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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体圣血节

玛尔塔说,对看到的东西别太在意。她说这话时我们正在窗口观看圣体圣血节巡行,巡行队伍正在远处播种了亚麻的田地里移动。神父走在前头,然后是两面旗帜和一小群人。低一点的地方有一条狗在绿得耀眼的牧场上奔跑,似乎在远远陪伴人们在田野中做这次没有料想到的集体散步。
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对我讲这句话——她已是要走了,手握着敞开的门的把手站着。
傍晚我想起了这句话。一段动态影片中的一个不动的镜头。影片里的一切都在变,一切都不再是先前的那种样子。眼睛也是这样构造的:看到的是更大的活的整体中的一个死的环节,而且眼睛会把所看到的东西钉住,扼杀。所以当我看的时候,我相信,自己见到的是某种稳定的东西。但这是世界虚假的画面。世界是运动着的,而且是摇摆不定的。对于世界而言,不存在任何可以记住和可以理解的零点。眼睛照出的照片,只可能是画面、图式。风景是最大的错觉,因为风景的稳定性并不存在。风景可以记住,仿佛是一幅画。记忆创造风景画片,但它无论如何都不理解世界。因此风景才如此易受那些看它的人的情绪影响。人在风景中看到自己内在的不稳定瞬间。人到处看到的只是自己。这就是一切。这是玛尔塔想告诉我的。

我通过人的嘴巴进入人的内部。
人的内部构造犹如房子,有楼梯间、宽敞的前厅、照明总是太弱的通廊——这使得通向各个房间的门难以数清——一些房间的套间、潮乎乎的储藏室、镶了瓷砖的黏糊糊的带有铸铁浴缸的盥洗间、带有像血管一样密集的扶手的楼梯、错综复杂的过道、半层之间曲折的楼梯平台、客房、穿堂——温暖的气流会突然进入的房间、小密室、小杂物间、忘记储存粮食的小粮仓。我可以在里面自由自在地活动,毕竟我在那儿是独自一人。
这些房子从内看像是无人居住。卧室里的床铺铺得整整齐齐——盖着淡绿色的床罩,摆放着枕头套绷得紧紧的枕头,拉上了的窗帘,绒毛完完整整的地毯,放在梳妆台上的梳子。我既不能坐到床上,也不能把梳子拿在手中。我是个无肉身的幽灵。我只能看,我能看到每一个拐角。
但我知道,我是在人的内部。我根据微小的细节辨识出了这一点。过道里的一面墙壁是肉色的,而且在轻微搏动,有时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均匀的轰隆声从深部传到我的耳中,有时一只脚会在布满细小筋脉的硬东西上打滑。一旦留心去观察,就可透过厨房餐具柜发现某种不定形、轻软而富有弹性的活的结构。

怪 物

我跟如此这般的第一次相逢是这样的:他站在阳台上大张着嘴巴,伸着一根指头指着糜烂的口腔。他身材矮小,胡子拉碴,就像一个丑陋的侏儒,这样矮小的东西夏天在毒蝇菌的蘑菇顶盖下大批生长。
“啊,啊。”他喊出声来。那时我看到他舌头上有一粒白色的药片。
我们在空落落的谷地的房子阳台上,面对面站着。他身后是太阳,我身后是阴影。我关心的只是如何阻止他进入门廊,因为他会在那儿赖到傍晚,老是张着嘴巴“啊,啊”地说着那种我听不懂的话。于是我退到了门槛,用身子挡住进到里面的入口。我忐忑不安地思忖,该如何接近电话机,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大概是怕他。那时他用一只手做了个手势,就像是把器皿举到嘴边。他的“啊,啊”意思是“给我水!”我让他等着,就跑进厨房拿玻璃杯。我返回的时候,他仍然大张着嘴立在那里,他在观看热石膏墙上的一幅拙劣的绘画——一条保护这座房子的蓝色独眼龙。药片消失在他矮小身体的看不见的地方了。
“怪物!”他指着龙说。
战后不久,那时村子里还有池塘,池塘里出现过怪物。是个巨型的庞然大物,有乳牛那么大,形状像鳄鱼,脚上带有角质的爪子,满嘴都是像刀一样锋利的牙齿。它吃光了池塘里德国人留下的所有的鱼、所有的芦苇和全部菖蒲,随后就开始捕猎绵羊、狗、母鸡和鹅。夜间它爬到路上,爬到教堂跟前,沿着柏油马路笨拙地朝新鲁达的方向爬去。清晨人们惊恐地在自家的庭院里发现了它的脚印。鸭子像浮萍一样消失了,鹅只剩下痉挛地反拧着的橙黄色的鹅掌,池塘岸旁散乱地丢弃着吐出来的公绵羊角。乡公所忙于别的事:分田地,抓捕奸细、建立农业合作社,因此村里的男人只好自己动手干。他们往水里投放钙化物、毒耗子的药,有天夜里有人投进一枚生了锈的手榴弹而且竟然爆炸了。后来池塘看上去就像个装满肮脏毒水的水洼。但这一切竟毫不起作用。第二天夜晚怪物吃掉了一头小公牛。看起来它将进行报复。于是男人们磨尖了长铁棒,用原木钉了个木筏,划到了池塘中央。他们一次又一次猛扎水面,有条不紊地刺入浑浊的池水。但是刺出的孔洞急速合拢,水仍像先前一样穿不透。第三次他们采用了科学技术,不知从哪里运来一台大功率曲柄的直流发电机,用它来发电。他们从发电机拉出电线,犹如一张网布满了整个池塘。然后他们转动曲柄,因为这是个重活,他们只好分班轮流干,用电流抽打藏在水中的怪物。怪物庞大的身躯在水下痛得乱翻乱滚,水漫出了池塘,直到最后安静下来。整个村子喝酒庆祝胜利,从傍晚一直喝到翌日清晨。
