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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们打开后门,全家人苦苦守到凌晨四点才去睡觉,可是废柴始终没有回家。曙光初现时,皮特和玛丽·范德米尔来到格兰特家的后门。玛丽给他们做了松糕以示慰问,可是孩子们都没起床,只有史蒂夫有胃口吃东西。乔斯林还穿着睡袍就下来招呼邻居,她问他们要不要喝杯咖啡,可是她给他们倒的时候,不断地把咖啡溅出来。完全清醒后,乔斯林开始低声抽泣,似乎完全停不下来。
“别担心,乔斯林。”玛丽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块抹布,“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等他回到家门的时候,他肯定只是摇一摇尾巴,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你也知道狗的本事,他们总能找到归家路的。”
“可是废柴从来没有这样跑开的呀。”乔斯林哭着说。
一次就足以致命了 ,史蒂夫这样想着,并没有说出来。其实他已经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废柴不仅仅失踪,更像已经死了。总能找到归家路的不是狗,而是猫,因为猫才是天生的流浪者、天生的赌徒。狗一旦离家出走,往往会上演充满戏剧性的一幕,而且总是会以悲剧收场。比如说,一条忠心耿耿的老狗,平常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只因为跟兔子玩耍,追进树林中,死在一个陷阱里;一只深受宠爱的猎犬,从来不会四处乱跑,有一天偶尔从狗窝出来溜达,却在一条交通繁忙的路上被车撞死了。如果一条狗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那么他的下场难免会很惨烈。
上午八点十分,罗伯特·格里姆来敲门了。大清早的,他看起来却显得异常警觉:“我们仔细看过深谷路上的摄像头拍下来的影像,就是从乔斯林出门买菜那一刻起,到你儿子放学回家的那一段。我们敢肯定,你的狗没有从大路跑掉,要不我们一定能在监控录像里看到。你们家后面的那些摄像头同样什么也没拍到,不过它们都是对着林中的小路的,所以拍不到你家后院。”
“那就是说他肯定是在树林里了,是吧?”乔斯林充满希望地说。
“我也是这样猜测的。”格里姆说,“我说一些能让你欣慰的消息吧。我在293号公路上面来回开了两次,从高尔夫球场一直到婆婆漏盆湖南端的这一段,路肩上面什么也没有。大家都通过HEX App问候你们,他们都会帮忙留意的。只要他在镇上就一定会被摄像头拍到。你们的狗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言不由衷 ,史蒂夫心中暗道。
他带皮特和格里姆来到后院。“来,来这儿看看。”他把废柴狗舍的门闩拉出来,把手指穿过门上的铁丝网,“乔斯林说她肯定把门闩锁上了,我相信她。从来没有人会把狗放进狗舍里却不锁门的,因为那样做完全不合理。而且你们看看这个。”说完他把门推到门锁那里,然后放手,只见那扇门一下子就弹开了。如是这般重复了几次,狗舍的门始终关不上。“你必须把门闩拉上,否则门是关不上的。”
皮特看着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狗舍的门是被人从外面打开的?”
“绝对是。”
“会是谁呢?”
格里姆用大拇指向身后指了一下:“星期三晚上开会的时候,你得罪了不少人。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你的理想主义是很感人,可是你的表达方式……呵呵,有点鲁莽了。”
“你不会说是——”史蒂夫刚开始说,就硬是把话吞回去了。屋檐下刮过一阵疾风,他不知道为什么颤抖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格里姆说,“假设有人要报复你,想办法给你的狗下毒,他们必须从树林里没有路的地方穿过,而不是走林中的小道,否则摄像头肯定能把他们拍下来。”
“走树林里没有路的地方?不大可能吧。”皮特说。
“不大可能,但不是绝对不可能。”史蒂夫喃喃说道,“你觉得他们真的能这样做吗?”
