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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十五分,泰勒下楼的时候,家里人都已经围坐在早餐桌前。只见马特两个大眼袋,手肘边放着一本打开的历史教材;乔斯林还穿着睡袍。烤箱里飘来的新鲜面包香气通常会让泰勒食指大动,可是今天完全提不起他的兴趣。他一言不发地拉开椅子,塞进嘴里一块饼干,兴味索然地嚼着。
“哇,看来昨晚有人睡得好香哟。”马特说。
“闭嘴吧,烂人。”泰勒呵斥道。
乔斯林把餐刀放在盘子上,说:“喂,你们俩别这样……”
“我只是问他睡得怎样嘛。”马特抗议说,“你别那么脾气暴躁好不好,哥们儿。天哪……”
“幸福和睦大家庭呀。”史蒂夫说,“抓紧时间吧,两位,要不你们就赶不上公共汽车了。”
“今天是教师进修日。”泰勒说,“忘了跟你们说了。”
“真的吗?”马特大声说,“你怎么那么好运气呀!”
“是高中的老师,你们初中没份儿。”他张嘴就说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其实在这一刻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心里原来一直在暗暗盘算着今天逃课。现在他能轻而易举地撒谎骗爸爸,而且一点内疚也没有——泰勒觉得很苦恼。当然没有人会把自己的一切事情都告诉父母,可是上次他爸爸问他“你的锦囊里没有藏着别的妙计吧? ”他抵赖说没有;打那以后,父子二人的关系就发生了重大改变,他感觉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好的,那么遛狗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史蒂夫说。
泰勒耸了耸肩,从盒子里抽出另一块饼干。马特分别跟乔斯林和史蒂夫拥抱道别,然后就出门赶巴士去了。他出去时一摔后门,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乔斯林抱怨了一句,但也没有追出去骂他,只是给自己添了一杯咖啡。看来一切如常,同样的破事儿,只是换了一天罢了。突然,泰勒很想吐,他浑身的毛孔都渗出汗珠,胃部一阵阵痉挛。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饼干。
你的锦囊里没有藏着别的妙计吧?
泰勒觉得一切都乱套了!昨天的事情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压在他心头。会议刚开始的时候,杰登既没有出现,也没有和他联络,泰勒很恼火。他们需要杰登出面投诉黑泉镇的隐私和上网政策,因为在他们几个人里只有杰登到了参政的合法年龄。泰勒也明白,现在出了人命,形势一下子就变了;可是他们昨晚给杰登发了很多条信息,他至少可以回复一句,这样大家还能临时想出一个新的方案呀。
泰勒一直都觉得,他为“睁开你的眼”网站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常识的基础上。可是昨晚开会的时候,人们就亚瑟·罗斯的事情投票之后,泰勒心头笼罩着一种绝望、崩溃的情绪,在这种情绪里,还有什么常识可言吗?当时他的精神状态一下子就跌入了谷底。一帮拼命叫嚣“一把火烧了这傻×”“把这傻×烧给柳条夫人当祭品 ”的暴民会关心上推特和脸书这种鸡毛蒜皮的蠢事吗?难道他还相信他们会投票通过法案,维护自己上网的权利?太荒唐了。这是泰勒第一次意识到,有一股更大的力量在左右着局面。
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
可是泰勒真的怕了。他反反复复地自问,努力去改变这股更大的力量,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呢?每次他这样自问的时候,就会想起树林里杰登用棍子戳女巫的那一幕,然后他脑子里会突然出现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念头:这里将会出大事,哥们儿,我觉得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
别再管女巫那些破事儿了!别再玩YouTube了!别再想出那些疯狂的主意了!
虽然他们已经撤销了行刑队,可是《紧急法案》里明文规定了可以进行体罚。
我们目前的状况固然是一团糟,可是跟肉体惩罚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哼,欢迎来到黑泉镇。
“你没事吧?”史蒂夫皱着眉说,“你看起来发烧了。觉得不舒服吗?”
泰勒眨了眨眼睛。“我没事。”他说,然后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可能是因为还没有完全睡醒吧。”
说完,他离开餐桌去洗手间,最后几步是跑进去的。他趴在马桶前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于是泰勒用水洗了把脸,然后抬头看着镜中双眼布满血丝的自己。别管了。 他想,就由那帮人自己下地狱吧!他们的事你管不着 。
可是管不着也得管呀。要是连他也不仗义执言,还有谁愿意开口呢?