可是几天之后怪物恢复了元气,出于报复将一个不小心的妇女拉到了水下。她身后只有镀锌的水桶留在岸边。
这是怪物末日的开始。所有的人一致认为它可以摧毁植物,咬死动物,但不能危害人的性命安全。怪物犯了法。政府当局的人来了,边防军、波德哈莱的部队和工兵也来了。一声巨响炸开了池塘朝小溪一面的堤岸,水流走了。怪物躺在池塘底。受了伤,气息衰微,但还活着。那时士兵们拿出了机关枪,在池塘岸上一字排开。军官一声令下,成排的机关枪子弹向怪物射去。挨到第一排子弹之后,它还试图反扑,那时人们叫喊着四散奔跑。很快又装上了新的子弹带,把那可恶的庞然大物打成了筛子。怪物的下场就是这个样子。
如此这般推着德国人留下的自行车去了新鲁达,但傍晚他又回来了,因为怪物的下场还不是事件的结尾。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村庄里的人听见从森林的捷克那侧传来的阴森的凄怆叫声,那是什么怪物在黑暗中哭叫,那声音是如此凄厉,使人听后浑身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而在一个月之后,有人在干涸的池塘里发现了雌性怪物的尸体,它定是穿过森林、牧场、国界到这里来寻找自己的至爱,自己也在它惨死的地方死去。

我过主保日的那天开始下雨,于是我们把椅子搬进了门廊,想等雨过后再将其搬到外头去。但雨下个没完没了,像一条条细绳从天倾注下来,遮挡了人们的视野。雨不是点点滴滴地下着,而是成片的一道道细流直泻而下。门廊逐渐湿了,我甚至不知是何缘故,也许水是从墙壁渗了进来,也许是两条母狗的过错,它们不断在地板上留下自己的脚掌的五瓣印记。屋外干草在雨下默默地淋湿。鼻涕虫可高兴了,在他们叶下的地下世界准备过节——潮湿节。
 
新鲁达方向约两公里的地方立着一幢奇怪的房子,但不是房子本身奇怪,而是房子的位置奇怪。它坐落在树木葱茏的暗绿色山峰之间的狭窄谷地上。它坐落的地点比附近任何房子都要低,实际上从任何地方都望不到它,除非是有人登上山峰俯视。溪流从两边冲刷它,舔着它湿淋淋的墙壁。R站在门口,望着雨,讲起了故事,说房子里住着鼻涕虫先生一家,父亲是个大个子,棕色头发,母亲个子略小,他们有一双儿女。傍晚他们无言地坐在桌边,摸黑坐着,没有点灯,因为潮湿不便使用电器。只有他们闪闪发亮的皮肤映照着黄昏微弱的反光。夜里全家躺在墙角的地板上睡觉,四个紧挨在一起的身体轻微搏动着缓慢的呼吸节奏。早上他们进入繁茂的湿淋淋的绿地,在那儿留下自己黏糊糊的足迹。他们搬回一些开始腐烂、盖上了一层苍白霉菌的森林草莓和麝香草莓,并将其放到屋顶下,然后就默默无言地咀嚼这些草莓。泡透了的木桶里的水渗到地面上,给它覆盖上一层闪光的清漆。
这故事没有让任何人开心。我们打开了明亮的电脑世界,整个傍晚我们都沉没在这个世界里了。我们的面色在荧幕虚假的阳光的映照下变得惨白,有如一些幽灵。后来断电了,整个晚上我们都在用纸牌占卜:雨是否会停。不会停。从窗口我看到了玛尔塔的房子,滂沱大雨正顺着她的房子倾注下来。我想,也许该去看看玛尔塔,不知她独自一人昏天黑地里会干些什么。她多半打开了自己的假发箱子,正在编织那些谁也不需要的没有生命的头部装饰品。大概她正在编织一缕缕陌生女人的头发,那些女人或已经故去,或如今仍生活在天涯海角的某个地方,或正在旅行,或带着自己如同干面包一样已发干走味的青春年华在养老院里闲居休养。
我穿上了胶鞋,看到水就在春天R加高过的地方漫出了池塘。水从水泥闸门上面流过,流到木板平台下边。它呈现浑浊的红色,又稠又黏。它发出的已不是熟悉的潺潺声,而是哗哗作响,仿佛在发出呐喊。R穿着黄色胶鞋和黄色雨衣,看上去活像个鬼魂。我看到他怎样束手无策地沿着土堤奔跑。我看到他的鱼在暗红色的翻滚着泡沫的旋涡中不安地准备送命。像城市居民那样颇具绅士风度、从容不迫的鲤鱼,一向总是那样慢悠悠,此刻却在波涛汹涌的水面游动,它们惶惶然惊慌失措地翕动着嘴巴,从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它们中间鳟鱼却异常亢奋,由于突然出现了游向尼斯克沃兹克河,游向奥得河,游向大海的希望。
“我知道,你准备做什么。”我一进屋就这么说。