“他们能不能想出这样一个计划?当然能了。”格里姆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怀疑,“可是这里牵涉的策略也太复杂了。你想害死一条狗,只需要溜进后院,喂他一碗下了毒的狗粮就可以了。可是要把一条活生生的狗偷走,那就太引人注目了,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小镇里。”
你怎么不说出你心里真正担心什么呢? 史蒂夫想。我们都在担心同一件事情,却没有人敢说出来:不管这个想法听起来多么疯狂,我们还是怀疑,这件事是她干的。虽然这不符合她的正常行为模式,可你还是这样怀疑,否则你就不会跑过来了。要不,区区一条狗怎么能惊动您老人家的大驾呢?
史蒂夫意识到格里姆已经看出他心里的想法了。只见这位安全主管低着头,把脸埋在有毛边的大衣帽子里。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或许我们应该进树林里走一下,现在还很早,树林里没什么登山游客。要是他掉进某个矿坑里,或者被倒刺铁丝网困住了,这时候应该还活着。”
“好。”皮特马上赞成,好像一直就等着格里姆下达这个命令,“我先去换一双靴子,树林里的那些小路太泥泞了。”
*    *    *
格兰特家侧面有一个天然蓄水塘。哲人溪从这个水塘穿过,流进深谷路下面,连上了黑泉镇的下水道系统。他们一行三人加快脚步,沿着哲人溪逆流而上,往峰顶走去。在河道刚开始变窄的地方,他们切换到小溪左方的山路,继续往山上走去。他们决定从山脊开始向西南方向搜索——因为山的那一边就不在黑泉镇范围内了。废柴肯定还在黑泉镇里面,他们的本能和潜意识都知道这一点,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
山路确实很泥泞,史蒂夫还没走多远就连袜子也湿透了,他后悔真不该穿运动鞋。刚才他进屋穿鞋的时候,两个儿子都已经起床了。泰勒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显得很疏离。今天下午乔斯林和马特要参加一场马术比赛的预赛,不过乔斯林说要是他们还找不到废柴,她就打电话去退赛。因为她想着万一废柴自己回家,她一定要在家里迎接。
三人来到了山顶,那里是一片分成两级的石头岩层。他们经过左侧较高的那一层,沿着一条从山石里开凿出来的小径爬上了南面的最高点。他们到达时,皮特仰起头,做起伸展背部的动作。
“你没事吧?”史蒂夫问。
“没事,就喘口气罢了。”说完,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点了一根烟。
这个峰顶是有历史的。当年门希族印第安人在地势较低的坡地上定居,把这峰顶看作一个神圣的地方,用来埋葬逝世的族人。到了十七世纪,住在这里狩猎的荷兰人在主峰顶建了一个哨站,不过这个哨站已经消失了,完全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从这里开始一直到山的谷底,地势都相当陡峭。在上古的冰河时期,本大洲的冰川的舌尖刚好延伸到这里,后来,在哈得孙河的冲积下,这个山谷才逐渐成形。史蒂夫凝视着下面的耕地、河流、原野、蒙哥马利堡和高地瀑布村的建筑物、熊山大桥,还有远处的皮克斯基尔市。眼前这一片灰色世界里带着一种源自中世纪的恶意,有一股人人都能感觉到的邪气从这片土地的四面八方散发出来,全部集中在这座山脊的南面,也就是黑泉镇的所在。这股带着恶臭的邪气来自一段腐朽的历史,一段被恐惧所主宰的历史,一段充斥着残忍和疾病的历史。当年,定居在这里的新移民由于恐惧的驱使,犯下了种种令人发指的暴行,当中最为后人诟病的莫过于对女巫的迫害。虽然他们千辛万苦地逃到新大陆,可是他们的身体发肤依然带着旧世界的疤痕和印记。他们抬着死者去火葬,沿路在街道里焚烧一桶一桶的沥青和草药,想要驱散被瘟疫污染的空气;可是他们在做手术治疗淋巴结炎的时候不断传播瘟疫。后来,他们的子孙后代在某一个冬季的早上,被一个接一个地赶进了哈得孙河里,从此就消失了。
这个地方有着如此神秘的前世今生,空气中又飘荡着这么浓重的邪气,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也许有人把废柴劫走了,然后把它毒死,或者用石头把它砸得脑袋开花。三百五十年过去了, 史蒂夫想道,我们今天拥有了所谓的文明社会,可是和以前相比真的不一样吗?