泰勒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一首关于火车的歌。激动人心的旋律好歹能给他提一提神,所以泰勒把音量调到最高。他给劳伦斯发短信,问他是不是已经上了巴士。劳伦斯回短信说,昨晚开会之后,他爸爸对他很好,还帮他打电话回学校请病假了。
九点三十分,两人在家门前的大圆石堆那里碰面。废柴摇着尾巴扑到劳伦斯身上,把他的外衣弄得泥迹斑斑。
“嘿,别激动,小兄弟。”他一边说,一边拍拍狗的脑袋,废柴叫了几声作为回答。泰勒建议他们去树林里逛逛,可是劳伦斯说:“你没听说吗?女巫在布拉克的家里呀。”
“布拉克家里?”
“对啊,是HEX App显示的。布拉克还没有给我发短信,可是每次黑泉镇公开会议之后,他爸妈都让他逃一天课。”
他们决定向布拉克家的方向走去。他家位于下南区的摩里斯大道,就在婆婆漏盆湖畔。布拉克的父母来自土耳其,是黑泉镇为数不多的穆斯林。他们的宗教信仰会怎样影响他们对女巫的看法和态度?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泰勒。每当有人向布拉克提这个问题,他总是耸耸肩,不予置评。据泰勒所知,布拉克自己并不去纽堡市的清真寺做礼拜,可杰登还是经常说一些政治极度不正确的笑话去损布拉克。
他们走到镇中心广场,只见节后清理工作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一个工人正在用高压水龙头冲洗十字路口一大片黑色的灰烬。这时候,泰勒收到一条短信,是布拉克发过来的:
 杰登来了,他好像吸毒了。快来帮忙!  
他们拔腿就跑,在废柴带领下狂奔了最后半英里。到达布拉克家时,泰勒累得一阵恶心,仿佛整个人都快失控了。
“这家伙总有一天会闯大祸的。”劳伦斯喘着粗气说。
对啊,那就让他自己去死吧,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泰勒心想。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置身事外,要是局面失控,他也有部分责任。
赛耶家的车已经开走了,也就是说布拉克的爸妈都不在家。两人穿过草地,绕到后院,泰勒把废柴狗圈上的绳子绑在一根门廊柱子上。废柴饶有兴致地在树篱前嗅来嗅去,明显还没察觉到女巫就在附近。泰勒推了一下后门,开了。
“有人吗?”他大声叫道。劳伦斯跟着泰勒穿过厨房,忽然,隔开客厅和厨房的珠帘被掀开了。来人双目圆睁,眼神中流露出恐慌的神色,正是布拉克。
“泰勒,你一定要……”
这时候,劳伦斯也看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抽噎:“啊!我靠……”
眼前这一幕就像一个超现实的噩梦。在布拉克身后,客厅的窗帘都拉上了,所以厅里黑沉沉的,只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室内飘荡着一股浓重的香料气味,那是《一千零一夜》里的气味。泰勒马上看到了这股香气的来源:在咖啡桌和壁炉台上正烧着几炷长长的香——凯瑟琳就站在一旁。通常布拉克家里不会有宗教意味很浓的装饰,可是此刻从天花板上垂下无数个像孔雀眼似的蓝色护身符,形成一个圈圈,把女巫围在当中。上星期在树林里的一幕很诡异地重现在他的面前:杰登站在凯瑟琳面前,手中拿着一根棍子;可是这次有一把X-ACTO多用途刀被胶带固定在棍子的顶端。他已经用刀子割开了她的衣服,一大片破布就像打开的吊桥一样垂下来,露出了凯瑟琳·范怀勒那个耷拉着的浅紫色的右侧乳房。
一片白光闪过,杰登正在用他的iPhone拍照。闪光灯使眼前的场景暴露无遗,泰勒看到了许多他不想看到的东西,还把一幅恐怖的画面烙在他的视网膜里:凯瑟琳那个属于死人的松松垮垮的乳房,还有乳房弧线顶端那个黑色的乳头。泰勒也见识过一些怪异的、充满异域风情的乳房,那些也可以很性感;可是眼前这一幕充满了猥亵的意味,让人觉得反胃。更恶心的是,杰登挥刀的时候并不是很小心,所以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几道划痕。其中一条伤痕正慢慢渗出一滴深褐色的血。
那一滴血,杰登闪光灯照出的黑色乳头,还有一个个挂在细绳子上面的泪滴形的蓝色眼睛……这一切都深深地刻在泰勒的脑子里,从此再也不能忘却。
“劳伦斯……泰勒……”杰登扬起眉毛,说道,“我希望你们来这儿不是为了搞乱我的狂欢派对,要不你们就给我滚蛋!”