玛尔塔坐在桌旁,桌上铺开了自己的收藏物。她展开报纸,拿出里面包着的一缕缕头发,一边用手指梳理。然后,她开始往夹板上绕线。我脱下胶鞋和雨衣,从它们上面流下一摊水。
“我记不得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大的洪水。”玛尔塔开口说道,“或者是我的记性出了点问题。”她冲我粲然一笑,“我想送给你一件主保日贺礼。给你做一顶假发。用真头发,编织在丝绸上,专门为你的脑袋制作的。”
她从桌上拿起一束浅黄色头发,贴近我的面颊给我配色。她不甚满意,又拿起另一束,她说希望我自己挑选头发自己试,但我仍不能克服心理障碍,不肯触摸别人的头发。她吩咐我坐下,拿出褪了色的练习本和我送给她的bic牌圆珠笔。她开始给我量脑袋的尺寸,用手指肚温柔地触摸我的鬓角和额头。我有一种惬意的麻酥酥的感觉,跟当年妈妈把我领到女裁缝那里,让她给我量尺寸时的感觉一模一样。我必须一动不动地站着,而她,波涅维耶尔卡 太太——妈妈的女裁缝就叫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则围着我打转,用一根皮尺动作敏捷地量出连衣裙、贴边、襟口所需要的尺寸,又围绕我的腰身和肩背量尺寸。她几乎没有触到我的身体,而我的皮肤反应却是那么强烈,令我产生一种压抑的、表面的麻酥酥的快感。我昏昏欲睡地站立着。
玛尔塔此刻重复着同样的量尺寸的仪式。我羞于这种快感,闭上了眼睛。“你的脑袋真大,你的脑袋真小。”我不知玛尔塔究竟说的是什么。
 波涅维耶尔卡(Poniewierka),这个词在波兰语中的含意是:受苦,受折磨。

水 灾

这天夜里池塘上方的黑暗中轰隆作响,两条母狗不安地吠叫,喧嚣声把我们吵醒。我们知道,虽说在下雨,天就要亮了。
池塘已经消失。在池塘所在的地方流着一条小河,只是比平常的溪流要大得多,它气势汹汹,波翻浪滚。水泥闸门不见了,木板平台不见了,昨天R绝望地用来加固池岸的铁板也不见了。既没有姿态优美、几乎是热情洋溢的鲤鱼,也没有急躁、不安分的鳟鱼。池塘溜掉了。它受到从各处流来的水的怂恿,直流而下,流过牧场,然后流到森林脚下,流经皮耶特诺,注入另一条河,然后流到尼斯河。这会儿也许流到克沃兹科,也许流得更远。贵族气派十足的鲤鱼不习惯如此迅捷狂野的旅行,滞留在某个弯曲的地方,或者被水流留在淹没了的灌木丛中。没有了池塘。R吃着厚皮菜,眼望着窗外。玛尔塔将满桶的水泼进雨水中。我向她招了招手,她也向我招了招手,随后便消失在她自己的小房子里。
午饭后R又讲起鼻涕虫一家的故事。他讲到这家主人的一些活动。夜间他在青草地中移动,溜到路上,休息片刻,便向人间的住所进发。到了那里便钻进人家的小菜园,在那儿吃掉湿淋淋的生菜、味道甜美的甜瓜嫩茎,乐滋滋地在上面咬出一些洞——这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他的一种创造。令他高兴的是世界上存在洞和雨。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变成了稀泥的篝火灰烬。他在这泥浆里溅了一身脏水,回家时浑身脏兮兮,给湿乎乎的余烬灌得醉醺醺。他的妻子给他以无言的谴责——她不安得要死。
傍晚我们听了气象公报:发生了水灾,但我们不害怕水。在这儿水不可能从别的任何地方来,除非是从天上来,就如一切都是从天上来的一样。

钉 子

我和玛尔塔一起去新鲁达买钉子。小汽车缓慢移动,一辆接着一辆——因为水冲垮了一段公路。在村子的汽车站我们捎上了克雷霞太太,她穿着男人的胶鞋在雨中淋得透湿。她上车后立刻脱掉了胶鞋,从塑料袋里取出了便鞋穿上。
小河沿岸所有的街道一片泥泞。房屋底层的窗户沾满了正在干燥的污泥。卖主们纷纷在晾晒货物。旧衣店女老板在绳子上挂满了穿过的衣服,这些衣服在自己的破烂生涯中已经有过许多经历:搬家,更换衣柜,坏了的自动洗衣机,过热的熨斗,物主们长胖了,有些旧衣服甚至经历了它们物主的死亡,而现在又经历了夜间泛滥的河水的考验。
有人在防洪的沙袋上摆开运动鞋——数十双一模一样的阿迪达斯牌、耐克牌运动鞋。它们的鞋带有如油绳依旧垂到水面。在沾满泥泞墙壁的灰暗背景下,它们鲜亮的色彩在放光。建筑物到二层的高度糊满了淤泥。
克雷霞太太谢过我们顺路捎她,一边抚平身上柠檬色的毛衣,一边朝着自己要去的方向走了。我们在桥后珠宝店近旁站住,买准备用来渍酸的黄瓜。这时那个疯子走到我们跟前,所有人都认识他,那是一个预言家,未卜先知者。他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披着一件用旧毛毯改的穗饰披巾。他冲着玛尔塔微笑,看来他们必定是彼此认识。
“怎么样?”他问。
“还是老样子。”玛尔塔回答。
他不相信地望着她。
“老样子?”