“走吧,哥们儿。”格里姆说着,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示同情,“你的狗不在这个方向。”
史蒂夫点了点头,马上把脸扭开,因为他突然觉得眼睛被泪水刺痛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废柴的失踪对他造成了这么沉重的打击。理论上他们还有可能发现废柴好端端地一点事也没有,可是史蒂夫对这个可能性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可是……他真的很爱这只狗!
他们开始下山,走进树林的护荫中。走了一会儿,山势变得平缓一点,皮特突然止住了脚步。在他面前的路中心长了一圈象牙绿的毒蕈,排列成一个圆形——这个圆圈太完美了,根本不像是天然而成。
“这叫仙女环。”皮特说,“过去我母亲说,如果你在一个仙女环里数出超过十三个毒蕈,这就意味着曾经有女巫在这里跳舞。这样的话,为了躲灾避祸,你必须闭上眼睛走过去。后来,我不再相信女巫和仙女那一套,所以我就当作练习平衡能力好了。”
皮特说完,很隐蔽地使了一个眼色。史蒂夫蹲下来,伸出一只手,皮特连忙阻止他:“小心有毒!那是死亡帽 [1]  啊!”
史蒂夫连忙缩手,喃喃地说:“它们看起来好像是……人为摆成这样子的。”
“呵呵,对呀,所以人们才把这东西叫作仙女环。菌类长得就像野草那么快,比如说这种环吧,一夜之间就突然成形了,所以把过去的人们吓得够呛。其实这绝对是一种自然进程。地底下的菌类本来是向各个方向生长的,当周围营养耗尽之后,它们就会向上发展。大自然是很神秘的,可是正如其他的神秘现象,我们总能找到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
可是这三人谁都不愿意先走过去,史蒂夫不禁暗暗偷笑。最后是罗伯特·格里姆迈出了第一步,皮特跟在后面。两人走过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睁开的。史蒂夫想,如果他们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场,会不会真的闭上眼睛呢?
史蒂夫突然觉得很尴尬: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决心竟然被一个愚蠢的迷信念头削弱了。一气之下,他踢飞了一个死亡帽,把仙女环破坏了。然后,他加快脚步追上两个毫不知情的同伴。
他们搜索的时候并没有走山路,而是走进长满树木的基岩区域,穿过许多无名的山溪。山坡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蕨类植物,地上还有很多被动物撬开的空的榛子帽。一开始,他们不时会吹几下口哨,大喊几声,可是过了一会儿,他们都住口了。因为他们在矮树丛中这样子扑腾扰攘,如果废柴真的在附近,是绝对不会听不见的。
最后是史蒂夫突然挑起了那个话题:“她上一次惹事是在什么时候?”他说话的时候,努力让语气不带感情色彩,“我是问除了1967年那一次。”
“你想知道证据确凿的事件吗?”皮特问,“嗯,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天哪,我怀疑亲身经历那件事情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比如说,1932年,他们枪毙了一批失业的林场工人,那时候我们还没出生呢。不过那件事情和凯瑟琳并没有直接关系,都怪人们自己惹是生非——人就是这样,隔一段时间就要闯祸,这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另外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老点’六军官的。他们在1945年从柏林回国,来到这里。然后人们发现他们全部吊死在女巫坑旁边的树上,也就是在这一片树林里——不过那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传说罢了。官方的说法是那六个军官都在前线牺牲了,可是你记得威廉·若斯福斯那个老糊涂吗?他就住在玫瑰堡老人院等死。他以前老是说政府在掩盖真相,他说自己参与了把那六具尸体从树上解下来。问题是老头儿只有在默客酒馆灌了几杯波本威士忌之后才会讲这个故事,至于说女巫坑还在,那简直是胡说八道。女巫坑就是当年他们丢弃凯瑟琳尸体的地方,具体的位置我可以指给你看。可是在十八世纪的时候,伐木业在黑泉森林兴起,人们在这一带植树造林,那个坑早就被填平了。”
“千万别相信酒鬼的话,”格里姆说,“除非他请你喝酒。”
“而且这个地区的自杀率本来就很高,一直都这样。主要是因为这里与世隔绝,人们的压力总是很大,容易变得抑郁。你知道,这就有点像日本,有些人工作太卖力,到一定程度就突然精神崩溃了。黑泉镇这里也一样。这里的人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完全是因为凯瑟琳每天都有相同的行为模式,遵循固定的规律。我们维持现状已经许多年了,一直也没有出事。在1967年的时候,我刚满二十岁,罗伯特,你呢……你是哪年出生的?”