“我靠!你这傻×在干什么呀?”泰勒都有点结巴了,双脚也仿佛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天哪!这不是真的!他突然觉得不堪重压。就在他最需要保持头脑清醒的关键时刻,一切都慢慢失去控制了。
“你还敢问我?你这傻×脑子进水啦?竟然把我的短信给你那个傻×老头子看!他转头就让整个黑泉镇的人都知道了!”最后这句话,杰登是声嘶力竭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在他的嘴唇上闪闪发亮,他手上那根绑着利刃的棍子不住地晃动。
“你本来应该和我们保持联络的呀!”劳伦斯也吼道,“我们整晚打你电话、给你发短信!你到底去哪里了?”
“你们那个傻×测试很了不起啊?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行啊?今天马瑟斯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为什么?就是因为有个死基佬不能闭上他的臭嘴!”
“喂,哥们儿,我只是想让你赶快离开这儿。你现在……”布拉克抓狂地说,“要是我爸妈发现你在我们家干了什么事情,他们会把我杀了!”
“你有病。”泰勒轻声说,他的目光还是离不开女巫那个极其丑恶的黑色乳头,“你这是在拿每个人的性命开玩笑。要是议会发现了,他们的惩罚肯定不只关涂鸦镇那么简单。”说完,他的手伸进口袋,掏出GoPro摄像机。杰登一看见摄像机,抄起手中的刀就向泰勒扑过来。泰勒尖叫一声,急忙后退,撞在劳伦斯身上。
“哼!想录像?没门!”杰登说的时候目露凶光,泰勒吓得连忙把GoPro摄像机放回口袋。杰登已经失控了,完全失控了。“今天只许一个人拍照和录像,这个人就是我!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他妈精彩的照片!一个女鬼的乳房!”说完他狂笑起来,“我会把照片发给贾斯汀,噢,还会发给布拉克。嘿嘿,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看到的第一只乳房吧?你们给我听着,今天的事谁要是敢泄露半句,我就把那个网站和你的测试全部捅出去,咱们抱着一起死!”
“你他妈的别拿着刀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泰勒厉声呵斥他。
“行,你说啥就是啥,伙计。”杰登说完,突然转身,以流畅的动作把尖刀插向凯瑟琳,只有一寸长的刀锋完全没入了她下垂的乳房里。女巫的身体猛地向后一震,像触电似的不停地颤抖,她骨瘦如柴的双手也像痉挛似的攥紧了。杰登把刀抽出来时,黑血喷涌,在地毯上洒了一大片。
“我靠!”
“你都干了什么呀?”布拉克指着地毯尖叫道,“我爸爸肯定要杀了我。”
劳伦斯转过头,跌跌撞撞地向后退,脸颊上沾着泪水。被锁链缠住的女巫身体前倾,乳房暴露得更多了。那一刀把她的乳头划破,血溅在她的衣服上,形成一个个黑点。快消失吧, 泰勒想,趁着还没继续恶化,你快走吧。
他想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哥们儿,你变态啊?你这是在欺负人!你不能这样对待她呀。”
“管她呢!不就是一个鬼吗?过一会儿,她就会像新的一样在别处出现了。”
“可是你不能这样羞辱她呀!她会……”
“那贱人害死了我爸爸!”杰登一边咆哮,一边发疯似的挥舞着手中的利刃,泰勒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那贱人迷惑我妈妈!所以她这是罪有应得,你别对我指手画脚,说什么该做不该做。”
“天哪!”泰勒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手,“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有话好好说呀。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没有什么难题是解决不了的。你们说是吧?”
他转头看着布拉克和劳伦斯,希望两人帮忙说句话。布拉克明白泰勒的用意,连忙说:“没错,他说得对,你先镇定一下。”
“你别他妈叫我镇定!我们一直对她太好了,现在我们改变计划,这件事不公开了!”
“你什么意思?”泰勒问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知道杰登什么意思了。很久了,有些东西在杰登心中慢慢积累、越演越烈,昨天终于达到了他的忍受极限,导致他彻底爆发了。而这一切的根源当然是女巫凯瑟琳。什么填补漏洞,什么增进理解……杰登再也不吃这一套了。要是他们向主流媒体公开女巫的事,政府部门肯定会介入,到时候他就不可能……天哪!他就不可能报仇了。在教堂地牢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杰登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那个该死的女巫还不滚蛋呢?