那时我觉得,他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似乎是想哭。玛尔塔对他说了声“保重”或者类似的什么话,而他却从秤盘上拿了一根黄瓜,转身扬长而去。

未卜先知者

这个人有个响亮而且具有异国情调的名字——狮子。他的模样看上去也真像头狮子。
他蓄了长头发和连鬓胡,不知何故头发和胡须在一个严冬全都变白了。
这位未卜先知的狮子靠抚恤金过活,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年轻时曾在矿井遇到过事故,被埋在几乎有一百米深的井下两天两夜,躺在炽热、黑暗的煤槽里,犹如躺在母亲的腹中。整个时光他保持着痛苦的清醒状态,明晰的思维形成了一个环绕脑袋的发磷光的光环照耀着他。他认定自己会死,但没有死。矿山救护队把他挖了出来,随后他在医院里待了很长的时间。大难不死,他对生活本身格外关注起来。具体表现为从早到晚读书,起初他什么都读,手头有什么读什么。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吸引他的逐渐转为一些从未出版过的打字书稿,这些打字稿是通过半合法的递送书店从克拉科夫送来的。书稿中有贝赞特 和布拉瓦茨基 、奥索维耶茨基 等人的著作,一些潦草的招魂会总结和职业说明,以及印度、犹太的各种神秘教义的占卜书籍。一些书籍中的表格使他重温早已忘却了的整齐、条理性,一些图解以其多层次的和谐吸引着他的眼球。有一次他偶然见到比得哥什星相家协会的地址,从他们给他寄来的书里,他花了一个圣诞节假期学会了摆占星图。从此以后他潜心研究星历表中一行行细小的数目字,做任何事都不像做这件事令他如此心旷神怡。他不止一次从晚上埋头研究到清晨,而在黎明时分他开始看到未来。他看到的未来总是那么可怕,死气沉沉,空空荡荡。里面从来既没有人,也没有动物。他看到它怎样降坐在房间阴暗的角落,怎样不断地向外扩展,蔓延到他那座公寓楼的楼梯间、楼前的草坪、街道,乃至新鲁达的市场。傍晚他外出散步的时候,跟它擦肩而过,它在他的大衣袖子上留下了陌生的金属气味。
他的妻子死后,他就成了个十足的未卜先知者。她活着时似乎把丈夫低低地压到地面,将他的每个想法、每个预感往下拉。她如同强大的低气压,迫使烟囱里冒出的每一缕烟低头,在城市上方造成冬天的阴霾。她用魔力将他的思想导向商店里的等候队伍,导向田地里的甜菜,导向需要搬进地下室的煤。此外她的声音还在整座城市对他穷追不舍。她把脑袋伸出窗外,通过庭院叫喊“小狮子,小狮子!”直到所有的小孩都抬起头,跟着她反复叫喊:“小狮子,小狮子!”她是个女巫。
因此她死后,周围骤然就安静下来,而长年受到压抑的画面开始在他的脑海里胀大,扩展,蔓延,犹如潮湿的窗玻璃上的冰花——出人意料地张臂相连,形成许多环状及离奇的条带组合,瞎撞乱碰地构建出一些合乎情理却又是迷人的图案。这就是占卜。
他的顾客都是妇女。在他的占卜生涯中只有一次有个男人在他那里出现过。那是一位穿着讲究的老先生,由于糟糕的食谱或由于饮酒过度而显得臃肿。他跟这位先生曾经见过面,但没有来往,对他也不能提供太多的帮助。因为老先生关心的是爱情,而这是世界上最被高估的情感,就其实质而言简直就是荒谬,因为它源于人的内在的混乱。老先生寻找自己少年时代的情人,这既可悲又可笑。狮子根本不想管这种事,尤其是未成年的女子没有留下任何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线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而这个男人的绝望是如此令人难以忘怀,他那身穿刻板挺拔的毛料大衣,将细毡礼帽拉到眼睛上的模样,是如此茫然沮丧,仿佛他在一切方面均已彻底迷失,甚至在自己的服装方面也是如此。
“我只想知道,她在哪里?”他说。
那时狮子朝过去瞥了一眼。他立刻在那里见到了所要寻找的姑娘,因为她比其他的生灵更活跃,在时间上更清晰,更惹人注目。 让他吓了一跳,她根本就不是个少女,也不是个女人。我的上帝,他这一吓非同小可,他对那个忧郁的男人说了句:“她在这里。”因为他既看到现在的她,也看到将来的她。
“在城里?”男人高兴了起来,狮子头一次看到他的眼睛——肿胀而蒙眬浑浊。
“在附近某个地方。”
出门前男人偷偷塞给他一张钞票。