“1955年8月17日。那天晚上,飓风戴安吹袭哈得孙河谷,引起洪水泛滥。”格里姆说,“他们说是洪水把我灌出来的。”
“哈哈,他们这样说也不奇怪,你这老水鬼。可是你们都看到了吧?上一次出事的时候,连罗伯特也只是个小孩子罢了。她一直都很稳定,史蒂夫,这可是我们的救命符啊。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把她眼睛缝上的,他们可算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了。”
皮特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四处张望。这一带的植被更加茂密,树木遮天蔽日。他们一行人在断树桩和正在腐烂的树干之间跋涉许久,已经很疲劳了。
格里姆接着说:“上一次她不按照日常规律行动——至少我们是这样怀疑的——那是在1887年,也就是伊丽莎·霍夫曼在树林里失踪的那一次。没有人知道凯瑟琳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当时民情汹涌激愤,迫使‘老点’最终决定成立女巫特遣队。”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史蒂夫问道。对于此事,他只是粗略听说过,并不了解详情。
“当时,有一个来自纽约的名门望族刚刚搬来了黑泉镇,伊丽莎·霍夫曼就是他们的千金小姐。”皮特说,“这件事是我爷爷告诉我的,他也是从他爸爸那里听来的。在十八、十九世纪的时候,由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很干净,黑泉镇上开了很多老式的漂白工坊,生意相当不错。我曾祖就是其中一家的老板。可是后来政府制定了严格的环保法规,再加上城市里开始出现干洗店和自助洗衣店,本地区的传统漂白工坊陆续倒闭。到了1887年,漂白行业已经变成了夕阳产业。哎呀,不好意思,扯远了,反正我们范德米尔家的生意不是很好就是了。言归正传,有一天,霍夫曼一家去树林里玩耍的时候,发现小女儿不见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那可怜的小女孩还不到八岁。他们找来了搜救队,动用了寻人专用的追踪犬,又在婆婆漏盆湖里打捞,但还是找不到。”
“所以他们就当作绑架来定案了?”史蒂夫猜道。
“没错。可是黑泉镇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连续三天,哲人溪的水变成了血一般的深红色。很多貂突然无缘无故地跳进溪里集体自杀,水面上漂满了它们的尸体。那段时间,溪水都不能饮用,我爷爷被迫停工一周,漂白工坊的生意自然是雪上加霜了。最奇怪的是,那些血并不是来自那些貂,因为它们都是淹死的。我爷爷说,好像是这片土地在渗血。”
史蒂夫相信这个说法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止一次留意到,就算一个超自然现象相对容易地被众人接受了,这并不意味着下一个超自然现象也会被大家认同……就他自己而言,他就是缺乏主观意愿去相信这些事情。“听起来不像是凯瑟琳的风格。”史蒂夫终于回答说。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没人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也没人知道小女孩到底去哪里了。”
“可是……貂群自杀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还有几只貂泡在福尔马林里呢。”罗伯特·格里姆说,“人们焚烧动物尸体的时候,保留了几只做样本。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时间来看看,不过它们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死了很久的动物尸体罢了。”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没了。”皮特说,“本来这件事也会不了了之的,偏偏那位霍夫曼先生原来是纽约一位著名的法官,所以这个事件轰动一时。《纽约时报》甚至发表了题为《悲惨岭闹鬼了吗》的报道文章,这题目的提示也真够明显了。据我所知,这是主流媒体对本地这些怪事的唯一报道。那些记者甚至从伊丽莎失踪案联想到——文章原话是这样的,我引用一下——‘本地流传的一些民间故事,是关于1713年和1665年的黑岩森林失踪案,据说这些事情都和一个女巫有关’。然后‘老点’收到风声,他们就决定采取措施了。”
“于是女巫特遣队就诞生了?”史蒂夫说。
“没错!当时这件事实施起来并不难,因为黑泉镇自1871年起就已经实行自治了。在那之前,黑泉隶属当时的高地磨坊镇,镇议会都在黑泉这里举行。每个星期,来自高地磨坊、中心谷、哈里曼等行政区的议员都来黑泉开会,他们并不知道女巫的事情;而女巫依然我行我素,并不因为他们开会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于是镇长既要顾及全镇各区的政务,又要捂住黑岩女巫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了。既然受诅咒的只有我们黑泉镇的人,于是‘老点’让黑泉镇全面自治,然后成立女巫特遣队,让我们照顾自己,前提是绝对不向外界泄露消息。‘老点’会仔细监督我们的运作,给我们拨经费。除此之外,他们不愿意介入太深,害怕惹上一身臊。这也难怪,因为他们确实被吓坏了。”
史蒂夫蹚过一堆落叶:“他们怕走漏风声?”