“我的意思是,‘睁开你的眼’项目正式结束!”杰登眯起眼睛说,“从现在起我说了算,你们都要按照我的方式去做。我可不是跟你们闹着玩儿的!要是有人敢泄露半句,我就把所有视频、报告和短信都公开。你们全部都要关进涂鸦镇!别忘了,我妈就是纪律委员会的人!嘿嘿,他们欠她好大一个人情,她会确保他们只相信我的话,只当你们放屁。”
说完,杰登把绑着刀的棍子一扔,凶器“啪”的一下砸在墙角。然后他扔下众人不管,大步穿过厨房,扬长而去。其余三人默默地站在令人作呕的香火烟雾中,浑身发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飓风的袭击。过了许久,泰勒颤抖着,慢慢转身看着女巫。
“她怎么样了?”布拉克沮丧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哥们儿。”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锁链限制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弯着腰。她的头巾碰到了一个蓝色的护身符,黑血从她的乳房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她卷曲的手指不断地颤抖着,那是痛苦还是绝望?她对自己遭受的羞辱到底知道多少呢?老实说,泰勒真的不确定。女巫身上还残存了多少人性?为什么她能随心所欲地出现或消失?这些都是没人能解开的谜团。这也正是她可怕的地方。
“凯瑟琳?”劳伦斯小心翼翼地朝女巫迈出一步,他说话的时候连嘴唇也颤抖了,“凯瑟琳,真的很对不起,这种事情真的不该发生。是杰登干的,都怪他。我们从来没想过要……”
“喂,哥们儿……”泰勒伸手搭在劳伦斯的手臂上。
劳伦斯耸了耸肩,把眼泪擦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护身符是怎么回事?”泰勒问布拉克。
“它们是邪眼护身符,能够保护你不受邪恶之瞳的诅咒。今早我妈妈下楼的时候女巫就已经站在这儿了,所以妈妈才挂起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她围起来。然后他们俩去清真寺祈祷,希望她赶快离开。看来我也得祈祷,求她快走。要是他们回到家看到她这个样子……”
“你有没有旧床单之类的东西?你就跟你爸妈说,你受不了她看你的眼神,所以就用床单把她遮起来。”
“她是瞎子呀。”
“反正就是这意思呗。他们不会掀起来检查的。可是我们得把地毯上的血迹洗掉!或者我们可以……你有扫帚吗?也许我们可以很小心地推她,让她站直了,起码不再滴血吧。”
“我才不碰她呢!”
“网站怎么办?”劳伦斯说,“看起来杰登说的是真的,他这回确实疯掉了。”
“我们继续干我们的,不管他。”泰勒狠狠地说。
“这个……恐怕……”布拉克犹豫了。
“什么?你这样就被他吓到了?”
布拉克摇了摇头,显得疑虑重重:“昨天我被选中了进行女巫耳语测试,今天她就突然出现在我家里了。这里肯定有古怪,对吧?”
“哪来那么多古怪!”话虽这么说,可泰勒对朋友的焦虑还是深感同情,“你听我说,如果你不愿意做测试,没关系,我来做好了。这个又不是自杀式实验,只要我们有一个可控的试验环境,有你们在旁边监测,就不会出差错了。我们必须恰当地把实验数据测量出来。其实过去有很多人都听过她的耳语,他们也都活下来了,还能四处宣扬她的故事呢。”
“我不知道啊,泰勒。”布拉克又说,“我觉得这事情不是巧合。我猜她是想警告我们,要我们住手。你的试验,还有向主流媒体公开……她不想我们这样做啊。哥们儿,不好意思……”
“可是……”
泰勒还没组织好下一句话——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突然一切都乱套了。客厅的珠帘突然分开,杰登闯进来了,他的手指紧紧揪着废柴的狗圈!原来刚才他正要走,在后院看到那只狗,就马上改变主意了。也许他想报复泰勒,也许他发现了一个向女巫报仇的绝好机会……不管他有什么动机,总之,他想出了一条极具杀伤力的毒计:让废柴去咬女巫。泰勒不知道废柴平常是怎么发现女巫的——仅仅是通过嗅觉还是通过一些更原始的感官呢——反正屋子里点了香,肯定转移了它的注意力。本来废柴只是发出一点“咕噜噜”的低吼声,现在猛地看见女巫,顿时发狂似的号叫起来,狗吠声一下子充满了布拉克这个小小的客厅。它一边叫,一边伸出两只前爪在空中拼命抓,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只斗牛犬。
