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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凯莉丝走了一整天。她一直在森林里摸索前进,直到入夜之后才注意到远处莱克顿闪烁的灯火。夜色已深,树林间的气温逐渐降低,好在四周还有足够的薄红色可以让凯莉丝使用夜间视力,不过并不能运用自如。在今晚这样的月夜里,她必须不断在正常视力与夜间视力之间来回切换,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可见光谱下的光比较单一,无法将其精确划分,即使人的面部看上去很像温暖的斑点,到处都在发光,但却很难分辨对方具体的表情与细微的动作——从远处看的时候甚至连面部都无法分辨。
闪光意味着莱克顿可能还在燃烧。凯莉丝盘旋而上,慢慢爬上最后一个山头。她离开小路,欣赏起银色月光下位于小镇正下方的瀑布美景。她感到有些奇怪,今天一整天,她都没在路上看到任何人影,假如没人往莱克顿下游逃命,很可能意味着镇上无人生还。不仅如此,沿着河流穿过耕地,朝小镇前进的路上,凯莉丝也没见到任何其他的村庄。太奇怪了。因战争变得无人看管的橘子园如今依旧在结果,可惜果实稀疏,枝叶杂乱,和凯莉丝在画中看见的橘子园丰收盛况相去甚远。但这些橘子园一直都在,没有被砍伐。事实上,提利亚的橘子价钱总是贵到让她咂舌。这地方的橘子虽然小,但比阿泰什的甜得多,汁水也更丰富,与帕里亚的更是天壤之别。战争结束之后,就没人回来吗?
还是说,裂岩山之战真的死了那么多人,即使在十六年后的今天,这片土地依旧如此破败,只能把这些果子留给鹿和熊去吃?
凯莉丝连一具尸体都没看见,直到她悄悄潜进那座仍在燃烧的小镇。她用黑色的连帽斗篷裹住全身,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大路一直向前。这条路被保养得非常好,在凯莉丝心中这象征着完善的治理。突然,她看见一具被烧焦的尸体横在马路中间,面朝下,一只手臂伸开,指尖朝向小镇深处。这个人只有手和手指没被烧焦,头已经不见了。
自打从战争结束之后,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种程度的烧伤了。战争期间,两支军队曾多次发生冲突,人们没地方给尸体下葬,也找不到足够多的燃料来对其进行火葬,为了避免更多士兵染病,大家只得弃尸荒野。红色御光者通常会迅速在尸体表面喷一层凝胶,做出一个速燃涂层,就算御光者干得再敷衍,那东西也能迅速燃烧起来,于是问题就解决了——虽然那根本算不上火化,如果尸体被单独焚烧而不是成堆焚烧,那人的尸骨便会被留下来。而且,如果御光者做得不彻底,尸体的某些部位会无法完全化成骨头,胸腔与头骨内侧将塞满熏肉——为避免尸体传播疾病,因此不得不对其作出处理。对待敌人时这么干还可以,但对自己的同胞,就有失妥当了。
格拉多王并没参加过那场战争,但他却效仿了当时最糟糕的行为——对自己的人民。
和凯莉丝怀疑的一样,手指的方向将她引到更多的尸体前。起初,这些尸体还零零散散地出现在各个地方,之后每隔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到处都是无头尸。道路两侧满是成堆的尸体、消散不去的烟雾,以及变成废墟的房屋与商店。漂亮的鹅卵石被火苗烤裂,路面上不时出现一道道的污痕。起初凯莉丝还弄不清这是什么,等她走近一看,才清楚地意识到:那是拖痕,有人将尸体从广场拖到这里。从血迹的凝固状态判断,大概是一天前的事情。
她在滚滚浓烟与血泊之间停住脚步。再转一个弯,就能通向市镇广场,如果敌人打算设置陷阱,那肯定就在前面这个地方。凯莉丝抽出短剑,不过没有戴上护目镜,反正就算需要动手,周遭的红色与热量足够支撑她用魔法与敌人战斗。虽然她不打算径直潜入进去,但也没必要大张旗鼓地告诉对方她是一名御光者,等到时机成熟,她自然可以用火焰表明身份。