“不,他们是害怕世上竟然真的有连军队也对付不了的事情。”
“啊!天哪!”皮特说完,突然站住了。史蒂夫几乎撞在他身上。
他们刚才一直沿着一条动物走的小路前行。在这里,光线比别处稍稍充足一点,只见小径的右侧有三棵枯死的树,纤细的树干刺穿了在初冬里日渐稀薄的树林枝叶。这几棵也许是白桦树,可是树干太老,而且久经风霜,已经无法辨认了。它们在风中摇曳,发出轻轻的呻吟声;光秃秃的枝条参差不齐,在铁灰色的天空背景下,就像一道道已经结晶的黑色闪电。皮特正在抬头看,史蒂夫也跟着仰望,这才知道皮特在看什么:只见废柴挂在靠近树顶的地方,离地至少五十英尺。
这只边境牧羊犬的脑袋和前肢卡在一根树杈里,因为身体悬空,上身的毛都挤成一团了。它并没有缺胳膊少腿,头也没有破损。正因为它看起来那么完好无缺,这尸体才显得尤其凶险——似乎它随时都会睁开眼睛吠起来。史蒂夫不用爬上去仔细诊断就知道,废柴永远也不会再叫唤了。只见它半睁半闭的双眼里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长长的舌头从嘴巴里垂下来,苍白而且干燥。虽然现在已经入冬,可是它身上已经爬满了蚂蚁。
“那是废柴吗?”格里姆虽然这样问,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对,就是他。”史蒂夫长叹一声。他该怎么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家里人呢?废柴是他们家庭的一分子啊。家里每个人——不仅是乔斯林和他自己,还包括两个儿子——都爱死这只狗了。可是这一切现在都已经没有意义了。皮特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在这么悲伤痛苦的一刻,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史蒂夫觉得既感动又鼓舞。
“这不是虐待动物的贱人做的。”格里姆说,“没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爬到那么高的树顶去害死一只狗。”
没有人搭话。他们距离游人行走的山路只有五分钟左右的路程,却听不到一点声响,整个森林似乎陷入了一片死寂。
“有没有一点可能性,是你的狗自己爬上去,然后不小心滑下来卡住了呢?”
史蒂夫苦笑道:“不可能。狗是不会爬树的。而且你看一下……看看这棵树。这里很不对劲,你们也看出来了,是吧?”