“杰登,快住手!”泰勒一边尖叫,一边扑过去,想挡在边境牧羊犬和女巫中间。可是杰登猛地一扯狗的项圈,把废柴撩拨得更加激动,根本听不到主人的声音。只见它的嘴唇完全翻起来,露出两排利齿,不住地狂吠,完全陷入了一种凶猛、暴怒和疯癫的状态。然后,杰登放手了。
废柴往前冲的时候,在地板上不住地打滑。泰勒的手指刚好揪住了它的毛,在那一刻,泰勒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把狗拦住了。可是这时候废柴已经跑到了地毯上,四条腿与地面的摩擦力瞬间倍增。它从喉间发出一声狂吠——这一声咆哮比普通的狗吠更响亮,比它平常的吼声更狂野——整条狗飞身跃起,向女巫身上扑过去,强有力的牙齿一下子咬住了巫婆的右臂。女巫的身体本来向左侧倾,不住地摇晃,现在突然向右一摔;在那个瞬间,废柴咬住她被铁链锁住的手臂,全身离地悬空,发疯似的甩头,把皮肉和筋腱都撕破了。一秒后,在一声哀号似的尖叫声中,废柴突然被甩了出去,飞过整个客厅,一下子撞在对面的墙上。
在这个绝对震惊和迷惘的瞬间,泰勒如遭电击,全身一震,每根头发都竖起来,激增的肾上腺素在每条血管内翻涌。他心中的恐惧让他的感官突然变得极其敏锐,所以他不用转头就知道,女巫已经凭空消失了。而且他还知道自己距离女巫太近,刚才的电击感觉就是女巫消失的时候造成的。
那些蓝色的护身符就像一个个钟摆,正在疯狂地摆动。
泰勒尖叫着跪倒在废柴身边。只见废柴侧躺着,呼吸很急促,一边呻吟,一边用前爪有气无力地在鼻子上乱抓,就像刚才不小心把鼻子拱进了马蜂窝。泰勒小心翼翼地把废柴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它。废柴开始舔泰勒的手,平常泰勒会把它推开,现在却由它舔个够。
杰登在门口那里迟疑了一下:“这狗是不是……”
“滚!”泰勒大吼一声,作势向杰登扑过去,杰登连忙向后跳开。他的嘴巴扭曲着,抿得紧紧的,两条嘴唇都看不见了,只露出白色的皮肤和皱纹。他站着不动,犹豫了几秒,转身走了。
*    *    *
劳伦斯留下来帮布拉克打扫屋子,泰勒则先带着废柴离开。刚走到室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劈头盖脸地袭来。他刚刚目睹杰登的暴行,心底本来就有一阵阵挥之不去的凉意,此刻再加上初冬的寒气,内外交迫,泰勒觉得自己已经冷到骨子里了。
他让废柴在镇中心广场旁边的小溪里喝水。废柴渴了,把口和鼻子扎进水里,贪婪地舔着,大口大口地喝下去。这时候泰勒极度担心:废柴看起来并没有受伤,舌头和上颌也没有烧灼或割破的伤痕,可它就是全身不停地颤抖。它垂着脑袋、夹着尾巴跟在泰勒身后,神情极度紧张。每当有小鸟飞起来,它就会抬起头、两眼圆睁,目不转睛地四处张望。有一辆汽车从拐角处转过来,废柴吓得一下子跳进路边的树篱里面,不停地哀鸣,无论泰勒怎么安慰都没用。
回到家中,泰勒带废柴上楼,把它放进浴缸里,用狗香波在它身上搓了很久,再用温水彻底冲干净。废柴平日特别讨厌洗澡,每次都把给它搓澡的那位溅得浑身湿透,把浴室也弄得乱七八糟,可是今天它安安静静地任由泰勒摆布。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史蒂夫和乔斯林都上班去了,泰勒如释重负。要是他们在家,肯定会叫他解释一番,泰勒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怎么回答了。
他和女巫只有很短暂的接触。他安慰自己,废柴觉得心烦意乱,这是很自然的。也许事情并不是太糟糕吧,没必要往最坏处想呀。
洗完澡了,废柴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狗窝里。泰勒从橱柜里取出废柴最喜爱的一罐狗饼干,送到它面前。可废柴只是嗅了一下就抬起头,用一双悲伤的大眼睛注视着泰勒。
整个下午,泰勒都觉得忐忑不安,好像偏头痛随时会发作却又迟迟不来。他忍不住总是看手机,检查HEX App的更新状况。下午两点的时候,程序显示凯瑟琳站在克劳旧书店的橱窗外,却没有更详细的描述。很明显,与刚才惨案有关的一切痕迹都已经被抹掉了……至少在女巫身上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下午四点左右,泰勒的父母快要回到家了,废柴突然又开始全身发抖。与此同时,在奥尼尔中学,泰勒的西班牙语课刚刚结束。
“怎么了,小兄弟?”泰勒轻声问。他把鼻子埋在狗毛里,嗅着废柴身上的气味——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很熟悉这股气味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别紧张好吗?”