“此事请保守秘密。”他再次请求说。
狮子后来想,他没有必要讲这样的话,有关这样的事永远也不该说,谁会相信呢?谁会信他能见到不存在的东西?谁会相信人到头来不是人?谁会相信每次做出的决定都是一场梦!感谢上帝,人有不相信的能力,这真是仁慈上帝的恩典。
妇女问及爱情的时候,总是非常具体。她们总是希望被人搂在怀中,有人牵着她们的手走过公园,总是想给谁生孩子,礼拜六擦洗窗户,给谁炖鸡汤。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她们的生活,也觉得了无兴味。他难以集中精力去关注那些使她们感兴趣的细微末事:她们询问的男人是栗色还是黑色的头发,是一个还是两个孩子,身体是健康还是有病,是有钱还是抽屉里空空如也。只要他略微费点心思,他就能看到这一切。他在预卜中数着孩子的数目。往抽屉里望一望,辨别出穿着白背心、吃着礼拜天鸡汤的男人头发的颜色。那些女性的生灵也真令他动情,她们坐在他对面,带着期盼的目光紧盯着他的脸,那时她们就像胆怯的动物,像麋子,像春天的野兔——娇弱、温顺、胆小,但同时也是聪明绝顶的,善于忽东忽西地闪避,善于逃跑或躲藏。有时他甚至想,做个女人就离不开某种假面具,一出生便戴上了它,为了永远不向任何人暴露自己,直到生命的尽头,为了在迷彩的伪装中度过一生。他想,她们没有问那些该问的事情。
他将占卜赚到的钱(数量不少)换成了美元。他想去印度,可从未去成,因为印度,像所有的东西一样,已不再存在。
但他最初曾多次察看过别人的未来,在他看来,它跟共同的、总体的未来是融为一体的。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世界的末日就会到来,这只是一个需要加以预测的问题。
他看到了谷地,谷地上方悬着低矮的橘红色的天空。这个世界所有的线条都不清晰,连阴影也是模糊的,投射在这一切上面的是某种陌生的异化的光。谷地里没有任何房屋,没有任何人的踪迹,没有生长一簇荨麻,没有一丛野生的黑醋栗灌木,也没有一条小溪——而原本曾是小溪流过的地方看上去就像一道伤疤。在这个地方既没有白天,也没有任何一个夜晚到来,橘红色的天空在所有时间里都闪耀着同样的光——既不热,也不冷,完全是静止和冷漠的。山丘上依然覆满了森林,但当他仔细观察它的时候,便看到森林是死的。在一个瞬间变成了木化石,凝固了,僵化了。云杉上挂着球果,树枝仍然盖满了发白的针叶,因为没有风可将它们吹得七零八落。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一旦在这自然景观里出现任何一点运动,这森林就会轰然崩塌,化为齑粉。
他看到世界末日必然是这副模样:它不是洪水,不是雨,不是火,不是奥斯威辛,不是彗星。一旦上帝——不管他是谁——离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会是这般模样。无人居住的房屋,覆盖一切的宇宙尘,闷浊,寂静。所有的活物都在凝固,都由于光照的问题而发霉,这种光不知脉动为何物,所以是死的。在这种幽灵般的光照射下,一切都瓦解溃散成尘粉。
这个每天看到世界末日的人,活得平静而悠闲,他时不时去克拉科夫弄书,透过火车的窗口一路欣赏沿途的景物,其中主要是上西里西亚连同它的工业神殿,然后是奥波莱地区绵延至地平线的田野和整齐播种的油菜,这些油菜每年五月十日开花。他那粗帆布背包里装着各种各样用打字机打出过数百遍(最后的抄本也已几乎看不清,但仍然蕴含着庄重的情调)的启示录抄本、幽灵对文明衰弱的见解、圣母显灵的故事、诺查丹马斯 的深奥难解的诗歌。
须臾之间平川已然过去,山脉开始映入眼帘。火车驶入云杉林,沿着怪石嶙峋的峡谷全力推进,在谷地里兜圈子,直到突然出现在瓦乌布日赫的中心区,人们在市区车站纷纷下车,但狮子仍继续往前走,要到总站才下车,因为他要在那儿转车到克沃兹科去。
瓦乌布日赫总站是个空寂无人、黑乎乎的车站,只有一个售货亭,下夜班的矿工们在那里购买香烟和保险套。酒吧里出售浇了猪油的饺子和潮湿无味的茶水——那是用温水难以泡开的茶叶浸泡出来的。经过新鲁达去克沃兹科的火车经常是空的。狮子为了便于眺望窗外的景物,在上层找了个座位,因为火车走的是一条迄今最美的路线。列车沿着高耸的高架铁路通过辽阔的谷地,通过村庄和溪流上方的山坡。随着每个弯道都敞开一片令人激动得透不过气来的新的景色。群山柔美的线条,丝绸一样的天空,碧绿的草地。下方,人们在路上走动,赶着乳牛,狗在奔跑,有个农民突然发出一阵笑声,羊脖子上挂的铃铛丁零丁零地直响,刺激得人的皮肤发麻发痒。高一点的地方,有个背背包的人在行走,不时招招手。烟囱里的炊烟袅袅升上天空,鸟儿无动于衷地朝西方飞去。坐在这样的列车里无法阅读,只好瞪大眼睛朝外看。