没错,他们心里都明白,眼前这一幕很古怪,这里的气氛太诡异。他们感觉到死亡——这里的诡异之处,就在于它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身为一个医生,史蒂夫知道自己应该以科学的态度去分析,可是他做不到。在这片山风疾劲的荒郊野外,突兀地立着三棵骷髅似的枯树;这几棵枯树就这样聚集在一起,而废柴偏偏挑了这个地方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一切都不是意外。外围长着一圈矮小的花楸树,可是就连这种生机勃勃的植物也无法驱散笼罩在枯树附近的那种暗黑的感觉,仿佛有些东西藏在这里,从昨晚一直等到现在……这时候,寒冷的空气仿佛已经凝结,一动不动。突然,史蒂夫很确凿地知道了,废柴死得很惨,它并不是安详平和地离开的。
要是刚才我们经过仙女环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想,也许废柴就不用死了。
废话!这是一个愚蠢的念头,史蒂夫要避免的正是这种迷信导致的疯狂……可是他竟然相信这个愚蠢的念头是真的。
后来,我不再相信女巫和仙女那一套,所以我就当作练习平衡能力好了。
“我觉得这事情不妙啊,罗伯特。”皮特说。
“我知道这样说很疯狂,”格里姆说,“可这里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那只狗从枯树顶端自己往下跳呢?似乎他想尽办法,终于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到头来就是为了自杀。”
史蒂夫突然觉得全身冰凉,一股猛烈的寒意压迫着他的胸口,使他无法呼吸。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幕:树顶上有一个阴邪的女人正在低声引诱废柴;废柴睁着两只充满惧意的大眼睛,扒在枯萎的树干上吃力地往上爬。在另外两棵枯树上,各有一根长长的马尼拉麻绳垂下来,各吊着一具尸体,形成一个德鲁伊教 [2]  风格的对称图案。细看之下,那两具尸体竟然是他的两个儿子——泰勒和马特!他们的眼睛都睁开着,眼神里流露出无声的控诉;他们的眼角膜呈现出一片混浊的象牙色,让史蒂夫想起了仙女环里的那些毒蕈……仙女环,那个被他踢破了的仙女环……
史蒂夫猛地转身,弯腰用双手撑着膝盖,紧闭双眼,直到觉得头昏脑涨才重新睁开。虽然眼前金星乱冒,可是至少脑海里那幅恐怖的画面也随之消失了。
“你还好吧?”皮特问道。格里姆已经在打电话了,他脸上的表情却让史蒂夫担忧起来——因为格里姆平日虽然愤世嫉俗,却总是活泼开朗,然而此刻他的风度已经荡然无存。
“老实说,我很不好。”他说,“我想赶快离开这鬼地方。”
“我们下山吧。”皮特说,“雷·达瑞尔的加急油漆店有一架长梯,肯定够得着。可怜的废柴,我们应该为他举行一个得体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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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第二次走出这片树林的时候,怀里抱着僵死的废柴。他用一条毯子裹住废柴的尸体,因为他不忍心把废柴扔进垃圾袋里。这时候,他的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他终于能够冷静地评估目前的局势了。刚才在山上那种紧张气氛里,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时间停滞的古怪感觉;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仿佛做梦一般。在这一刻,占据他脑子的是一个更加现实的想法:在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片段和瞬间会纠缠你一辈子,怎么也摆脱不掉。这些瞬间往往和生命与死亡息息相关,而此刻正是这样一个终生铭记的瞬间:史蒂夫脚步蹒跚地走进后院大门,他怀中抱着废柴,他的手臂已经酸软,其余三个家庭成员流着眼泪走出来迎接。这个瞬间不但永远难忘,而且将对他们的余生产生深刻的影响。实际上,他们将会永远珍惜这个瞬间,因为它给了他们一个直面创伤、接受现实的机会;这也是他们迈出疗伤的第一步——终有一天,伤痛会消逝,取而代之的将是温暖的回忆。
他们在马圈后面的一个花坛旁边为废柴举行了一个临时葬礼。这地方就在哲人谷边上,一到夏天就开满了金银花——乔斯林说废柴生前最喜欢来这里玩儿了。当天早些时候,兽医已经来过了。格里姆本来打算解剖尸体,可是史蒂夫请求他把废柴交还给他们一家,好让它入土为安,格里姆最后还是答应了。在兽医看来,废柴的死因一目了然,即使解剖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因为它身体上皮毛磨损的痕迹已经道出了一切:废柴悬在半空,身体的重量压迫并且封闭了气管,活活把它憋死了。后来乔斯林告诉史蒂夫,她带兽医进厨房洗手的时候,那人比画了一个角状的手势——也就是抵挡邪眼的防御手势。