可废柴还是不断低声呻吟着。泰勒觉得压在自己心头的大石越发沉重,空气中仿佛酝酿着一场无法逃避的风暴。
当晚,乔斯林和马特在客厅看《美国偶像》,史蒂夫全神贯注地看杂志,而泰勒则漫无目的地在网上四处浏览。废柴没有吃东西,只是默默地趴在乔斯林的灵薄狱角落里。它一直没睡觉,鼻子不时嗅两下,然后无精打采地盯着远方。当电视发出很大的声音时,它才会轻轻地“咕噜”两下。
“这狗怎么了?”乔斯林问道,“他看起来就像一条拧得太紧的弹簧,弄得我都心烦意乱了。”
“啊?天哪!别告诉我老奶奶又来了!”马特开起玩笑来。泰勒埋头看着电脑,不敢抬头看他们。
夜深了,泰勒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白天那些可怕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目露凶光的杰登,女巫那个暴露出来的被划破的乳头,废柴被甩到客厅的另一头……以前女巫总是很顺从地站在一个角落里,可是这次她反击了——这是泰勒第一次看见她出手。今天发生的事情,其实他也有部分责任。现在会有什么后果呢?局面到底有多糟呢?
这里有些力量不是你能控制的。
这回真是跌落深谷,再创新低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熬得精疲力竭,终于睡着了。在梦里,他看到了许多猫头鹰,巨大的猫头鹰,银色的翅膀,金色的眼睛,正在黑夜中寻找猎物……
*    *    *
第二天是星期五。一大早,废柴走进厨房,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呜呜叫。乔斯林今天休息,所以泰勒想到妈妈也许可以帮忙留意一下他们的狗。废柴竟然吃了几口狗粮,泰勒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放任自己在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希望现实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糟糕。
下午两点,乔斯林出去买菜。出门前,她打算把狗锁进狗舍里(出事后,乔斯林就是这样描述的。当时全家人在越来越沉重的绝望气氛中试图重温当天发生的每一件事,而泰勒神情麻木,一言不发),可是废柴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它竟然向乔斯林咆哮。于是乔斯林把废柴斥责了一顿。最后,废柴乖乖地跟着乔斯林回到狗舍,很内疚地低着头,脑袋都垂到两条前腿之间了。然后,乔斯林就去镇里购物,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下午四点半,泰勒放学回家,发现废柴的狗舍门半掩着,里面是空的。这时候,乔斯林才开始紧张起来。
虽然天色已晚,大伙儿还是出去找废柴。史蒂夫和泰勒带着手电筒,走进屋后的树林里;马特骑着自行车先在社区里转圈,然后沿着深谷路寻找。他们一边走,一边吹口哨,大声呼唤废柴的名字。
“废柴向来特立独行,可是他从来都不会走远,而且他对这片树林了如指掌。”史蒂夫充满信心地说,“只要他在这儿,我们就一定能找到他。”
“要是他不在这儿呢?”泰勒问这句话的时候,嘴唇不断地颤抖。他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恐惧的神情,幸好被逐渐弥漫的夜色掩盖,所以没让史蒂夫发现。难以遏制的负罪感再次涌上心头,把他的心揪成了一团。史蒂夫没有回答,因为这个假设是完全不现实的——他们当然会找到废柴的。
可是他们没找到废柴,这时候连史蒂夫也开始担心了。稍晚一点的时候,他们再次出去寻找,这次皮特·范德米尔也来帮忙。可是在黑夜中,他们的努力都白费了。
晚上九点半。乔斯林呜咽着重申,她敢对天发誓,离开前确实把狗舍的门闩锁上了;然后她开始胡思乱想,怕废柴已经被车撞死了。泰勒的状态也相当不妙,甚至出现了歇斯底里的早期症状。就在这时,女巫特遣队群发了一条短信,呼吁大家帮忙留意一只黑白的边境牧羊犬。这只狗属于格兰特一家,地址是深谷路188号。就这样,废柴正式上了失踪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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