狮子开始写书,他给书起了个书名,就从书名《末日必将来临》开始。书中讲的是世界末日。他在书中对天空进行了深刻的分析。世界将于一九九五年四月二日开始完结,那时天王星将进入水瓶座,而在一九九九年八月,世界将永远结束,那时太阳、火星、土星和天王星将在天上排成一个大十字。而他是在一九八〇年冬天开始写这本书的,那时任何事情肯定都还不清楚,然而当时掀起了罢工运动,而在弗罗茨瓦夫,罢工的有轨电车排成了巨大的十字,大得覆盖了整座城市。狮子承认,在自己敏锐的观察中,在读出星历表中细小的数目字时,他也许犯了错误,世界末日会来得更快。实际上他已等得不耐烦了。他就在这样的等待中生活。他穿破了旧皮鞋,内衣接缝的地方磨薄了,裤衩的橡皮筋扯断了,短袜磨穿了洞,在脚后跟上出现了薄薄的尼龙丝网,透过它看得见变硬变粗糙的皮肤。没有任何储备的东西,没有任何“留到以后”再做的事。装过蛋黄酱的空玻璃瓶需要装满果酱、蜜饯过冬,装满糖煮水果以备突然住进医院之用,但是冬天可能不会到来,可能不会有下一个夏季。面包需要吃完,吃到最后一点点碎屑,肥皂也要擦成薄片儿,然后再用来洗衣服。
他预见一九九三年夏天将会发洪水。北方的冰将突然融化,大洋里的水将上涨,荷兰将会消失在水下。茹瓦韦同样在劫难逃。说不定情况会更糟——除了高原和山脉以外将没有任何东西留在水面以上。新鲁达作为地势较高的地方,会保全下来。然后近东将爆发战争,它在一年之内就会变成世界大战。军队将重新开过湿漉漉的洼地。弗罗茨瓦夫的大教堂将变成清真寺。然后,在一九九四年初,核爆炸后的几天内天空将变得昏暗。人们将开始生病。感谢上帝,在新鲁达将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在一九九〇年,那时已取消纸张定量配给的规定,狮子用占卜赚的钱自费出版了这本书。他等待世界末日的最初表现等了三年,可是尽管玻璃瓶空无一物,尽管面包吃到了干巴的面包头,世界末日的种种迹象却没有出现。一九九三年夏天酷热,他把这种可怖的酷热当作末日的开头,但酷热很快就过去了,孩子们都去上学,人们在烤李子馅饼,从地里收马铃薯。狮子的厨房里煤气小锅炉坏了,由于天已变冷,他需要热水,就不得不把它修好。他在鼓捣热水器内部零件的时候,有种像严寒一样钻心的徒劳感。当世界末日近在咫尺之时,所有活动都成为一种病态的表现形式。
对于狮子来说,世界已于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结束,那时天王星和海王星在摩羯宫十八度大会合。他在某天夜里明白了这一点,当时他正坐在浴盆里——这是使整个身体迅速暖和起来的最有效方法。这一天电视里说,在乌拉圭有个什么教派正在等待世界末日的到来,接着是教宗的右手打着绷带,用左手向世界表示祝福,而在气象预报中又发出了有关暴风雪的警告,最后还出现了一个疲惫的播音员给观众道晚安,蓦然她用一种挖苦的口吻补充说:“尽管乌拉圭某教派做出了悲观的预报,但世界仍继续存在。”那时狮子在想,到这一天结束还剩下四十五分钟,这是学校一节课的时间。想到这里,便走进浴室洗澡去了。
当狮子坐进了浴缸,盥洗室里的灯便熄灭了,电视机寂静无声,从水龙头里流到浴缸的水变得冰凉。他吓得呆若木鸡,甚至没有尝试在黑暗中寻求帮助。星历表中一列列数目字和朦胧、无声的太阳系图表在他的头脑里飞驶而过。盥洗室里的水管轰鸣着,犹如最后审判时吹响的号声,而狮子赤裸的身躯则开始颤抖起来。那时他想起了所有的亲人——虽说都是远亲,因为他没有别的亲戚——想到了城市里所有的动物,狗、猫、豚鼠、仓鼠,想到它们此时正在干什么,它们是不是也感到害怕,动物能不能继续跟我们做伴。是不是在每栋房子里都将出现火一般的剑,甚至想到在摩天大楼的第十二层,那里将出现地面开裂,尽管那儿没有停车的处所。在这盥洗室的黑暗中,在他眼前突然出现一幅画。当他还在孩提时期,这幅画曾使他浑身战栗:许多死人从地里走出来,全部是赤身裸体,睡意蒙眬,全部眨巴着眼睛,把手举到脸上——因为光亮使他们目眩;墓地里的石质十字架摇晃着,墓碑纷纷从原地挪开。一个天使立在地平线上方,他那美丽的面貌由于憎恶和愤怒而扭曲着,他脑袋周围飓风呼啸。这时在狮子眼前和脑海里出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盥洗室依旧是漆黑一片。