终于,外人都离开了,格兰特一家人这才有机会静下心来悼念废柴。他们用毯子裹住废柴,慢慢放进新掘的坟坑里,然后再把剩余长度的毯子盖在它身上。在追忆和缅怀的时候,马特和乔斯林互相拥抱着哭成一团;泰勒心事重重地站在他们身旁,脸上尽是震惊的表情。他没怎么说话,却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想确保自己并没有迷失方向。史蒂夫很担心大儿子,因为他知道,虽然泰勒面对挫折时通常会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却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与现实隔绝。
他们把鲜花撒进坟墓里,然后铺上湿土。史蒂夫突然想起了他告诉过德拉若萨夫妇的一件事情:在天花成灾的1654年,小孩子们爱玩丧葬的游戏。他们抬着水果箱子扮作送葬队伍,游行到聚居地的围墙外。然后他们挖掘坟坑,把水果箱子埋在里面。那些父母都怀疑儿女被恶魔附体,都觉得这个游戏是不祥的征兆。
等他把思绪收回来的时候,乔斯林已经带着两个儿子进屋了,于是史蒂夫独自前往马厩拿铁铲。他走进大门的时候,纽阿拉和帕拉丁喷着鼻息,在平静中流露出一点不安——马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了它们的陪伴,人在备感安慰的同时,心中还会油然生出一股怀旧的思绪。史蒂夫各搂了两匹马一下,然后就出门填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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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刚过,罗伯特·格里姆又来了。他就像古希腊悲剧里面的先知,总是带来不幸的消息——不过今天的这个坏消息是一段视频。“在悲惨岭的所有监控视频里,我们只找到这一个片段。”格里姆说,“可是这个小片段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我觉得你们几位应该看一下。”
他们聚集在咖啡桌前,桌上放着一台苹果手提电脑。格里姆按下了屏幕上的播放键。刚开始,他们好像在看着一张模糊的负片,很难分辨画面里的东西。然后史蒂夫意识到,这是红外图像。镜头上面有雾气,所以让画面显得模糊。可是在无烟煤色的昏暗画面中,他还是能分辨出树木,以及很明显的一条小路。在画面底部有一行数字:2012/11/02,08:57PM。史蒂夫暗自想道:原来就是昨天。
接下来的这段画面很恐怖,史蒂夫看得全身冰凉。其他人也吓坏了,其中泰勒受打击最深。只见他眼中含泪,不停地咬着自己的手,还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只见屏幕里突然出现了两个身影,在夜视图像中闪着苍白的亮光。女巫诡异地迈着步子,就像面具舞会里的一个幽灵,而她身旁正是废柴。他们家的狗一边走一边四处嗅,竟然还不时摆一下尾巴。这幅画面看起来毫无险恶之处,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为什么呢?史蒂夫突然意识到了:因为以前凯瑟琳的行动总是漫无目的,此刻却显得意志坚定、目标明确。画面里的一人一狗,结伴同行,融入茫茫夜色中,走向废柴的终点。
“各位也知道,这件事绝对应该引起我们的高度警觉。”格里姆说,“我已经向议会汇报了。为了不引起公众恐慌,我们决定暂时保密。可是我们都觉得很困惑,因为凯瑟琳的这次行为是前所未有的。我想知道,废柴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导致女巫做出这样的举动呢?如果有,请各位务必告诉我。”
乔斯林和史蒂夫缓缓地摇了摇头。“废柴总是很害怕她。”乔斯林震惊地说,“可是你看看他,怎么和她走在一起了……”
“都是你们的错!”马特突然大发雷霆,“你们什么也没给她!”史蒂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马特补充道:“在万圣节焚烧柳条夫人像的仪式上,你们什么也不肯给她,现在她把废柴抢走了!”
“这两件事情根本就没关系。”史蒂夫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你知道什么?”马特一下子从他妈妈身边挣脱,失声痛哭。史蒂夫看着格里姆一脸苦恼的表情,心想:这才刚刚开始呢。在未来的日子里,很多人会说出这类胡搅蛮缠式的歪理,很多人会谴责别人,寻找替罪羊。要是这件事泄露出去,我们的麻烦就大了。你也很清楚,是吧?
