼痛趋缓,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疲惫,这时候,她赶紧起身结账。
她在蛋糕店前的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一上车就给了地址。司机很健谈,一大半时间都是他在唱独角戏,阿莉西亚微微点头回应。药物副作用让她全身发冷,车窗外的万家灯火全糊成了一片水彩漫淹的抽象图腾。行驶中的车水马龙仿佛远在天边。
“您还好吧?”出租车司机在阿维尼奥街的公寓大门口停车。
她点头回应,付了车资,没等找零就下了车。司机不放心她,一直等到她把钥匙插入锁孔才驶离。阿莉西亚不想在此时碰见赫苏莎或其他热心的邻居,久别重逢,免不了要聊上一阵子。她轻踩脚步,在黑暗和眩晕的夹攻之下,慢慢爬上仿佛永无尽头的楼梯,总算到了家门口,并奇迹似的开了锁,进了屋子。
踏入家门,她再度掏出药瓶,抖着手捏出两颗药丸。她随手把皮包丢在脚边,往餐桌走去。费尔南迪托帮她买来的那瓶白葡萄酒还在。她用白葡萄酒填满杯子,甚至溢了出来,接着单手扶着桌沿,一口气吞了两颗药丸,喝光满满一杯酒,并举起空杯向远方的莱安德罗致敬,也敬他再三的告诫“尤其不能喝酒服用”。
她踉跄走向卧室,脱了衣物随手往地上丢,连电灯都懒得开就倒在床上,好不容易才拉起被子盖住身体。大教堂的钟声在远方回荡,一身疲惫的阿莉西亚,随即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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