墙壁由于水管轰鸣而轻微颤抖。狮子的上下颚也开始打战,最后他听见了自己牙齿相互磕碰的声音。但这不是由于恐惧。他有过的唯一情感是——失望。起先是小小的失望,就像是当年圣诞树下妈妈放的不是他渴望已久的摇摆木马,而是买给他的睡衣。后来失望情绪越来越大,终于变得不可忍受。原来世界末日就是这般模样,只是黑暗和砌在墙壁里的水管在吼叫!
预见世界末日的人,喏,他或许只是弄错了确切的日期,归根结底他是个乐观主义者。他想成为末日一切表现的见证人,仿佛这一切都是他亲自招来的,他甚至想到某种罕见的海王星和天王星会合,想到它们嘎啦嘎啦地彼此擦身而过,想到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怎样相互撞击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现在他所渴望的唯有看着天空,看天是不是已黯然无光,行星是不是已停止做轨道运行,被驱散的银河系是不是相互碰撞,启示录中的宇宙尘在绝对温标零度时是否已凝固。他咬紧了瑟瑟颤抖的牙关,从变凉了的水里站了起来。
那时——那是狮子有生以来一个最难于理解的时刻,光秃秃的电灯泡忽然一闪,亮了,水龙头哗哗叫着喷出了滚水,从房间里传来了电视机的声音,似乎电视机连同它的百万张面孔正是唯一从死亡里复活的生命形式。遭到事态意想不到的转折的突然袭击的狮子,一只脚搭在浴缸边上愣住了,他眯缝着眼睛适应突然出现的亮光。一团团云雾般的水蒸气凝聚在破镜子上,洗褪了色的毛巾一动不动地挂在挂钩上,扁形玻璃瓶上贴的牌子“华尔斯”跟先前一样缺乏热情。
狮子出了浴缸,打开了通向走廊的门并竖起耳朵谛听。有人在楼梯间走动,两脚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从楼上邻居的家里传出单调、机械的乐曲。狮子走过房间,打开了通向阳台的门。他那亢奋的身体没有注意到寒冷。他看到自己面前的城市跟昨天一模一样,跟一个钟头以前毫无区别。谷地里灯光闪烁,不时传来隐约的喧闹声。然而狮子觉得,没有一样东西跟先前一样。他在这种安全、熟悉的景象中预感到虚假。他嗅了嗅空气,似乎期望能找到焦煳味。过了几分钟他悟出,在这几分钟内他的躯体冻僵了,失去了感觉——其实世界已经完结了,虽说还保持着以往的表象。真正的世界末日就是这个样子。
由于某种原因人们不善于想象事物发展的结局,不仅是重大事件的结局,甚至连最微不足道的小事的结局也不能去想象。这或许是由于对任何事物的想象本身怎么也得耗尽现实;或许是由于现实不愿在人的头脑里被想象,也可能是由于它要自由,像个叛逆的少年,因此现实与人们所能想象的总是不一样。
从第二天开始,狮子便生活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这个世界完全是一种错觉,是由直觉、本能产生的梦境,是感官的习惯。
生活在这个世界一点也不难,比在那个世界道貌岸然地生活要容易得多。现在他出门上街,就像走进迷雾,走进舞台布景。他冲人们装模作样地挤眉弄眼,当人们惊诧地望着他的时候,他就纵声大笑。他甚至允许自己在美食店顺手牵羊地拿走点什么,但不多,而且都是小玩意儿,因为事后他多少会感到有些不自在。他不再关心自己的服装,只记住不要挨冻就好。他会穿上两只不一样的皮鞋,而当他不留神把秋大衣浇上了植物油,他就把秋大衣换成了毛毯——他在毛毯上剪上个洞,当成穗饰披巾套在身上。由于他将自己的星历表和推算工作统统扔到了墙角,他有许多空闲的时间。他常常坐在河边的公园里,观察每一块石头,每一面墙壁。他处处留心,观察什么地方能见到有关瓦解方面的信号。他终于见到了这种信号:河水几乎每天都在改变颜色。它曾经是棕色的,像咖啡一样又深又浓;另一次看到的则变成玫瑰色,像香槟酒。石头开始起皱,河上的小桥正在开裂。他急不可待地等着,什么时候人的幻象将掉进不现实的水中。他常在蔬菜水果市场的货摊之间闲逛,顺手从筐里拿走最成熟的水果。有些人冲他吼叫,另一些人则满不在乎。他在大门洞里纠缠年轻姑娘——更多只是为了开玩笑,或者是为了压服自己对穿紧身短裙的有魅力的女性的畏惧。其实他并没有任何兴致跟某个不存在的人打交道。