凯莉丝转过拐角。我的奥赫拉姆神啊。
那群人没有把尸体的头烧掉。他们将尸体的头全部密封到一个蓝绿拉克辛做成的巨型罐子里,堆放在广场中心。直勾勾的眼睛、扭曲的面庞,鲜血像御光使舞会上摆放的香槟金字塔一样从顶端一直流到最底下。凯莉丝知道那些被砍掉的尸首肯定被拿去做了什么,但她没想到竟然会是眼前这个样子。凯莉丝的胃一阵痉挛,几乎要吐出来。她转身收紧下巴,快速眨了眨眼,仿佛这样眼皮就能将这恐怖的画面从她脑海中抹去。她环视广场其他角落,好让胃有时间缓一缓。
要是让加文看见这个,他肯定会杀了格拉多王。如海洋般沉稳,如奥赫拉姆神般公正,加文就是这样的人。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他也会将那群禽兽一网打尽。无论他在战争期间曾做过什么,无论他以前曾做过什么——无论他曾对她做过什么——但从伪光明王之战结束起,加文便一直在七大郡四处游历,伸张正义。他曾两次击沉伊利塔海盗的舰队,杀死蓝眼邪魔组织的强盗头子,还在卢斯格尔与血森林之间开战后带去和平,为卢城的布切主持公道。除了提利亚,所有地方的人民都爱戴他。他本可以对这个地方的人展开大规模复仇,对在这里生活的人复仇,但他从没那么做过。
镇上大部分建筑都已被烧成瓦砾,滚滚浓烟飘向黎明前灰暗的天空。到处是残垣断壁,被烧焦烧黑的墙壁早已与棚顶分处两地,就连女镇长的宅邸也变成这般模样——这是凯莉丝在这地方见过的最大一栋建筑,楼内的台阶直通市镇广场——现在全部毁于一旦,士兵将那里彻底铲平,连块石头都没剩下。
不过广场本身却被完好地保存下来。那些烧焦的残骸不是被拖到通往这里的街道,就是直接被扔到广场西面的河里。格拉多王不想让看见此景的人被其他东西分散注意力,他希望让他们完全被自己创造的可怕战利品俘获。凯莉丝振作精神,再次看向那座人头金字塔,所有拖拽痕迹与血痕最终都指向那个地方。他们将尸体——她只求那些人被带过来时,已经都是尸体了——在这里斩首,好让金字塔被鲜血充分浸染。这当真称得上是幅壮景。格拉多王一定是想让所有见到它的人,在看到的瞬间领悟到什么是真正的恐怖。
金字塔比凯莉丝还高,顶端仿佛加冕王冠一样,几个人头都是小孩的脑袋:圆脸的小男孩与头上系着丝带、蝴蝶结的小女孩。
凯莉丝没有吐。这其中暗藏的险恶只给她带来冰冷的愤怒。想想这些孩子与她自己的年纪,如果她有小孩的话,大概正是这么大。金字塔的宽度几乎与高度一样,简单算算便能得出底层大约摆了四十五个人头。当然,小孩子的头要相对小一些。但眼下凯莉丝也无法判断这东西究竟是全由人头组成,还是说他们将人头摆在一座已有的小金字塔上。她的手指随着心下不断拨动计算的珠子左右攒动,计算着死亡人数。
假如金字塔完全由人头组成,那这里堆了将近一千个。
寒颤刺痛凯莉丝的皮肤,刺激得她一阵恶心。她看向别处。你是一名间谍,凯莉丝。你必须查明问题的关键所在。多花点时间冷静下来,深呼吸。她走到金字塔一角,看向塔面边缘,细心检查那里的情况。这东西是用多层不同颜色的拉克辛做出来的,格拉多想让它持续数年之久,就算有人用锤子敲打金字塔,也只能把它敲裂,无法将其打破。没人能埋葬这些人头,也无法搬走这座恐怖的丰碑。
这东西还证明格拉多王已经聚集了相当一部分——或者很大一部分——本领出众、技术娴熟的御光者。坏消息。先前她已经听加文说过,格拉多有意组建自己的伪光明利亚政权,私自训练那些不受光明利亚监管的御光者。现在这一切绝对足以证明加文的猜测是正确的。
“畜生。”凯莉丝骂道,却不明白自己是在骂格拉多还是在骂加文。这是有多滑稽?她正盯着一堆人头,然后却对加文发火,难道说在她心里加文和干出这种事情的禽兽没两样?就因为他在战争期间和一个妓女睡过?