“泰勒,你呢?你知道废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泰勒很快地摇了摇头,嘴唇不住地颤抖。
“你遛狗的时候真的没有遇上她?”
“没有。”
史蒂夫目光炯炯地盯着泰勒,说道:“要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不幸的事情,请你告诉我们,好吗?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我们的安危存亡。”
“你爸爸说得对。”格里姆帮腔道,“你不要有顾虑,要是你们几个小家伙又像上次拍录像那样做恶作剧,我一定不会告诉议会。你们当然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可是我必须知道你们做了什么。现在形势严峻,不是小孩子打闹玩耍,你明白吗?”
泪水在泰勒眼眶里打转,他的嘴唇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在这个瞬间,也许——仅仅是也许——他被两人逼得太紧,已经打算和盘托出了。无奈这个瞬间注定要被人遗忘,也许要过很久很久才会有人想起来,因为下一个瞬间让大家把刚才的一切都忘记了。只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那是沉重的木头狠狠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史蒂夫刚好来得及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透过饭厅的两扇法式落地玻璃门以及正对着后院的窗户,他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一匹马正撒开四蹄、直冲着他飞奔而来。只见马身上的肌肉紧绷着,黑色的身侧渗出白色的泡沫,马的眼珠子不停地打转,四个马蹄重重地敲在地面上。接着,那扇窗户就像水晶爆炸似的,猛然碎作粉尘。在漫天玻璃雨中,帕拉丁腾空而至,一下子跃进饭厅,落在饭桌上不住地打滑。饭桌不堪重压,轰然倒塌;帕拉丁马失前蹄,侧身栽倒在地板上。它吓得神志不清,虽然倒地,还不停地蹬马蹄,把那扇法式落地玻璃门的碎片踩得稀烂。
格兰特一家和罗伯特·格里姆四散奔逃,就像躲避空袭的炸弹似的。他们都没有尖叫——这匹奔马挟风雷之势从天而降,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仿佛把厅里的氧气一下子吸光了。然后帕拉丁突然抬起前腿,顿时把饭厅里的吊灯撞了下来。只见它用后腿直立,姿势优雅,在一片狼藉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种超现实主义的离奇感。乔斯林和马特不假思索地一起扑上去扯住帕拉丁的缰绳。可是逃出马厩的并不止帕拉丁这一匹马。在它跑出来的同时,纽阿拉大惊之下,跑出了后院门,绕过房子,沿着深谷路向西飞奔,绝尘而去。幸好当时路上没有车——无论对纽阿拉还是对开车的人来说都是万幸。它的行踪被好几个监控摄像头记录下来:先是位于哲人溪尽头的登山小道起点停车场的摄像头,然后是安装在帕顿街角的那个摄像头。在格兰特家里,乔斯林和马特成功地让那匹神志不清的公马恢复了平静。帕拉丁本来还在不断地喷着鼻息,还踢翻了四周的座椅,乔斯林严厉的呵斥声终于钻进了它的脑子里,使它的情绪稳定下来。史蒂夫把罗伯特·格里姆拉起来,他觉得自己心跳再快一点的话,肯定会把肋骨撞断了。
附近的邻居纷纷走出来。范德米尔一家——皮特、玛丽和劳伦斯——见状连忙跑过来,马路对面的威尔逊一家以及其他邻居也陆续赶到。女巫特遣队的监控录像显示,人们仿佛被磁铁吸引似的,从四面八方赶来格兰特家,接着又一起拥到房子后面。在监控中心里,沃伦·卡斯蒂略和克莱尔·哈默注视着屏幕,两人吓得嘴巴都合不上了。现场的史蒂夫、泰勒和格里姆出现在画面里,他们也是去查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两匹马吓成那个样子。克莱尔连忙把画面转到另一个摄像头,顿时觉得一阵恶心。
在屏幕里,有一小群人正聚集在哲人溪的沙质河床旁边。
哲人溪依然缓缓流动,可是在暗黑的溪水里竟然出现了一丝一丝不停旋转的——没错,血迹!

注解:
[1]  又名毒鹅膏,据说是世上最毒的蘑菇。
[2]  古代居尔特人的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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