他也常仰望天空。天空激起了他的思念。天空看上去每天也有所不同,有如那条多彩的河,这是由于星星的活动方式有些乱杂无章,不可预料。他会花上几个钟头寻找火星,因为它不在它应该存在的地方。银河变得几乎看不见。在安娜山的上方有时会升起某种明亮的光,但他不知道那可能是什么。有时他见到人,人的幻象,见到他们也仰望天空,但他们并不忧心忡忡。他们在月下接吻,虽说自打那天以后,已经难以预期月相的出现周期。他已做了想做的事。
狮子睡觉去了,他梦见自己没有睡下,只是在小城里来回走动,从货摊上捞点水果,观察小河。
有时他也这样做:把一根手指塞进墙里,挖它那温热、风化的内部。沙石在他的指尖下退让,碎裂,避开指头的挤压。留下的孔洞就再也不能弥合。他曾见过河畔的一幢房子如何一天天凋残,看样子似乎是干枯了,变得松脆了,已经毫无防卫能力。它终于被自身的重量压垮了,静静地躺在地上。只留下一面墙,靠它支撑着邻家的房屋。人-幻象大概没有觉察到这一点。现在他们走过这块空地,仿佛那儿从来就不曾有过任何东西,或者在他们眼中,这个地方似乎伤口已经弥合,可以盖上房子。
在这些郁闷的令人感到诧异的瞬间,他考虑到自己——是存在还是不存在。他触摸自己的手和脸,但他不能克制自己不要去触摸自己的肚子。他害怕受到诱惑的手指会在那里钻洞,而事实上狮子就是以这种方式自己把自己洞穿的,而且这个孔洞就再也不能愈合,他也就只好永远带着它。
他也遇见过一些面孔似曾相识的人。但是这种机会已越来越少。一张模糊不清、更像花椰菜而不像人的新面孔顶替了蔬菜店原有的女售货员。他也没见到中学校长,那位住在二层的邻居。他有个印象,如今在那套宽敞的住宅里住着另外一个什么人,一个八面玲珑、圆滑讨厌的家伙,此人带着一副太阳舔过的面孔,每天早上刮得光溜。他总是电话听筒不离手,冲着它慢条斯理而含混不清地卖弄自己的书本知识,还赢得了所有的广播竞赛。两个彼此相像得就像雨滴水的女孩也见不到了,她们原本夏天常在车库的屋顶上玩耍。如今每逢天气暖和的时候,总有两个年轻的瘦女人懒散地躺在那里,腆出无遮无拦的肚子朝着灰蒙蒙的阳光。其实太阳已不像当年那样晒黑皮肤,却把皮肤晒成了灰色,使它变得灰不溜丢的,如同洗旧了的黄麻麻袋。
那些熟悉的面孔是:一个妇女,他以为此人早已故去,因为他大概还是在战时认识她的;一个年轻人,长着披肩长发的外省的“嬉皮”——他几乎每天清晨都在桥上,在风化了的内波穆克的圣约翰 雕像旁边见到此人从桥上走过并且往河里吐痰。此人有可能是去上班,因为他或许在河那边的某个地方有什么工作。比方说,狮子听见过布拉霍贝特山那边怎样轰隆轰隆地响,而在某些夜晚还见到过从那里射出肮脏的黄色的火光。
“哭吧!”他对自己说,因为他觉得哭似乎是合适的,虽说他并不真正感到伤心。有时他就办到了这一点。他曾站在皮亚斯特街与游击战街的交叉路口哭开了,可怕的小汽车一辆接一辆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但未给他任何伤害。
 
 安妮·贝赞特(Annie Besant,1847—1933),英国社会主义者、神智学学者。
 海伦娜·彼得罗夫娜·布拉瓦茨基(Helena Petrovna Blavatsky,1831—1891),俄国神智学学者。
 斯特凡·奥索维耶茨基(Stefan Ossowiechi,1877—1944),波兰著名灵媒。
 诺查丹马斯(Nostradamus,1503—1566),法国犹太裔预言家,著有预言诗集。
 内波穆克的圣约翰(Saint John of Nepomuk,约1345—1393),捷克的一位民族圣人,被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四世在伏尔塔瓦河中淹死,被认为是天主教会第一位因告解保密而殉道者。因此他成为了反诽谤的主保圣人,以及抵御洪水的主保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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