无法挽回了,当年那场大火发生之后,凯莉丝生命中的一切都被毁了,她的几个哥哥也被人害死,她甚至冲动地想要直接去找达森算账。要是那时候她能知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好了。或许当时,加文早已知道。
又或许导致加文战后毁约的原因,就是那次出轨后的愧疚。
这么说来,是他对自己不忠。一旦女人爱上伟大的男人,她们的命运便总是如此,欢迎加入其中!事实上,据你所知,松懈的时候就只有最终决战前那一个晚上。某个漂亮美人委身于他,而他也没拒绝,仅此一次。
没错。但据我所知,对男人而言每晚都是松懈的夜晚。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凯莉丝。这么多年!战争结束后这些年加文怎么敢一直在那假惺惺地装模作样?
他除了破坏掉我们的婚约还给我留下什么?
过去十五年他怎么能一直在你面前演戏?
演得真好,该死的。除了谎言和秘密。他还说过什么?“那封信上的内容……都不是真的。我不指望你能理解,甚至相信我,但我发誓那不是真的。”这话现在简直就是在找她的不痛快。他怎么能随口撒谎?
风向变了,浓烟被刮向空旷的广场。凯莉丝猛咳起来,眼睛也疼得流出眼泪。然而就在她平复下来的瞬间,她听到一声脆响。
又是一声。接着,仅一个街区外,一座烟囱轰然倒向旁边烧剩的建筑残骸。天空被染成红色——烟雾与光谱反射的杰作,并非天空对这片血流之地的映射。
凯莉丝在镇上四处搜索,一边寻找幸存者,一边估测小镇的毁坏程度。做正确的事,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做摆在你面前的事。这地方不会那么轻易被烧光的。虽然房屋会用木料作支撑,但主体用料依然以石头为主。镇上树木绿意盎然,大概不是手动灌溉的成果——毕竟河流径直穿过小镇——就是树根自己从地下深处汲取的水分。只是市镇中心的房屋全被烧光了,看样子应该是红色御光者所为。
凯莉丝找了整整两个小时。她走过铺满鹅卵石的街道,有时还不得不在整片街区里来回走动。尽管已经用湿布裹住脸,但四周的浓烟仍旧熏得她头昏眼花、咳嗽不止。除了尸体和几条可怜的狗,这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有家畜都已被带走。小镇教堂那里似乎还曾发生过一次小规模的激斗,一具僧侣的无头尸正躺在教堂门口。凯莉丝想象得出,这个人当时如何在这里谴责士兵们的所作所为,试图保护在教堂内寻求庇护的信徒。她在教堂里面找到几把修枝剪刀、一把斧子、几把小刀,还有一对切肉刀、一柄损坏的宝剑和几具被砍掉头的尸体,到处都是早已干掉的血渍。这地方的横梁虽然被烤焦,但并没有引发大火。不知道这是因为御光者的技术不够好,还是他对宗教抱有的畏惧,也有可能只因这些铁木横梁是从阿泰什南部沙漠进口来的木料。
然而教堂内的座椅和躲在里面的人都被火烧焦了。凯莉丝一阵恍惚,也不知是因为呛人的浓烟,还是已经适应了这些死亡与受难的画面。在教堂台阶后面的角落里她发现一户年轻的家庭,父亲环抱着母亲,而母亲试图遮掩下面的孩子。士兵没发现他们,这一家人在彼此的怀抱中被浓烟呛死了。凯莉丝仔细检查了他们每一个人,确认脖子那里是否还有微弱的脉搏。父亲死了;母亲,大概也就是个十来岁的少女,也死了。凯莉丝抱起她怀中还在襁褓里的孩子,是个男孩。她虔诚祈祷,可奥赫拉姆神却对此充耳不闻,谁都没能活下来。
凯莉丝踉跄着退回去,她不得不离开这里。她想将死去的婴儿放到最近一张桌子上,然而找到的就只有最前面的祭坛。凯莉丝检查了教堂内的主通道,走过两侧仍在闷烧的座椅,接着又一具婴儿尸体映入她的眼帘。
忽然,地板崩塌,只差一步,凯莉丝就能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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